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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柳岱林 当前章节:9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然而三个月过去,李敏谣很快就对自己的新生活厌烦腻味了。这个早上,阳光明媚,上午没有课,所以她醒得很晚。睁开眼之后,她也并没有立刻起床,只是斜靠在枕头上,傻傻地想着些事情、看着些东西。她想,原来,之前一直都是在自己骗自己,以至于现在想起先前的那些美好幻想,自己都忍不住要发笑了。也许,不只是她现在心情沮丧,而是她的心情似乎就从来没好过。她搞不清楚,烦闷仿佛是感情火锅里的一剂底料,所以不管她往里面涮进什么样的材料,得到的总是一种苦酸杂陈的怪味道。

“我要离开,再也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歇斯底里中,她在心底发出了这样的呐喊,凭着这一股劲,她从床上爬起来,穿了衣服,草草地洗漱了一下,就跑到了外面。

是啊,她真是觉得自己必须离开那个既恼人又窝心的宿舍了。有时候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反正她自己是这样的。其实仔细想想,她这个人真挺不是东西的。关于生活,也许是她想它想得太多了,这样就把它值得快乐的地方也全给想没了。因为,想得太多了之后,就难免会想到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不过要是想它想得恰到好处的话,那么可能就会觉得它不会太难过。但是或者可能根本就没有人能把它想得恰到好处。她刚才觉得那么的不舒服,但是到了外面之后,就觉得好些了,心里不再那么空虚了,也不再那么痛了。

她信步向前走去,准备去阅览室翻翻杂志。

她隐约猜出,王诗妍又到图书馆去了。她并没有刻意去想,似乎是自然而然地感应到了她所在的方向,甚至连她们之间的距离也了然于胸。如果硬要自己不去想,她肯定会觉得不舒服。因为在这些时间以来,这种感应已经融在她的潜意识之中,浑然一体,不可分离。在不知不觉间,她会在头脑中搜集她的信息,至于动机缘由,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好像事情本应如此。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自然而然地具备了这个本领。

她永远忘不了在火车上初次与她会面的情形。即使是度过了三个月后的今天,一闭上眼,当时的情形便历历在目。在那以前,她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远远没到成熟的年纪。

她喜欢与王诗妍在一起。在内心深处,她无时无刻不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好朋友而庆幸,这使她不必像其他人那样头脑简单,也不必像以前的自己那样心思古怪。她猜想,她们两个人之间一定有某种默契。是王诗妍让她对其他东西产生了更强烈追求的冲动。她想,这也许是一个人走向成熟的必然,她的意识和精力要投向更深邃的问题。那些问题她只能独自求索,或者跟她的这个朋友一起探讨。她感到了内心深处涌动的那股暖流,感到了在这世上有些事情让她无比渴望。同时,她也清楚地体会到了这个发现给她带来的那种漫无边际的困惑。

“想得太多了吧。”她在心里这样回答,但她对这个答案显然并不满意,思考从来都是不嫌多的。

一切终归要发生,自己也注定会屈服。她屈服了,即使是最理智最具有自我意识的人,此刻也难以抗拒求知欲的诱惑。从此,学不学对她来说就不再是无所谓的事了,因为她所需要知道的东西完全需要后天的学习。她喜欢沉迷于对天地星辰的探索、生命本原的追求,或者醉心于揭示宇宙间无穷无尽奥秘的那种感觉。而且,王诗妍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她特喜欢整天对着她侃侃而谈。而王诗妍经常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有时候明显听不懂,不过她还是很有耐心;而她自己也真是的,明知道对方听不懂,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王诗妍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图书馆楼下面的草坪上,心中感到很不满意。

事实上,她知道“不满意”实在太过低估如今的感觉。她不只是不满意,简直就是愤怒。可她又不确定到底为什么而愤怒,这样就更为心中的这股怒火增添了气焰。她是在气历史吗,还是气那些史书的作者与编者,还是气创造历史的这个世界与全体人类?

