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从摔倒的座位上爬起,惊愕回顾时,竟如同掉入了万丈深渊,一时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倩不知何故已倒卧于地,满脸血污且纹丝不动。
风捧起她的头,一眼就看到额头上的黑洞。举目四望,一幢尚未完工的大楼进入了视线,楼顶似有影子在晃动,而落日下狙击镜的反光更是隐约可辩。再看那弹洞位置,应该就是嘴唇几分钟前还曾停留过,留有余痕的所在!
恰在此时,子弹再次呼啸而至,呯的一声后,车门上又留下了个深深弹洞。想是那狙击手看到误杀人质,心里不免慌乱,第二枪也就失了水准。但这却让风及时清醒了过来,抱起倩的遗体猛扑进了车内。
但见那辆桑塔纳迅即发动,但一时象失去了方向,车头猛撞在了护栏上。幸好受损不大,在做出调整后,终于上了高速路。片刻工夫,便从那名狙击手的眼睛里消失得再无踪影。
夕阳如血,晚风如泣。风想起了日落前要放她归去的那个约定,但日已将落,家却再也无人可归。张先生夫妇想必早已望眼欲穿,而此刻能还给他们的只能是眼前这具了无生气的遗体。是自己当着他们的面带走了宝贝闺女,却再也无法完璧归还。
车在慌不择路开着,风也不知应该去向何方,只是看到小道就往里钻。他一心只想离开这个喧嚣有人的地方,找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就只有他与倩。他要质问上苍,为何会让一个如此鲜活可爱的生命,在瞬息之间便从自己的身边夺走?为何与己亲密话别,言犹在耳的人,转眼之时竟已成永隔阴阳?
不过此时此刻,沉浸在伤痛中的心灵,又何止是风一个?起码还有一人,便是朱宇婕。
于她而言,这发生的一切是这般的突兀,这般的令她措手不及。短短几天内,亲姐就被杀害,而心爱的男友又神秘失踪。更让她感到难以接受的是,警方公开宣称是她的男友杀害了她的同胞姐姐。
“不,这绝不可能。”宇婕不止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可警方对此始终言之凿凿,根本不容丝毫的怀疑,还发布了通缉令,将风的照片贴到了每个能看到的地方。
宇婕开始觉得自己精神已接近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尽快找到风,她要将这一切都问个明白。
已无心念书的她,每天都要抽出大量的时间花在寻找男友上,希望能让她偶然发现风的踪影。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她始终坚信,风终有一天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这样一连数日,宇婕差不多将所有以前与风留下过足迹的处所全找了个遍,所有可以联系的电话都打了个遍,但始终一无所获。每晚她都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学校宿舍,夜里的枕头又总为梦中的泪水所打湿。
这天一早,她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同寝室的几个姐妹要送她去医院,但宇婕自思只是些劳累加上风寒的小病,就只让帮忙买了一些常用药服下后,就躺下休息了。
下午,感到体力已恢复得差不多的她,思量着继续去寻找男友,但又怕会旧病复发,可无所事事心里更为难安。正迟疑间,一个室友跑来说道:“你家表兄来看你来了,正在校外等着呢。”
宇婕一听甚为奇怪,想亲戚中并无表兄弟,加之久无来往,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读书,又是何人?
正犹疑时,身边的手机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不要激动,仔细听我说,我在楼下电话亭,你现在马上下来。我只等你五分钟,过了可能就不在了。”
宇婕一下魂不守舍,恍如梦中,惊得张嘴说不出话来。抬头见到室友也正吃惊望着自己,才发觉失态,忙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平静说道:“确实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兄,我没想到他会来看我,我这就去一趟。”言毕匆匆跑下楼去。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脚下生风的她越走越快,不多时就到了校门外。见几个电话亭都空无一人,正当焦急万分地四处张望时,忽然间胳膊被一路人给死死抓住了。宇婕一时失色,还以为是碰到了流氓,但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人的身形好熟。
他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并将帽沿压得很底,只露出半个鼻子和一张嘴,但光凭这些就已足够了。
乍见之下的宇婕,泪止不住就要夺眶而出,正欲开口相询,却见对方伸出食指在嘴边微摇了摇,示意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随即转身朝着附近公园走去。
宇婕此刻就算有千言万语,也只得暂且忍下,快步紧跟在了后面。
那人直进了园里,又朝着假山上走,直到了山顶的凉亭处才停下了脚步。
宇婕好不容易跟到了上面,已是气喘吁吁。四顾之下,整个公园在此尽览无遗,果然是个不怕偷听的好地方。加之已近傍晚,游客稀少,山上更是空无一人。
宇婕再也控制不了压仰已久的情绪,如火山爆发般扑进了那人的怀中,边哭边问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了?你快都告诉我!”
那人摘掉伪装,并伸出双臂抱住了她,哽咽道:“你相信我,我不可能杀你的姐姐,我被人给陷害了。”
“你,你全知道了?”宇婕惊问。
“你姐在临死前将一切都告诉我了。”风点头。
“那我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快说呀!”问这话时,她的神志已近乎发狂。
风于是将那晚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宇婕听后哭得死去活来,倒在风的怀中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你满得我好苦,黄玉怎么会是你的亲姐?到底怎么回事,你也快详细告诉我。”风回想往事,依然感到了不可思议,便问道。
“不是我故意要骗你,是玉姐她一定不让我说。她说如果告诉你真相,那么你就会去找她而不愿再接受我。她心里其实对你一直存有深深愧疚,所以想要让我这个妹妹来取代她补偿于你,同时也能让我有个好的归宿。你能理解她的心意吗?”
