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凌晨四点多钟,在这城市某处一个小小的宾馆房间中,李敏谣独自一人坐着。
她当然不是什么演员,也当然没有去什么无锡。她在林汀雨面前所表现出的一切,几乎都是假的,或是经过计划安排过的。唯一不变的真实,还是她那颗敏感的内心。
时光飞逝。仔细回想起来,距王诗妍真正从自己身边离开算起,也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
但王诗妍在她心中的模样,依旧还是那么的清晰,尤其是当她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时的那副绝望神情,她更是无法忘记。
此时,外面的夜空中,繁星满天,而她却只把心灵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仿佛投身在各种各样思绪的怀抱之中。此刻,她抬头,看到云层遮住了那巨大的月亮光环,整片天空都化成一片灰色。
她觉得,在自己心中看到的景象,比她通过眼睛看到的还要真实。
心中的那片景象,散发着一层粉红的光辉,这是一种鲜血与毁灭的颜色。
为什么,她会感到如此悲伤?她会因自己犯下的罪行而慢慢地遭到惩罚吗?如果换以一种更快速的办法来加速惩罚的来临,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悲伤吗?
但是在过往的时光,更多的只是伤痛。
她再次想起,是否还要走在自己的路途上,朝着命定的复仇前进?
她的问题与感觉萦绕在心里。王诗妍的影像也时常会浮现在眼前,就像一抹轻烟逐渐地形成一个人影。每当此时,她总有一种流畅的感觉。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她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与段亦鸿再次相遇的情景。
那个夜晚,王诗妍才离去没多久。她独自走在那空荡死寂的校园中,心中充斥着难以抑制的孤单和愤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息这种愤怒,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她整理纷乱的思绪,开始思考。
以前,她是那么急不可耐地从家里走出来,盲目奔逃,根本不管自己要奔向哪里、认不认路——但现在呢?
一阵寒意袭来。
很冷,不过她只是隐约感到这一点——她不在乎冷。
无意之中,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越沉越深。她将自己掩藏起来,远离星辰的光辉,远离风的呼啸,远离整个世界,只剩下纯粹的精神在泛动。
她最恨的就是董安程,他是自私与顽固的化身。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而在这漆黑的夜中,她已经呆呆地停在原地很久了,开始感到身体的困乏和疲劳。视野中,只有群星里的很少几颗。她茫然注视着星辰,内心奔腾的思绪终于开始渐渐聚拢。
这时候,在这空乏的夜色中,从不远处的琴房方向,突然飘来了一阵悠扬的乐音。
这是一首纯美的钢琴曲。曲子的旋律慢慢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渐渐织就了一张轻柔的光与影的丝网。聆听着这首曲子,她心中的感觉,就好像即将见到多年不见的老友,在担心以何来面对。以沉默,还是以眼泪?但在这忧伤的曲调中,她觉得自己在被安慰。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心中的泪珠仿佛凝结成了一片片完美的樱花,纵然枯萎,可仍有暖意。在这一刹那,她真的害怕自己内心里还有任何的怨恨与阴霾,因为她担心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会让自己无法再与曲中的美丽邂逅。静默的旋律,正像那些难以回首的往事,那一件件安静的、无声的、伤心的、在岁月中无法触摸的往事,都在心中凝结成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这首奇妙的钢琴曲,简直就像是为她此时的心境量身定做的一般,它似乎总能够跟上她的细微的感情反应。
她尝试着要去看清楚曲子背后的那个人影,于是她迈步向琴房走去。距离越来越近,她就越来越觉得,空气中似乎有无数柔柔的心灵纤丝向她伸来。它们笼罩住了自己的心灵,又慢慢交织成了一张温馨的幕墙,把她网罗在其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芭蕾舞剧,令她感到永恒的慰藉和永恒的变化。
这似乎是一种多维度的交谈方式,令她觉得,通常的言语沟通是多么的平淡无奇。比起原始的语言,原来思绪可以像这样更迅速、更深刻地传达给对方。
此刻,那人的全部心绪都在向她解释——更精确地说,是在向她倾诉——他是如何惊讶地发现,居然还有其他像自己那样的心智存在。另一个心智,就是另一个世界。遇到这样的心智,彼此比邻,重叠在这一个小小的现实空间中,这种滋味是那么的美妙。
这种想法延伸至李敏谣心里,表达了比言语字句更多的东西。她感应到了那人情感的流动,这种流动理顺了自己的思绪,然后又重新编排成了新的意象概念。
她向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为什么他——
