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周围的豪华陈设与装潢，吕征感到很不适应，也根本一点都不动心。只要是与他的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他一贯的态度都是不闻不问——不论是自我心理分析，或是任何形式的形而上学。
这种态度，对他而言很有帮助。
平日里，吕征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年轻时干了不少农活的健壮村夫。他的打扮不是很考究，一张脸蛋很明显也没怎么保养过，显现出一种本色的黝黑。他以前做过南京市交通局长。官员这一行，虽然报纸上那些可笑且无聊的“批评家”总在为它做着慷慨激昂的讥讽和不实宣传，也有无数的满脑子充斥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小青年即使磕得头破血流都想挤进这队伍里，但在他眼里，从政顶多只能算是个中流的职业，其中庸碌乃是最普通的家常便饭。不过，哲学似乎总是让吕征得到一项结论——即使是顶着神圣的招牌，个人良知也不像求知欲那么容易被安抚。既然如此，他只好对哲学敬而远之。
现在，处身于沈震的会客室中，他却不由自主、不知不觉地反省起来。
他想到，许多旧同僚虽然能力不如自己，却都能够不停地升官晋级——虽然他未尝不想这样，但面对残酷现实，他也并非就嫉妒得不能接受。因为，他始终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行事方式，所以，他应了沈震的加盟邀请。当初，这曾引起过一阵轩然大波，无数的人对他的决定惊愕不已，但他不以为然，他觉得他最后一定会得到认同与赞许。
不过他今天来同沈震会面，却没有以前那样的自信了。
第一次认识沈震，是在一个经人介绍的酒会上。
当时在这个漫长无聊的社交场合，沈震是当晚的明星，他正忙着给客人敬酒。而他刚进来，除了带他来的副局长唐继东外，似乎谁也不认识。在这里，当你望着东一堆西一群的人站在那儿聊天，而自己却不是其中一分子时，那感觉是相当寂寞的。于是他便一直守着那一大缸鸡尾酒，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若有所思地啜饮着。
“这鸡尾酒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调酒师调的。”沈震走过去，对他说，“我保证它品质优良。你还要吗？”
他这才发现他的玻璃酒杯已经空了。他笑笑，把杯子递过去：“麻烦你。”
他喝着他亲自为他斟的酒，似乎觉得心情好了点。
“吕先生，”沈震好像在用舌头仔细品味这个称呼，很认真地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
在陌生的场合里被人一眼认出来，这种感觉相当美妙。
于是到最后，他们成了好朋友。不但如此，他还投入了他的“门下”。
沈震手中的签字笔终于停止了忙碌。他是许多古怪性格的奇异组合，这一点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例外。很多人曾试图搞明白他是如何起家的，但一直未能如愿。据一般的正史所说，他出生在姜堰市南岭镇一个小村庄，大学毕业后到镇江市下属一个县的交通局里任职。在上世纪90年代初那段个体户风起云涌的岁月里，他也到上海去“下海”了，后来又到过香港倒腾贸易。新千年伊始，“老公路”出身的他，联合南京市城建集团、建工集团共同投资的南京市绕城高速公路项目顺利中标。由此，他的发迹史正式开始。
眼下，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出巨大的活力，在他身上也具有和吕征一样的神态，也就是说，使人感到在他自己的天地里就是绝对权威。
现在吕征却恭敬地站在巨大的书桌前。虽然他忧郁的思绪一直在一些恼人的事情上打转，但毫无表情的脸孔却一点也没有出卖内心的想法。他没有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也没有移动双脚的重心或者来回踱步，只是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待着。
沈震缓缓抬起他的头，站起来与这位老友握手。
谈话一开始就接入了正题。
“坐吧，”沈震的语调很热心，“事情怎么样了？”
自从人类出现以来，在无数个类似的场合，这一句问话——一字不差——曾经从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吐出来过。可是从来没有任何记载显示，这句问话除了显现威风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或用途。
“很棘手，你妹夫已经动起来了。”吕征以平板的口气说，但难掩焦虑。
“这个狗东西，他脑子进水了吗？尽干这种过河拆桥、吃里扒外的勾当！”沈震气愤地破口大骂道，想要安慰吕征，也想要安慰自己。最近几年来，他的脾气越来越大了。但就算他明白这一点，他也觉得，他确实是个大草包，难道他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过，吕征却是他的“功臣”，以前在任时，他用那出众的决心和能力，为他取得了极有价值的辉煌战果。这些事实，是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抹杀的。
“世态炎凉，人心难测。”吕征哼了一声，开着自嘲的玩笑，但眼睛里却流露出冷酷的目光。
说完，他抽出一支烟点燃，放进嘴里。这是他唯一的坏习惯，但是吸的分量很节制。在整个公司里，也只有他，可以当着沈震的面随时随地抽烟。
“不用担心，任何人心里都清楚，你所做的都是正当事情。就这两个杂碎胡喷狗血的一封举报信，还不值得去放在心上。”
