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已渐渐向末尾奔去。这天是周一,清晨,整座城被蒙上了一层阴沉的色彩,但是简短的晨雾很快就退下去了,主色调的太阳已高高升起,它向着地面射出几支金箭,仿佛给雾幕镶上了几道灿烂的丝边,表明了这天是仲秋里常见的风和日丽的一天。
近八点,早晨的宁静被打破,清江花苑幼儿园里就开始有活跃的气氛了,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都陆续来了。
小二班活动室里,段亦鸿走了进来,与徐佳芸搭着话:“早啊徐老师。”
“早,”正在忙着批小孩子作业的徐佳芸抬起头,看到了段亦鸿,说,“你早饭吃过没?这个要不要吃?”说完递过一个有着精致包装的面包。
“吃过了,谢谢你。”段亦鸿依旧还是那副平淡的语调,并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我想借一下你们班的跳绳,准备上体育课用。”
“在那里,去拿吧。”徐佳芸随手指着活动室里的一个角落,说道。
外面突然响起来一阵嘈杂声,几个搬运工喊着号子搬进来了一架钢琴。
这架黑色的钢琴,仿佛一颗黑珍珠,在阳光照耀下发散出一种光滑温润的光泽,眼下它被静静地安置在了活动室的门口处,好像一只仪态万千、展翅欲飞的黑天鹅。
“谢天谢地,园长圣明,我们班总算结束没有钢琴的日子了。”徐佳芸夸张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开心得兴高采烈,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而段亦鸿似乎比她还要兴奋。他一把扔掉了本已拿在手里的跳绳,几乎立刻从地板上弹跳出去,生怕那个多键的乐器会飞了一般。他一改平日的矜持作风,也没有去征求徐佳芸的同意,就迫切但又小心翼翼地掀起了钢琴盖,仿佛在掀起新娘子的红盖头一般。
他的脸不再像往常那样刻板,一口难掩兴奋的语气:“一架贝希斯坦钢琴!而且做得那么精致,简直可以让人都开心得死掉。”
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个乐器,像是在抚摸心爱女人的身体一样,然后又轻快地滑过键盘,手指轮流按下一个接一个按键。空气中似乎出现了柔和的蔷薇色光辉,刚好充满了徐佳芸的视野。
林汀雨把她班里已经来了的几个小孩子带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捡落在地上的树叶,为即将到来的一个名叫“秋天”的主题活动做准备。
时间还比较早,所以小孩子来得也不多,只有六七个跟在她身后。他们来到了一棵枫树前面。林汀雨捡起一枚枫叶,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树叶吗?”
有个小男孩,名字叫石皓的抢着大声答道:“我知道,这是枫树的叶子。”
林汀雨满意地点点头,她很喜欢这个小孩子,一是因为他聪明,二是长得也可爱,她说:“嗯,皓皓说得对,这是枫叶,那这棵树呢就是枫树,来,跟老师一起说一遍,枫树。”
孩子们一齐念道:“枫树。”
林汀雨道:“枫树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一起来抱抱它,跟它交个朋友吧!”
小孩子们放下手中装树叶的小塑料筐,开心地去抱那棵树了。
林老师高兴看着这一幕,她喜欢这样,喜欢看到欢快活泼的场面。她觉得,如果她自己再不制造出点活泼,那么她的生活就真的毫无一点激情可言了。
好像是要跟这幅快乐的画面相配合一样,一阵钢琴声在这时陡然响起,旋律慢慢铺展开来,好像一根细微纤弱的红丝带迈着轻快的舞步在空气中飘扬。
林汀雨听到的这首曲子,以慢速的节奏为主调,在那双神奇的舞动着的手下,流转出一个又一个淡然的音符,勾勒出一种天凉如水的静默。音符始终缓缓流淌着,犹如融在秋凉夜幕下的人们,遥望着天边的星群;也若同秋夜无聊的时刻,脑子里不断交织着的各色想法。但主旋律是不变的,缓缓的节拍,每个变奏中间还有清脆的几声单音,似乎眼睛微闭着,然后听见雨珠的滴落声。有稍快节拍的弹奏,也有慢速的低语,犹如起起伏伏的心情,只为思念的那个人,更像是听见走近自己的脚步声的喜悦。就在这样一种声音中,静默于一种幻听;犹如经历着庄周的化蝶之梦,再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生活的彼岸,哪里是彼岸生活的自己……
琴声停了,但清雅的回声一波波传到心灵的每一个角角落落,渐渐变成越来越小而模糊不清的隆隆声,仿佛在荡涤心灵深处那尘封已久的痛苦记忆。
林汀雨觉得舒服极了。
而在小二班活动室里,四周突然之间鸦雀无声。被琴声吸引来的女老师们,没有一个想对这场演奏发表任何的评语。她们都已经被惊呆了。徐佳芸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她似乎沉浸在近乎无言的忧郁之中。她转眼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光线立刻射进眼里,但那只是平淡无趣的太阳光。她不停地眨着眼睛,直到眼泪又差点儿淌了出来。音乐没了,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心爱的东西。
但坐在钢琴边的段亦鸿那单薄的身躯却是一动也没动。
“这是你弹的吗?这真的是你弹的?”徐佳芸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段亦鸿说。
看到她吃惊的模样,段亦鸿的瘦脸带上了一丝谦虚的笑意,说:“这曲子是肖邦的《浪漫》。”
等到他的话音刚落时,徐佳芸马上说道:“你会弹琴,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我小时候学过。其实我弹的这个曲子,模仿得十分拙劣,可能是我的脑子不灵光,不能让我弹得更好。”段亦鸿并没有流露出一丝骄傲的情绪。
徐佳芸有些失神地道:“不,不是不好,你已经太好了。”说完这句话,她更加怅然了。
“徐老师,”段亦鸿说,“这架钢琴的效果真可以说是好极了,在平衡与响应方面,它的灵敏和稳定几乎超出我的想象。有了这架琴,以后我恐怕要经常来你们班串门了。现在你是不是感觉舒服一些了?”
