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天，李敏谣都在做同一个梦。在这个诡异的梦境里，她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层泛着白光的冰面。这层冰面摩擦着她的脸，感觉滑腻、湿润，不过倒不觉得冷。但她整个人却是在冰面下方，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去依靠的东西。透过冰层，她看见上方有人跑来跑去，但他们都爱莫能助。她竭力挥拳敲打冰层，可是手臂动作却缓慢、无力。慢慢地，她的肺部似乎已经被注满了水，即将要迸裂了，大脑则是一片混沌，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往那底层的深渊中一点点下沉、一点点消融——
然后，伴随着一声惊叫，她醒了。
她感觉心脏像发疯了一般，在狂跳不止。天哪！她直起身来，坐在床沿上，自我安慰说这是因为自己的思维压抑了记忆。
但是她又想起了，自己以前似乎也做过这样的梦。只是她一直想不起当时的情景，只记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里。现在，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她双手紧紧抓住羽绒被，浑身颤抖，想竭力镇定下来，缓慢呼吸，却止不住地呜咽起来。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那是死亡的滋味。
最近，她一直都在做噩梦。直到这次噩梦后，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她辗转反侧，忧心忡忡，一直折腾到天亮。
她决定明天要去心理康复中心再做一次治疗，希望医生能解答她的疑问。
这天一大早，李敏谣就来到了心理康复中心。接待员用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玻璃走廊，从那里可以直通到诊室。走廊很狭窄，太阳光线可以从四周射进来。从任何一个角度朝外望，都能看到天空和环绕这座城市的灰绿色小山。
李敏谣先隔着诊室房间的窗户对里面的医生——章强仔细研究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单从相貌上来看，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着他的样子，我实在是不怎么喜欢他。”李敏谣在心里说道，“他可真像个细声细气的娘娘腔。”
李敏谣此时已进到了诊室，坐了下来。眼下，她没精打采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转式立体散光灯，柔白的灯光照在椅子对面的墙上。然后，章强转过头来，笑容可掬地看着仿佛已经成了他老伙伴的李敏谣。
李敏谣向他叙述了自己的梦境。
章强耐心地听完，对她粲然一笑，说：“你觉得很难受？”
李敏谣点点头，强调道：“是的。”
章强慢悠悠地开了口：“不用紧张，我觉得那只是小事一桩，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你到这里来，实在是有些没有必要。”
“那我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李敏谣看了医生一眼，目光里依旧夹杂着怀疑的神情，用沉静的语气发问。
“我觉得你只不过是普通的记忆压抑而已，”很明显，章强有些不高兴李敏谣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接着说道，“或许是你这些天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我也愿意这么去想，章医生。”李敏谣对章强勉强露出了一丝赞同的笑，“你说得对，其实我们都对这个梦本身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做这个梦的。”
“你讲的也不是没道理，”章强对李敏谣说，“可是真正能帮助你恢复健康的人只有你自己，对吗？这事你明白我也明白。”
听了这话，李敏谣沉默不语了。
“之前做过噩梦吗？”章强接着问道。
“应该没有吧。我之前吃过一些安眠药，这是药的副作用吗？”
“吃的剂量大吗？”
李敏谣笑了：“只有很少，再说我买多了的话，人家也不会卖给我。”
“那就没事，不会有任何副作用。你可能处于某一个心理发展期。对你的大脑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变化，大脑不得不作出大量的调整来适应这种变化。你做的噩梦可能就是调整的一个迹象。”
“这种现象是永久性的吗？”
“不会的，”章强说，“大脑习惯了所有的这些记忆后就没事了。”
她觉得他说得有理，就不再问什么了。然后，他开始问她一些问题。
“一般的汽车由哪些部分组成？认真想，能说多详细就说多详细。”章强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问道。
李敏谣一边仔细回想着，一边答道：“车门、车轮、车窗、方向盘、车座椅、雨刮器、引擎……”
章强用鼓励的语气打断说：“不错。重复一下这个数字：七五八六一三五四——”
不等他说完，李敏谣就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接道：“六九。”
这句话一出口，章强的脸上立刻显示出极大的惊讶，半晌，他才愣愣地说：“你说什么？”
“七五八六一三五四六九。我在心理学书籍上看到，心理医生测试别人直觉记忆力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数字，想来你们经常用这个数字来测试病人吧。”
“可也并没要求你把它背下来啊。”章强的表情明显带上了困惑。
“我并不是硬背下来的，我是偶然记住的。”
他吃了一惊：“大多数人如果只看一遍，是不可能记住这么多数字的，你用了记忆术？”