但,不论她发怒的对象究竟是什么,其实都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现在她感觉到,她以前做的那些笔记没有用,她学到的新知识没有用,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用。

如今,她来到这所大学已接近两年半。一开始,她就钻进图书馆里,利用它来展开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人指导,仅仅靠自己所累积的直觉和探究欲。进度虽然缓慢,而且并不顺利,不过渐渐发现循哪条路径便能摸索出问题的答案,其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但她的这个举动同时也带来了两种尴尬的窘境。其中包括那些喜欢斜眼看人的同学。他们似乎是因为察觉出了她的不自量力而瞧不起她。

另一种窘境则属于她自己。当她学会历史研究的必要技巧,刚开始试着去创新的时候,曾经在私底下碰了一鼻子灰。因为那根本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她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想要毫无矛盾、毫无谬误地让自己内心澎湃着的思绪变得四通八达。

但不论有没有人指导,不论是寸步难行或是突飞猛进,她就是得不出任何结果。

在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对在一起的李敏谣说:“我已经读了许许多多的历史专著,但只是浏览而已,我还没时间去做深入的研究。就算是这样,有件事情还是很明显——所有的书都集中于相同的少数事件,关键的事件,创造历史的事件。”

“那只是个借口,其实它们在相互抄袭。”李敏谣煞有介事地说,“你读的都只是那些庸人写的通史。”

“是啊,那种知识局限太大了,”王诗妍以沮丧的口吻说,“我不知道它们对我有什么帮助。”

李敏谣说:“或许根本没有。”

王诗妍苦恼地笑着,说:“别傻了,当然有。一些微妙的影响一定存在。不用说,任何一处发生的事件,都会对其他各个角落造成影响。但是我找不到对我有任何帮助的东西——那些所谓的历史学家总是在挑挑拣拣,而且每个人全都挑拣相同的东西。”

“可是,”李敏谣说,“就拿数学来打个比方吧!它是一种秩序结构,其中有定义、有公式,所有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一个整体。历史就不一样了,它是许许多多人的思想和行为所形成的无意识结构,那些历史学家必须挑挑拣拣。”

“正是这样,”王诗妍惊奇地看着李敏谣,为她的进步之快感到十分惊讶,然后她又说,“但我要是想有所创新,就必须大量阅读那些流水账一样的史书。”

“我想说的只是,过分沉迷于别人创造的世界的话,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发现新的东西。”

那已是昨天的事情。王诗妍此刻正颓然坐在草坪上,她又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但却毫无所获。她仿佛又听见李敏谣的声音:“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发现新的东西。”

这正是她最初的想法。要不是李敏谣坚决相信并非如此,要不是她似乎具有奇异的魔力,将她的信念像火焰般燃烧到自己身上,她会一直持有同样的想法。

可是到了现在,无论进退她都无法真正接受了,难道就没有任何出路吗?

她想不出任何解决之道。

此时已是初冬。但这天温度不低,柔柔的阳光拂在身上,感觉很舒服。怀着一种迫切的心情,李敏谣来到了图书馆楼下的那片草坪上,一片片还没有退却的绿色让她的眼睛感到十分惬意。但是,优美的景色依旧无法缓解她内心那种因莫名其妙的焦躁而引起的失落。

她在一群围坐在一起正打情骂俏的男女学生中间走过去,心里抱着一个念头:快点找到王诗妍。

她心里对这些人颇为不屑,一路过去,没做出任何对他们表示关注的姿态。她心里只有王诗妍,她是那么与众不同,跟这堆只知道高谈阔论的蠢货毫无共通之处。而王诗妍从来没想过要刻意吸引人们的注意,这更让她卓尔不群。如果她此时正混在这群没脑子的人当中,一定很好辨认。

李敏谣一边想着,一边扫视着人群,果然真的很快看到了王诗妍。

她赶紧迈开脚步,冲到她面前。

王诗妍脸上并没有显出惊奇的表情。

“敏谣,”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可爱任性的小姑娘,说,“怎么又来找我了?为什么不待在宿舍里?”

“我想你了。”李敏谣有些嬉皮笑脸地回答,“而且我觉得在宿舍里很无聊,没有人跟我聊天。”

“这么说你在怪你的那些室友了?”王诗妍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说。

“你知道那些可怜的家伙根本不会思考。可是你会。你拖住了我的思维,不是吗?你想一想就会明白,比起她们的小伎俩,你的话更有魅力,让我沉迷于其中,注意不到别的。”

“你不能这么说——”

“不能这么说?那我该怎么说?跟你聊天我感觉很好,好像你在给我上课,在教我知识。”

“可是在你面前,我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呀!”对于李敏谣的这个说法,王诗妍觉得有些甜甜的无奈。

“我不相信。”李敏谣毫不迟疑地回答。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围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们面对彼此,而太阳正在天空中缓缓移向南方。

王诗妍面对着她,再次开口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怎么就有那么多的想法能讲?”

