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目待死的风,等来的却是“轰”的一声巨响。奇怪身上并无丝毫疼痛,鼻边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烟味。睁眼看时,整个房内竟已是烟气四溢。而那个黄石横躺在地,一动不动。
风惊诧万分,上前查看后更是矫舌难下。但见血流一地,那枪也没了踪影,只剩下黄石已血肉模糊的右手。伸手去探鼻息,竟已是被炸身亡。略一沉吟,已明其理,想是那枪里装有某个机关,只要扣动扳机便会爆炸,让开枪之人当场毙命。
注视着眼前惨象,风不由得悲从中来。想到小石一心复仇,与己无异,只是目标却完全错了,但也因此无故赔上了宝贵的性命。他曾是黄家唯一的希望,如今却得到这样的结局,黄玉若果真在天有灵的话,又将如何去接受这一切?
这时房门大开,冲进来一妇人,正是女店主。原来她在睡午觉,被爆炸声惊醒。此刻看到有人倒于血泊之中,四周烟雾弥漫,屋内更是一片狼籍,不禁大呼一声,又狂奔而出。紧跟着听到外间叫声响起:“来人呀,快来人呀,救命呀!出事了。。。”
风心知就算她不喊,警察也马上就会赶到,时不我待,当即来到窗口张望。见楼下堆满着各种谷物,足有半人多高。风暗自庆幸,抱起尚昏迷未醒的宇婕,从二楼窗户跳出。落地后一阵小跑,朝着公路方向奔去。
迷糊中的宇婕缓缓苏醒了过来,感到全身上下颠簸得厉害。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男友那张关切的面孔,不由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微笑道:“小石他为何会放过你?”
还没等回答,便起身查看,才发现正身处于一辆行驶中的长途客车内,周围坐了不少昏昏欲睡的乘客。宇婕发觉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伸手一摸,原来已被做过简单的包扎处理。
“当时他真的力气好大,我都吓死了。”宇婕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除了头上裹的纱布以外,别无异样,便放心了不少,又问:“我到底昏了多久?”
“不长,我也是刚刚给你简单弄一下的,皮外伤应该问题不大。下车后不如再带你去医院看看吧,但愿没有脑震荡。”风答。
“去什么医院呀,没事的,只是现在头还是有点晕。对了,你用的药水和纱布又是哪里来的?”
“咦?不就是从你拿回来的袋子里找到的嘛!”
宇婕这才想起,出门恰好遇到邻近有家卫生所新开张,便于那里买来不少药品和相关之物,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没想第一次派上用场的却是自己。又回想起当时的奋不顾身,止不住脸上闪过一片红晕,细声问:“你还没回答我是怎么脱险的呢,是不是小石他最后被你给说服了?”
风不知应不应该告诉她所发生过的一切,迟疑半晌,还是将真实的情况轻声说了。没等他说完,宇婕已是泪流满面,哭倒在了怀里,泣不成声。风只能轻揉着她的肩头,不停抚慰着。
宇婕哭累了,枕在男友的大腿上沉沉睡去。风轻手将其双脚抬到座位上,又向邻座借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瞧着那被纱布包裹过的额头和布满泪痕的脸蛋,自己同样伤感不已,便扭头将视线转向了车外。
客车载着他们已离开所停留过的小镇越来越远,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驶离这个曾让他铭心刻骨,也伤痛欲绝过的地方,进而驶向更加难以预知的茫茫未来。
猛然间车子一晃,停了下来,也打断了风的思路。张望之下,见有数名警察围了上来。
风的心一下缩紧了,惴惴不安之际听司机回头说道:“各位乘客,只是临时性的检查,请大家准备好随身携带的证件以备查验。”
车厢内顿时一片翻捡物品之声。有人在发牢骚道:“这些警察吃饱了没事干,半途中还设卡检查,是不是最近又没钱花了?”
这时的宇婕也被喧闹声给吵醒,起身揉了揉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风心里虽不免有点忐忑,但还是拍了拍她后背,安慰道:“没什么,只是一次例行的检查。”
风在逃亡途中曾遇到过类似检查,靠那张假身份证轻易蒙混过关,所以这次自然也没特别害怕。
说话间,三警察已走上车来,只听带头那个高声说道:“例行检查,都把证件拿出来,还有随身物品都放在面前,从现在开始不许再随意走动。”便命手下从左右座位查了起来。
风与宇婕坐在车厢后排,离查到尚有段时间。风转头仔细查看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自身面容,确认现今已是满脸胡茬,乱发掩耳,完全判若两人,便放下心来。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同时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位小姐,麻烦请出示一下你的证件好吗?”警察来到宇婕跟前,笑眯眯地说道。风见他在前面检查时一直板着面孔,不苟言笑,怎地一下客气起来了?内心略感奇怪。
宇婕应声去翻包,拿出身份证递给了他。警察看着证件,又不时抬眼盯着她脸部看,过了会儿,忽又关心地问:“小姐的头怎么了,要不要紧?”
