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秋天。
一闭上眼睛,王诗妍还是会想起突然得知父亲出车祸这噩耗的那个夜晚。她在心里想象着父亲出事时的样子。直到今天,她的耳边还残留着他的声音。而伤痛也还是像地狱之火一样,一直在心中熊熊燃烧。是啊,身体上的病痛可以很快痊愈,心底遗留的伤痕却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平复。
她的论文是在强忍悲痛的过程中写完的,在把论文交给她的导师顾丽之后,研究生保送名单也公布出来了,没有她。
这让她很想不通,她各方面成绩都名列前茅。她原本以为,这个研究生保送资格,应该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思绪回到前几天。在一个阴沉沉的上午,当在教学楼里偶然遇见董安程时,她遏制住从心底涌出的恶心的感觉,勉强在脸上挤出了个笑容,对他道:“董老师好。”
而董安程皱了皱眉,根本没有正眼看她,只是轻蔑地瞄了她一眼。
之后,她在一间教室里拦住了自己的论文导师顾丽。顾丽正在从事文学史研究,这并不是什么热点研究,但也有额外补贴,又与董安程的研究有一定的联系。所以,她显然不像温弘昌那样已经被命运所湮没。
顾丽对她很客气,很愿意跟她聊起除董安程以外的任何话题。
面对着她,看着这个论文导师对待自己的态度,王诗妍心中那被耍弄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了。
看得出来,顾丽明显很尴尬。她是一个说话温和亲切的人,不想惹任何麻烦。她站在王诗妍的面前,脸上的表情明确地表明了她对王诗妍的理解和同情。
王诗妍说:“顾老师,你好,能跟你谈一会儿吗?”
“只要你愿意,多久都可以。”顾丽皱着眉头,尽量避免跟她对视。
“我的那篇论文,董老师是不是看到了?”王诗妍直来直去地问道。
一阵沉默之后,顾丽终于答道:“他当然看到了,他恰好是你所在的那个论文答辩组组长。你知道,你没有被保送研究生,我也感到很吃惊。”
王诗妍在顾丽旁边踱了几步,突然说:“你认为董老师怎么样?他在你印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明显吓了顾丽一大跳。
“他——”她局促地轻声笑了一下,拖着长音说,“一个有突出贡献的学者?”
“真的吗?”王诗妍说,“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即便我什么也没说,他也知道骗不了我。”
“但是,即使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没说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但宣扬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诗妍仍不死心,她拿出了搜集到的证据。
顾丽拿起书桌上放着的一支笔,在手里转着,稍后她说:“我选择了忘掉那件事,因为它已经无关紧要了。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想想看,如果我非要把那些情况说出来,有谁会相信?人们只会把我当成个傻瓜、一个自大狂。”
王诗妍简直被这番话给弄绝望了:“这么说,董安程应该为你的前程负责了?”
“我可没这么说,但他的确没对我做过什么好事。但无论怎样,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仅是我的个人利益问题,也是关系到历史真相的大问题。”王诗妍说。
“历史真相,又有谁在乎?历史的真相就是董安程一直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指使大家进行研究,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董安程受到那些赞誉是应该的。即使他不值得那样的赞誉,即使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不会说什么。”
对这样的说法,王诗妍显然不会满意,因为她坚信,她的研究生保送资格,肯定是被董安程私自取消掉的。他是个骗子,是个伪君子,他骗到了荣誉,骗到了地位,可是他现在怕得要死。因为他知道她的论文侵犯到了他的权威,戳穿了他的秘密,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彻底看穿了他,所以才会对付她。
但她也只得这样,因为顾丽从此闭上了嘴巴。
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病倒了。如今,她在医院病房里的被褥中醒来,睁开双眼。因为刚才做了噩梦的缘故,她的全身都被冷汗浸湿,手指直直地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静寂包裹着病房,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回响。
刚刚微亮起来的天空中,朝阳的霞光透着窗玻璃斜斜照进来。透过窗户,她看到外面树上晃动着的叶子。那些树叶都被风吹拂着,微微颤动。
她从床上直起身,站到床下。地板冷冰冰的,刺激着她的双脚。她穿了拖鞋,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洗脸水混着汗水从她脸上淌下,镜子里映出了一张可怕的脸。
她觉得难以忍受像病房这样封闭的空间,但是犹豫过后,她还是回到了病床边,重新躺下。
就这样默默地过了约莫两个小时,李敏谣才终于来了。在生病的这几天里,她每天都会抽出空来陪在自己身边。
王诗妍艰难地挪了挪身体,让病床空出了一片位置,然后对李敏谣说:“坐这里吧。”
“谢谢,”李敏谣微笑着说,“好点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袋放到了床头柜上。
“你看呢?”王诗妍反问道。
李敏谣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伸手到纸袋里,把水果和书之类的东西逐一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接着,她说:“给你削个苹果吧?”
