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迷梦中醒来。
“欺骗!”她在心里喃喃地说,“他们都在欺骗我!”
他们难道只会考虑自己吗?在章强心中,就算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完成他那疯狂的计划就好。他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天经地义,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只会凭借本能行事的动物。可是段亦鸿呢?段亦鸿会思考,这是不是意味着,为了实践那些思考,他宁愿背弃一切?这些思考的所有产物,无非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即使牺牲什么都无所谓?因为章强制定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它就一定要被投入执行?从而把世界,都置于它制造出来的恐慌震惊之下?——那时的他们已经失去价值,对他们、对所有的人都一样——就像现在的她,李敏谣,已经失去了价值,也和其他人一样,被背弃了。
此时,她把视线转向了已经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的沈玫。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着她那一副可爱甜蜜的面容,不禁又回想起那一次跟她一起吃饭时的情景,也不禁又想起了她送段亦鸿那把银钥匙时的情景。
够了!该停手了,她实在不能再伤害这个无辜的孩子了!
沈玫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里面,她好像被一个浑身散发着亲密感的人给抱走了。那人开着车,把她带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并喂她吃东西,还给她讲了很多好听的故事……
而此刻,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捂着大口罩的人。她不禁大吃了一惊。而那个女人却好像顾不上她的惊讶,手忙脚乱地给她穿上外衣和鞋子,就一把拉着她往门外走。
然后两个人便慌慌张张地顺着长廊走去。带走沈玫的当然就是李敏谣,她现在正紧紧地抓着沈玫的手。沈玫虽然被她抓疼了,不过仍然安心地跟着她走。至少,她对眼前这个人完全没有恐惧感。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她们来到了外面。
那人开始说道:“真是侥幸……真是侥幸……”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沈玫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四周,畏畏缩缩地问道。
没想到那人却像是急疯了一样,对她说:“你被人绑架了,我刚好碰到了你。拜托,求求你,不要讲话,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你。你有没有钱?来,拿着这个,”那人递过来一叠钞票,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回家去。”
“可是……”沈玫的声音从嘴巴里透出来,却显得有气无力。
“你要赶紧离开这里,你难道不懂吗?”
“不懂,”沈玫坚持不肯挪动脚步,“我真的不懂。”
那人两手使劲地绞在一起,又说:“好了,事情都结束了,听懂了吗?现在赶快走吧。”
这段路程似乎走了好几年,一路上沈玫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事实上,从她跟着这人走出房间那一刻算起,到她们来到外面,前后算起来也只有五分钟而已。
沈玫向后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交杂着忧惧与同情。她问:“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谢谢你——”
“好了,”对方叹道,“你就直接回到家里去。不要犹豫,他们可能已经在到处找你了。”
沈玫却依然徘徊不去。她明白必须离开这里,而且时间已经相当急迫,然而一呼吸到自由空气,她却突然起了疑心,于是便问那人:“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人咬了咬下唇,喃喃地说:“我不能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解释。反正,我不能让你留下来。”
沈玫眨着眼睛,显得很老成地问道:“如果他们发现了,会不会把你抓走?”
那人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不知道——找辆出租车,快点走吧!”
说完,她拍了拍沈玫的肩膀,就沿着大路跑开了。
而沈玫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事情。终于,她也开始向前跑,疯狂地奔跑,想要到一条车辆多的马路旁边去。她知道必须在那里,才能招来一辆出租车,尽快载她远离这个地方。
她真正想要逃避的,就是那位帮助自己逃脱的弱女子。虽然“弱女子”刚才在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她,可是沈玫却知道——绝对可以确定——她就是那个把她带走的人。因为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亲密感,就跟她在梦里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很快,沈玫看到了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了过来。她心急火燎地冲这辆车挥着手。车子猛地停了下来,带来的一阵风拂到她脸上,把她的头发给吹乱了。
“你要坐车吗,小姑娘?”一个中年男司机摇开车窗,饶有兴致地问她。
“嗯。”她使劲点了点头,同时吃力又笨拙地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要去哪里?”
她应该到哪里去?她只想能尽快找到她妈妈。
“清江花苑幼儿园。”她说,同时也拼命将声调降低,希望能够掩饰稚嫩的童音。
司机用怀疑的眼神瞪着她说:“小姑娘,你带钱了吗?”
“我有足够的钱。”她从口袋里抓出一张五十元面额的钞票,那个司机看了,立刻笑逐颜开。
上了车之后,她将脸颊贴在冰冷而稍带霉味的椅套上,盯着外面那在缓缓退却的万家灯火。放眼望去,路上行人稀少,城市显出一片萧瑟静谧的晨景。
她应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妈妈如今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感到孤苦无依,心中充满了恐惧。她眼中噙着泪水,喉咙深处发出了阵阵轻微的抽噎。
现在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李敏谣自以为凭借着这出精彩的表演,可以骗过小沈玫。可她显然低估了小孩子的智商。精明的小沈玫!沈玫这样想着,同时内心感到一阵窒息。李敏谣把她救出来,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这一切都是她——大智若愚的李敏谣阿姨——早就计划好了的。
可是自己现在为什么能重获自由?
“小姑娘,清江花苑幼儿园到了。”
出租车已经停了下来。奇怪!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简直就像一场迷离的梦。
“谢谢你。”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将那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跌跌撞撞地从车里走出来,再飞快地穿越过车道,向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幼儿园奔去。
多亏上帝保佑,才出现了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那几分之一秒,在那人忍不住提早流露出解脱的喜色并转身离去的时候,沈玫盯着她那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背影,同时在脑海里仔细检索着这背影的主人。这时,路灯微微的光线投射下来,突然有一束反光猛地闪进了沈玫眼里。她看到了那人头上的发夹,就是那个曾经让她渴望了一整夜的、李敏谣阿姨的发夹。
一下子,她完全明白了。这个时候,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知道自己必须要逃。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因为放眼整个城市,也许只有她——就她一个人——知道把她带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在此时,李敏谣再度独自一人待着。
从今天起,他们再也不是催促死亡的引擎。他们只不过是一盏警钟,把那些傲慢自大的人给一一唤醒,也把那些与他们一样自以为是、狂妄不羁,视社会规则、伦理道德如无物,将个人怨恨、不平转嫁于他人之上的无知幼者和那些被幼稚思想与本能冲动所误导的空想者一一唤醒。
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自己的单一世界,又有谁能意识到整个人类社会?
真实的答案呢?现在没有,未来也未必有,一如灵魂般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