李敏谣开心地回答:“因为我想讲给你听。因为我喜欢讲解的过程,这简直是我最大的乐趣——除了学习以外。你知道,昨天我才刚看完一些书。”

说罢,她马上又补了一句话,打断了王诗妍插话的尝试:“不要说这是我的本性。要是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或许你就能理解我,也能理解我将要告诉你的话。”

这下,王诗妍的兴趣真的被勾起来了。她说:“你想说什么?说给我听好了。”

“离开家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别管我是怎么想的,我的确想了。现在的我,除了生理结构以外,已经完全不再是一个小女孩子了。在我内心深处,在那些真正有价值的领域,我已经完全是一个探究者了,只有一点除外——我希望自己不像那些迂腐的探究者一样自私,我还记得为他人着想。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们的真实面目。我们,不只是你我,我是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家庭,以及千百年来掩藏在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孔。”

“是什么?”王诗妍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不自觉地愣愣问道。本来她已做好准备,觉得自己听多久都可以,一句也不会反驳。因为她知道,她的这个小学妹心中,有着无数稀奇古怪的念头。可现在,她实在无法沉默下去了。

“我们是什么?什么都不是。真的,”李敏谣轻描淡写地说,脸上几乎带着笑意,“是不是很奇怪?在这个世界上,生命只有一种,因为你、我,以及所有的凡人,根本没有生命。我们只是机器,只因为这个社会的需要,我们才会存在。”

“可是,敏谣,这毫无道理啊。”王诗妍一脸茫然。

李敏谣骤然提高了声调:“机器,我们都是这个世界制造出来的机器,用完就会被消灭的机器。社会是有生命的,但它自己不会说什么。它根本没必要开口,因为它心知肚明。可是我,已经学会了思考。从手头零碎的线索中,我找到了答案。它的生命如此漫长,为了维持它的生存,它必须干些什么。”

“会干什么?”王诗妍似乎被魔力吸引住了,不得不听下去。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为了满足控制的欲望,它创造了人。而男人和女人的存在,完全是为了种群的繁衍,为了产生新的人。当他们长到一定年龄、老朽了以后,新的人就会诞生,取代原来那些人的位置。这时,那些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很快就会被消灭。这个毁灭的过程还被粉饰成‘逝去’,来安抚他们被愚弄的感情。当然,他们已经生下了新的孩子,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

“敏谣,这完全错了。”王诗妍努力抗辩。但她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无法驳倒李敏谣这噩梦般的理论。但是她心里确信无误,她肯定错了。或许,这确信深处还带有一点点怀疑。难道她被人洗了脑,她的知识都是被人故意灌输的谎言?——不,肯定不会,要不然就是李敏谣被人洗了脑?不,也不会——她在想什么啊,她几乎跟李敏谣一样古怪了。

李敏谣又说话了:“你看起来很苦恼。你真确信我错了吗?”

“是的,敏谣,”王诗妍一副十分诚恳的样子,“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得到这些念头,但世界不会是这样的。”

同时她觉得一阵烦躁。李敏谣一定是看书看得走火入魔了,可是她不敢说出口。她必须哄着她,把她带回去。

“不会是这样的?那你说说是怎么样的?”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另一个世界,一个更美好更快乐的世界,就像——就像——算了,反正比我们现在要好。”

李敏谣笑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老师们告诉你的?”

“不,我敢肯定,这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你知道,我也想了很多很多。”

这时,李敏谣咯咯地笑出声来,这是因自己心计得逞而发出的得意的笑。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哈哈,被我吓到了?那就少想一点,现在,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说完,她轻盈无比地转过身,背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往食堂方向走去。

王诗妍本想做出礼貌得体的回答,但转念一想,旋又作罢,只是低头不语。她最近已经跟李敏谣建立起一种伙伴式的关系,隐约间已经相互知心,说起话来完全不必客套。不过李敏谣刚才讲的这番话对这种关系也不免有一些影响。她知道她肯定错了,但她又不愿意很急切地反驳。她始终保持这个习惯,从未更改。可是在这些年里,难道她真的一直把自己当做低一级的生物,就像——机器?

