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震的住宅位于南京市郊一个还算纯朴的高档社区,这附近很多有头脸的人,对于沈震的住宅都不陌生。不过每个人的主观印象却不尽相同,这要看他们所感受到的东西出自何处而定。一位地方大员,曾经以过分感情化的流利话语,提到室内充盈着的“雄性气氛”,然而一位博士曾经直率地描述它“有男人味儿,但是很不整齐”,然而如果现在,让沈震自己在心中评价他这个住宅的话,根据他不偏袒的第一眼印象,这个家只适用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邋遢”。
但对于正在经历与老婆冷战的沈震来说,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家弄得不邋遢;他昨夜没睡好,但在早上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他怀念起了一种像在年轻时候一个夏天的清晨出外到碧绿的草坪上散步时那样的快乐与轻松。想当年,每天所过的生活都像刚刚冲洗过那么新鲜,都像刚刚摘下来的野葡萄一样新鲜。现在的日子却……他想不出词来形容了。
他四十出头的模样,是个高个子,头发有些卷,一张绘制粗糙的方脸上嵌着一双弓形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下,一双大鼻孔往外翻卷着,虽不足以破相,却使他的相貌看起来有些犽邪。
他的女儿——沈玫,就经常这样问:“爸爸,你的鼻孔为什么这么大?”
他的答案是这样的:“爸爸小时候,鼻孔里住了一窝蜜蜂,把爸爸的鼻孔给撑大了。”
女儿听后,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然而如今,他没有心情再与女儿开什么玩笑。眼下,他正经受着严重的危机,所以难免对人世有满腹的不安与牢骚。任何看过《金陵晚报》的人都知道,他的高速公路生意正在大糟骂名,公司股价也跌得厉害。这使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疲惫。做为风骚一时的“鼎盛”集团董事长,他要是想不开足马力去应付多如牛毛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半躺在床上,听到他老婆在厨房里“叮叮咣咣”地准备早餐。他真是越看越觉得她不顺眼了。他养活她,拿钱让她去买名牌服装和化妆品,供她挥霍,她却不知回报;如今他已经够烦的了,但她还是要来添更多的乱;她不但爱发脾气,爱使小性子,就连身体也发胖了。她当真不知道如今他究竟面临着的是种什么样的形势吗?他的萧墙之乱,难道她就一点不理解?眼下,“魁星”置业的董事长——什么狗屁董事长,还不是他封给她的——也就是他那个长着一张糟糠脸的妹妹沈燕红,和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夫刘卫国,正为股份收购问题和城南地块那十多亿资产的所有权跟他争得面红耳赤。前两天,刘卫国还用一口正气凛然的语气给他说,要跟政府联合行动,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想到这件事,他真是恨死了,要没有他当初的一手扶植,他们两个大草包哪里会有今天?想不到他们却恩将仇报,叫他真觉得痛心。但这个徐佳芸,他的老婆,居然也跟他的妹妹妹夫一样,变得越来越贱了。
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徐佳芸从厨房里跑出来,拿起话筒:“喂,找哪位?”
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从那边传来:“沈震在吗?”
“他没起床。”听到是个女人,一股莫名的怒火就在徐佳芸心中升腾。
“那不用叫他了,你告诉他我今晚没空。”那声音高傲得像个公主,在对着一个女佣讲话。
徐佳芸把嘴巴都气歪了;她扔下话筒,低声骂了一句“贱人”,走进了卧室,强忍着火气,对沈震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
沈震直了直腰,开始慢悠悠下床穿衣服,好一阵子他说:“什么事?”
“有个人说她今晚没空,叫你不要去找她了。”
“知道了。”沈震慢条斯理地道,对着穿衣镜挂自己的领带,没有要接着说下去的意思。
徐佳芸感到一阵被刺痛的悲恸,她觉得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强忍着怒火和一股巨大的屈辱,她道:“早饭准备好了。”
“我不饿,我还有事,先走了。”沈震已经在系鞋带了,一副向着门口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要去哪里?”硝烟味儿已经很浓了,战争一触即发。
你要去哪里!他最反感的就是这句话。“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他以一种心不在焉漠不关心的口气来进行反击。他就是想用这种方法引诱她上当。
果然,徐佳芸爆发了:“是你叫我准备早饭的!”她大吼大叫道。
这个笨女人。
“你个婊子,不准对我这样说话,不然我就把你的脸打肿!”沈震瞪圆了眼睛,抬起了他那双引以为傲的大手,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发脾气似的,突然大发雷霆。
徐佳芸显出了惊慌害怕的神色,但这并没有让他怜悯,反而叫他更窝火了。他冲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脸吼道:“你给我滚开!”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
她被这吼声给惊呆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跑出了卧室,跑进了厨房,拿起一杯刚刚热好的牛奶,狠命摔在地上。接着,碗架上的盘子也遭了殃,手起盘落,不计其数的盘子顿时粉身碎骨。
她看沈震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对她说道:“摔啊,把家里的东西全摔了,你这宠坏了的小女娃!”
他那一副安然自得的悠闲样儿,更叫她伤心欲绝;她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把你在外面的那些骚货带回来吃饭!”