果然,在怅然过后,她觉得心里舒畅多了。然后她马上问他:“段老师,你愿不愿意为其他人做同样的表演?”
段亦鸿愣了一下:“为其他人?”
徐佳芸大声说道:“你有这么好的才艺,你可以在大型音乐厅,为几千人表演。你愿不愿意做自己的主人,受别人的尊敬,并且可以赚很多钱,还有……还有……”
她的想象力到此为止了,干脆就说:“还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么说?”
段亦鸿失声笑了:“我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你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幼儿教师,这样的好事还没有我的份。”
徐佳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光洁的额头,又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琴声,老弟。过些日子我们幼儿园就要二十周年园庆了,正好林老师唱歌也唱得好听,你们俩来合作一个节目。还有,你来教玫玫学钢琴,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这个主意?”
段亦鸿很快地瞥了徐佳芸一眼,一副惊诧的表情:“你是在说真的?我怎么担当得起?”
徐佳芸笑道:“当然担当得起,老弟。现在我是你的铁杆乐迷了,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午饭时间。段亦鸿走在通往教工餐厅的画着翠绿色波状条纹的过道上。他边走边数,经过了一排排乳白色的塑面餐桌,终于数到自己固定的座位。坐上了高脚而没有扶手的椅子之后,他才感到轻松一些,一面机械地听着四周女人们嘈杂的谈话声,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着眼睛,同时随手将餐盘放到了桌子上。和小孩子做了一上午的户外活动,他是有点累了。
而就感情的观点而言,他被包围的压迫感似乎更为强烈。每到这个时候,无奈的情绪就渗透进他心里,把他整个笼罩在一种略带搞笑意味的宿命中。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旁,一个女老师此时忽然用欲盖弥彰的耳语,问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老师道:“看这人长得不像是个弹钢琴的啊。” 她有点胖,相貌很平庸,还有个狮子鼻,头发虽然乌黑却毫不起眼。她的座位在段亦鸿隔了好几排的斜对面,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另一个女老师灵动的嘴唇翘起来,低声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人家以前那是在谦虚。”
问话的女孩转过头去,刚好瞥见林汀雨也走了过来。
她加入了她们的阵容,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那个胖女孩说道:“早上的钢琴曲,你听到了吧?”
“是啊,”林汀雨道,“很好听。”
女孩朝段亦鸿努了努嘴巴:“他弹的。”然后,她满怀信心地在等林汀雨的惊诧表示。
她成功了,林汀雨惊讶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他?天哪,真没想到。”
“你不认为他有点怪吗?”
林汀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她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段亦鸿,看自己是不是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所以然来。
在林汀雨的意识里,那些在餐厅里独自坐着的人,显然是在受着寂寞的熬煎,他们会很不自在地看着自己的盘子,虽然有时会跟别人四目相对,但彼此之间绝不交谈。他们也会偷偷地瞅着别桌那些谈笑自若的人,一副羡慕的样子。
但段亦鸿那张脸,依旧毫无表情。
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某处虚空,默默地吃着饭菜。
就某个角度而言,这的确是件颇为奇怪的事,因为在任何一个别的人看来,他都不像是那种对音乐有天赋的人。他的外表与身份完全一致:一个可怜的不被任何异性看在眼里的男幼师;就像那种常见的空虚、自私,处于一般标准以下的青年男人,快二十四岁了,但还是单身,而且完全把自己裹起来,就像木乃伊一样,一旦松开,恐怕就会变成一堆碎肉末子。
现在,段亦鸿已经吃完饭,把餐盘放在了传送带上,正要走出门去。
姑娘们的轻声议论立马停止了,其中有些人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瞟着他。
然而他竟然径直朝她们走来了,但他好像并不想走近她们,而是走到跟她们有一段安全距离的时候站定了。
好像要加入她们的谈话似的,他看着林汀雨,说起话来的声音有点儿像灌木丛里发出的瑟瑟声:“林老师,你喜欢唱什么歌?”
“我也不好说。怎么想起问这个了?”林汀雨道。一股让她感到莫名其妙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哦,”他望着她,似乎对她那明显的措手不及的语气毫不在意,“徐老师想让我在二十周年园庆演出时给你伴奏,你觉得可以吗?”
“哦,”林汀雨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当然可以了。我的意思是,你的钢琴弹得那么好,我请还来不及呢——”林汀雨拼命想把这句话说得不带任何妒意。
“好,那这段时间我们抽空排练一下?”
林汀雨只能说一些点缀性的话语了:“好,那加油吧!”
段亦鸿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迈步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