她脑中浮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所感受过的——
可最后,她不再感到怀疑。无论这来得多么匪夷所思、多么不可思议——
终于,在一间小小的琴房里,李敏谣发现了那个弹钢琴的人。他身上所有的细微动作,全都在热切地散发出自己的感觉:拥有欲和亲密感。
这个人,无疑就是段亦鸿。
她就在门外停下脚步,仔细地从头到脚审视着他,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在前面阻挡住了她。
而段亦鸿抬头冲她一笑,说:“欢迎光临——你来得迟了一些。”
“你也可以——”李敏谣脸上显出了惊讶的表情。
没等她说完,段亦鸿就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要找我?”她急切地问道。
“我觉得是到找你的时候了。”
李敏谣突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说:“你都没有发个邀请函给我。”
“刚才的钢琴曲,就算是邀请吧,你觉得怎样?”段亦鸿紧盯着她,说。
而此刻,她自己就站在那里,如画像般一动也不动。
她面对着他,觉得自己身边的保护相当强烈,所以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
段亦鸿接着说:“在你知道我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既然你也有这样的能力,那我一点也不惊讶。”
“是啊,在以前的有些时候,你离我很近。我能感应到你心灵上的各种轨迹,所以我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李敏谣对着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你现在沮丧得很——之后你会怎么打算?刚才我还在担心你会去做傻事。”
“我想我还没到那种地步——算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觉得这样的地方可以让你的心境变得宁静吗?”李敏谣反问道。
“起初是的。”
“现在的感受又怎么样?”
“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李敏谣将自己的心灵向他靠近,然后很肯定地说:“你在撒谎。”
段亦鸿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你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来判断的吗?”
“不是,我是凭直觉。”
“这么说来,你的感应能力比我要强。到可以随意控制这种力量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它能产生多大的威力。”
李敏谣换了个话题,说:“我没想到你会弹琴。刚才那首曲子,听来像是一个不愿向幽怨屈服的女低音。”
“是啊。你能这样认为,那恭喜你,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发现了自己生存的特殊理由——这并不见得每个人都办得到。”
李敏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希望在你眼中,我并不是那种人。”
段亦鸿说:“不过我感觉得出,在你心里,的的确确在为一些失去的东西而战,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李敏谣陷入沉思之中,先将心中所想组织成语句,然后说:“应该算是一种失落感吧,对这社会风气中的丑恶一面感到失落。”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同时,王诗妍的影像又浮现在她眼前。
过了一会儿,李敏谣才打破了沉默,接着说道:“你说,这个时代还有正义存在吗?”
段亦鸿皱了皱眉头,才说道:“人有时候会把自己的缺憾误认为是社会的缺憾,他们之所以愤世嫉俗,想要修正别人、修正世界,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修正自己——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李敏谣脸上显出了苦涩的表情:“你还记不记得王诗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遇见过的最优秀的一个人。她为了在这个社会中生存,选择了去‘修正’自己,然后我就失去了她,这一点都不公平。”
“我了解。”
她说道:“我最好的朋友离开了我,最后,最后,她会过上自己从不希望过的那种日子……她一向都不是个快乐的人,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你为这个感到自责吗?”
“我在想,如果我早一些发现自己的心灵感应能力,也许她就不是现在这样的处境。”
段亦鸿依然对她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你想要将那恼人的天赋,转换成直接与其他心灵交流的能力,现在你也拥有了这样的能力。请你再仔细想想看,你会强迫她再捡起这一切吗?难道你会为了避免失去她,而持续地让她感受到那种难以忍受的困惑?”