沈震耸了耸肩,回答得不慌不忙:“既然你这么说,是可以考虑一下。”
如今她真的要被他给气晕了,看着他那张她曾经那么爱过的脸,现在却显得如此的可憎与可怕,她真想扑上去,把那张脸给撕成碎片。
这时,一道清亮的哭声从女儿房间里传了过来,直刺进了她心里;沈玫醒了。
随着这有魔力的哭声,她顿时瘫坐在了地板上,泪水蒙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沈震离去的模模糊糊的背影。
时近中午,吃完午饭,林汀雨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教工餐厅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她第一眼瞥到桌子上的餐盘里一片已经煮黄了的青菜,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反胃,正要皱起眉头,忽然听到一阵啜泣声。
这时她才发现徐佳芸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眼下看到林汀雨进来了,她正伤心地拼命咬着嘴唇,想要忍住哭声,但忍不住,抽噎还在继续,直到脸庞都涨得通红。她的头发搭在肩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眼泪滴到了汤里面,她也根本视若无睹。
这下林汀雨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平日里,徐佳芸像极了一朵交际花。她的直发虽然有些单调,却乌黑而透亮;嘴巴纵使稍嫌大了些,但是她有一对致密的柳眉——眉毛上面是白皙稚嫩、没有一点皱纹的额头;下面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分外热情迷人。
而如今,她却哭得如此悲痛。
林汀雨走过去,轻声问道:“怎么回事,老徐?”
徐佳芸抽出一张面巾纸,使劲擦着眼泪,说着明显的谎言:“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林汀雨拍拍徐佳芸的肩膀,抚摸她的头发,说:“那就回家去休息一下。”
回家休息?!家如今对她来说就是地狱。
想到这里,凭着一股恨意,徐佳芸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这个星期我已经请过一次假了……”
“那你就再请一次一—老徐,你最好先到洗手间去一下,把脸洗洗干净,重新化化妆。”看她不哭了,林汀雨觉得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心情却更加沮丧。情绪是会传染的,在这种日渐让她生厌的重复日子里,看到一个人在哭泣,她自己也不会感到好过。
但徐佳芸却没有起身去洗手间的意思:“你说,我们女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除了哭泣之外,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对不对?”
她在说话时,丰腴的嘴唇几乎没有蠕动。
林汀雨垂着眼睑,咀嚼着对方话中的含意,同时看着桌面上一口没动过的午餐,原本热腾腾的菜肴全都变凉了。
此时她才开口说:“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我老公的原因,”徐佳芸合起了保养得很好的两只纤纤玉手,对林汀雨说:“他越来越不可理喻,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莫名其妙地关机。他一关机,我就生气,我给了他太多空间,他却越来越过分。”
林汀雨用淡淡的轻柔声音说:“这么说你还是在乎他的呀!”
徐佳芸说:“我怎么能不在乎,他是我老公、玫玫的爸啊!”
“他关机,也许是因为工作需要。你不必这么放在心上。”林汀雨说。
“你不知道我们俩的状况,”徐佳芸顿了一顿,开始了她的诉说,“谁不想安静地生活?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可没人告诉我答案。我想安静地守住这个家,想尽一切努力展现我的温、良、谦、恭,做一个好妻子,实际上,我也是一个好妻子。可我最后还是变了。是他先变的!他一直在偷偷地变。他在外面有女人,这几乎是肯定的,女人的直觉是可怕。他的身体开始僵硬,他总在躲闪我的眼睛,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出差的时间越来越多,也总不能自圆其说。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跟踪他,都快要接近真相了,我放弃了。我怕,我怕我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亲手毁了这个家。我脑子里晃动的是玫玫那伤心的哭声,她只是个六岁不到的孩子啊!谁都不能去伤害这个无辜可怜的孩子。她要的是她爸爸妈妈恩爱,她要的是她的家充满欢笑!那一段时间,我几乎疯了。我整天以泪洗面,觉得日子到了天尽头……”说到这里,她打住,低下头,豆大的泪珠再次落下。
一阵静寂的沉默。想起沈玫,林汀雨顿时也感到了心痛,为这个可爱的孩子惋惜。
徐佳芸又抬起了头:“我不想说了,我怕。”
“怕什么?”林汀雨说。
“我总感到我老公的眼睛在盯着我,我怕,也许他就躲在一个角落,静静地听我们讲话。”
“这怎么可能?别胡思乱想了,你要好好地静一静。”
徐佳芸盯着林汀雨的眼睛:“还有,我怕失去你。我怕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
“怎么会呢?你的坦率会让我更喜欢你,记住,我们是好朋友,不会变的。”林汀雨搂住眼下像个小孩子一样脆弱的梨花带雨的徐佳芸,道。
过了一阵子,徐佳芸才轻轻地挣脱了林汀雨的拥抱,说:“其实,这些时间以来,我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可是,我找不到对象。我憋在心里,难受。我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说出来。好了,现在我好多了,谢谢你。”
林汀雨默默叹了口气,原来,徐佳芸这个最被幼儿园同事们羡慕和嫉妒的家庭,竟也有这样一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