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幼儿园里出来的段亦鸿,在金陵师范学院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找到了李敏谣。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无神地朝天空望着,想要靠自己去看透那所有纷繁往复的事情。是啊,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她渴望自己能快点整理好思绪。
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旋转着。她觉得,脑袋里有一种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的感觉。那应该就是她的苦楚与悲哀吧。但是,就像头脑中生着铁块似的,她清楚地感受到重物的压迫,耳鸣、呼吸困难、种种不好的感受都显现了出来。她不禁用手捂住了脸。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段亦鸿走了过来。
她神情凝重地看着他,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你会回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有时候会怀疑这个念头。”
段亦鸿皱了皱眉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很坦白地对他明说:“你已经沉醉在那里面了,我很确定这点。更何况,我见到你那样的热切,所以我想——”
“所以你会那么想?”
“差不多是这样。”
段亦鸿柔柔地盯着李敏谣,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演变成你担心的那样。我会再向你解释,我——”
“没关系,”李敏谣说道,“等到有空的时候再说。”
“好吧,我想,到现在,我猜我自己不会再去要求更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经历过——在那奇特的经历之后,我知道我也像你那样,再也做不下去了。敏谣,在剩下来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的要求。”
李敏谣有些懊恼地笑了笑,说:“这是留下来的残局当中最好的选择,是不是?”
“不是,对我来说,这一直都是个最完美的选择。我只知道,现在我已经无所谓再到任何地方去。以后,我们会结婚。我会将所有的事都放下来,然后你和我可以待在你喜欢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有丰厚的金钱,并且将这里所有的问题,全都交给别人去烦恼。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敏谣。就是这样,如果这也是你希望的。”
“事实上我已经等不及了。”
“真的吗?”
“是的。在这段日子里,我想了很多很多。当我感受别人的内心时,他们的感觉同时也流入我心里。我想我也得到了他们想法里的一些暗喻。当然,不是刻意地,而是当一切结束之后,我自己似乎知道了一些以前所不清楚的事。我们拥有特殊的天赋,能让自己与其他人进行心灵上的沟通,并且可以感知他们的内心情感。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利用。上天赋予了我们这样的能力,是为了更不寻常的理由。”
“是什么理由?”
“假设你是一条线,当你突然地意外碰见一条带子时,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以前,我们只体认到一种类型的心智,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心智。然后我们长大了,发现了这社会有着令我们难以置信的庞大联结,也有令我们难以置信的复杂程度。我们面对的是一条带子,而不是线。我们也要学会为这种美丽去赞赏。”
“是啊,对我们而言,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不知道以后将会怎样演变,这让我觉得有些遗憾。”
“不要这么想,”李敏谣说,“未来的事由未来的人去面对。现在,你和我只是依照当下的标准,相互评判着对方。”
段亦鸿高兴地微笑,他平凡的脸孔顿时明亮起来:“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你的心相当漂亮,或许,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我一向都这么认为,一直都是。”
段亦鸿的笑容略微消失:“我们失去了早晨,但我们还有下午。无论如何,我没有更多的东西能去期盼了。早晨既然已经过了,你愿意与我分享你的下午吗?”