这些话真正说进了李敏谣心里。她笑了,虽然她的眼中还在流转着泪光:“想不到你这么能说会道。”
“是吗?说真的,我不认为我的演讲比王诗妍的沉默来得有效。”
“不过,”李敏谣皱起眉头,“你的话让我感到舒坦多了,谢谢你。”
段亦鸿叹了口气,说道:“不用谢。实际上,我在安慰你的同时,自己也感到了安慰。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们都不再去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而只是为了求得心灵的安慰,那该有多好。”
“是啊,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完全没什么不好。我在猜想,可能有许多的朋友,还有伴侣,经历过热情的狂野,也经历过失落的低谷,却从来没有发现对于彼此的安慰。到最后,他们可能愿意以心灵的慰藉,来交换其他的一切。心灵的慰藉很重要,可又太容易被忽略。”
“就像你,是吗?”
“是的,一直以来,我尽量尝试,不坠入自怨自艾的情绪陷阱中,你不应该这样诱使我,好见到我因为这个而苦恼的模样。”
“你错了,我并不是想要见到你苦恼的样子。”
“好吧。不过你知道,如果你想要找个王诗妍的替代品,我很乐意在你需要安慰的时候,随时出现。”
“同时也安慰你自己?难道之前你没找过其他的人?”
段亦鸿笑笑,接着说:“我从来没有去找过。就算在这里,我也不觉得需要别的人作伴。”
李敏谣也回了他一个笑:“这么说,你是需要我来作伴了?”
“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就好比隔镜相对的实体和虚像。你看,我与包含我自己在内的庞大社会体系相连,已经好久了。对于我来说,周围全是一个个陌生又无趣的心灵。对于还没有这种体验的你来说,也许现在只能感应到其中的一道光芒。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被束缚在一个角落里,所以才需要彼此比邻而连。”
李敏谣再次笑了,这次更加地开怀:“这番话如果说给别的人听,他们一定会认为你已经疯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发现这点。”
段亦鸿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同时说道:“出于一种不得已的无奈,我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深度。你会渐渐了解我的。当然,那需要时间。”
这时候,李敏谣注意到段亦鸿的目光轻轻扫了一下放在钢琴上的一本书。这个动作很微小,但她还是观察到了:这本书对于他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她不再拘谨,走过去,拿起来翻看着,同时念道:“与我共同老去,良辰美景可期。生命的终点,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你喜欢勃朗宁?”
段亦鸿点了点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的诗里凝聚着乐观向上、坚信正义的人生观吧,同时也展现了人们形形色色的灵魂。这样也许可以调和一下我自己的悲观。”
李敏谣带着伤感同意了。同时她在作出假想——是呀,想一想,如果他们珠联璧合,可以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可惜的是,两个如此接近的超人,却错过了那么多的良机。
是的,他的理解速度和她一样快,他能够提出令她耳目一新的主意,他和她一样渴望去认识万物的本质,与这样的人讨论问题,同样也是那么的惬意。一想到这样的前景,怎不令她欢欣雀跃?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从他那里学会了许多,他也从她这里学会了许多。突然沐浴在开放的思想光辉里,让她多么的心旷神怡。
如今,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穿众生百相。通常,一个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能被别的那些所谓年纪更长、也更为成熟的人看出来,但在她眼里,世人就好像在游乐场游戏的孩童,她被他们的认真劲逗乐了。回想起当年她也如此,自己不免感到几分尴尬。如今,她已经无法忍受再加入他们的行列,她真正地长大了,告别了那孩童似的成人世界。
同时,她也体会到许多超越常人的情感,她看出了常人情感的范围是多么狭窄。她不否认自己曾经历过的爱与烦恼是实实在在的,但现在她看清了它们的真实面目:和她目前体验到的一切相比,过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痴迷与压抑。她现在的情感纷繁异常,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所有的情感都复杂了许多。
然后,她将视线投向自己之外的世界。
回想起来,她也承认,自从真正结识段亦鸿以后,她度过了长大以后最安静、也是最值得过的一段光阴。她重新捡起了王诗妍曾经做过的事情,因为她渴望能够帮王诗妍完成她那未竟的使命。同时,健康学校成了她和段亦鸿经常去的地方。慢慢地,那个地方也成了她心灵上的一个寄托。跟小孩子们相处的每一段时光,她都觉得十分地开心、快乐。不可避免地,她跟章强也变得越来越熟悉。
这天,她与段亦鸿从健康学校回来,心里却一直萦绕着一丝不快和疑问。
她还是没忍住,把这个疑问给说了出来:“你觉得章强这个人怎么样?”
