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是仲春时节，星星每晚都在高处闪光。
这天傍晚，李敏谣看见空气中雾色朦胧，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路上遇到的那种大雾弥漫、车灯闪烁的景象。
入夜后的雾——其实那大概是烟——让霓虹灯的闪烁变得更加迷离，她喜欢这样的意境，想看得清却总看不清。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想找人一起去散步的冲动。繁华都市让她眼花缭乱，又让她有一点心灰意冷。看着这个让人无视自我存在而又仿佛无穷大的城市，她眼前也好似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迷雾。她想寻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心灵天地。她不想在脑子里装上金钱、权势、地位这类庸俗而又肮脏的玩意儿。
于是她拖上了王诗妍，让她陪自己一起外出散步。
她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四周是柔和、昏黄的光线。李敏谣一直将眼睛转来转去，让自己的步调与王诗妍保持一致。
她不断地找些无关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始终没有间断。
看到人行道和天桥上都是无尽的人潮，王诗妍有些心浮气躁地说：“这城市里的人好像很喜欢步行。”
“有什么不对？”李敏谣笑笑说，“步行是最方便、最便宜，也是最健康的短途交通方式，再大的科技进步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王诗妍微微叹了口气，说：“是啊。”
“对了，关于把温弘昌的理论给付诸实用这件事，你有什么进展吗？”
“我很想这样做，但我也告诉过自己，它好像不可能转化成一个实用的技能。”
“难道你放弃了试一试的念头？”
“没有，我没有，但是我也明白这种事不是我能完成的。”
“假如你明白这个世界目前处境的真相，你会不会想试一试？”
“这是个不可能的问题。什么是‘世界目前处境的真相’？你是说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几个字就能形容。”李敏谣的眼睛再度望向前方，单调而毫无变化的高楼景观扑面而来。然后，她绷着脸说出了几个字：“它前进的步调正变得缓慢。”
李敏谣沉稳地说出那句话之后，王诗妍保持了一段不安的沉默。
在这所大学里，图书馆只能是一幢小型的建筑物，只能算是有着庞大建设规模的校园里的冰山一角。
时间一天天流逝。王诗妍觉得，与李敏谣相识的这些日子，是一段难忘的岁月，她认为，自己的生活开始越来越上轨道。取之不竭的思绪在心灵中茁壮成长，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那些灵感终于开始当家做主。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这座建筑——也许，等到不远的将来，她就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历史学者了。
而那一段与世隔绝、如牧歌般恬静的短暂岁月，眼看就要被迫结束了——这天，她和李敏谣照例走进了这里。
王诗妍小声地说——在这种地方说话自然而然会压低声音：“我想我们已经走过了头，资料室在后面，我现在就去那里。”
她的额头泛红，双手微微打战，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又说：“我不想有人打扰我。”
李敏谣并不在意：“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我们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你需要我当你的助手吗？帮你——”
“不了，我想单独工作。”
“你认为能够找到你想要找的吗？”
王诗妍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轻声回答：“我知道我做得到。”
可尽管如此，当王诗妍步入那熟悉的图书馆时，她的心头仍禁不住涌起一股凄凉唏嘘之感。
斗转星移。最初是在一年前，那时她只是在旧书架上信手乱翻。一个朦朦胧胧的灵感首次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然后是在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和李敏谣在一起不厌其烦地讨论，试图寻找一条绕开那些最不可测的混沌效应的捷径，但是她们几乎没什么进展。
也许，总有一天，她可以制造出一条数字长河，标示出过去与未来的历史。她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各条细末支流，并且研究出改变它们流向的方法，让它们朝她所希望的方向流去。
这个问题，每晚都折磨得她睡不安稳。她现在所有的东西——正如她自己所想，只不过是透过毛玻璃模模糊糊地识别明暗罢了。