带着一丝忧愁,李敏谣微微笑了,然后伸出手来。
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之后,他们上了车,开始在这城市中穿行。
他们的车,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道路上,城市景色则在缓缓向后移动。
有人说,城市是一个大家庭,生活离不开它;有人说,城市是一块大画板,精彩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公园中的草坪上,繁花点点,黄色、白色、紫色、粉红色——像是满天星斗。此时,有些老人在舞剑,英姿飒爽的样子,活像一个个充满正义感的大侠;有的则在随着轻快的歌曲跳舞,那欢快的舞步,仿佛让他们都回到了年轻时代。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商店已经忙了起来。快餐店外都排满了人,他们是忙着上班的、上学的、给家人买早餐的。上班的人潮、川流不息的路人、风驰电掣的车辆,都好像在满怀信心地驾驶着每一天,奔向前程、奔向梦想、奔向未来。
道路两旁,树树皆秋色。透过前方枯黄的树叶、挺拔的枝干,他们看到了一幢幢楼房有规则地分布在四周,仿佛看到了在这新的起点下,城市像巨人一般迈开了前进的步伐。
车慢慢爬上了高架。他们一路无话,而任由车子在这巨型楼群中穿行。鳞次栉比的高楼隐约缥缈,少了很多压抑,仿佛成了画中的风景;眼前,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在沉沉的晨曦掩映中也少了些许喧嚷。车子在静静行驶,楼群则成了一幅温馨宁静的画面,向人们宣告着它们在固守的那份壮丽。
突然,有一幢高耸的建筑物跃入眼帘。顺着那尖尖的楼顶望去,墙面上有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鼎盛集团。
这时,李敏谣感到车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看了段亦鸿一眼,发现他脸上交织着一副怪异的表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段亦鸿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想我们得去解决一件事情。”
李敏谣大吃了一惊:“你想去干什么?”
“对不起,我得把章强给弄出来。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可怜人,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你疯了?”李敏谣着急起来。
而段亦鸿扭头盯着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生命短促,能活多久是运气,如果我就这样走掉,我会后悔一辈子——放心,不会再有流血事件发生了。等救他出来后,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李敏谣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坚决,她只好叹了口气,妥协了:“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不用担心,很快就可以结束。”说完这句话,段亦鸿打了一下方向盘,往高架出口处开了过去。
当杨沐坤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安局,向石志勇汇报完他刚才在清江花苑幼儿园的经历时,他们就又收到了沈震被绑架的消息。
案犯们——准确地说,也就是段亦鸿和一个叫李敏谣的姑娘——他们的明确条件是:带着章强来交换,否则沈震马上就没命。交换地点就在“鼎盛”集团的一楼大厅里。
三个多月来,这是章强第一次见到看守所外面的太阳。
现在,他被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押送着,上了门口那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囚车。
车子很快发动了,奔驰在通往“鼎盛”集团的路上。
车的前面,坐着石志勇和杨沐坤。
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副驾驶座上的杨沐坤看到了后排的章强那张熟悉的脸。眼下,这张脸被中间隔着的一排铁栅栏遮了起来,显得朦胧隐约。
“你们这么早把我给弄出来,害得我连早饭都没吃。”章强有些木然地说。
“少啰唆,”杨沐坤不耐烦地道,“把嘴给闭上。”
“我有吃饭的权利。”
“一会儿回看守所再吃,少吃一顿饭又饿不死你。”
“你说你们已经发现了段亦鸿和李敏谣。既然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能力,你还敢去见他们?”
“够了!”石志勇突然厉声喝道,“小杨,你看好他,别让他再胡乱讲话。”
杨沐坤点点头,想了想,对章强说:“你原以为我们来找你,是要请你提供情报。但这次完全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跟你打交道也这么多次了,我当然知道你只会守着不说,以此来折磨别人。”
“你说得也蛮对。”章强似是考虑了一下,然后说。
“我知道你害怕的是什么,不是痛苦,不是孤独。你无法忍受的是没有尊严,这方面你倒像是一只猫。你与沈震之间的交易结束了,可现在又有了另外一个,或者说——可能会有。我现在告诉你的是,你的所谓计划已经完全被毁了,最后胜利的,会是我们。”
章强暗自笑了笑,说:“跟你谈了这么多次,你终于说出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而我甚至还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一直觉得警察没有我精明。你们对付罪犯倾向于使用脚镣和手铐,不过现在我看到你那非同一般的成绩,不得不承认我以前的想法是错误的。”
