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谣发现自己又开始不自觉地在这城市的大街上散漫地走着。太阳已经落下，她得找点事做。她不想早早地回到宿舍里，忍受那帮室友们无聊的吵闹。
很久以前她就有这个感觉，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她也并不想掩饰。按说自己其实应该不会感觉到周围人的这些缺点——但长大以后，这种情愫还是没有消退，可就算没有消退，周围的环境也不会允许她表现出来。
她回想起，当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她总是满怀兴趣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太阳、看着星星、看着所有的一切——直到她的父亲说：“宝贝，你真是个怪孩子，你真是个好玩的小人儿。长大以后，你会变成啥样呢？”
起初她对此并没有确切的概念，她只是想知道一些东西，这有什么奇怪的？又有什么好玩的？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父亲不能为她解答这些问题。有一次她去问妈妈，可她完全不像她父亲那样温柔。她厉声喝道：“这有什么可问的？”她的样子很吓人，好像她的这个女儿犯了什么错，她要追究到底。
她吓得跑开了，以后再也没问过她。
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发现，其他同龄的伙伴开始离她越来越远。因为那天她给她们讲了一些东西——她已经忘了是什么——但应该是些当时在她看来很平常的事情。她感到心里很难过，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她气愤地问其中一个人，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退缩着，看上去很尴尬——明显很尴尬——然后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其实看得出来，她一定知道。
仔细考虑过以后，她找到父亲，直接问道：“我真的有那么怪吗？”
他只是回答：“长大以后就没事了。”
但她很清楚父亲根本没有回答她。她心事重重地走了开去，盘算着父亲的那句话，“长大以后就没事了”。这么说她现在是有事，可那又是什么事呢？即使在那时，她身边也几乎没一个朋友，几乎没有一个同龄人愿意跟她交往。别的女孩子们，喜欢扎成一堆唧唧喳喳，傻笑不停；而她喜欢在夕阳中的河岸边走过，感受那种粗糙的、未经雕饰的美。
她转身，离父亲而去，心中感到烦躁不安。不过从此以后，她的好奇心依然在日益增长。
好奇心？还不如说是她的理性特质。
后来，虽然心中同样会惶恐不安，她还是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起码可以用来说服自己，也算是对所受煎熬的一点慰藉。当时，“怪胎”这个称呼一直如影随形，成了她难以摆脱的耻辱。那段时间她迫于无奈，只能逃避人群，孤独终日，过起一种隐居式的生活。渐渐地，她开始喜欢孤独的滋味，这又进一步加重了她的孤独。孤独之中，她只能在书本间寻求安慰。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孤独的表现。正是周围那些人把她推入了这种孤独的境地。
至少她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来到大学后，这个称呼渐渐销声匿迹。这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身姿曼妙、体态动人的少女。越来越多的男学生对她倾慕不已，其他女孩子也发现已经很难嘲笑她了。
不过有时候，她还是梦想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个念头让她困惑不已。她想知道，是不是其他人也会有这种梦想，哪怕只是一闪念。
她想起了王诗妍第一次带她来图书馆。王诗妍很迫切地向她展示四处。她的确非常佩服王诗妍，并不全是因为她高超的智慧，更是因为她开放的胸怀。每当王诗妍向她展示自己的工作时，她就觉得心中激情萌动、不可抑制——这恐怕也是她理性特质的一部分吧。
她越来越多地意识到，或许正是因为她的理性特质，她才会与王诗妍这么亲近，而与那些室友和其他同学却比较疏远；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那么讨厌有些人的顽固和不可理喻。
现在，她慢慢地走着，脑海里虽然有很多想法，但恐惧和孤独感却渐渐减轻。她心中感到奇妙无比。一种莫名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身体，包围着她，使她心中产生了一种阴郁的平静，不过并不难受。相反，她觉得自己的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她甚至能感应到别人的意识，尽管他们都远在几十米以外。她能看到那些人，每一个都清清楚楚，还能感到他们说话时的颤动，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此刻的感觉，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前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尽管没人能感受到她现在的感受，但她还是不想就此打住。
