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猜测出城的要道可能都有警察把守,为今之计,只有步行抄小道才较为安全。二人坐车来到城郊结合部,改用步行又走了老远,这才敢搭了一辆顺风车,个把小时后就到了一处邻近的乡镇。眼见天色已晚,不宜赶路,二人商量,打算在此过上一夜。
费了好些周折才找到家小旅店,风看中它地处偏僻,住客稀少,应该比较安全。不过为以防万一,也准备了张假身份证。与此同时还故意将头发留长,蓄起胡子,把自个弄得邋遢且不修边幅。原因在于那张通辑令上面的照片,几乎都是以前的证件照,总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
刚安定下来,肚子便开始咕咕乱叫了。饥肠辘辘的二人在旅馆里一打听,才知因是小店,故只提供住宿,无法再供应餐食。风想起出来时只记得带钱,无奈之下便问起就近有无可就餐之处。店主是个老板娘,便热情地指点说附近有家镇里最大的饭馆,生意很好,且是全天营业,只是得走上一段不算短的路程。除此之外也别无更好的就餐点了,除非到隔壁小店购方便面和饼干来充饥。
风想路上走得这般辛苦,实在要好好饱餐顿来放松下身心,与女友一说,宇婕也正有此意。二人遂不辞劳苦又出发了。
依店主所说的方向,在路人指点下,走了好一段路后,果见前方有幢楼房耸立,灯火通明,喧闹之声已能依稀耳闻,想必就是这家了。二人兴冲冲来到近前,果见招牌闪亮,顾客盈门。
风进去一看,只见有多桌食客正在猜拳喝酒,许多衣着随便,脚踩拖鞋,叫嚷欢笑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想必都是本地附近居民在此聚餐,也就不以为意。二人找了处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可凭栏眺望远山景色,且阵阵秋风吹至,也让走得满头大汗的他们倍感凉爽与舒适。
落座不久,服务员便热情上来招呼。风又累又饿,拿过价目一看却都很低廉,随手点了许多菜,吩咐尽快。果然一会工夫,菜尽数上桌,在他们面前几乎都要堆满了。风与宇婕皆是久饿之人,自然无需多话,各顾各提筷狼吞虎咽了起来。
风越吃越香,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来未曾这般奔波劳累过吧,不过这家店的厨艺也确有相当水准,怪不得生意如此兴隆。直到吃不动时,风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筷子,不由注意到了对面的女友,这一刻正与自己刚才一样,低头在海吃猛喝,早已忘记了以往常要保持的矜持之态。
风心中暗笑,正想开口调侃她几句,一转念间,又思及她跟着自己走了这么长的路,途中并未曾有过一句抱怨叫苦的话,而此时方才仪态尽失,才知那时并非不累不饿,而是不愿让他分心照顾,所以强撐着直到现在。如今可以坐下来饱餐时,也就不再装什么淑女了。
感慨之余,原本取笑之心尽都转化成了感激之意,不禁又暗自思量:未来长途漫漫,吉凶未卜,不知还有多少的苦,多少的罪在等待着他们去品尝。她姐临终托附言犹在耳,感到重任在肩,前途难测的风心头一颤,便不能自主变得无语魂消,黯然神伤。扭头将目光转向外景,一幅动人的风景画便闯入了他的眼帘。
这个小镇依山而建,夜色深沉,灯火阑珊点缀于群山环抱之间。漆黑寂寥的天空下,犹如星光点点,时隐时现,更好似天地融合,再无法分清彼此。图画般的美景让风得以暂时忘却了感伤,遗忘了忧愁,唯换来了长久的凝视。
“你在想什么?”宇婕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抬头见男友若有所思,便问。
一语唤醒,风扭转脸来看了看女友,心念一动便笑道:“我在想如果能有这么一天,我们能在这个宁静又美丽的地方安个家,从此以后安居乐业,生儿育女,你说那会是多么幸福与美好的日子呀!”
宇婕听了脸上一红,啐道:“我又没答应嫁给你,什么生儿育女,真的好臭美!”
“咦,你忘了,你亲口说过要听你姐的话,跟我过一辈子的?”