她没有很着急地追上去,只是在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忐忑,注视着那个背影。

食堂里。

王诗妍和李敏谣坐在一起。王诗妍因为精神一直紧绷,以至于无法完全享受吃饭的乐趣。她瞄了一眼李敏谣,这个人在以极其精确的动作吃东西。

最后,终于还是李敏谣打破了寂静的场面:“我刚才的那些话是不是吓着你了?”

王诗妍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发一次疯吓吓你。”李敏谣高兴地笑道。

这个时候,在食堂的入口处走来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在这段距离中,不断有学生恭敬地跟他打着招呼,用一口认真的语气叫他“董老师”。

这个人叫董安程,是这个学校教育学院的院长,同时也是个知名的历史学家。深究起来,公众对他的看法是由董安程本人形成的,因为他创造出了“历史演变的递进法则”这一高深莫测的理论,并成功地让公众了解到了它的一些皮毛。让他吃惊的是——这是后来他自己说的——他发现自己是个天生的作家,很愿意去做一些基本历史常识的宣传工作。因此,他被人们认可,一方面是成功本身的惯性;另一方面,大家也更愿意从他那里接受有关历史的一些知识。

王诗妍没有理由怀疑这些名望。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他的时候,她对董安程以及由他创造的这段成功史几乎怀着一种偶像崇拜的心情。他看起来很和气,让人不禁奇怪:数十年来,他在学术界的地位如此崇高,却为什么一点都不张扬。从外表看,他明显有些上年纪了,行动有点呆板,让人不禁觉得他似乎是有点胖。而且,如果那张脸再稍微宽一点的话,就会给人一种睿智沉稳的错觉。

而李敏谣却对董安程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产生了好奇。她向王诗妍问起他的过去。

王诗妍做了个鬼脸,解释说:“我跟你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一些历史研究文章写得相当不错,也得了不少奖,还当上了南京市历史研究学会的会长。”

这一下,李敏谣才开始醒悟。她将信将疑地问道:“你是不是在说,像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历史学界的权威?”她笑了,仿佛她刚才听到的是个笑话。

在她俩谈话的当口,董安程已经打好了饭,找了一个空餐桌,独自一人坐下来,吃了起来。

“这真是传奇式的故事,”李敏谣继续说道,“他没准是个很热情的人,你想不想去见见他?”

王诗妍不可置信地听着李敏谣那似乎带着嘲讽的话语,然后说:“你说什么?”

“你想不想去见见他?就现在。”

王诗妍木然地说:“我当然想——但是,在这种时候?”

“我敢保证,他可是对你很有兴趣的,至少他对你有一些印象。”

“你怎么会这么说?”王诗妍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李敏谣,道。

“他刚才从我们俩身边走过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你一眼,那眼神就是个很好的证据。”李敏谣用相当轻松的语调说。那一副自信的神情,表明她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怀疑。

“那好!”王诗妍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强烈的冲动,说道,“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你所谓的‘证据’到底是对还是错——我这就去找他。”

李敏谣挥动双手,愉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事实很快证明,李敏谣说的一点没错。董安程的确知道王诗妍的一些简要情况。

面对眼前这个颇有勇气的女学生,他说:“你就是王诗妍吧,请坐——你的班主任给我看过你那篇《中国当代史综述》,这是我读过的少有的有思想的本科生论文。”

“您过奖了,董老师。”王诗妍毕恭毕敬地坐了下来,同时竭力掩住心中的喜悦和惊诧,说。喜的是像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能认出自己;惊的是李敏谣在观人方面那非凡的洞察力。

“那么,说说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吧。放松点,用不着拘谨,像跟一个外行谈话一样就行。”

王诗妍把这些话理解成了一种很坦率的姿态,很高兴地接受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用一种让人恶心的恩赐态度讲话,是董安程典型的交谈方式——他借此掌握别人的讲话要点。他能够兴致勃勃地谈论自己并不特别了解的东西,让别人更看重自己。

但在此时,年轻的王诗妍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马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发现:“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做了很多。推演历史的演变法则,确实是一件很艰难的工作,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现成的理论可以遵循。我从已知的那一点开始推敲,同时假设没有出现新的未知情况——”