一方面，她还没从震惊中完全恢复；另一方面，她心中也同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喜悦，她知道自己还想更进一步。
她平抑心情，抛开种种怀疑，全身心地投入这种奇妙的体验中。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有些人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正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她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几乎没带一点惊讶。但她的感应对象仅仅是那些常人，不过她还是拼命将自己的感应力发挥到极限，想尽可能多地弄明白他们的所思所想。
此时，她已经不再担心自己的忧虑了，因为现在她对自己的感应力有绝对的自信。
然后，她一路沉思着，踏上了回去的路。
这天一大早，李敏谣和王诗妍就踏上了去往健康学校的路。大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停在了城南一处没有任何高楼的开阔平地间。她们下了车，一股寒意就陡然袭来，强风在旷野中打着转，令王诗妍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李敏谣抓住她的手，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平整的地面，朝不远处的学校跑去。
现在，展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大片宽广的草坪，草坪折射出一种生机盎然的绿，仿佛是沐浴在一个年轻的太阳之下。前方则是一栋巨大的散发着明亮光芒的白色建筑物。温暖的空气浓度适中，还飘来阵阵绿色植物的香气。
王诗妍说：“哇，敏谣，这里好漂亮。”
李敏谣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她满心欢喜，微笑着道：“嗯，这里跟城市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是啊，它简直像是一个玩具城市，而且很干净。”
“没错——”李敏谣陪着她一起仔细地观看。这里看不见城市中那种庞大密集的社区房舍。在如今的这种集体生活形态中，这里似乎在表现个人主义的遗风。
此时李敏谣突然道：“那个医生在那里。就在那里——我指的那个方向，你看不见他吗？”
她的确看到了，但是对她而言，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于是她尾随着李敏谣，走过这一大片密植的草坪。很快，她们来到了大楼里面，进到了一间很大的活动室里。
李敏谣发现，章强正在跟一个人交谈着什么。但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走向前去，跟章强打了个招呼。然后，章强旁边的那个人转过头来。在那一秒钟的时间里，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李敏谣吃了一惊，因为他就是自己在学校图书馆时不时会碰见的那个人。
他没有微笑。李敏谣忽然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她觉得，他似乎是从来都不笑的，但他的锐利目光也不带有任何神情。她感到，他的目光好像一直能刺透到她的后脑勺。
章强为他们作了介绍，李敏谣终于知道，这个人原来叫段亦鸿。
“这里的小孩子，全是有自闭症倾向的患者。”章强为她们做着介绍，“有时候，他们中的有些人还会出现智力障碍的并发症。”
李敏谣的目光转向身边的这些孩子。看到不少长得很可爱的小孩子，有的在围着活动室乱跑，有的在兴奋地大喊大叫，还有一大部分，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发。
她禁不住说：“他们看起来跟一般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啊。”
章强眼含笑意，看了她一眼，说：“外表当然没什么区别，但差异藏在心灵里面。不少孩子几乎无法接受外部世界，所以不能与别人沟通。”
王诗妍好奇地问道：“那你们怎么治疗他们？”
“没有多少更好的办法。每天尽可能多地跟他们沟通，也许是最好的方法了。不过有些孩子在某些方面会表现出超出常人的才能，”说到这里，章强指了指在离自己不远的位子上坐着的一个小男孩，接着说，“比如说这个，他对很多产品商标的记忆力特别好。”
顺着章强的指示看过去，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岁多模样的小孩子跃入李敏谣的眼帘。
“根据这些孩子的不同症状和特性，我们会有一些针对性的训练。让他们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章强扫了王诗妍和李敏谣一眼，说，“现在，你们可以随便去找一个小孩子，陪他玩玩，或者聊聊天，都行。”
他话音刚落，其他三人就已经行动起来了。
段亦鸿一直把眼光凝注在李敏谣身上。这时候他走到她身边，突然温和地开了口：“我经常在图书馆里看到你。”
