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与郭嵩一起走出警局，时间已经默默走到了近六点钟，天色慢慢暗了。此时，楼顶的上空已在夕阳的渲染下变成了淡红色，远处幔帐似的山逐渐与灰色的天接在了一起，成了一个落日用彤彤余晖昭示末路的黄昏；而在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眨起了眼睛，夜南京才渐渐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一路无话；终于还是郭嵩打破了寂静的场面：“正义使者，怎么了？事业受挫了？”
杨沐坤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
郭嵩道：“我还是要劝你，有些事情不要那么认真，太认真的话，说不定会输得很惨。”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心情不怎么好。”杨沐坤说。
“好吧。想不想去喝两杯？”
“算了，你也知道我不怎么喝酒。”之所以不想喝酒，是因为他对他父亲的记忆到现在还很清晰。他酗酒、成天烂醉如泥、痴痴呆呆。偶尔，他会以刺耳沙哑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谈起过去。
“你这个人，怎么让我说你？唉，你知道你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杨沐坤看了郭嵩一眼，道。
“你的优点是你像一头驴一样有力气，你的缺点是你也像一头驴一样犟，所以不管怎样，你都是一头驴。” 郭嵩呲牙咧嘴地笑道。
杨沐坤难得地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他明白，郭嵩的这个比喻其实既生动又准确。
他正要说话，却突然停下脚步。眼前他们走的这条街南面，是一所大学的所在地。再前面就是一排商店，其中有家灯火耀眼的水果店似乎出了点状况。它那紧闭着的钢化玻璃门外聚集了一堆人，模样像是一群学生。
杨沐坤看着那嘈杂的人群，突然清晰地忆起四年前去参观动物园的情景。哦，不对，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当时他还刚刚念到大一，还对这座城市抱有浓厚的兴趣。二十岁生日那天，他去参观了野生动物园，兴奋得不得了。而且，那里头还有鸟园。他觉得自己无法抗拒鸟园的魅力。
当你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东西在空中疾飞而过，那种震撼之大是无可比拟的。当时他去的时候，正碰上麻雀笼的喂食时间，管理员把燕麦片倒入一个长槽，顿时，成群的麻雀一飞而落，约有数百只。它们翅膀挨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啾啾声，成排站在木槽上面。没错，当杨沐坤到达这里时的一瞥，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幅情景。木槽上的麻雀，这种想法令他厌恶。
他们迈开脚步走到聚集的人群当中。杨沐坤不假思索地马上以权威性的口吻问最近的一个人：“怎么回事？”
被问话的那个人正踮着脚尖朝店里面瞧。“我也不知道，我刚来。”他说。
杨沐坤又拉住另外一个男学生，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学生一脸惊诧并兴高采烈地说：“你不知道？中午时候，我们学校两个同学到这里买水果，就因为碰掉了一根香蕉，那店主就开始骂人，他们稍微争辩了两句，就被他们的店员给打了。我们到这里来给同学讨个公道！”
杨沐坤转眼望去，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在人群前面依偎着；那男孩子的眼角边有一块一块的淤青；而女孩子脸上则是一副伤心欲绝又愤恨不已的表情。
郭嵩很紧张地看着杨沐坤；但杨沐坤仍然面不改色，他冲入人群，喊道：“让开！让我进去！我是警察！”
众人让出一条路。吵嚷的话语自两人身后传来。两人拼命扭动身躯，挤到了门前。
郭嵩企图当一个和事佬，他以单调的语气向前面一个好像是带头人的男学生道：“同学们，不要再闹了，这些店员并没有伤害你们，事情让我们来处理。”