“没事,只是不小心摔跟头跌破的。”宇婕被他瞧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便没好气地回答,心想这警察真爱管闲事。
警察恭敬地奉回证件,说道:“小姐出门时可要注意安全呀!”
宇婕忽然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取回后一言不发。那警察又将面孔对准了风,口气严厉道:“快将证件拿出来,没看到在检查?”
风听了不禁有气,便将早准备好的假身份证递了过去。警察接过匆匆看了几眼,便还给了他,去查下一排了。
风暗暗舒了口气,将证件放回口袋时,女友已凑过脸来,在耳边说道:“这警察真坏,竟然趁机摸我的手。”风一惊,才知适才她是因为这个生气,也只能无奈苦笑了一下。
检查完毕,二警察回去向领头汇报。风见他们在窃窃私语,这过程中还不时朝自己位置偷偷瞟来,当与他目光相触时又赶紧移开。
风的心不由“格登”了一下,又收得很紧很紧,暗思:难道让他们给发现了?可自己并没露出破绽来呀?于是又端详了一下自身,确实没有可疑之处。还是这假证件失灵了?想到这里不禁心乱如麻起来。
警察商量了一会,那领头的便开始走了过来。风看他明显冲着自己方向而来,心里一阵叫苦,脑中更是飞快转过了无数方案:怎么办?如果现在跳窗逃跑,可外面也有警察,未必能跑得掉。若再演一出劫持人质,那把手枪却已在旅馆中给毁了,此际手中连把刀子都没有。
还没等风想好对策,警察已到了跟前,这时就算跳窗怕也已来不及了。风暗叫完了,看女友时,发现她似乎比自己更加局促紧张,立马想到:警察抓走自己时,宇婕千万不要承认与己熟识,否则怕也会受到牵连。但要将这想法告诉她也没有机会了。
正当他们如坐针毡,惶恐难安之际,警察开口了,却不是对风说,而是对坐于他身边的宇婕道:“这位小姐,麻烦将您的身份证再让我看一下好吗?”
风悬在半空的那颗心猛地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场虚惊。他知道女友证件绝对不会有问题。
这时宇婕似乎也是如释重负,忙再次拿出证件交给了他,虽然心里不免疑窦丛生。
领头警察拿于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忽然抬头道:“小姐,你这证件好象有点小问题,需要接受进一步的调查,麻烦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好吗?尽管放心,如果只是误会,事后我们会负责送你到达目的地,保证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此言一出,风惊奇得难以置信。宇婕更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叫道:“你说什么?我的证件怎么可能有问题?你不要看错了。”
“是有那么点小问题,不好意思,请您务必配合警方的工作,我们会非常感激您的。”说着,见她毫无起身之意,便向后一招手,警察上来就欲架人。
风再也无法忍耐,站起来冲他嚷道:“你算什么警察,连证件真假都分不清楚?我的才是假的,你带我走好了!”这时的宇婕急掐他的手。
警察一把将风推倒在座位上,厉声斥责道:“你给我坐好,虽然你的证件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妨碍我们警方执行公务,我一样可以抓你!”
风怒不可遏,眼看他们要将女友带走,想去阻拦,却让宇婕死死给按住了,悄声道:“这可能真的只是个误会,我去去就能回来,你千万不要因此暴露了自己,知道么?”
风无奈下,只得放弃了抗拒。眼睁睁看着那些警察簇拥着女友下了车,便也跟了上去。一眼看见宇婕被他们塞进了路旁的一辆警车内,随后警察也上了车。调转车头后,朝着回城方向奔驰而去。
透过后窗,风隐约看到宇婕回头正望向自己的眼神,明显是在告诫他不要焦急,耐心等她回来。
即便如此,风还是抑制不住的无比焦虑和急躁起来。绝不能听任她就这样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跑到路中央拦车。幸运的是,立时就有辆大卡停了下来。
风跳上踏板,对司机道:“带我一程,我有急事。”说完就掏出张百元钞递了上去。
司机是名中年男子,看到这么多钱,爽快应道:“没问题,上来吧,想去哪?”便打开车门放他进来。
风在副驾驶位上坐妥,手指着前方那辆快要消失于尽头的警车道:“跟上那辆车。”
司机一听,吓了一跳道:“警察的车你也敢跟踪,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请下去吧,我可没这胆。一旦让他们发现了,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便欲还钱赶风下车。
风急道:“我真有要紧的事,我有朋友在那辆车上,警察抓错人了,我赶去找他们评理。”风见司机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忙又递上一张钞票,陪笑脸道,“你就当做做好事吧!”
司机看在钱的份上,也就勉强应允了。
卡车不紧不慢地与那辆警车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风见果真是向城内一路开去,心里暗自盘算:到了后,先托人进去打探一下情况,自己尽量不要出面,以免节外生枝。希望正如宇婕所说只是一场误会,很快能被放出来。
正思忖间,听到司机在说道:“不管你朋友犯了什么事,我还是劝你一句,不要指望跟警察讲理,还是趁早准备点钱去打点一下要紧。只要你朋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保证立马就能放人。”
“是吗?”风随口道。
“这还用说,我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几根花花肠子会不晓得?有句俗话说得好,叫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以为现在不是呀?”