石志勇坐在驾驶座上,囚车加速前进。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杨沐坤的头发却纹丝不动。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再去做些事情出来,所以才对我感到不安?”章强接着问道。
杨沐坤不想转头看章强的表情,不过他相信,章强的那张脸一定是绷得紧紧的,充满了阴暗之色。
“也许我不会再去做了,这个世界也跟原来一样。”章强有些黯淡的声音自后头传来。
杨沐坤平静地说,“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个世界,你就真的应该想想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正确不正确,这才是值得你好好考虑的事情。”
章强开始保持沉默,谈话到此为止。马路上的死寂气氛把他们团团围住,只剩下囚车嗡嗡的马达声和车轮擦过路面的咝咝声在他们耳边回荡。
在经历了一段似乎很漫长的短暂旅途之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鼎盛”集团到了。
而这里,早已围上了数不清的警车,每一个警察都在严阵以待。
杨沐坤率先打开车门,走到了外面。接着,他又谨慎地拔出别在腰间的手枪,仔细检查了一番,把右手食指放到扳机上,然后才伸出左手来,打开了后车门。
这时候,石志勇也下了车,他招呼自己的队员围到跟前,然后指指章强,说:“你走在我们前面,一直往前走,别回头看。”
章强并没有反抗,他居然还在笑:“没事,我会跟你们走的,我只是要亲眼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说完,刑侦队的这一群人押着章强,沉默地走上那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朝那迷宫似的大厅走去。
当进入了大厅、置身于这个空旷地带后,他们发现四周有的只是庄严与孤寂的气氛。一眼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有的只是他们缓缓移动而引发的脚步声,在耳边交织回响。
此刻,他们这些来自外面的访客,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这里好像是一个在废墟中重生的新世界,是一个宁谧的所在。
就这一点而言,他们简直可以算是入侵者。笼罩着四面八方的真空状态,明显地不欢迎他们的到来。这里似乎仍然弥漫着阴郁的气息,对于外人的打搅表现出了不悦与不安。
再往里面走了一会儿,忽然,杨沐坤就看到了在一侧角落里站着的三个人。
前面的那个人,是浑身在战栗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沈震。
后面握着手枪指着沈震脑袋的那个男人,无疑就是段亦鸿。
而当看到站在段亦鸿旁边的那个女人的脸庞时,杨沐坤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然后他愣住了,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住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那个人居然是王诗妍!
这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再看过去,跃入眼帘的,依然是王诗妍那张一直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另一个案犯,不是叫李敏谣吗?
而那个“王诗妍”也用一种幽怨的目光在看着他。
这时候,段亦鸿喝了一声:“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
这一群人马上听话地站在了原地。
而杨沐坤再也忍不住,立刻脱口而出:“王诗妍,是你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个“王诗妍”开口了,语调带着一丝悲苦:“从现在开始,你要改口叫我了。真正的王诗妍,在三年前就走了。”
这时,沈震也惊恐地语无伦次地附和道:“是……是……她根本不叫……王诗妍,她把我……们都给骗了……”
他身躯拼命扭动着,挣扎了一阵子,可是完全无济于事。
段亦鸿用手枪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后脑勺,厉声说道:“你闭嘴!”
沈震立马乖乖地把嘴巴闭上了,身体也不再动了。
杨沐坤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这么说——你就是李敏谣?”
李敏谣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了她的肯定表示,杨沐坤突然觉得心里好像被刀割了一下似的。他感到体内涌出了一股寒意,瞬间传遍了全身各处。
他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口气。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李敏谣也正在看着他。
“为什么不用你的真名?”杨沐坤的语气明显有一股极力压抑着的绝望。
“你想现在要我告诉你一个悲惨的故事吗?”李敏谣的眼角似乎有点湿润了,过了一阵子,她才接着说,“我用那个名字,是为了不想让人们忘记和祝福那个名字的主人。”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而这时,章强用一种死气沉沉的语调对段亦鸿说:“兄弟,你就打算这么半途而废了?别忘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
段亦鸿不为所动地说:“你说得一点没错,我正想要劝你放手。”
章强仿佛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冷笑着说:“放手?我们可是天生背负着这样的使命啊,这是我们的宿命,怎么能说放就放?”
