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沐坤两眼直视前方，坐到了石志勇面前。他觉得很泄气，气自己的无能。案犯明明就在眼前，然而他却再也无法追查下去。
问题出在哪里？也许，问题就出在他不是民间传说和悬疑电影中的那种便衣侦探。他会吃惊，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他的适应力有限，理解力也无法快如闪电。他从来不曾想象自己有这种本事，也从来不曾遗憾。但如今，他感到遗憾。
使他感到更加遗憾的是，这个案子的始作俑者们，似乎已经嘲笑着向他展现了传说中那种便衣侦探的本领。
他瞟了一眼石志勇，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严肃中带着隐忧的脸。
但石志勇却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的表情轻松而惬意，不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担忧的样子。
杨沐坤想：“他怎么就能那么镇定地坐在那里？这件案子给他的压力真的就完全消除了吗？难道他不想洗刷掉警队的耻辱？”
“这是章强的报告，我已经写好了。”他把一叠打印装订好的纸递给石志勇。
为了忙着写报告，他一直无暇考虑如何向石志勇作口头解释，但现在，他开始担心了，那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他一边想着队长有可能发问的问题，一边在心中准备着为自己开解的措词。
但他很快发现他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做得好，”石志勇稍微翻了一下那叠纸，随手扔到了办公桌上，盯着杨沐坤笑眯眯地说，“辛苦了。”
辛苦是没错，但就这样完了？
他有些不甘心：“你说得对，章强这个人，是很难对付。”
“他是个难缠的人，这个案子也是一桩从来没遇到过的难缠的案子。”石志勇说，“你所看见的每样东西，这城市的一切，全都是在表面的掩饰下悄然发生的。这里头有几百万人，他们聚在一起，每天能发生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破天荒地，杨沐坤第一次对石志勇这标志性的哲理性语言产生了反感。他又看了看石志勇，但石志勇仍然面不改色，让人都怀疑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听懂或听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有一件事，我想应该要向你汇报一下。”杨沐坤突然插了一句话。
“你讲。”石志勇说。
“我在跟章强谈话的时候，”杨沐坤说，“他提到他的同伙在最近会有一次行动，我在报告里也写上了。”最后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是吗？什么时间？哪里？”石志勇道。
杨沐坤道：“一周后的二十九日，‘魁星’房产。”
“什么行动？”
杨沐坤吸了一口气，说道：“他不肯说。”
石志勇用狡黠的目光看着杨沐坤，突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煞有介事地说：“我猜——他们的行动是去搬走一套实景别墅？”
笑声强烈地刺激着神经。杨沐坤听出来了，这是发自肺腑的笑，而不是装出来的。他肯定认为他这是立功心切的表现。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他。
他把石志勇脸上眉飞色舞的笑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一言不发，只看着石志勇，没有要跟他一起笑的意思。他真想对那张脸说，“你别笑了。”但是他知道要忍住，他不能说。
终于，石志勇意识到了他的失态，他艰难地忍住笑，同情地正色道：“你小瞧章强的狡猾了。相信我，我们以前审过他无数次，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但那小子却骗了我们无数次。头一次，他供出来他的同伙躲在玄武区的雁巢宾馆里，我们去了，结果怎样？连罪犯身上的一根毛都没找到。后来，他又说他们的赃款藏在一家健身中心的储物柜里，冲他那信誓旦旦的小样儿，我们又信了，到后来却只找到了他妈的一大堆废报纸！”他的语调变得激昂起来，情绪转变得很快，显示出了极强的表演天赋。
杨沐坤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是一个这么让人伤脑筋的家伙。”这话倒有点弄虚作假，他真的不知道吗？也许那一次的感受就足够了。
