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第一看守所。
当听到身后那道重重的钢门“咔啦”一声关上时,杨沐坤身子禁不住紧缩了一下,居然马上想离开这地方。他悄悄深呼了口气,好让注意力集中起来。好了没事了。他觉得控制住了自己,感到心底踏实了;就像急流中的砂砾,沉稳地躺到了河床上。
跟随一个人穿过了两道门,自然光已被抛在了身后。走廊的灯都罩着厚厚的铁格栅;那个人在其中的一盏灯下面停了下来,把他带进了一个房间。他们的脚步一停,杨沐坤就听到墙后面某处有一个声音,已经叫喊得声嘶力竭。
“待会儿你在这里见他。”带路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一个脸上漠无表情的大个子值班警察。他身后是一只悄无声响的钟以及一只有铁丝网护着的橱柜,里面放着催泪瓦斯、监禁工具、口罩以及麻醉枪。墙架上系着根一端弯曲着的长管装置,是为将暴徒扣绑在墙上用的。
很快,外面响起了一阵脚镣的“哗哗”声,一个人被带了进来;杨沐坤发现,他的双手也被铐上了。
“章强。”他坐下来,叫了面前的人一声。
章强抬起了头。
在这一刹那,空气凝固了。
“玄武湖劫案”案犯之一,他的双眼好像能发出“嘶嘶”的蛇音。
“能和你谈谈吗?”杨沐坤保持住了礼貌和含蓄。
章强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静静地往后一靠,瞪着杨沐坤身后的墙壁,仿佛对面的那个人已经融化在空气中。
他个头不高,毛发油光光的,由于长久晒不到阳光,他的皮肤很白,身体看起来已然十分虚弱,但手上臂上依然看得出金属丝一般的力量,双目仍旧发散着那炯炯的生命之光。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有教养,稍有几分嘶哑,像金属的擦刮声;应该是好久没有说过话的缘故。
“章强,”杨沐坤把身体前倾,道,“湖南人,二零零六年东南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之前在白下区一家心理康复中心工作。”
章强撇撇嘴、耸耸肩,做了个认同的动作。
“你的履历表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会想到去抢劫?”
章强慢条斯理吐出一句话:“我的回答是,没有人可以去轻易论断别人,人们不会改变真实的自我。”
“你说得对。所以我看不到你真实的自我,只有靠猜测,”杨沐坤冷冷地白了他一眼,接着说,“和询问。”
“你讲得很好,警官。”章强的嘴角稍微向上翘了翘,给了杨沐坤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之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了沉默。
“你困了?”杨沐坤问得直来直去。
“我在祷告。”
“祷告?”杨沐坤送去一个嘲讽的笑,“我看上帝不会答复罪犯的祷告。”
“上帝会答复每个人的祷告。”章强却满不在乎,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包括你的同伙?”
而章强却发出了一阵大笑,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接着他说:“警官,你这样不对。在别人还不怎么想说话的时候,千万别来什么敏感的问题。说了一句妙语就想达到目的,会使同你说话的人急急匆匆往下赶,前后都脱节,对谈话气氛没好处。我们能往下谈,靠的就是气氛。你刚开始就表现得蛮好,谦恭礼貌,也肯守规矩,不像其他人上来就大呼小叫的要刑讯逼供;这就建立起了我对你的信任。可是接着你就马不停蹄地连续来了,问了这么一个拙劣的问题出来,这可不行。”
“看得出来,你是位意志坚定、学富五车的心理学家,难怪觉得我会这么笨,想要在气氛上设个什么圈套让你来钻?相信我,我只是来完成我走过场的任务,愿不愿回答问题,由你。我问问总无妨吧?”
“那么你不是在跟我兜圈子,然后慢慢再说到这事上去?”
“没错。我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的——”
“你们需要一份用来归档的该死的报告,是吗,警校大学生?你很适合做这项工作。”
“看你的样子,好像也没离开学校多少年。”杨沐坤不甘示弱。
“你是在说我年轻吗?”章强淡淡一笑,“年轻要是缺点的话,那么这个缺点大多数人一生中都难免会经历一阵子。”
“不过,”他坐在那里侃侃而谈,好像一个风度翩翩的指挥家,“倒是有很多人活了很长时间,还停留在可笑的水平上。大学里早就弄不到什么很好的人才。你随便找一所大学,去看看那儿每一个专业的师生,都是些蹩脚的业余爱好者,还有就是些缺乏个性的人,也是玩业余的烂货;你倒是个难得的校内精英,却被你的组织给糟蹋了,只能干些抄抄写写的活儿。”
一语中的。
但不能被蛊惑。杨沐坤说:“但现实是,我是不怎么样,你却是被关起来的嫌疑犯,你不愿去面对这个现实?”