“你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你，以我的经验和本行知识来看，马上就会有人来找我麻烦。”吕征皱起眉头，对沈震这盲目的乐观与武断深感不满。他不禁疑惑，至亲反目成仇、兄妹争权夺利，这是不是那些所谓豪门的通病与特殊爱好。
“我的好局长，你有什么麻烦好找的？”虽然如今吕征已是他的“部下”，他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局长”。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自作主张辞掉了职务，就等于是侵犯了上级的尊严。”
“就拿这个当动机？辞职是你的权利，你活着又不是只为了效忠上级。”
“沈老总，恕我直说，你是一个商人，你的思考模式用在官场上是行不通的。以前，我们的确渡过了几次危机。但那在有些人眼里看来，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次不一样，沪宁高速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没有公开估价竞标就给了你，这是一查就露的事实；我又在你这里拿上了百万年薪，这个动静实在太大了。这块蛋糕也实在太大了，有些人没能凑上来咬一口，早就恨得牙痒痒了。”吕征越说越觉得后悔，他明白，他原本打得“哗哗”响的全身而退的如意算盘是百分之百要落空了。
听到这里，沈震那原本在心里燃烧的怒火突然被浇熄了：“刘卫国，这一招玩得真是高明！但是他忽略了我们的实力。我们也不是任人摆弄的傻瓜。那些想整我们的人，面对的对手也有最强的实力，我们最后会胜利的。”说到这里，他把身体往后一靠，咧嘴一笑：“老伙计，你也知道，我跟黄书记也是有交情的。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在给我们压力，那我会让他吃了苦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吕征在耐心地听着。他原来想，处在沈震这样地位的人会识相些。但一个讲出这种没头脑、不中听的话的人，竟然爬到一度被冠以“南京首富”的高位，这是可能的吗？而他自己，早就学乖了。他懂得，人生常会有突如其来的困难，那是必须去克服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也就心平气和了。但让他头疼的是，敌人首先拿来开刀的，居然是他。
“这话是没有错。可是没什么事情会成为‘必然’，‘鼎盛’能有今天的规模，也是因为你和许多人拼命奋战了整整十几年的结果。这个必然的胜利，是牺牲了数不清楚的血汗换来的。唯有自求多福，命运才能眷顾我们。”
吕征突然对于自己的苦口婆心感到厌烦不已。他想到实在不应该如此故作轻松，让沈震与自己争辩不休。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于是他以严肃的口吻接着说：“无论如何，这是个紧要关头。再不屑一顾就等于坐以待毙。人家已经向我们开战了，谁都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唯一的办法，是我们自己解决内乱。不然，我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去大展身手？”
接下去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但那仅仅是因为思潮本身是无声无息的。而吕征的内心此刻正思潮澎湃。当初，因为一大票官员集体落马的腐败窝案，引发了二○○七年的南京市“大地震”，这才坚定了他辞职隐退的决心。然而现在他明白了，权力这东西，无论在不在手里，它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的五十岁生日已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与常人一样，这对他颇有心理打击。五十岁！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生命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像伸展在面前的辽阔的未知荒原一般茫无边际了，他对时光的蹉跎感到忍无可忍。
“你在大惊小怪。”沈震突然尖声笑道，“不用这么长敌人的士气。我们这是在韬光养晦——过去我们每逢遭到攻击，一律都会以退为进，最后事情不还是变得对我们有利。事实上，我已经看到了结果。不论那两个混账叛徒打的是什么主意，更好的是——”
“更好的是什么？”
“你自己想想看——他们所谓的宣战，会牵连到多少人。你懂了吧，这次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最后非输不可，这是不可抗拒的——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你放宽心，好好拿你该拿的钱。上班赚钱，养活自己，天经地义的事情，尽管把那些闲话给踢一边好了。”
吕征仍然透着怀疑，但此时，他身上好像顿时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甜香的凉气，他随即对沈震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脸色。对于沈震的这个说法，他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这次的谈话没有让他失望。
他迈步离去，会客室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在他经过时滑开。从“鼎盛”的办公楼里出来，吕征登上了他银色的丰田“卡罗拉”往自己家中开去。但当天晚上他还是没有睡好。他不由得愁眉深锁。有些事情令他深感不安——但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