石志勇露出一副深知内情的表情：“我们曾经用了一切努力，想从他这里找突破口——毕竟在那件案子里，弄到这么一个活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但他是一个纯粹只知道犯罪却毫不悔改的变态，”他接着说，“冥顽不化，难以攻破，就喜欢跟社会作对。还有，他明显地极其藐视我们，这小子，想起来我就想一枪让他脑袋开花。说真的，那帮狗娘养的要是再现身，看我不把他们给射成蜂窝煤。”
“你说得对，”想到自己也曾经这样威胁过章强，杨沐坤脸稍稍红了一下，“我们不能再被他给耍了。”
石志勇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点点头说：“案子破不了只是暂时的，好了，你跑得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话里的逐客令隐意很明显，杨沐坤答应着，站起身来，离开了。
当晚，受到邀请，杨沐坤来到郭嵩家吃晚饭。打开门，郭嵩的老婆带着热情的微笑出现在他们面前。
“茵萍，”郭嵩说，“这是我的同事，杨沐坤。”
陈茵萍伸出一只手，与杨沐坤握手，说道：“快进来吧，不用客气，随自己好了。”
进到了自己家，郭嵩顿时觉得心里踏实起来了。他很为自己的公寓而自豪。这套房子，他刚买了一年多，这是他与她奋斗十年所取得成绩的有力见证。十多年过去了，他终于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过上了好日子。它有四个大房间，客厅采光很好，每个房间的方位布局都十分合理，总共有一百一十平米。
然而，当公寓里坐着杨沐坤时，郭嵩却突然心虚起来了。原本引以为傲的公寓，似乎瞬间变得狭小局促。的确，这小子那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震惊。
陈茵萍以一种愉快的表情说：“你们先坐一会儿，饭菜差一个汤就好了。”
“麻烦你了，夫人。”郭嵩迅速答道。
陈茵萍高兴地笑笑，洋溢着一脸幸福，去厨房忙活了。
看得出来，他老婆还是很喜欢他那副装出来的彬彬有礼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杨沐坤对他老婆印象如何。结婚十多年了，她并没有多大改变，至少在他眼里是如此。当然，她增加了一点体重，身体失去了很多青春活力，唇边也出现了皱纹，脸颊稍微有点松弛，头发色泽也比过去暗了些，但这并不影响她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
客厅中的电视机一直都开着，播出的是一桩让人兴味索然的对某个已经落马的贪官进行采访批判的新闻，不过音量调得很小。两人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上。
现在郭嵩坐在沙发上，挪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以相当愉快的口气对杨沐坤说道：“看，现在这世道，全国各地每天都有这样的倒霉鬼。”
杨沐坤用一副并不愿置可否的表情笑笑，说道：“这是必然，当社会发展到全面繁荣，相对自由的时候，那些不好的东西当然也会蠢蠢欲动。”
“是啊。那些躺在金山银山上的蛀虫腐化了国家，而平民们，不管是有志气的还是没志气的，不少都被逼到一些下贱的鬼地方，过着叫花子般的生活。”
杨沐坤惊讶地看着郭嵩：“我可想象不出，你能说出这样的话。”
郭嵩爽朗地笑笑：“比起你表演的那种亡命特技，我在家里说些疯话又能算得了什么？”
“亡命特技？什么亡命特技？”
“前几天在水果店——算了，不谈这个。想想我说的话，我是不能玩你这种赌博游戏，我觉得，叫巡逻车来处理要比表演个人英雄主义安全得多。”
杨沐坤很认真地想了一想，接着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们几乎所有的中国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开始接受服从权威的训练。显然，这也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结果。小时候，家长和老师是我们的权威；成人后，希望能从上面得到更好的待遇、但出了事情又希望上级可以出面安抚的心态，也是表现了我们在直觉上希望能有一个更高的权威来为我们负责。而事实上，我认为，只要能用足够坚定的态度代表权威，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郭嵩沉吟了一阵子，说：“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
这时，公寓的门开了，有个十一二岁的抱着篮球的男孩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汗珠，一眼就瞧见了杨沐坤。
“爸？”男孩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父亲。
“这是我儿子，”郭嵩介绍道，“郭越，这位是杨叔叔。”
“他是你的搭档，是不是，爸？你好，杨叔叔。”郭越的眼睛变得又亮又大，“对了，爸，你们有没有……”