“我是答应过没错,但这不代表要什么生儿育女呀,做你的妹妹不也可以吗?那就不算食言了。”宇婕俏皮地回答。
“这样呀,那让一个老姑娘就这样跟我过一辈子,岂非罪过罪过?!”
看到男友怪异的表情,宇婕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谁说我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呀?”
“那既不愿跟我结为夫妇,又不肯守身如玉,难不成想做我的情人?还是二奶或是小蜜呀?”风盯着她,眼内孕含笑意。
“呸,不要脸,越说越不正经了。”宇婕再次红了脸,就低下头自顾自喝起茶来,不再去理他。
正当此时,大堂内的人声却在短时间内安静了下来。风奇怪回头,看到许多食客齐刷刷地将眼睛朝向了摆于角落的大屏幕彩电,上面正播放着什么。
跟着望去,风禁不住浑身一颤,因为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听主持人在说道:“据警方推测,此名叫陈风的犯罪嫌疑人现已逃往邻近地区,极有可能进一步潜逃省外。现本台请到了一直关心并亲自过问此案的市公安局章局长,请他接受本台的专访。”
于是画面开始移向一个头顶国徽,身穿高级警服的中年人。没错,正是章局长本人。
女记者发问:“请问局长,这个叫陈风的通缉犯现在会藏身何处?”
“我们也正在努力追查,但请大家务必相信警方,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个危险份子逮捕法办。”
“你说到危险一词,能否具体说说此人到底有多危险?”
章局长清清嗓子,说道:“前些日子在本地发生了起重大凶杀案,警方于凌晨在一幢别墅内发现被人残忍杀害的女主人,但财物却没有丝毫损失。据初步推断分析得出结论应属于情杀,也就是上面所提到的犯罪嫌疑人陈风,他与被害人曾有过一段恋爱史。警方据此认为,极有可能是他打听到被害人住址后,上门来欲重续旧好,遭拒绝后便恼羞成怒,行凶杀人。当然,这只是警方迄今做出的初步推论,具体结果还需等将该名逃犯抓捕归案后,才能真相大白。”
章局长侃侃而谈,餐厅上众人也都聚精会神。绝不会想到电视里所说的逃犯,此际就在他们的身后。
女记者又问:“章局长,听说歹徒在逃跑时还劫持了一名尚未成年的小女孩作为人质,能否告知该名人质现在情况如何?因为大家都很为她的安全担心。”
章局长立刻显露出一副悲痛之色,摇头叹息道:“在此我要宣布一个最新消息,警方已找到了那名女孩子,但不幸的是,她已遭毒手。”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当场发出了惊愕之声。
“这名人质是与逃犯陈风同住一楼的住户,被其用枪劫持后,警方考虑到人质属于还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应予以重点保护,故不得不答应歹徒提出的所有要求,只希望最后能让这名女孩平安回家,但没想到我们还是低估了逃犯的残忍。在市郊一辆被遗弃的车内,我们发现了该名女孩的尸体。经过法医鉴定,确认是被人用手枪在近距离射击致其死亡,手段残忍,可称得上令人发指。”
女记者也露出痛心万分状,说道:“真没想到,一个花季少女就这样惨遭罪恶的毒手,实在让我们为之悲痛和愤慨。据记者在这位名叫张倩的被害女生就读学校了解到的情况,该名女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和优秀班干部,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尖子生。现今却在杀人狂手里过早的凋零,实在令人扼腕痛惜。那个名叫陈风的歹徒更可说是良知泯灭,毫无人性。所有认识张倩的人想必都与我一样,恳请警方能尽快破案,将这杀人狂魔逮捕归案,绳之以法,让亡者能死而瞑目,使百姓能拍手称快。”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我冒昧想再问一句,不知警方接下来打算如何抓捕逃犯?因为让这种杀人狂魔在社会上多存在一天,对许许多多善良百姓而言,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你说的很对,我们警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章局长点头赞许道,“让这种穷凶极恶的持枪歹徒逍遥法外,只会给社会的安定和百姓正常生活秩序构成极大的威胁和隐患,甚至可能进一步造成无法估量的严重后果。所以我们警方正在全力缉捕该名逃犯,也请广大市民务必放心,警方一定会将其逮捕到案。这不仅是要还世间一个正义,还死者一个公道,更是还社会一个安宁!同时也希望广大群众能密切配合,一有线索立刻通知我们。警方已为此悬赏最高十万元,以奖励举报有功者。”