李敏谣摇了摇头：“没有，我连电话号码都懒得记，一直用自动拨号。”
章强说：“再试试这个数字。”
他读了一个十二位数，李敏谣马上一个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此刻，章强的语气里带上了巨大的讶异：“你能倒着背吗？”
她又不假思索地倒背了出来。然后，她看到章强皱起了眉头，同时他也把嘴巴给闭紧了。
在章强的带领下，李敏谣坐到了诊室里的一台电脑前，这是一处用来做智力测试的地方。看来医生们想方设法要使这里看起来舒服些。屋子里的灯光很柔和，墙上有几幅漂亮的森林水彩画，还嵌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后面可能装有摄像机做记录。她朝镜子笑笑，挥挥手。她想起了自己每次到自动提款机取钱，也总会对悬在头上面的摄像机微笑挥手。
这时候，章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她的测试结果，说：“李小姐，你的测试结果——非常好。两个测试你都得了九十八分。”
李敏谣吃惊得张大了嘴：“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没有。”章强也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个分数并不表明你答对了多少问题，只是意味着相对于常人——”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李敏谣心不在焉地说，“读中学时，我也做过这样的测试，当时我只得了七十分。”她一边说着，一边竭力在自己身上找出一点高智商的迹象：高智商应该有什么感觉？
章强坐在桌子旁，目光依然盯着打印出来的数据，问道：“你现在正在念大学，是吗？”
李敏谣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是啊，不过我对教育的看法和那些教授们有些不一致。”
“我明白了。难怪你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章强似乎在开着玩笑，又似乎没在开玩笑。
“谢谢夸奖。”
很快，章强又泼了盆冷水过来：“这个嘛，你先别太高兴。测试分数并不预示你在现实生活中就能够得心应手。”
趁章强没注意时，李敏谣翻了个白眼：发生了这么神奇的事，他却只能说这些陈词滥调。
接着，章强说：“过几天你能再来一次吗？我们的健康学校缺一些大学生义工，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愿不愿意来试试？”
“好的。”李敏谣爽快地答应了。
最近，尽管王诗妍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乱，但是这天，她还是照旧来到图书馆。一来，她曾经承诺过李敏谣，答应会尽力一试，她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另一方面，她对自己也有亏欠，她极不愿意承认失败，至少不是现在。如今，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她正在循着线索前进。
在瞪着面前那一本从旧资料堆里翻出来的温弘昌的书时，她忽然听到一阵轻敲桌面的声音，让她不禁吓了一跳。
王诗妍抬起头来，看见李敏谣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和善的脸庞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关切神情：“你还好吧？”
王诗妍瞪大眼睛：“当然，为什么会不好？”
“我觉得你刚才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尖叫。”
“尖叫？”王诗妍望着她，一脸不相信又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很大声，就像这样——”李敏谣咬紧两排牙齿，故意从喉咙后方发出了一下被掐住脖子的声调，“如果我弄错了，那我道歉，请原谅我。”
王诗妍垂下头来：“你说得没错，我有时的确会在心里发出那种声音，有时候还真会不自觉地喊出来，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保证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我从来不曾察觉。”
李敏谣招手示意王诗妍凑近些，并将音量压得更低：“我们打扰了其他人，我们到休息室去吧！免得等一下被人轰走。”
王诗妍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了休息室里，李敏谣马上换了一副调皮的姿态，说：“你看起来不大开心。”
王诗妍耸了耸肩：“我怎么开心得了？你也知道，我在进行一件工作，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我经过这里是为了抄近路，就顺便来看看，结果看到你在。现在你看，”李敏谣又露出微笑，“这不再是近路，而是严重的耽搁。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情况的。”
王诗妍说：“我真希望我也只是路过图书馆。”
李敏谣带着难得的严肃表情盯着王诗妍，然后说：“可是想起温弘昌的那件事情，就连我也想到这里探个究竟。”
王诗妍回避了李敏谣的目光：“嗯——很抱歉，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没什么能对你吹嘘的。”
李敏谣说：“我只是觉得，关于那个温弘昌的论文里究竟研究些什么，我很多都看不懂。到底什么是‘历史演变的递进法则’？但是这个题目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相信你也看出了字面的意思。”