段亦鸿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说:“人还不错,就是有点愤世嫉俗,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李敏谣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她接着说:“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
“我知道这个,我也知道他的特殊能力。你也注意到了吗?”
“当然。”
“他的能力是不是让你大吃一惊?他也能在一些时候读出你的内心,这我早就发现了。但这对于你我来说,都不能算是一件怪事啊。”
“可他的精神感应力很弱。事实上我倒希望他不会这个。”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很明显,他也会解读肢体语言,而在以前,那刚好是一个让我感到最困惑的本领。你会觉得别人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说话,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别人,实在是不怎么好受。”李敏谣有些恼怒地说道。
段亦鸿问道:“章强有让你难堪过吗?”
“当然有。”李敏谣表情严肃,说,“在他身边,我也会因为他的洞察力习惯,而感到一些不自在。”
“原来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感到厌烦罢了。”李敏谣红着脸,紧闭双唇,仿佛在抗拒自己的回忆,不过只过了一会儿,她就接着说,“刚才,他在跟我争论之后,又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我有点不舒服,但并不严重,应该能很快恢复。他问我:‘你为什么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说:‘我不失望,我很高兴。’他说:‘但你真的感到失望,非常明显,你觉得不耐烦。’那时候,我只想要反击他。可他却静静地盯着我看——”
段亦鸿打断她的话:“那你是什么感受?”
“我有点生气。”
“因为被他说中了?”
“可能吧——”
段亦鸿盯着她,说:“他说错了还是说对了,还是这整件事只是你的幻想?”
李敏谣不服气地看着段亦鸿,说:“那我不知道,反正我没说错,他确实是有很多冲动的想法。”
“你应该多试着去了解他。”
“或许吧,”李敏谣深思后说,“那一直是他想要我做的事,而你似乎也同意。”
而另一件事情则对她有更深远的影响。这时候她已经参加了工作。利用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她有幸接触到了一些响当当的大人物。比如说,她曾花了不少时间,见到了历史研究学会的副会长夏子砚。
夏副会长的脸很消瘦,目光敏锐,上了点年纪。他以前在某个教育杂志社里做过一届领导人。当时他就工作认真、成绩斐然。
现在他对李敏谣说道:“我只能给你十分钟时间。”
“没关系。”李敏谣客气地说,“我想向您介绍一下那篇论文的基本观点。这个结论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设上的:‘历史演变的递进法则’是个可行的实用理论。”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考虑接下去怎么才能更好地解释清楚。
可夏子砚立刻接过话题,催促道:“然后呢?”
“我认为用它可以描述出、或者说可以近似地描述出人类社会的基本进程——”
“什么基本进程?”
“我很难用平时的语言来表达。我认为,社会的基本进程是决定于自然法则的东西,这就决定了它不只是单一的向前发展。”
“这又怎样?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发展过程中产生的那些弊病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迅速消散,而是累积了起来。在以后,惯性的速度要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
“我明白了。”夏子砚点了点头,“但我们没有理由从现在就开始恐慌啊。”
“但我认为我们目前应该有所警觉。在惯性的强作用力的影响下,人类社会内部的那些弊端可能会凝聚成一种阻力。”
“然后呢?”
“我认为我们必须有所警惕有所行动。”
听到这里,副会长朝她来了个讳莫如深的笑,又清了清嗓子,说:“年轻人有理想、有冲劲,这我很欣赏。但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由理想主义衍生出来的嫌恶感?”
这时,李敏谣完完全全能体会到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心中是对她多么的不耐烦和不屑一顾。那种情绪搔得她心里涌出了一股强烈的怒火,她真想立刻站起来,对着那副倚老卖老的尊容,狠狠地赏他一耳光。
可让她更生气的话还在后头。
夏子砚又接下去说道:“小姑娘,在你来见我之前,我去你以前的学校打听过你。抱歉,因为我对你本人并不熟悉。当然,我也问了董安程,我想你认识他。”
“是的,”李敏谣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她的语调仍然很平静,“我对他很了解。”
“他告诉我,”夏子砚说,“以前有个叫王诗妍的,她是一个爱找麻烦的白痴,而你跟她的关系很好。他要求我不要见你。”
这些话好像化成了一柄泛着白光的尖刀,直接刺进了李敏谣的心里。在即将爆发的那一刻,她还是拼命压住了心里的怒火,问道:“这是他说的吗?”