“不,我不想吃。”
“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
在这一句话之后,她们之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沉默持续了很久,李敏谣终于说话了,她说得很慢,仿佛很难开口似的。
“跟你说说最近的事情,没关系吧?”
“你想说就说吧。”王诗妍点点头。
李敏谣一点点地说起她离开学校之后发生的琐事,都是她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然而,王诗妍的耳中却只听到隐隐约约潜伏在这些琐事背后的那些相反的东西——顾丽对她这篇论文的反应,董安程看到它时的愤怒,他背地里的恐慌与嘲笑,还有他投过来的那轻蔑恶毒的眼神。
“够了。”她抬起手,拦住了李敏谣的话。她的额头上沁着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李敏谣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那个傻瓜!”回忆起往事,李敏谣不禁说了一声,“你真应该当着他的面再去看看,看看他那恐慌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奇怪——当时我是很傻,怎么会傻到怂恿你去见他的程度,也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的反应。”
王诗妍听完,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李敏谣又说:“连顾丽也不愿帮助你?”
王诗妍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自己对面的白色墙壁,摇了摇头说:“她什么都不愿做,她想要的只是好好保住自己的前程。”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李敏谣轻轻地问道。
王诗妍抬起手,又无力地放下:“我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李敏谣默不作声了一阵子,良久才说:“你当然是正确的。”
“可是你知道吗,从顾丽身边离开的时候,我几乎都要鄙视自己了。”
“鄙视你自己?”
“是的,我自己。我一直在想,我的机会都被董安程给毁掉了。只要董安程拒绝我,那么任何人都有理由不相信我。只要董安程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面前,我就没有机会取胜。那么,我为什么非要打倒他呢?我可以奉承他,甚至可以想办法让他支持我,而不是处处与我作对。”
李敏谣为这番话感到吃惊:“你认为这可能吗?”
“不,当然不可能。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我把论文寄到了《历史评论》杂志社,不过我觉得希望很渺茫。”
这时,李敏谣一把握住了王诗妍那只冰凉的右手,说:“不要再担心了——你会成功的,我们都会成功的。命运掌握在你我手里,我相信付出就会有回报,我相信真理站在我们这边,我相信成功已经为时不远了。”
但事实上,离成功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压力也随之越来越大。
李敏谣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压力,心中一度泛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这天,她闷闷不乐地走进王诗妍的宿舍。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王诗妍干笑了一声,说:“《历史评论》杂志把我的论文给退回来了。”
“不会吧?这是真的?”
“是的,本来我以为他们会给我一个理由。比如说指出我观点上的错误,或者说我的假设毫无根据,这样我还有机会争辩一下。”
“他们给你理由了吗?”
“一个字都没有。他们的编辑说我的论文不适合发表。他们根本不愿碰它,就是这样。”
李敏谣看着王诗妍那张苍白的脸,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我想明白了一点,我当然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再不要这样想了——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王诗妍带着一脸心力交瘁的疲惫,竭力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吧,或许,我是到了要重新考虑一下的时候了。”
李敏谣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们我错了,用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然后放弃。”
“决不!你要明白,这样我们哪里还有尊严?”
“尊严,”王诗妍脸上显出苦涩的表情,说,“跟你又有多大关系?你现在还小,一身轻松,无牵无挂,所以你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但我知道我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妈妈还要指望我为她养老。”
“你真的就是为自己这么打算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更远的以后?”
王诗妍的双眼盯着对面的墙壁,用平静得让人窒息的语气说:“以后自然有以后的生活。当它到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这样的生活哲学我受不了!你都在说些什么啊?难道你要告诉我咱们不可能成功?”