“十万元?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数额应该是本市有史以来悬赏最高的金额。请问局长,为什么这回要定这么高呢?”女记者不由张大了嘴巴。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因为本市一向治安良好,社会和谐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但这起凶杀案的发生,却给我们这个和谐社会蒙上了阴影,更牵涉到两名无辜女性惨遭杀害,其中还有一名未成年,完全算得上是近年来一起罕见的恶性大案。加之逃犯作案手段残忍,影响恶劣,手持枪械至今逍遥法外,对社会和人民潜在危害不可估量。警方这次破例定下巨额奖金,以悬赏能提供重要线索的有功人员,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要尽快抓住犯罪嫌疑人,好尽早还社会百姓以原有的安宁和幸福。”
“警方不惜重金就是为了保护咱老百姓能更好更平安地生活,可见您们警察真不愧是每个百姓值得完全信赖的守护神,你们更不愧人民警察的光荣称号!”女记者情不自禁赞叹起来。
章局长微笑道:“是的,我们之所以被尊称为人民警察,就是要严厉打击各种危害社会稳定以及人民群众人身安全的刑事犯罪,尽最大限度地保护每一个共和国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的神圣不受侵犯。这不仅是我们的天职,更是责无旁贷!”
“说得真好,我身为百姓中的一员,真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幸福。有你们这些人民警察时刻在保护着我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老百姓还有什么用得着害怕和担心的呢?!非常感谢章局长在百忙之中接受本台的专访,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将罪大恶极的凶犯早日逮捕法办,让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定会的,在此我再做提醒,该名逃犯手中持有枪械,如有群众发现此人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警方。另外各地警察如遇其拒捕逃跑可开枪就地击毙,以保证不再有无辜群众受到伤害。”
在章局长笑容可掬与女记者握手道别后,记者对着镜头致结束语:“本次采访到此结束,如有人发现线索可直接致电110。”
节目播完,风大感震惊。回头看女友时,她也正用一种无比讶异的目光瞧着自己。
大堂内一下议论开了。
“你们知道那个被杀的女人是谁吗?我知道!”
“谁呀?快说呀!”几人便问。
那人几分得意道:“告诉你们吧,她就是市里李副市长的儿媳,否则一个人会住在那么大的别墅?”
“是不是李正?他儿子叫什么李小飞来着?”
“对,就是他。”
“怪不得这回赏金定这么高,原来是儿媳妇让人杀了,才急得乱跳呀,哈哈!”众人七嘴八舌说笑起来。
“说起那个李正我就来气,真不是个东西,勾结黑社会,欺压我们良民。现在家人让人杀了,这才叫恶有恶报呢,活该!杀的要是他或他儿子那才更让人解恨呢!”忽然有个老汉大声骂道。众人见他一脸愤恨之色,皆知背后定有故事,就怂恿他讲出来给大家听听。
老汉怒气难消,便道:“说出来也无妨,反正这事在城里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大伙见有的可听,便纷纷围拢了上来。
“我有个二弟,本来住在城里,也就当普通工人,日子虽然紧巴巴,但还算过得去。不想那年政策下来要实行下岗,我弟那厂本来效益就不太好,现在要下岗自然得有好大一批人要轮上。当时工人们都急了,听说谁下谁不下都由厂领导决定,自然去抢着巴结那些厂长经理们。我弟一生老实巴交,只知道埋头苦干,心想自个平时工作出色,还评过先进,怎么也轮不上呀!没想第一批名单下来豁然就有他的名字。我弟实在想不通就去找领导理论,说那些比自己干得差的咋都轮不上?厂长自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人家送过我好处而你没送,只推托是集体决定,就将他给打发了。