“没有伤害我们？！”男学生大叫，“他们是没有伤害我！他们也休想伤害我！但他们伤害了我的两个兄弟姐妹。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为他们讨回做为人的待遇。我们是正正经经的公民，我们有权利要求受到尊重。你知道里面的那个狗杂种店主刚才说些什么话吗？他说，我就打他们怎么着了？我看你们这群臭学生能把我怎么样？他以为他可以把我们这些人当成瘪三一样对待吗？……”
他一直说，没完没了，与此同时，周围人群在发出愤怒的低吼。
郭嵩陷入困境、进退两难。情况失控了。现在就算那店主愿意道歉，那些等在外面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群众一旦被激发出愤慨的感情，就会露出残暴的面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玻璃门外至少已聚集了一百多人。自从看到这两名便衣刑警挤到了店门口，外面的人更是增加了一倍。
“碰到这种案子，一般的处理程序如何？”杨沐坤突然问道。
郭嵩差点吓得跳起来。
“先搞定最关键的一点，”他说，“这并非一般的案子。”
“就法律上而言呢？”
“这些学生目前还没有违法的地方，但是状况一触即发，很难预料会以什么结局收场，我看还是叫一队巡警来处理吧。”
他们在低声耳语，而人群在望着他们。郭嵩竭力装出一副很正经、很有威严的公事公办的样子，杨沐坤则是一副喜怒不形余色的表情。
杨沐坤没有答话，只是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毫不迟疑地，他把脸转向店内，亮出了他的警官证：“你，请把门打开。”
郭嵩想伸手去拉杨沐坤，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这个节骨眼，如果两名执法者公开起冲突，必然会使所有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都化为泡影。
店主以抗议的眼神望着郭嵩，郭嵩却把目光移开了。
杨沐坤毫不犹豫地厉声说：“我以法律的权威命令你开门，同时我以人格担保你的人身安全！”
店主很不情愿的低声抱怨着，除去了拴得紧紧的铁链子锁。
门开了。障碍除去，男男女女涌了进来。众人欢呼。他们觉得自己胜利了。
“妈的，把这贱货的店给砸了！”起先那个带头的男学生喊了一声。此刻，在兴高采烈声中，破坏力终于爆发了，无法抑止了。群动的群众开始使劲的拉扯、扭折，将目标指向任何可以拆可以砸的东西。店里有一只印着青花瓷纹理的花瓶，像一个油桶般在人们手中滚来滚去，最后在瞬间被砸成废物。地板上很快变得五彩缤纷，那是被摔烂了的各色糕点和水果。
而店里那些曾经嚣张过的店员，都叽叽喳喳尖叫起来，同时把双手举到面前，仿佛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竭力躲避危险。
而郭嵩眼见场面突然演变到远远超出他原先所期望的地步，紧张得张大嘴巴。“喂，等一下！喂，不要这样！”他大叫。
店主也在大叫：“阻止他们！警官，快叫他们住手！”
突然，杨沐坤立马从腰间拔出枪来，开口了。完全看不出他在使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分贝高出常人能力范围：“谁敢再动，立刻开枪！”
好一阵子，谁也没动。
杨沐坤很敏捷的跳上一把椅子，又从椅子跨到旁边放水果的桌子上面。透明的有机玻璃材质的桌子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微微彩色萤光，使得他那冷漠、光滑的脸变成阴气森森的、似是非尘世所有的东西。
杨沐坤就等在那里，场面静止不动。此刻，他仿佛一个缄默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人。
接着，他开口了，口齿异常清晰：“你们会说，这家伙手里只不过是一枝破枪。如果大家一起向前冲，我们可以把他按倒在地上，顶多只有一、两个人受伤，而受伤的人会得到治疗。然后，我们就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叫法律和秩序去死吧！”他的声音既不凶狠也不愤怒，但却充满了权威。这是一种充满自信的、指挥若定的口吻。他继续说：“你们错了！如果你们攻击我，那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背上袭警的罪名。到那时，你们的档案上会被画上重重一笔，说不定到最后，你们的毕业证也未必能拿得到手。四年寒窗，就因为一时冲动，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你们都是有文化、讲素质的高材生，你们目前造成的损失，还在法律能够容许的范围内；所以，在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前，先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不要丢掉这个还可以回头的机会。至于这个仗势欺人的店主，我会带他到警局里去，让他受到应该受到的处罚。那两个被欺负的同学也要跟着去。我说话算话，有谁怀疑吗？”