段亦鸿仿佛认真地想了一想,才接着说道:“我不否认我们所具有的这种能力,确实不是一般人所拥有的。但在平凡人的世界里压根儿就没有真正的英雄,没有完美的道德,没有完美的爱情。平平凡凡的人们,因他们所在的位置而轻易行动,因人性的弱点而造成悲剧的发生。这是自然律,你我又何必去打破这个自然律?”
章强冲他假笑了一下,说:“你说的话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却似乎听不进去——我进行得很顺利,多谢你揭发我。”
李敏谣突然插话进来:“你进行得一点都不顺利,如果你完成了你的所谓计划,就算是你信仰的那个上帝,也会认为你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章强显然没有被说服:“不,你应该感谢我,我会证明我们是最棒的。”
李敏谣说:“我已经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当你了解到事实真相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所作所为是错得多么的离谱。”
他们就这样一句又一句地进行着这场观点攻守游戏,完全忽略了在场的其他人。
章强盯着李敏谣,说:“得到了你们不想再继续下去的消息之后,我就知道失败已经成了定局。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终于有了开始,却没能坚持下去,这种尴尬的境地,你们愿意去忍受吗?”
段亦鸿在这时候说:“这全是我们的错,难道在看守所这段时间,你什么都没学到吗?在这段时间里,我可是获益不少。每杀死一个人都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早该停下来了——”
章强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他厉声打断段亦鸿,说道:“停下来?停下来什么?你知道在这幢楼里面,在你所处的这个大厅里,就隐藏着多少罪恶吗?这一点,”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阴森森地看了沈震一眼,看得沈震猛地打了个冷战,然后他才接着说,“我想你拿枪指着的那个人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就是他,跟他那一帮人拆了我们的健康学校;就是他为了在老家建个祠堂,把一个老人给逼得自焚——我只是想知道,看到这世界上的不公平和非正义的时候,你还能像我这样,气愤得发抖吗?”
“好了,我们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像他们那样?”章强把头转向石志勇那边,又打断说,“像他们这些人,飞扬跋扈,盲目服从,想想他们造成的伤害,对你、对我!你又有没有想象过,如果我们能够坚持到最后——”
段亦鸿突然大声吼了出来:“够了!那样的话,我宁愿去死!”
“这就是你的回答?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的懦弱。”
“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懦弱——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章强微微摇了摇头,又不屑地笑了笑,说:“我不想知道。”
“你确定?这原因很吸引人的。”
章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段亦鸿,说:“听着,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意味着一切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段亦鸿说:“没错,就是这样。这一切本来就完全是个错误。”说完这些,他又转头面向杨沐坤,说,“现在我的任务很简单,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和你们从此将会分道扬镳,互不侵犯。”
“互不侵犯?”杨沐坤觉得自尊心被段亦鸿那似乎毫不在意的语调给深深地刺伤了,他说,“你们完全毁了我们的尊严,现在,你居然又开始指责我们——”
段亦鸿挥了挥手,做了个让他稍安毋躁的手势,又说:“你看,我们不像你们,我们能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且我们不害怕改变。”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上帝给你们下的新命令?”
段亦鸿带着有些无奈的表情,看了看杨沐坤,说:“我不敢说上帝一定存在。自然的神灵是最原始的,对于很多用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至少我们一直都是用上帝作为答案来回答。当然,我们无法证明它的正确性。”
“好了。”章强突然打断道,“你这样说,就让我更不喜欢你了。”
段亦鸿笑了笑,说:“我当然知道你的真正感受,你真的以为我这样做是个错误吗?”