“警官,我是碰巧了。你不要小看我,给我带个‘嫌犯’的帽子就想把我框住。给每个人都套上一顶道德尊严的帽子,是件荒谬的事情一一从来就没有任何事可以说是谁的过错。看着我,你能忍心说我是邪恶的吗?我邪恶吗,警官?”
“我认为你伤害过人;在我看来这是一回事。”
“邪恶仅仅是伤害人?要这么简单,那台风也是邪恶的了。我们还有雪崩、还有海啸,保险商们都管它们叫做‘天灾’。地震一次死了十几万人,那是邪恶吗?如果是,又是谁干 的?假如主高高地在那儿,那他就爱这结果。”
“你给我听着——我来这里并不想和你玩文字游戏;给你两个选择:要不就开始说正题,要不我们就结束谈话。”杨沐坤瞪圆了眼睛,盯着章强的眉心,斩钉截铁地说。
“好。”章强说,“但是——我真的想听听你对‘邪恶’怎么定义。”
听了他这句话,杨沐坤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往门外走。
当他走到门口时,章强再度开口了,声调突然变得温柔悦耳:
“是石志勇叫你来的,对不对?”
杨沐坤的脚步停住了;背后响起了章强放肆的低笑:“哈,我又猜对了。”
一股强烈的屈辱顿时从杨沐坤的心头涌到了喉咙,穿过紧咬的牙齿缝隙溢了出来。强忍着这股怒火,他才没有把这种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恼恨给形之于色。他转过身,目光冷冰冰,勉强把嘴角挂上一丝微笑,又坐了回去。他不能输给他,输给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刑侦队有个什么狗屁计划,我一清二楚,我算计着也该轮到我了。不过,你是我遇到的审讯我的人中最特别的一个——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可以谈很多事了。但你甭指望用些什么招数来套我的话,相信我,那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章强以极其温和的口气道,仿佛一个慈父在对他的儿子低声教导。
杨沐坤面对着他:“你善于猜人心理,你说的事我也不否认。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够不够坚强,用你那高强的洞察力来关照自己?怎么样?关照一下你自己,再把感受讲出来。”
“你以为我没有这样做过吗?我完完全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了解我心灵深处的每一个沟沟壑壑。我更了解你们眼中的世界只是一片无序的混沌,而我的心却是一面明镜,世界在上面映出清晰的影子。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愿认为自己是平庸之辈。这种想法是让人多么的痛苦!嗯,不过你可绝非平庸之辈,警官,你只是害怕做一个平常的人,对吗?你贵姓?”
“杨。你想谈事情,就别说废话。”
章强往后一仰,一字字道:“杨警官,十月二十九日,我的同伴会有一场行动。”
杨沐坤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哪里?”
“魁星房产。”
“什么行动?”
“这个我不能讲,抱歉。”在章强挑衅和戏谑的眼神中,杨沐坤无法辨别他话的真假。
“你在胡扯,根本不会有什么行动。”
“你冒不起这个险,”章强一脸认真,像一个无辜的天使,说,“你的职业训练要求你必须把情报交给上级,让他们来做决定。”
“也许我训练得不够好,”杨沐坤重新站起来,说,“也许我应该现在就掏出枪来把你这个油嘴滑舌的狗东西给毙了。”够了,这次他真的要走了。
转身离去时,背后再次响起了章强的哈哈大笑:“现在,又是谁在胡扯了?”但杨沐坤下了狠心,不再理会这种嘲笑。他没有再转过身去看他。而章强把带着镣铐的双脚懒懒地伸到了桌子上,斜靠在椅子上,仿佛一个石雕的十字军战士,在坟墓上躺着。
出了门口,杨沐坤开始顺着过道往回走。他突然感到很虚弱,好像失多了血一样。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把自己带的东西收拾好;本来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可他对自己的双手没有信心,无法马上麻利地活动起来。他浸泡在失败里,他恨失败。该死的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