“现在别问任何问题！”郭嵩厉声打断他。
郭越垮着脸，看着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正走出来的陈茵萍。陈茵萍招呼着众人：“快起来，要开饭了，我自己都要饿坏了。”
“你作业做完了没有？”当几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时，陈茵萍伸手摸摸她儿子的头发，问道。他的头发跟他父亲一样黑，个子也长得很快。
“做好了，妈。”郭越说着，俯身向前看看正在冒热气的大碗，“我们吃什么？不会又是酸菜鱼吧？妈？”
“有什么不好？”陈茵萍紧抿着嘴唇，说，“现在，专心吃你面前的东西，不要多嘴。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郭越的手上有一道凝着小血块的伤痕。
他支支吾吾地，想回避这个问题。
“快说！”陈茵萍语气严厉起来。
郭越立刻屈服：“刚才在打篮球，有一伙人要抢我们的场地，我们打了一架。”说到这里，他又露出了一副骄傲的神情，“放心，妈，我们赢了，吃亏的是他们。”
“亏你还说得出口！小小年纪就打群架，长大可怎么得了！”
郭嵩觉得陈茵萍说得对，生活中的首要问题就是减少跟周遭人群的摩擦，不过郭越还不能深刻体会这一点。
果然，这回他还是有意见。“妈！”他说，“那我自己去小区外面的快餐店吃饭好了，省得扫你的兴。”
陈茵萍有点生气，摇摇头说：“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懂事？你想，如果人家看见你一个人在那里吃饭，好像你不喜欢你的家人，或是被家人赶出去似的，人家会怎么说？”
“哎，妈，这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嘛！”郭越依旧在犯执拗。
郭嵩生气了：“你妈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郭越很不痛快地一下靠在了椅子背上，一副垂头丧气又无所谓的表情。
而一旁的杨沐坤则带着赞许的目光看着小郭越，同时也在开心地看着这极具生活气息的一幕。在以前寂寞无聊的时光中，在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烦闷折磨得快要发疯了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能有这样一个美人，体态匀称，比例精妙，深海蓝的双眸，肉感而柔软的身子，乳白色的皮肤，一触就像通了电一样敏感，能与他生活在一起，他们俩会生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但是后来，他逐渐明白了，他所品尝到的痛苦和所期望的幸福，都正好是他自己心灵制造出来的一些假象，那位他本以为令他心醉的少女，他根本不可能寻找得到。这样一来，他只好在独自品尝失败和孤独的同时，也把对生活的强烈渴望给压在心里。而在此时此地，在郭嵩的家里，他终于再次体味到了生活的滋味——虽然平淡无奇，却依然还是有一种值得品尝的温馨。
吃完饭，几个人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陈茵萍给这两个男人各泡了一杯茶水，回卧室看自己喜欢的电视剧了。而郭越还赖在沙发上不肯走，很明显，他对两个大人之间将要进行的谈话颇有兴趣。
看到不远处的电视柜里摆着不少篮球画报，杨沐坤突然开口了：“这些画报，我能不能看看？”
“哦，当然可以！”搭话的是郭越，他说着离开沙发，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些画报都是我的。”他拿了一大叠画报给杨沐坤，“你也对篮球有兴趣吗，杨叔叔？”
杨沐坤答道：“有，我很有兴趣，我上学的时候，打过一阵控卫。”
“那你一定会喜欢这些书，都是跟篮球有关的。”郭越一屁股坐在杨沐坤的身边，神气地说，“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一起去打球？我们小区的场地可是这附近最棒的。”
“过来坐下！”郭嵩为他儿子没大没小的行为感到着急，“不要烦人。”
“他没有烦我。”杨沐坤说，“我真的很喜欢他。郭越，你是个好小伙子，改天我很乐意来跟你打球，一言为定。”
“好嘞！说定了。”郭越回到桌边坐下，朝他爸爸做了个鬼脸。
“你杨叔叔是个大忙人，到底有没有空来陪你打球，可真说不准。”郭嵩依旧在试图驳斥着郭越。
杨沐坤暗想：我是个大忙人？接着，他就想起自己的工作来了，身体不由得一震。他想起，那个章强直挺挺地躺在看守所里椅子上的样子，他也想起，这几天来心中的不痛快，原来还是在为这个难题所困。无论何处，人人都戴着面具在行走，人人背后，都有一团模糊但别人又无法读透的思想，而那个章强，是否正藏在看守所里的一个阴暗角落，用嘲笑又不屑的眼神望着他？
杨沐坤顿时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