“这是他的原话。”
“那么,你为什么又答应见我了?”
“一般来说,如果董安程这么说的话,我是不会见你的。我的时间很宝贵,即使那些被极力推荐的人我也不一定会见。但这次,我不喜欢董安程的用词。他最好知道,不要动不动就‘要求’我干这干那。”
“所以你决定帮助我?”
“帮助你干什么?”
“帮助我发表那篇论文。”
“这个?不,恕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李敏谣却感到心里变轻松了,她想看看眼前这个人还会露出什么样的嘴脸来,于是她问道,“就我所知,你是学会的对外负责人,发表论文这些事情都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
“当然,当然。如果你是正确的,我会这样做。但现在看来,你的说法仅仅是以个人的假设为基础。谁能肯定这个假设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这个理论体系完全可以解释大家的疑问。”
“照你这么说,其他人都应该接受你的观点了。真要是那样,你也就没有必要来我这里了。”
“他们不相信我。”
夏子砚脸上现出一副真心劝诫的神情,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的冲动可能让你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小姑娘,我的权力从名义上来说很大,但是,只有在符合公众愿望的情况下,我才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如果必须这样做的话,你得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说完,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背上,对李敏谣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夏子砚说:“你的理论不错,但理论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我不会为没有意义的事情赴汤蹈火。不是我不愿意做,我只是比较实际罢了——你的十分钟早就过去了。”
李敏谣很沮丧地愣了一会儿,但夏子砚的表情中丝毫没有让步的成分。在走出去的那一刻,她对王诗妍当时所受的那种苦的体会,又深了一分。
然而,后来发生在章强身上的几件事情,则对以后的结局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那些日子里,除了有一些小的事件和误会,总的来说,李敏谣的生活气氛还是平静而和谐的。
是的,除了王诗妍遗留下来的论文问题之外,她有理由对自己的生活感到自豪。她身边有段亦鸿。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了那个健康学校的老师。所以她可以时常去那里待上一会儿。到后来,那儿对她来说简直成了一个安乐窝。
但美中不足的是,有一天,当她和段亦鸿再次来到健康学校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幢教学楼早已成了一堆瓦砾。就在这堆瓦砾上,五六台挖掘机像一群钢铁怪物一样,把这片原本宁静的土地给搅得乌烟瘴气、天昏地暗。
李敏谣掩饰不住惊讶的表情,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段亦鸿无奈地笑笑:“这块地被一个房产公司给买去了。你不知道吗?现在这里可是全南京所有地块的‘标王’。”
李敏谣说:“那又怎么样?我当然不知道,这种消息我从来不关注。他们又准备在这里盖什么?”
“我也不清楚,大概又是什么高档写字楼之类的东西。”
看到这种情况,李敏谣认识到,她不得不再一次改变策略,不得不让自己更加努力地去适应外部世界的剧烈变化。
后来,他们又一起来到了章强的家。
一眼就看得出来,章强的家境明显不怎么样。屋子里大部分的家具都已经很旧了,采光也很糟糕,于是客厅里呈现出一片潮湿阴暗的气氛。
如他们听到的消息一样,章强果然受到了一些事情的冲击。他憔悴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疲惫不堪的神情。
三个人坐在一起,沉默了好久。
终于,章强冲他们苦涩地笑了一下,开口了:“我妈现在病得厉害,我得留在家里照顾她。”
李敏谣问:“是什么病?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章强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笑她的幼稚,然后说:“她刚从医院里出来,医生们也没什么好办法。”
段亦鸿说话了:“那你就在家多陪陪她,相信她会好起来的。”
黑暗中突然冒出了一道闪光,章强点着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说:“我了解。”
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医生们给她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她活不了半年了。”
这话一说出口,立马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她相信了?”段亦鸿问。
章强低下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当妈妈的都同警察一样,她们相信最坏的估计。”
李敏谣觉得,此时的章强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暗流。很显然,这种情感波动,是由于他对自身痛苦命运的不屈而造成的。但又有哪一个人,会希望自己被悲惨的命运踩在脚下。
这时,从另一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微弱又急切的女声,是章强的妈妈在呼唤他。
章强马上离开了自己的位子,进到了那间屋子里。李敏谣和段亦鸿也跟着走了进去。
看到他俩走了进来,章强马上对着他们低声嘱咐道:“她现在正发高烧,神志有点不清,尽量不要惊动她。”
李敏谣和段亦鸿赶紧点头。
看样子,章强的妈妈已经同病痛进行了很长期的斗争,现在她被征服了。她躺在一张一头被稍稍垫高了的床上,身体已经枯竭得比一捆干柴强不了多少。
章强努力装出一副快活的样子说:“妈,别喊了,我这不是来了吗?这里还有我的两个朋友,今天也过来看你了。”
章强的妈妈睁开她那由于高烧而发红的眼睛,无力地瞟了李敏谣和段亦鸿一眼。
快要死的病人点点头,算是表示了对客人的欢迎。然后她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住章强,拼命地想说什么。
章强索性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俯下身子,挨近他妈妈。
章强妈妈在痛苦中使出非凡的努力,勉强挣扎着抬起头,眼睛发愣,对儿子说:“我求你救救我,给我治治病吧,别让我老是像这样难受了。”
章强默默不语。
章强妈妈又说:“你可不能不答应啊!”