司机见风摇头而笑,更来劲道,“你还别不信,我给你说个就前些日子亲眼看到的事情,保管叫你听了后不得不信。”
“说吧,我听着呢。”风知这一路回城还需不短的时间,也就有心听他讲些什么。
司机清了清嗓子,开说了:“我在市里运输公司上班,就前些日某凌晨,载着批货要跑长途。刚开出城不久,就看到路边围了大堆人。我忍不住好奇下去看,见到是个漂亮少妇正跟一对乡下进城的农民夫妇争执。那少妇城里许多人都认识,是某个台商在这包养的二奶,平日里就神气霸道得很,连当官的都得让她几分。
听周围人讲事情经过,原来是少妇听说台商今天要回来,让她去接机,那个高兴呀,急匆匆起早打扮了个花技招展,开着宝马车就往机场赶。也不知路上她开得有多快,迎头而来的一辆老式拖拉机躲闪不及,就被她连人带车撞翻在了路边。车上就是这对农民夫妇,赶早进城卖菜,没想竟遇到这种倒霉事,幸好只是擦破点皮并没受什么伤,就去找那少妇理论。少妇见爱车多处因冲撞油漆脱落,当场勃然大怒,开口要他们赔五千元钱。你想农民进一次城卖回菜,顶多能赚几个钱?哪里听到过这样大的数目?那老实男人当时就给吓蒙了,还是农妇不服,据理力争,说是因你开得太快太急才撞上我们的,应该是你赔钱才对。
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包括我在内都站在那农妇一边,指责少妇的不是。少妇眼见势单力薄,不由心虚了,钻进宝马就想开溜。没想却被农妇一把给扯住了不让离开,定要讨个说法。少妇眼见自己精心挑选的漂亮衣服被一双粗手给弄脏了,就更急了,当即破口大骂起来,骂的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农妇还是不依不侥,就是不放手。少妇眼看时间快到了,没法子下只得从车里摸出几张大钞,扔在那农妇的脸上,还骂道:‘给你臭钱,老娘多得是,就怕你没福享受!’大家当时都没听出她这句其实话中有话,只当成寻常咒人的话,自然都没放在心上。农妇见她丢了钱也就不再拉她,任由少妇上了车。众人见事情差不多结束了,便陆续散开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打死我都想不到。”
“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接下来还发生什么呀?”风听到这里,好奇心顿起。
“对呀,正当大家都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一件更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见那名少妇钻进车后不是马上往机场赶,而是倒退一段距离并调整了下方向,将车头对准那对夫妇,突然间猛踩油门冲了过去。想那对夫妇正在扶起倒地的拖拉机,那料得到少妇会来撞他们?只听一声惨叫,那农妇一下被撞出了十米开外,当场就断气了。包括我在内所有还没离开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见那少妇将头伸出窗外,说了句:我说你没福享受吧!然后大笑几声,飞快开车走了。等众人回过神来,忙去查看现场,发现男的还剩口气,就急忙送他去了医院。
打这事出了以后,整个城里都传遍了,闹得是沸沸扬扬。大家一说起来都无不对那恶毒少妇恨之入骨,后来听说被警察抓起来了,无不拍手称快,指望着尽早判她个死刑,方解众人心头之恨。可没过几天,却传出消息说她跟没事人一样被放出来了,还陪着那名台商一起到外地旅游去了。警方竟然是这样对百姓解释的:这是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那少妇因为刚学会开车不久,误将油门当作刹车来用,才酿成了本不该发生的悲剧。调解结果就是出了几万元钱作赔偿,算将此事给了结了。
我们听后那个火呀,明明亲眼见她故意杀人,怎么就一下成交通事故了?这世上还有没有法律了?事后才听到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说是台商花了上百万在公安局里上下打点了一通,光是局长处就送了几十万,才将故意杀人定性为了交通事故。加上台商在市里有很多大的投资项目,那些官员都眼巴巴指望着靠他来升官发财呢,岂敢得罪?况且撞死的又是微不足道进城做小贩的一介草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判决书下来当天,那住在医院的男人一气之下,也一命呜呼会他老婆去了。听说现在就剩下他们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儿,因没人照料,不知流落在何处正要饭呢!”
司机越说越无奈,最后只剩下了唉声叹气。一会,又忍不住骂道:“你说这世上要这法律有个屁用?那些当官的还偏偏喜欢拿它来当门面,整天跟我们讲什么要搞法治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世道只讲两样东西,就是权和钱,法律这东西早就是摆摆样子中看不中用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能指望谁?也就象现在这样过一天算一天,只求这种倒霉事别落到自个头上,也就谢天谢地了。”
风听后只能是木然无语,想他在路上耳闻和目睹过不止一件这种人间惨事,他已经很难象当初那样激动起来了。偶尔自己也会如是想:我难道已真的彻底麻木了?
(上部完,共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