在光线的照耀下，李敏谣给了他一个柔和的笑脸。
“是啊，我也看到过你，”李敏谣说，“是很巧，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段亦鸿友好地笑了笑，说：“我找到这个地方差不多已经半年了，我的大部分双休日都泡在这里。”
“这么说你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啰？”李敏谣也笑着回道，不知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个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段亦鸿平静地说：“我学的就是跟这个有关的专业，当然会有兴趣来这里看看。”
“原来这样，之前我觉得你有点奇怪。”
“那现在呢？还觉得奇怪吗？不过说实话，我不喜欢外面那些虚伪的礼数，所以倒挺乐意待在这里。”
“现在当然好多了。”李敏谣一面说着，一面半蹲下来，想试着与面前的一个小男孩聊天。
这是一个面容稍显呆滞的小孩子，她就盯着这个小孩子空洞的眼睛，说：“小朋友，姐姐来陪你玩，好不好？”
小男孩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她注意到小男孩的手里拿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小兔子布偶。她一把从他手里抽出了那个脏兮兮的布偶，说：“姐姐给你换一个更干净更漂亮的玩具，好不好？”
说罢，她正要走开去，去拿别的玩具，却被段亦鸿给拦住了。
他对她说：“你看看那孩子脸上的表情。”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个小男孩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种急切的渴望神情，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敏谣手里的那个布偶，两片嘴唇以极快的频率上下振动着，似乎是想说话，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敏谣被吓到了，赶紧把布偶又塞到了那个小男孩手里，他才重新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段亦鸿说：“没了那个布偶，他会紧张起来的。”
这个时候李敏谣才终于松了口气，说：“直到刚才，我还一直认为孩子们其实什么都不懂，我想我会改变这个看法，我必须改变这个看法了。”
段亦鸿盯着她，突然说：“你需要有人情味的细节吗？”
李敏谣惊讶地看着他，说：“是的，完全正确。”
“关于自闭症儿童的有人情味的细节？”
“也对。不过我现在最想听的倒是关于你的细节。”
段亦鸿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可是，有时候人家也管我叫自闭症患者。曾经有人对我讲过这样的话，说在我身上找不到一点有人情味的东西。”
这句话一下子震住了李敏谣，她觉得这话里面也有自己从前的影子。的确如此，但是她决定沉默。
他离开椅子站起来。他身材不怎么高，看起来很单薄。她同他一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这个规划得整整齐齐的院落。
“去年，当我来这里当义工时，”段亦鸿说道，“那间房里还只有不到十个孩子，可是现在多了很多。”
“半年时间够长的了。”李敏谣想不出比这句陈词滥调更好的话来。
“一点也不，回头想想，”段亦鸿反对道，“我会惊讶时间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可是李敏谣觉得，他变得忧郁起来。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他问。
李敏谣回答道：“没有。”
“那也难怪。他们是孤独的，没有朋友。你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吧？”
“恐怕——是没有。”
“对于常人来说，自闭症儿童就是自闭症儿童，是一些有问题、有缺陷的小孩子。可是那些人没有跟他们一起相处过，所以不了解他们。其实我倒觉得，他们比我们更纯洁、更美好。”
听到这里，李敏谣小心地尝试着给他鼓励：“我会很高兴听到你所知道的故事，还有你对他们的看法。”
然而，她的鼓励没有必要。他似乎没在听她说话，当然也没有朝她希望的方向说下去。他只是沉默了下来，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云雾。
李敏谣也不出声了，似是在小心避免打扰到他的沉思。
而在一旁的王诗妍和章强之间，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论辩。
这场争辩是由王诗妍挑起来的。
起先，她问：“对于这些小孩子，你们有什么比较专业一点的治疗措施吗？我是说，除了与他们多沟通之外。”
章强瞟了王诗妍一眼，说道：“有时候我们会带他们到海洋公园去听海豚发出的超声波，不过这种治疗方法的效果有待验证。”
王诗妍好奇地问道：“你是说，你们对这些孩子，从来不用什么药物治疗使他们好转起来？”
章强说：“自闭症通常是从旁观者眼中得出的结论。大多数的精神疾病患者其实只是言行和那些所谓的正常人不一致罢了。”