章强突然站起身来,说:“你先等一会儿。”说完,他离开了这个房间,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起初,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是急切的低声争执,然而很快,那争执声就变得越来越大了。这时候李敏谣和段亦鸿才听出来,原来章强的爸爸一直在那间屋子里。
“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受苦?”这是章强的一声大吼,“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一直躲在屋子里的章强父亲也不甘示弱:“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有没有替我想过?该做的我都做了,我问心无愧!”
“你倒说说看,你都做什么了?你做的不过是在看着她等死!”
“好,好,你有良心,你是她的乖儿子,那你弄钱送她到医院去!送她到最好的医院去!看看那里的医生有没有办法把她给救回来!”
这话说完,房间里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得让李敏谣浑身起鸡皮疙瘩,而在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绝望气氛,更是让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而这时,章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李敏谣看到章强已经无声地哭了出来,他眼泪纵横,还在一个劲地摇头。她和段亦鸿都大吃了一惊。
而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章强妈妈那颤抖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大,谁都可以听到。
章强急忙赶到她身边。但在跟她讲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冷冰冰的,再也没有一点之前的那种柔情:“妈,我们还是听天由命吧!”
章强妈妈把直起来的头又落到了枕头上,同时,她眼睛里也失去了那热切的希望之光。
而又一次见到章强,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章强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开门见山地说:“要是我要求你们陪我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你们会不会帮我?”
听他这么说,段亦鸿语意双关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样问,我当然不敢轻易答复你。”
对于这样的话,李敏谣并没有笑。
而章强接着说话的语气有点心不在焉:“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到了家里,看到我爸爸、我妈妈,我都不怎么高兴。回到家里当然好,但我实在觉得无所谓。不过,那天我看到你们来我家里,我才高兴起来。这是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友情?”
“差不多,很接近了。”李敏谣说。
听她这么说,章强拉开了自己的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提包。他看了面前这两个人一眼,然后就一把拉开了拉链。
包里面,装着三把手枪和一些子弹。
李敏谣被惊呆了,问:“你想干什么?”接着,她看了看段亦鸿,发现他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章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轻松。他说:“我想让你们帮忙,我们一起去弄些钱来。”
“这样的忙我们怎么能帮得上?”李敏谣觉得自己有些气急败坏。
“你们当然帮得上。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之间,彼此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们的能力,我也早就很清楚。不过,咱们是都得认真考虑考虑,你们觉得怎么样?”
带着巨大的惊愕,李敏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章强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微微转了一下身,脸正好对着段亦鸿,说,“我跟他认识很久了,虽然我的感应能力很微弱,不能用来攻击别人,但是我对你们的能力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转到了李敏谣那里,说:“从那次给你做测试时,我就知道了。你的能力是我们三个中最强的。”
说完,他又对段亦鸿笑了一下,而段亦鸿则以笑还笑。
李敏谣有些悔恨地说:“我根本不会去注意那种事,我发誓下次会去注意。”
“我知道了。”章强笑了一下,说。
“你刚才还说要认真考虑,”李敏谣接过来说,“要是被发现了,要是发生了意外,怎么办?我估计,到头来我们会去坐牢的。”
“不,不可能坐牢。”章强说,“被枪打死是可能的。坐牢,不可能!”