“当然。要知道,也许当你过很多年之后再回过来想,你会为自己这时候奇怪的想法感到后悔的。”
段亦鸿马上把章强的话给驳了回去:“只有当你实践一个想法的时候,它才会显得奇怪。兄弟,醒醒吧!我们以大灾难的形式来发泄我们的愤怒,只是因为我们从心底里希望人们会珍爱我们。”
章强再次发出不屑的笑声,恨恨地说:“我不希望被他们珍爱,我只希望能被平等地对待。”
段亦鸿说:“你错了。我们希望能有社会的哺育,我们希望被关爱,我们希望有人称赞我们是人群里的佼佼者。而你的所作所为,恰恰是在毁灭我们最宝贵的两样东西——希望和爱。”
“我可不像你那样矫情,我只知道,如果计划完成的话,人们会目瞪口呆,却无话可说。”
“你错了。他们会更哀悼自己,也会更恨我们。坦白地说,你只会坐在那里空想,而当你真正地去面对一个孩子时,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去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孩子正是希望与爱的化身,你难道体会不到吗?——你的期望真的不怎么乐观。”
“是的,不乐观,”这时,章强似乎失去了争辩的兴趣,他看着段亦鸿和李敏谣,又说,“你们今天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想丢下你不管。”
“好吧,那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章强这句话一出口,石志勇和杨沐坤,包括其他跟进来的人神经立刻绷紧了。
这时,段亦鸿用一只手扶住沈震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枪握紧,朝他们喊道:“现在你们照我说的做,沈震就死不了。”
刑侦队这一票人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接着,段亦鸿又开口了:“给你们十秒钟的时间,统统给我退到外面去。”
大厅里很快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们小心地守着章强,同时也往外面移动着。
与此同时,段亦鸿三人也朝外面走去。
天空中,初冬的暖阳已经明媚地升起。走出大厅,李敏谣觉得自己仿佛投身在了温柔的怀抱之中。她抬头可以见到柔黄色的阳光,脸颊感受到了和煦微风的吹拂。
有不远处高楼的阴影罩了下来,不过她的眼睛能够适应这有些发灰的光线,就如同她适应了这黄色的阳光一样。于是她可以在这阴影之中,见到各种迷人的景观。虽然,有一些清凉的微风吹来,却不会令她感到寒冷。太阳的存在,似乎温暖了天空,也似乎从各个地方来看顾着她。
而杨沐坤此时却猛地感到,那种熟悉的黑暗的感觉又来了。现在黑暗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稠,面前好像覆盖着一层层无形的毛毯,而那一丝的光线就是从这其中的空隙里钻了出来,它看上去就像是坑洞中透出的那一线孤独的烛光。
他知道,他要面临再一次的精神入侵了。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张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然后就听到了周围早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喊叫声。但他无法再去注意和分辨那一片喊叫声的内容。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头什么怪物在翻腾——它身上有剧毒的鳞片,还张着血盆大口。
而此时,段亦鸿和李敏谣抛下了沈震,带上了章强,向自己的那辆汽车跑去。
就在这段不长的路程中,就在那么一刹那,李敏谣突然感到在对面的高楼上,传来一丝微弱的危险信号。
她抬起头,把自己的感应力提升到最高——
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然后,她猛地对跑在前面的段亦鸿和章强喊道:“不!——”
但还是晚了,就在段亦鸿与章强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狙击手的枪声响了。子弹先打到了章强的天灵盖上,他连一声都没吭,就应声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是段亦鸿。他反应了过来,但是他看着李敏谣,回头朝她扑了过来——
枪声再次响起,这一枪打到了段亦鸿的后脑勺上。等他扑到李敏谣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李敏谣眼睁睁地看着段亦鸿瞪大了双眼,重重地倒在了她身边。鲜血很快流了出来,顺着脖子里的那串挂着银钥匙的链子淌到了地上。
而在一声巨大的枪响过后,杨沐坤突然觉得眼前光线逐渐增强,一阵朦胧过后,一直在面前摇曳不定的色彩突然散去。凭借着那刚刚恢复的视觉,他看到章强被击中了,段亦鸿也被打倒了。而李敏谣似乎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给惊傻掉了,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下一个就会是她!
这个念头突然冒进了他心里,震得他再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凭着心中的那一股本能的冲动,他拼了命地跑到李敏谣身边,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她,同时用力地朝对面高处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些笨蛋!不要开枪!”