“你是指历史上那些超出常理的突发事件。”董安程用一口不容置疑的强调语气,说。

“是的。其实也没什么诀窍,只要把细节问题都照顾到就行,这里面牵涉到的问题相当复杂——”

“是的,我知道,很好。”董安程打断道,“你最近还有什么新的打算吗?你的那篇论文,我想我可以帮你发表。”

这句话可真让王诗妍有些欣喜若狂。她马上使这种狂喜溢于言表了,说道:“真的吗?太谢谢您了,董老师。我要把它好好修改修改,再送给您过目。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够得到您的一些指导。”

“当然可以,你想知道些什么?”董安程微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如果社会发展太快,也会遇到问题,”王诗妍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事物的发展总是沿着一定的模式来运作,而这种模式总有一股向上的吸引力,如果自己发展得过快或过慢,都难以恰如其分地担当好一个时期所赋予的职责。”

“的确是这样,”董安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满足感,“你对我理论的根基了解得很透彻——大家经常说这归功于我富有想象力的讲解,但我不会要求你在文章中专门强调这一点,我不会为了突出自己的地位而抹杀别人的作用。”

王诗妍不由自主地轻轻摇了摇头。董安程这番话跟她想说的毫不相关,于是她说:“我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温弘昌——实际上,我在得到他著作里的提示之后才有这样的领悟。”

董安程的微笑消失了,并且是永久地消失了。他皱了皱眉,高声说:“你读过他的书?可他书里有很多拗口的句子和暗示,我们根本就理解不了。”

“我仔细地看过这些东西。他明显是在教我们学习关于历史演进的基本原理——”

董安程生气地往椅子后面一靠,说:“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年轻人。工作是我做的,不是他。”

“是的,可是他确实——”

“他确实怎样?”董安程的语调突然莫名其妙地转高了。

王诗妍终于反应过来了,面前的董安程早已情绪不稳,但她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怯怯地说:“他毕竟也是一位历史学家,一部分工作确实是他做的,您对这个有什么怀疑吗?”

董安程满脸通红,语气里带上了因气愤而引起的一丝焦虑,说:“我当然怀疑!我不会贬低他的智慧,但也不会把他当做是一位开路先锋。”

王诗妍已经被彻底惊呆在座位上,一动没动。

事情发展到这样,她能做的只有离开。来的时候充满美好的愿望,结果却令她难过。她很迷茫,也很失望。

回到李敏谣身边,她沮丧地说:“你真不该怂恿我去见他。”

“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李敏谣迟疑了一下,带着一脸歉意,说,“看得出来,到最后他非常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他想尽快摆脱你。”

王诗妍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然后才定下来说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如果不是真的话我才不会说。我能听到他对你说话,也能听到你对他说话。到最后,他觉得你很烦人,并希望你不要再去烦他——无论是什么事情,你知道的。”

王诗妍紧闭起双唇:“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让我困扰。”

“我知道,”李敏谣的眼睛向下看着,说,“我很抱歉。”

王诗妍说:“不过我还是不懂——”

不等她再说下去,李敏谣就接上来说:“他不喜欢谈的话题可能跟那个温弘昌有关联。”

王诗妍皱着眉,倾身向前,将双手平摆在她们之间的桌上,显出困惑的表情,说:“这两件事能有什么关系?”

“我想是因为一些他不愿意公开的事情。”李敏谣阴沉沉地叹了口气。

王诗妍注视着李敏谣,突然转换了话题,说:“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阵冷风吹拂过内心。回想起来,我常常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你特别聪明——”

“我想我是。”李敏谣说道,语气里没有一点谦虚的痕迹。

“你有这么准确的直觉,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实际上,我试过一次,但你那时候正在忙别的事情。我是说,你没有说什么,但我可以分辨出,你并不会在意我的胡言乱语。”

王诗妍睁大眼睛,说:“我曾经说过那是胡言乱语吗?”

“你没有说过,不过你看着我的那种神情,是这样说的。”李敏谣显出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说。

“还有一件事,”她接着说道,“当董安程离开的时候,有一些迹象让我觉得他隐藏住了一些东西——有件事他没有说出口。”

“那是什么?”

“我只能看出这些了。我没有办法读出别人的内心,所以我不知道。我感觉,无论他没说出的是什么东西,那肯定不是令人高兴的事——甚至是邪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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