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餐桌前,风这才注意到玉留下的那个信封。
风慢慢地拆开了它,只见里面装有一条仿白金项链和一块情侣怀表,皆是风以前赠于她的物品。打开了表盖,里面却又掉出一张小字条来,迅速拿起来看,见上面是他熟悉的绢秀笔迹写的几行小字:“风,原本我想将这几样物件留作对你永久的回忆,但不慎于日前拿出看时让他给发现了,他不许我再保留任何与你相关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忍痛将它们交还给你,请原谅我的不得已。其实就算没有任何物事在身,对你的记忆也必将伴随我一生,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褪色,相信我!”落款便是个玉字。
放下纸条后,隐约的痛楚又开始从风的胸口漫延开来,继续看那块表时,发现表盖上还留有当年他们的合影。那是在本地的一处风景名胜,风立于玉的身后,伸出臂膀轻轻环绕着她的腰际,玉的左脸则贴在风的右脸上,而她那粉白细嫩的脖项中挂的正是这条仿白金项链。记得当时风还曾许诺过,等到他们婚礼的那天,他一定会购条真白金来亲手给她带上,让她能戴着它做世上最美丽的新娘。玉当时笑了,笑得是那样的甜,那样的开心,就如同照片中眉目间所展露出的幸福一样,令人过目难忘且印象深刻。
风不忍再看下去,合上表盖后,思绪情不自禁被带到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风与玉都是本城一所名牌大学里的同校同学,玉只比风小一级,是附近农村来的女孩,但长得既漂亮且有气质,毫无一点农家女常有的乡土气息。
风就是在一次学生聚会时经其它同学的引见与她认识的,当时立刻为她的不俗气质所吸引。在听说了她学习勤奋,成绩上流,读书之余还不忘业余时间打工赚钱来贴补家用后,风更感到遇到了个好姑娘,便想方设法地去接近她了解她,最终发起了热烈的追求攻势。
当然追她的男生可不在少数,许多人条件还远优于风。但不知为何,玉最后经过慎重考虑还是接受了风的追求,二人便开始了一段甜蜜的恋爱。在这个过程中,玉的朴实与善良又深深地打动了风,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在当时他的眼里,这个女孩是如此完美,可以说是心目中久已期待的理想爱人。
正式确立恋爱关系后,二人开始在校园内公开地出双入对,不时成为周围同学眼中人人羡慕的浪漫情侣。风也因此更详细地了解到了她的家庭情况。她出生在离这个城市不远的偏僻小乡村,家里世代务农,她是那个村子里有史以来第二个考上大学的人。她深知这与父母几年来累死累活供她学费是分不开的,所以她想着能尽快用自己的力量来改善家里贫困的处境。而更重要的还在于她有一个弟弟,在她的影响下,弟弟也与她差不多的勤奋好学,眼看着也要为天文数字般的学费而忧心了,但家里已经没有能力再供养一个大学生,所以只有将弟弟的学费着落在她这个做姐姐的身上。
了解了这一切,在风先毕业参加工作后,便常从自个微薄的工资里省下一笔钱来以尽绵薄之力。但玉一直都不愿接受,她说凭她一人的力量能够办到,于是她拼命地兼职打零工做家教。终于在大四时,眼看着弟弟第一笔学费渐渐地有了着落,风与她一样感到了由衷的喜悦。而风用辛勤工作所积攒下来的那些钱也准备好了等她弟弟上大学后,就用来作为他们结婚时的开销。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并不短暂的时光是快乐而美好的,虽然二人都曾是那么辛苦地在为可能的将来而打拼,但苦与累中却每时每刻都浸润着一缕带有浓郁香甜味的愉悦和温馨,当然更多的还是希望与憧憬。回忆那时,他们时常会携手走进这家餐馆,一同吃着在他们眼里已算奢侈的小笼包,一起想象与规划着属于两人的美好未来。而这未来在当时他们的眼中,是如此的触手可及,如此的指日可待! 这段持续了近两年的美好时光,相信也必会成为他们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而令双方都铭心刻骨,永生难忘。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令人意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是这样的突兀,这样的令他们措手不及。那以前有过的种种美梦与希望,在这桩飞来横祸前犹如人生中的杯具一般,被碰翻在地,摔得粉碎,随后化作了再也不能兑现的泡影而随风逝去。至今忆起,仍令今时今地的风,感到了一种与那天同样的,发自内心的痛苦,甚至还有绝望。
那是数月前的某天早晨,黄玉哭着跑来找到他,说她父亲被人打伤了,现正在县医院急救。风便忙陪她一起赶到那家医院,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父亲。那是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如刀刻般皱纹的面孔上闪烁着纯朴善良的眼神,这是典型的中国农民的形象。
风简单地了解了下情况,才知道原来是乡里那些平时吃饱饭没事干的村官来强行收取各种无理的摊派税费时,他据理力争,结果那些号称父母官的人竟然因此大打出手,四五个人对他围殴了近半个多小时,在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后才扬长而去,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不交出钱来就将你屋子给拆了!