枪声果然没有再响起。
而此时的李敏谣,似乎已进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昏迷状态。她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已经成了两具尸体的两个人,眼眶中开始一滴一滴地掉落那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泪水。她努力想让自己能记起些什么东西,但那已经被无尽的悲伤击碎了的思绪,还是一片空白。一股强烈的绝望在她心里毫无出路地到处乱撞,几乎要把她的心给碾成碎末。
然后,她俯下身来,从段亦鸿的手里拿出了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看到这一场景,杨沐坤伸出手来,但又恨自己的手不够长,无法夺下李敏谣手里的枪。
他竭力要自己平静下来,想要把自己的感受组织成言语给表达出来,然而说出来的语调却还是显得很嘶哑:“不要做傻事,好吗?你需要冷静——”
此时此刻,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缓缓又僵硬地朝李敏谣摇着头。他只想跑过去,把她给狠狠地抱在怀里,不让这只受了致命重创的落单孤雁再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伤害。是的,决不!
然而李敏谣却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希望的光辉。接着,她低声对他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那就让自己消失算了。现在……你还让我怎么能说服自己?我想我是到了要消失的时候了。”
她的语调非常平静,平静得让他无比揪心。
他想不出回答的话来,只是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拼命地想要靠近她。
可是突然,他觉得一张无形的意识大网向他罩了过来。很快,他仿佛越来越意识不到自己是杨沐坤了。自我好像已经不存在,只有极端复杂的黯淡联结着薄雾存在。
回旋与消退,而后又再度接近。一次又一次,就好像一直都存在,并且也将永恒地存在,没有尽头。
在这样的景象中,他离开了各种各样的潮流,一切归零。他回到了混沌的最初,看那黑暗中的第一抹闪亮,看那荒原上的第一朵鲜花。他回首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那些伟大和邪恶的灵魂如何照亮了苍穹。真理既没有答案,又有无数答案,他明白,自己需要放弃的是智珠在握的态度,因为自己手中的真理随时可能化为飞烟,无声无息地离他而去。他是这样的渺小无知,但他又赞颂他的渺小无知,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在那无尽的海洋中遨游。
一次又一次。没有声音,没有感官,甚至没有视觉。一道没有亮度的光。只有自己的心,才知道那是光。
然后,痛苦地——如果这个世界中有所谓的痛苦存在——以及呜咽啜泣——如果这个世界中有所谓的声音存在——它开始变得昏暗,开始旋转,愈来愈快,进入一个光点之中,稍纵即逝。
这时候,那两句无比清晰的诗再次在他心中悄悄绽放:
与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生命的终点,
何尝不是源头的目的!
接着,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是响起来了。这声枪响一下子刺进了他心里,也刺破了萦绕在他心灵中的意识迷雾,四周顿时大放光明,而此时,他一直爱着的、喜欢着的、敬佩着的、想念着的、没有办法去恨的李敏谣——
也倒了下去。
他想迈步走近她,却发现双腿已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停了一会儿,腿才终于能动了,于是他迈开步伐,来到了她身边。他俯下身子,看着李敏谣那依然清丽的脸庞,想哭出声来,却发现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眼眶里也根本流不出眼泪。哭声已经在心里嚎尽,泪水已经在心中耗干。
这时候,其他人也朝他慢慢地聚拢了过来,而他的心头却涌起一阵剧烈的憎恨与恶心,这种感觉一直涌到了喉头,使他冲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你们都滚开!”
人群乖巧地停住了。而此刻,他一直藏在心中的那股厌恶感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一秒比一秒强烈。
他觉得,他再不想去做像这样一个肉胎凡骨的人——
他想要看到萦绕在脑海中那万千思绪的本原,
他想要听到那黑暗血管之林里流淌着的回声,
他想要闻到那些善良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友爱气息,
他想要用别的什么方式来感触一切,而不是这具只能用来听看、抓握的皮囊。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想去知道得更多。
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想——
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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