“是啊，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好像要去推算出社会发展的未来轨迹。”
王诗妍困倦地点了点头：“这差不多也就是我想要做的，或者应该说，是我理论上的意图。但它是个严肃的学问吗？我不确定，也许他和我都只是在算卦，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迷信罢了。”
“算卦？”
“就是那种要预测未来的把戏啊，如果你是个聪明的算命先生，就能从中得到好处。你只要告诉一个年轻妈妈，说她的小儿子会长得很气派，将来会成为一个有出息的有钱人，就会得到不少赏钱。她不会等着验证预言的实现，你只要那么说，就能得到不少奖赏。”
“我懂了。不过我觉得他不是在算命。在我看来，那只是一门抽象的学问，极端抽象。目前为止，它还没有实际的应用，除非——”
“现在我们讲到重点了，‘除非’之后总是接着最有趣的部分。”王诗妍微笑着，带着一丝无奈，说。
“除非你愿意发展出这样的应用。或许，假如你对历史多了解些——我懂了，这就是你拼命研读历史的原因？”
“没错，可是这对我并没有任何帮助。”王诗妍以伤感的口吻说，“历史的范围太广，有记载的部分却太少。”
李敏谣说：“可是，你来到这里才不过两年多。你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看完多少书。想对这个问题真正有所突破，也许还需要更长时间的努力。”
“我也知道，但这并不能让我觉得好过一点。我想要自己做出一些可见的进展。”
“嗯，可现在，你把自己逼得精神错乱也无济于事。如果能让你觉得舒服点，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例子：有个题目远比历史单纯得多，许多人花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一直没有多大进展。要说挫折感，他们的挫折感也许比你还要大。”
“是什么题目？”王诗妍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好奇。
“心理学。”
“心理学！”对于这个反高潮的答案，王诗妍感到有些不悦，“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就是因为你去了一趟心理康复中心？”
“先别着急，听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心灵。每个心灵世界都有各自的情感、各自的优点和各自的缺陷。就这个角度来说，我们面对的何止是一个问题，简直就是几十亿个不同的问题，所以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一条能够适用到底的通则。”
“那是因为人的心灵很容易进入混沌相，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就是这样——而且，单个人的心灵就几乎比所有的历史都要难理解。没有人能对一个心灵作出完全适当的解释，也没有人能作出正确的分析，解释人的心灵为什么演变到眼下这样子，或者是合理地预测出这种变化的详情。”
王诗妍耸了耸肩：“这种事很重要吗？”
“对一位心理学家而言，是的。他们也许正跟你一样，为自己所面对的问题心生挫折。”
王诗妍想起通往图书馆的路上，那种在内心产生的乌云密布、潮湿阴冷的情形。
“李敏谣说得没错，”她想，“是自己欠缺理智，态度错误。”她自己会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是这个时代走下坡路的另一个迹象。或许这一点也是对的，只不过她指的是一般性退化与平均效应，但她并未感到自己的能力与智力有任何退化。
她以略带兴趣的口吻说：“你是不是想说服我，要我陪你一起去健康学校？”
“没错。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他们不喜欢跟心理医生和自闭症儿童打交道，想到这点会使他们产生恐惧或其他可笑的想法。不过，我的好姐姐应该不会这样想吧？”李敏谣的脸笑得像一朵花儿，说。
王诗妍从窗口往外看，视线穿过草地与校内的小花园。外面一片阳光普照，没有任何阴影。
然后，她叹了口气，说：“我当然愿意陪你去了。好奇心能把人驱使到其他学问上去，这会让我暂时忘掉自己的事情，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
“还有，”李敏谣说，“我挺相信这样一句话的，就是——所有知识皆一体。也许这句话说得没错。你也许会从别的地方学到些什么，能对你有所帮助。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王诗妍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很多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然后，她又在心中补充道：但实际上却不可行。
在与王诗妍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李敏谣又看到了那个她经常见到的男生。他通常坐在靠近书架的角落里，好像对周围的任何事物都视而不见，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不知在读些什么东西。
然而这天，当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却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抑郁和无精打采的神情。
然后，他们彼此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给错开了。
“这个人真怪！”李敏谣在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