听了这种信心十足的话,段亦鸿笑了,这种笑包含骄傲和由骄傲引起的开心之感互相交融的有趣复杂感情。
李敏谣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当然不会,”段亦鸿忽然接过来,说,“我觉得这样做也不错,你要不要先听听我的意见?”
李敏谣吃惊地看着段亦鸿:“难道你想去做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想,这样做,我也是有充分理由的,”段亦鸿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说,“你总不会希望让一个穷光蛋守在自己身边吧。那样的话,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李敏谣不耐烦地说:“别东拉西扯,要严肃认真。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好吧,”段亦鸿顿了一顿,又深情地看着李敏谣,说,“你是唯一让我爱慕和关怀的人。我不愿意让你在以后为我颠沛流离,为弄个自己的家而耗费掉一生的精力。要是一切进展顺利,我们必须先处理这些非常微妙也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想要这样做到底为的是什么。好吧,就是因为我想要跟你建立一个家庭。”
这下,李敏谣觉得自己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也对。不知不觉中,她想起了她妈妈对待段亦鸿的态度。
与他在一起,是违背她妈妈期望的行为。
她的态度很强烈,她曾经对她说:“和这种人在一起,你怎么可能幸福?”
如果他们过得很糟糕,那么母亲一定可以在她面前露出得意的笑脸了。你现在该死心了吧?——她一定会这样嘲笑她。不只是母亲,还有爸爸、亲戚,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一条一条地指责她所做过的事,面对面地告诉她,只有听他们的话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不,这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冷静一点,你把事情想得太坏了。”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而一旁的章强接下来说道:“你看看,你们的日子很让我羡慕。可我的情况却这么糟糕,我不得不挺身而出,为保卫我的家庭而战。我之所以感到自己不得不战斗,就是因为我热爱并敬佩我妈妈。她一手把我养大,她是我心目中最值得尊敬的人。无论如何,我不愿意看着她像一只小动物那样地死去。”
说着,章强对李敏谣笑了一下:“到时候,你们也可以加入富人俱乐部的行列,过一过小康人家那种美好又朴素的生活,这个规划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李敏谣也不在乎地笑了笑,说,“但是你好像漏掉了最危险的那一部分。”
章强说:“我不想提出这一点,是因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并不大。”
李敏谣把章强的内心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毫不客气地说:“我还是有点怀疑,我觉得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这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章强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的表情。这是一种冷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愤怒,一种没有通过大喊大叫表现出来的愤怒。这种愤怒就像是从冰块上冒起的冷气,从他身上散发了出来。
“问题是你相信了我表面上露出的那些东西,”章强耐心地解释道,“你对我形成了错误的成见。事实上,我是一个很讲究实际的人。我想尽办法养活我的家人,想有朝一日能给他们带来一份幸福安定的生活。但我不打算接受那些所谓的规则,我也不建议你们去接受。你必须理解的一点是,我拒绝按照别人写下来的什么规矩去生活,因为人类社会本身还是遵循着优胜劣汰的法则,所以它根本不能真正保护那些没有能力的成员。”
李敏谣用怀疑的神态打量着他。
“但是,那也很荒唐,”她说,“要是每个人都那样想,那可怎么办?人类社会还怎么能够维持下去?那我们都得退回原始时代去。你本人也并不相信你所说的,对不对?”