听完这些话,王诗妍猛地抬头望着远方,却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那奔涌的情感。很快,她虽然没有哭出声,但豆大的泪滴却像一颗颗断线的珍珠一样纷纷落下来,那藏在心里太久的撕心裂肺的伤痛也一览无遗地表现在了脸上。
看到这一幕,李敏谣彻底地惊呆了。自从她们认识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王诗妍如此绝望。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能给她这个可敬又可爱的学姐做些什么。在无奈的绝望中,她只能倾身向前,搂住了王诗妍。
而就在这时,她的内心微妙地感到一些模糊的回声,像是火花一般直接跃过两人心灵间的空隙。而且,她感到这种精神触觉变得一秒比一秒强。
过了好久,王诗妍才能哽咽着开口说话了:“敏谣,我想我的确已经有了答案,就在昨晚。我本来打算再好好想想。可是……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早已经没有退路了……了结自己的生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地方。相反,要是马上就可以这样做,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每当产生这类想法时,我整个人就会变得非常兴奋,就像有人在拨弄我的脸、抓扯我的头发一样……”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直接刺进了李敏谣的心里。天哪!她真的要绝望了。她一动不动地搂着王诗妍,似乎就要和这个正在渐渐走近自己、充满了伤痛和绝望的心灵融为一体了。在一种又怜又怕又惊的思绪支撑下,她将自己的情绪陡然提升,再用力地推向王诗妍的心灵,试图与它纠缠在一起,与它融在一起——
这一刻,那仿佛期待已久的奇迹发生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曾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痛苦意识——并非源自她自己的心灵,而是从王诗妍的心灵发出的——而在那一刻过后,她的心灵仿佛已经处在了仅由她们两人的意识构成的一个小宇宙中。是的,只有她们两个。在巨大的错愕中,她突然感到,如今,仿佛整座城市都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们俩,而事件的中心却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小泡沫里,能让她俩在其中,安静地守护自己的那一片心灵天地。
如今,她完完全全体会到了王诗妍心中的苦,再也不是以前那种置身事外的体会。而是,此时此刻,仿佛她自己就是王诗妍。在一刹那,她就真正理解了王诗妍心中那种一直以来从未被任何人理解过的隐形的沉重负担。此情此景,她感受到了一种在思想上的开放,真正地迈出了一步。
而那种剧烈的哽咽在喉头却无法宣泄出来的痛苦让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泪水,她与王诗妍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良久,她才止住哭泣,轻轻地推开王诗妍,说:“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吗?姐姐,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是相信上帝存在的。”
王诗妍仍然呆呆地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李敏谣接着说:“上帝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各自的生活方式。后来,上帝的安排让每个人都开始在生活中发现自己的生活方式。”
“可人并没有因为这种发现就理解了别人的生活方式。有些人,会在一种当下之后的思维中生活着、思考着,却一直没有得到当下人的理解,他们的痛苦形成于自己那颗敏感的内心对外界的深切感触,同时也在心里形成了更坚定也更痛苦的信念,以前我无法理解,可我却认可了。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姐姐,现在我真的理解你,完完全全地理解你。”
听完这番话,王诗妍张大了嘴巴,那张扭曲的脸对着李敏谣,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敏谣说:“在你身上,我也一直能看到坚强的信念——跟我一起,我们斗争到底。”
这个时候,王诗妍才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慢慢地回复了李敏谣:“没有用的,敏谣。还记不记得,你也跟我抱怨过,即使所有的真理都站在你这边,即使正义之神在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在现实中,永远都是那些握有实权的人说了算——如果那些人跟我们一样愚蠢,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说你相信上帝存在,”看到李敏谣在沉默着,王诗妍喃喃地接着说,“那你还记不记得有这样一句话?现在我相信的是那句话。”
“什么话?”
“米兰昆德拉,半个世纪前的一位捷克小说家。他曾经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当然不是上帝,我也不再打算争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敏谣,我得继续自己的生活。很抱歉。我们首先要生存。”
这些话说完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死寂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别的声音。
终于,李敏谣走了,只剩下王诗妍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漫无目的地在桌子上敲着、敲着……
“除了敏谣之外,还有人能看到我是正确的吗?”王诗妍自顾自在心里大喊了一声,使劲眨着眼睛,努力不让那又已开始在眼眶中充盈的泪水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