风心神激荡,想到玉生前的良苦用心,便道:“我当然理解,难怪你们长得这般相像,原来真是同胞姐妹。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便产生过怀疑,但当时却无任何证据。”
“是呀,我跟你接触时也总能感觉到你在怀疑我,但又不能挑明,其实当时我也跟你一样的苦闷。”
“不过还有一点不明白,你与她既不同姓又非一家,却是亲姐妹,如何解释呢?”
宇婕叹息着抹了抹眼泪,便将与玉的身世细细道了出来。
原来她们父母都是*年代的城里人,相恋已久。正当要谈婚论嫁之时,却赶上了知青下乡插队潮,二人被同时下放到偏僻农村务农,一呆就是数年。但他们的恋爱并没有因此而中断,始终在偷偷地来往。
直到某一天,其母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未婚先孕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二人都因此吓坏了。原想过要悄悄堕胎,但终因发现迟了,加之当地也找不到合适医生,最终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朱玉降生了。他们经过商量,为掩人耳目,决定将这个私生子送给当地一户黄姓农家抚养。黄家夫妇还没有子女,自然乐意接受并答应替其保密,就将这女婴改名叫了黄玉。
*结束,他们双双返回了原城,正式结婚后又生下一个女儿,便是宇婕了。可就在她出世不久,其父因病去世,留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自然没有能力来找寻其姐。直到一年前,其母临终才将这事告知了她,说还有一个亲姐希望能去找到相认,在以后的日子里可以互相扶持,也不至于从此在世上孤苦零丁。
处理完丧事,宇婕孤身一人来到乡村,这个其双亲曾经务农生活过的地方。根据其母的回忆与信物,虽然黄家早已不在原址,但老天不负有心人,经过费心找寻线索,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户人家。然后就是姐妹相认,抱头痛哭。玉到那时才知自己原本不姓黄而是姓朱,但养父母恩重如山,在她眼里与亲生无异,自然不会因此事的突然降临,而在亲情上发生任何的影响。所以当养父让她认祖归宗时,她拒绝了,只悔恨自己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亲生父母一面,只能对着宇婕拿来的生父生母照片,不停的掉泪。
不久之后,便发生了养父被当地村官殴打致伤一事,忙于应付的玉一直没机会向风说起这事。直到被迫提出分手时,才想到让亲妹妹去顶替,希望因此让风与妹子都能获得幸福。
听她述完,风才真正的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去医院探望时感觉父女一点都不相象,原来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当下满心感慨道:“我本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算不幸的,没想到你们俩姐妹,尤其是玉比我还要不幸。怪不得她临终前对我说,你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言说之间,伤感难已。
宇婕更流露出哀痛之色,眼圈红红地道:“玉姐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姐姐,她对我其实也是满怀愧疚,总认为没能在以前尽到做一个姐姐应尽的责任。说起来我到这来读书也是她出的钱。”
“那房东太太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家亲戚?”风忽然想起了这事。
“当然不是,这也全是姐一手安排的。她付了钱给你的房东,然后就让我冒充是她的侄女特意介绍给你,这样你就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了。”
听完宇婕的话,风不由长叹了口气。想到玉心思慎密,处事周全,实非自己所能及,故一直被她操在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幸好那全是一番真心好意。
宇婕补充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吧,那次玉姐狠下心来离你而去,不单是为了养父的治疗费和弟弟的学费,还包括了你的工作。”
“什么?”风听了吃惊非小,但静下心一想后,很快明白了。怪不得那次会如此顺利地被录取,而且立即给了个部门领导的职务,紧随其后玉就离自己而去。原来这一切也都是出于她的刻意安排,肯定是将这也作为了与李小飞交换的条件之一。
想到黄玉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而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还曾在心里或多或少怨怪过她。风感到无地自容,眼眶湿润。
“你姐临终说,让我来带你走,一起离开这个城市,走的远远的,以后要照顾你一生一世。当然,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风犹豫了下,还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宇婕沉默了半晌,说道:“既然这是我姐的遗愿,我又怎会忍心不遵从?她是世上最好的姐姐,她既然将我托付于了你,我就要遵照着去做,绝不后悔!”
听了这番话,风用力搂住了她道:“婕,我真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吃苦。我现在已是一名逃犯,说不定随时还会有危险,可能会连累到你,这些你都要想清楚。”
“我早已想得很清楚了,这世上你已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跟你还能跟谁?从现在开始,你到哪我就到哪。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还你清白,让那个万恶的李小飞受到法律的严惩。”
风这次悄悄潜回城,就是为了能见女友一面,并将事实真相告诉于她,免得她整日牵肠挂肚,寝食难安。至于玉的临终托付,没想宇婕会如此爽快地接受,并迅速与自己达成了共识。这令他出乎意料,更感激万分。
“你这样回来找我,难道不知警察正在到处通辑你吗?”宇婕又不禁为他的安全担忧起来。
“他们以为我已跑远了,肯定向远处找去了,不会想到我还会回到原地来,暂时不会有问题的。”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决定好了吗?”宇婕又问。
听她毫不犹豫说出“我们”二字,风已清楚女友确实是决心要与他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了,便道:“这样吧,你回校先收拾下东西,晚饭后我在校门口等你,到时再说。”
“太好了,我还正为下期的学费发愁呢,看来不必再操这份心了。你来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于是二人就在公园门口暂时分手,各自去了。
宇婕已打定主意要与风牵手,一起去迎接那个不可预知的未来,不管最终等待着的是福还是祸,她都无怨无悔要一并去承担。这既是玉姐的遗愿,更是她本人的宿愿。当然,一个共同的目标也促使他们走到了一起,那就是要让杀害玉的凶手李小飞,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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