章强对着她悲苦地笑了出来:“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的原则。我想要你理解的是,不管我是什么人,我并不是不负责任的。或者说,至少在我自己的天地里,我并不是不负责任的。我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只不过是方式有点独特罢了。”
“那你相信什么?”李敏谣平静地问。
章强默然不动了,此时的他,仿佛像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我相信我妈妈和我自己。但我并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到那些达官贵人手里。我爸爸已经来不及了,他过去造成的失败后果,要是我不去冒很大的风险,就弥补不了。现在,我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不得不加入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但是,我希望自己先具备一些实力之后再加入。我希望能在这社会上站稳脚跟。”
“你这样想,似乎也没错。”段亦鸿说。
章强悄然接着说:“当然没有错。生活把我们整得实在没剩下多少尊严了。但是,我这么说也不是在抱怨世界怎么怎么了。我只是不相信外界大环境能给我提供什么保护罢了。我把所有的问题都看做是个人问题。你有本事的话,就过得好一点;没本事,就不要去瞎抱怨。那种整天把抱怨挂在嘴边的人,在我眼里,就是一群最没用的软蛋——也许我只是一个地道的老式保守分子,我关心自己、我个人。我所能够说的也就是:我不能不帮我妈妈,我不能不站在她这一边。”
说完这番话,他朝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李敏谣和段亦鸿微笑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我相信我们能赢,但为了这个理由,我们可能要付出残酷但却必要的代价。”
代价很快来了。
在“玄武湖劫案”发生的那天,本来已经得手的章强却提着枪,走向了那六个被她的精神力击倒在地的押运员。此刻,在章强身上,她感受到了异常强烈的杀机。在巨大的惊恐中,她拿枪对准了章强,并对他大喊道:“你想干什么?快走啊!”
而章强却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他对她笑了笑,说:“对不起,这是上帝的意愿。”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对着躺在地上的一个押运员的脑袋开了一枪。
李敏谣被吓坏了。她拼命喊道:“你等等,不要——”
但是章强又对着其他三个人各开了一枪。
这时候,李敏谣实在是无法再看下去了。她用颤抖着的左手朝章强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到了章强的腿上,让他一下子跪倒在地。
段亦鸿冲过去,扶住了他。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几乎让李敏谣无法承受了。她冲章强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这个浑蛋!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章强却冲她倔强地笑了笑,说:“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只是个开始,”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交到了段亦鸿手里,又接着道,“遇到了你们,我才知道我不是孤身一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遇在一起?这正是上帝的安排!”
李敏谣悲愤得就快要哭出来了:“别再做梦了!你只能算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
章强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道:“别小看我,也别小看你自己,我们是在跟那些慢慢毁灭这世界的邪恶作斗争。我做了这不成熟的、没有经过你们同意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这正是我的理想。我这样做不是邪恶,我是在全心全意地跟邪恶作斗争!”
这时段亦鸿焦急地道:“这下可怎么办?你还怎么离开这里?”
章强说:“我不准备离开了。来这里之前,我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我要跟你们做个交易:去帮我完成还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一切。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替你们保守秘密,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还想去做什么事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你!”听了他这些话,李敏谣又重新握起枪对准了他。枪果然有用,怪不得章强一直坚持要带上它!
章强又对着她笑了:“我不信。”
他说对了,她当然下不了手。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李敏谣发现,那时候的章强,内心中洋溢着的冲动实在是显而易见的。但她被他对他妈妈的表演给蒙蔽了。
是啊,现在她才醒悟过来,一开始他就下定决心要实施他的所谓“计划”,而这个计划,不死更多的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如今她明白了,他没有自称圣人,但他却固执而愚鲁地认定自己是个拯救者。
但是,他又何苦去冒这样的险?
不过这一点她也可以想得通。你获得了大彻大悟,对常人淡漠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你的王国与他们的世界互不相干。但只要你我仍然能够理解他们的疾苦,那就不可能超脱。
现在,她可以准确地推测出她与章强各自道德立场之间的距离。它们互不兼容、各走各路,她能看出其中的对立。
可怜的家伙,他的所有行动都出于对命运的不屈服和自身的信仰,不过他倒是勇敢坚决地追随信仰,毫不迟疑——这点倒值得佩服。
直到他被抓住。
不过,段亦鸿肯定也早看出了章强的计划,肯定已经发现了他的目的。不过可以想到,他对此只字不提。
当然,什么也不必说。他只需要跟在章强身后,拾漏补缺,确保那个笨拙的计划平稳运行,并且他也越来越进入章强为他准备的角色了。
她现在已经不再有任何幻想。她其实早该发现自己一直在做错误的事情却始终没有明白的感觉——全是因为,段亦鸿一直在跟她交谈,并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
他们两个联手制造了这个骗局,不管段亦鸿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当时怎么会那么相信章强?她怎么就没发现事情背后那不可告人的动机?他们对她的关心,仅仅是为了完成他们的计划,这同时也意味着,在他们心中,她本身就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