群众外围一阵骚动，不过人数却不再增加了。虽然仍有人凑近店门口来看热闹，但店里的人正争先恐后散去。那些最靠近杨沐坤的人屏住呼吸，竭力稳住身体，不让后面的人把他们挤向前。
店主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突然带着哭腔，高声叫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噢！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他转过身，面对一堵由男男女女围成的、挤得无法动弹的人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沉默的群众逐渐后退，移动的迹象更加明显了。
杨沐坤跳下桌子，指指那店主，道：“我们现在要把这个人给带出去。谁都不准碰他一下，男人女人都一样。等我走到门口，要是有哪个人还不回去忙自己的事情，我就以聚众闹事的罪名逮捕他。”
他开始向前走，群众愣愣的面对他。
郭嵩眨着眼睛，心乱如麻地想，他本该在一开始就阻止杨沐坤的，他本该把握时间呼叫巡警来的。可是，他却任由杨沐坤做主，甚至还像个懦夫似的觉得松了口气。他是多么憎恶自己，他居然还想告诉自己说，杨沐坤的魄力足以控制这种场面。一个刚进警局的新人，居然真的主宰了这种场面，而且无疑是非常有效果的：那些叫喊声、咒骂声、呻吟声、呐喊声都没有出现。
人群正在散去；巡逻车的警笛正自远而近，到水果店外倏然而止。郭嵩想：动作真快，事情都结束了才来。
打发巡逻车警员是很容易的事。杨沐坤轻描淡写的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而且绝口不提自己刚才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再也不要冒那种险了。”等巡逻车带着当事的三个人走远以后，郭嵩终于松了一口气，对杨沐坤道：“你不需要开枪只是侥幸而已。”
“你知道，我不会开枪，也没有开枪的必要。反正，骚乱总算避免了，这才是重点，对不对？”杨沐坤淡淡地笑笑，接着说，“你开过枪吗？”
“上帝保佑，还没有，只有三次掏枪预警，”郭嵩用谨慎的语调说，“不过，十年前，我刚进刑警队，去抓一个毒贩；那是我头一次见大场面，我们踹开屋门去抓他，他妈的那人开火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被打得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我还记得我随车去急救，但他还是死在了救护车上。妈的，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表示自己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问道：“你呢？”
“我只在训练场上开过，”杨沐坤说，“到目前为止，我只做过挨家拍门的工作。”
“你想去见识见识大场面吗？”
“废话。”杨沐坤冲郭嵩笑笑。
郭嵩也回敬他一个笑：“那你以后大有可为啰！我只是盼着，你可别再像今天这样整我了，我只要求你这样。走吧！我要快点回家了，我老婆肯定已经等得急了。”
然而徜徉在这城市的街道上，过了好久，杨沐坤却还是没有丝毫的放松之感。他的神经依旧沉浸在刚才对峙的紧张状态之中，就像一直以来他眼中的这座城市一样。
马路上，从来没有断过行人，公交车里，永远挤着大量人群，商店里，不时传来打折的叫卖声。这座城市，无疑是效率的最高表现，然而相对的，市民也必须有所付出。他们必须过极其规律、有秩序的生活，接受严格而科学化的控制。然而，有时候弦绷得太紧，难免会断。
这种情绪确实有可能演变成丧失理智的行为。当那些在挣扎中努力的人，却依旧面临自己的社会地位处于最低层的状况、并得不到自己所追求的一切时，他们很可能会感到不高兴，甚至发疯。
他们所受的苦，有人解释说是成长的痛苦。
然而，状况却是越来越糟。人们变得要狗急跳墙了，情绪上的不满与行为上的疯狂，便会突破理智上的界限。在这一刻，往往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