她认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她看到了什么？社会有麻烦了？但这并不奇怪，因为人类社会一直就是麻烦不断的。很显然，这些可能性不用什么高深的理论也看得出。
可如果自己学到的理论只能告诉她一些自己总能了解的东西，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它现在就正在告诉她一些自己所不能了解的东西。它所没告诉她的是，第一，她自己的感觉究竟是对是错；第二，如何才能证明这些感觉。那么，她应该如何去取舍？
这正是现在她要开始思考的问题。
思考这种问题总是令她感到不快。
在这一方斗室之中，她时常感觉压抑。因为就自己的个性而言，她更喜爱露天环境，喜爱风、喜爱雨、喜爱刺骨的寒冷、喜爱灼人的炎热，以及任何自然气候所能给予她的东西。而这也是她自己时常会怀念的东西。
时光像一支飞速向前的箭。这天早上，李敏谣从宿舍里走出来，又一次见到城市天空中的太阳，也又一次感受到了自然的微风。在之前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都没有怎么再见到过王诗妍。而她自己的生活，似乎又回到过往那种平静无趣的轨道中去了。此时此刻，太阳是一颗静寂、明亮的恒星。她不禁想到，夏天的风正在微微地吹着，这空荡荡的大学校园在她眼里仍然保持着遗世独立的静谧。仿佛是一片空虚，王诗妍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图书馆的方向，心中就这么想着。
李敏谣抬起头来，透过地平线上无数高楼间的隙缝，盯着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
她决定去图书馆里找一下王诗妍。这么想着，她就向那里走去了。
来到这里，她果然一下子就发现了王诗妍。
她仍然待在那个她习惯坐的位子上，低着头，眼睛对着一本书，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在研究。李敏谣悄悄地走到她身边。
这时，王诗妍终于发现了她，然后抬起头，眯起眼睛来看了看，马上轻轻地叫了一声：“敏谣——”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眼下，这里只剩下李敏谣与王诗妍两个人。王诗妍仍木然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李敏谣伸出手来按住她的肩头。
王诗妍吃了一惊，说：“怎么回事？”
李敏谣故意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看起来好憔悴。我想和你独处一会儿，我想和你谈谈。”
这两个多月来，王诗妍身上的光彩似乎在一寸寸地消失，如今她的面容瘦削，脸色枯黄，甚至在坐着的时候，肩头也明显地佝偻。
李敏谣说：“我没有打扰你吧？有没有？你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这里。”
“不，完全没有。”
“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说得对，我好像是生病了，这点我知道。但是我的思想仍然和之前一样澄澈透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目前我们对人类社会运作的本质规律还理解不了多少，不能指望它为我们自动安排好一切，所以我们就必须时常去做一些人为的控制。但是我们总可以知道，它的发展并不是沿着一条直线进行下去的，而总会有高峰，也总会有低谷。如果可以准确地标示出它的发展状况，那么我们也可以更好更深入地去认识和把握这样一个社会。”
“不过，”李敏谣道，“那是在将来，对吧？”
“对。而且即便在将来，那可能也只是个希望而已。”
“我之后的打算，”王诗妍的眼神有些迷惘，说，“是要把这些想法写成一篇论文。”
但之后却是一场真正的灾祸。王诗妍的妈妈打电话给她，告诉她父亲出了车祸的消息。他伤势很严重，送到医院里的时候，已经太晚。她立刻乘汽车赶了回去。
然而最终她还是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她的爸爸，她那风趣幽默、对她关怀备至的爸爸，那一直鼓励他、支持她的爸爸，她立志做一名历史学家时给予过她祝福的爸爸，就这样离她而去了。
在家中，由于没有亲眼见到父亲被死神夺走的那一刻，王诗妍难以从内心深处真正相信他已经离去。她梦见和他聊天，梦见他讲笑话逗她笑，醒来之后，却突然意识到这已是不可能的了。她试图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然而在梦里，他还是会出现。有时候他还会把手指竖在嘴前，像是告诉她他有事瞒着她。还有一次，他告诉她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死去，只是到某个地方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然而，每一次，她都泪流满面地醒来。在此之前，她曾以为，人在睡觉时不会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