她父亲被人扶回家,自那以后一气之下,使得旧病新伤一并复发,就再也下不了床了。家人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才决定送医,可医生检查说病得不轻,必须动手术,否则恐怕永远要躺在床上了,而且极有可能还会出现生命危险。面对着医院开出的高昂手术单子,他的家人无疑遭遇到了又一个睛天霹雳,登时都被击晕了,只得求助于还在上学的玉。
风激愤之下,便提出要去告那些乡里的狗官,要求他们承担经济赔偿责任,甚至还要负相应的刑事责任。但玉却说没用的,以前早有同村的人告过,结果都是无功而返,还遭到当地官员更为惨重的打击报复。现在到处都是官官相护,你一介草民,无财又无势,谁会有心来为你做主?!
风听后无语,因他清楚玉所言更接近如今的现实。然后二人只得忙于筹措这一大笔手术费,向亲戚邻居借,可他们基本上都是穷人,就算借来也只能是杯水车薪。无奈之下,玉只能拿出为弟弟的学费准备了几年的血汗钱暂时补上,风也硬将自己积存的那部份结婚钱塞给了她,玉哭着接受了。可尽管如此,离那高昂的手术及后期治疗费依然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正当二人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想法之际,一天的下午,风突然接到了电话,却是玉打来的,她郑重其事地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他当面讲,让他一定来。风颇感不解,不知有何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当他准时赶到约定地点时,却见到玉早已等候在了那里,风便急忙上前询问。玉先是一个劲地哭,许久才说了一句: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想再连累你。风陡闻此言,如同遭遇到电击一般,顿时给吓蒙住了,许久才结巴地问为什么?玉说,她父亲坦言如果将弟弟的学费挪来给他治病,他宁死不治,因为弟弟是家里未来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不能上大学那这个家就彻底完了,所以父亲一直拒绝接受治疗。眼看着病情日重一日,再不动手术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但现在最多只能照顾一方,根本没有能力做到两者兼顾。而恰好这时,她的处境被学校里知道了,便传了出去。有个以前追求过她的局长儿子向她示意说一直都很喜欢她,如果能做他的女朋友,这样她的家人看病和弟弟上学所有费用皆由他全包了。
正在困境中挣扎的玉为此思想了几日几夜,终于决定为了救父亲的命,为了自己家庭的未来,她只能与风提出分手。虽然她也相信自己是如此地深爱着风,甚至可以为他去付出一切,可现在的事实不是她的生命正在遭受危险,而是她的父亲,她不能做一个不孝女,眼睁睁看着其父死去而不施援手。现在的她已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只能竭尽所能地来挽救父亲奄奄一息的生命,哪怕因此可能会赔上一生的幸福作为代价,也只能是在所不顾。
风听完后已经无言可对,玉抱住他大哭了一场,说以后再也不能与他见面了,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算是还给风,就哭着走了。
那天的咖啡馆外下着浠浠沥沥的小雨,天色也如当时风的心境一样,刹那间陷入了无边的昏暗之中。
风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雨点打在玻璃窗户上所留下的道道水痕,似乎那雨珠也同时打在了自己的心坎上,但却已化成了把把利刃,在他那颗跳动的心脏上刻下了条条伤痕。外间流淌的是雨水,而在他的心灵深处,此刻渗出的,却只有痛苦的血。
风始终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所发生的一切是自己正在经历的现实,他多么希望这只是无意中做的一个梦,一个噩梦,一个老天对他开的只存在于梦境之中的玩笑。可是这一切却又无比真实的存在,哪怕他如何不愿去面对,如何地想方设法逃避,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避无可避,除了接受别无它途。
“这位先生,我们快要打烊了!”猛地里服务生的一句话将风的回忆拉回到了这家餐馆内,这才发现自己已孤零零地在原位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连忙道歉并起身结帐。
在回来的路上,在街道的边沿,风独自一人慢步行走着,却被一股孤寂的情绪爬上了心头。虽明知回到住所后迎接他的将是漫漫长夜,陪伴着他的依然是这一月多来,始终都无法摆脱的,无比难耐且挥之不去的深深孤寂。但此时的自己,何尝不与那时的玉一样,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