王诗妍插嘴道：“但很明显——这里有很多小孩子根本就没有办法与现实社会取得联系。”
“但现实也只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现实。”章强爽快地回答了她。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快乐不快乐呢？”王诗妍不依不饶地接着问下去。
“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也就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了。”
“那么如果他们内部出现纷争怎么办？谁来维持秩序？没有秩序，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章强漫不经心地答道：“这里已经存在秩序了。就像我们的正常社会一样，儿童们没有学过法律，但是他们做错了事还是有人会指出来，不是吗？”
王诗妍没有妥协，而是接着问下去：“谁来决定这是对是错？”
“所有人都知道。关于对与错，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为什么我们要自己欺骗自己？”
章强似乎说得有理，但王诗妍还没打算放弃自己的观点：“可如果这欺骗能给你带来快乐——”
“无望的希望带来的仅仅是无望的快乐。”
“如果——我知道这很少发生，但是如果有人违背了你们的行为准则，你们会怎么样？”
“我们不会怎么样，”章强似乎有些厌烦地看了王诗妍一眼，好像是不大相信她说的话，“你这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有一个人要违背，他们不需要这样。”
但王诗妍还是追根究底：“假如一个人真的犯了错，为了防止他伤害别人，难道不应该把他隔离起来吗？”
章强显然是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让我告诉你吧。我们都信仰‘以牙还牙，以命偿命’，但是根本就没人注意它，甚至连最虔诚的教徒都不遵守。在这里没人犯错，即使有，也不会有惩罚。显然，你无法理解这一切，但这就是生活的真谛。”
王诗妍接着反驳道：“是真的吗？这里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生机。”
而章强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笑，以强硬的语气反击道：“什么叫生机？难道还有比成人的生活更枯燥的吗？他们整天把自己泡在那些烂电视剧里，要不就是吵着嚷着挣钱。”
王诗妍为他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情绪吃了一惊。
但她又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意思是，成年人也许已经发展到不需要发现什么的地步了，所以生活有些枯燥。”
“真好笑，”章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正在回荡的钟声，“一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全部的，不管他多么好学，总还会有更多的不知道，成年人只不过是丢掉了太多的探究欲和好奇心罢了。”
“我承认你说的确实有道理，”王诗妍抬腕看了看表，说，“我想我们要不得不结束谈话了，我在学校那边还有些事情。请别介意，有空的话我们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章强现在平静了点，但还是有些恼怒：“好吧。”
说完后他就径直走了开去。
他走后，王诗妍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想了很多。直到今天，她才强烈地注意到了人的另外一面。
就像章强，其实在这个人貌似平静的表面下，明显隐藏着似火一样热烈的感情。
在与李敏谣乘公交车回校的路上，王诗妍又像往常一样，试着不把外界的烦心事给带回去。但她又不禁想起了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她遇到的这些孩子，就和其他许许多多患上孤独症的人一样，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就和别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似乎很难理解，但真的就那么难理解吗？有时候，在自己的梦中，甚至是白日梦，你所经历的情节显得那么逼真。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说出什么是真实？
令人惊讶的是，有些被称为“白痴天才”的病人却在他们自己的幻想王国里表现非凡。他们无法与社会沟通，只能退缩到自己心灵的深处，却达到了常人从来不曾察觉的深度。
的确，关于人类头脑是在如何运作，我们仍然处于一个“黑暗时代”。我们又是如何记忆、如何学习、如何推理？类似的，在一个人所表现出的几种性格中，哪一个性格才最主要？难道我们在不同的时刻是不同的人吗？这是不是解释我们情绪波动的最好方法？
这些问题，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