自从下岗后日子实在难过,连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我弟就到街上卖些杂货赚些微薄的生活费,主要是供儿子读高中。你们也知道,现在百姓生活越来越不好过,那学费反而一天天涨,根本就是不让咱穷人有受教育的机会,好代代给他们官二代富二代骑在头上欺负。为了这笔学费开支,一家人生活真叫苦呀,平时肉也舍不得吃上几回。幸好我弟住的几间平房是祖辈留下来的私产,算是他们的最大财产了,这才勉强算过得去。虽然日子清苦点,但对未来他们夫妻还是满怀希望的。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有一天,那个挨千刀的李正突然让人来通知,要他们那个住地的居民全部搬离,说这块地皮已被政府征用了,可补偿费只有区区十几万元钱。这点钱哪里够找房子安家呀?按现在的房价就够买个卫生间。他们那个地区居民便集合起来去市政府反映情况,坚决不同意拆迁。可那些当官的王八蛋天天开着公车,玩着女人,享受着各种福利,那里会来管你老百姓的死活?都众口一辞,不是拼命推托就是充耳不闻。后来终于从小道消息打听得知,原来政府打这块地的主意,是因为当地有一个姓赵的黑社会老大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想拿去开酒楼娱乐厅,所以联合了官员准备强行征地,其中最主要的还是李正这狗官!知道真相后我们那个气呀,这不是逼着老百姓往火坑里跳吗?还口口声声宣传什么人民政府,执政为民,代表人民利益。我操他祖宗十八代,骗人也不打草稿!”老汉越说越气,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有胆小的忙提醒道:“小声点,万一让警察听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人问:“那后来怎么样了?”
老汉喝了口水,继续道:“接下来当然就是强制拆房了,这不是将我弟这几十户人家往绝路上赶吗?让他们从此都睡马路上去做乞丐?当时有好几户就是呆在屋内打死也不搬,那杂种李正就命令先断电,后断水,总之要逼到你卷铺盖走人为止。我弟看实在是呆不下去了,不得不举家逃到我这里来避难了。后来听说有几个坚持不走的,李正就交给黑社会去摆平。那个姓赵的黑老大就派些流氓混混到那里见人就打,好多人都被打伤了,还听他们叫嚣,说谁胆敢抗拒拆迁,就算打死了也是白死。有人想到打110报警,可警察一来看是这事,哪敢管呀?头也不回就溜了,从此再也叫不应了。这真叫一个惨呀,我弟每次跟我说起来就要不住流泪。”
老汉讲完,大堂上只剩下了一片唉声叹气,无不对其弟家的遭遇深表同情。
有人站起来道:“是这样的,我听城里的人说这种事现在多了去了,尤其自从那个李正上台以后,弄得民愤一直极大,却怪了依旧能步步高升,还不是因为讨了上面高官的欢心?听说国外官员都要经过民选才能上台,而我国百姓一直没权做主,全是政府说了算,还口口声声自称是人民当家做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都不过份。”
“反正强制拆迁就是这规矩,政府想要你搬,百姓就得无条件卷铺盖走人,说什么都白搭。补偿条件更是他们说了算,肯施舍多少就是多少,不接受也得接受!若以死抗争,死了也算白死,还会被说成要求过高,按上个暴力抗法的罪名。就算拆迁中故意把你给弄死了,那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说白了,现在的老百姓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在强大的政府面前,只有听凭宰割的份。有时连自个家都没法保全,真是可怜呀!”
“我也听说了。”又有人补充道,“自从那个李正将建设审批的权力独揽以后,许多劣质工程都纷纷上马,趁机中饱私囊。其中最让人害怕的就是好多基层学校,建好后简直就是豆腐渣,可偏又是学生娃最集中的地方,将来万一出个天灾人祸什么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那些贪官污吏那会来管这些呀?他们有后代早都拿着贪污来的民脂民膏,送到国外留学做阔少去了。呆在这危楼里的都是些平民百姓的孩子,如果真到出事的那天也伤不到官员们一根毫毛。你们说说,现在官商勾结,贪赃枉法到什么程度,真是天良丧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热火朝天。
老汉叹气道:“所以没法子呀,如今*无孔不入,哪种开销不是以万元计算?我弟现在拿着那区区十几万正发呆呢,这笔钱也就只够他儿子将来上个一般大学,可夫妻二人以后如何过日子?眼看只有去要饭了!”说罢便开始老泪纵横。
不少人看不下去,纷纷劝导他想开点,说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的云云。但人人心知这也不过是安慰之词,终究无可奈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