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宇婕回来了,章局长笑脸相迎,热情安排他们在一间贵宾室会面。
等候之际,环顾室内,如处豪华酒店,根本无法与监狱二字联系起来。与上次来时的情形相比,更可谓天壤之别。
不一会门开了,男友果真再次出现在了眼前。一样的是,宇婕又露出了惊讶异常的表情。因为此刻的风一身整洁囚服,面容白净,健康红润,头发明显让梳理过,显得精神焕发。整个人与前次见面时,形成了鲜明反差。
风疾步上来拥住了她,他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精力,再没有曾经虚弱欲倒的迹象。
“你。。。他们没再让你吃苦吧?”宇婕问时有点哽咽。
风点点头:“这都是你做的?”
“对呀,是你告诉我的。开始还不知是否真有用,等那个章局长进来,没想我一出口,那狗官吓得魂都没了,不仅不敢再对我怎么样,还有求必应!呵呵,可见这回你是真的抓到他的小辫子了!”宇婕象个小孩一样兴奋地说道。
风微微笑了笑,坐下道:“其实,我也是临时才想起这桩事的。如果当时不是为了救你心切,怕也未必能记得还有这个可以用。”
“那你怎会这般了如指掌?我也感到奇怪。”宇婕忍不住问。
风便将嘴移到她的耳边,悄声道:“还记得那次审问小飞时,提过一个箱子的事吗?”
宇婕点头,听男友继续道:“这些就是从里面得到的。”
“是吗?都放着些什么呢?还有没其它更有用的东西?”宇婕也轻声问。
“我现在就说出箱子的所在,只告诉你一人,要仔细听好。趁没人的时候去找出来,自己看吧!”风于是将话音压得更低,在女友耳边如蚊叫般说出了一个所在,接着叮嘱:“听明白了没?你看过后切记不要带在身边,也不要藏在家里,还是继续放在老地方较为安全。还有记住去时,要三步一回头,别让人跟踪了。”
宇婕一一牢记在了心里。
“你上次向我打听刘洁的下落,说一直找不到他。其实很正常,他现在也是与我一样的处境。”风想起上次匆匆而别,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讲。
“刘队长,他。。。也进监狱了?怎么会这样?”宇婕听了难免大吃一惊,几乎难以置信,怎么平时抓人的人,现在也被抓了?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现已被撤消一切公职,与我一样是待审的囚犯。上次我还遇到过他,没想到会把人家连累成这样,我当时都控制不了表达了深刻的愧疚与谦悔。想不到他反而来安慰我,说并不后悔所做的这件事,只恨官太小,没能帮得了我们。”
宇婕心中油然而生无限祟敬,叹道:“刘队长是现在少有的好官,虽然级别不高,但一直是群众心目中难得的好公仆。可没想到,今天这种屈指可数的好官也遭到劫难,今后让百姓还能再指望谁呢?哎,说起来也都是因为我们。”说毕一样的痛心难已。
“张先生你看到过没?”风沉默一会问。
“怎么,你不知道他的下落吗?我只听说也让便衣从家里带走了。”
“我猜想他是应该也进来了,但一直都没看到过他,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听到小道消息,说他在这件事中参与程度较轻,抓来没多久又放回家了。有空你帮我去确认一下吧!”风说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宇婕终于听到了个好消息。
“如果真是这样,你一定替我劝他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再来管这事了,否则真是太对不住他了。”
“恩,整件事成败与否本应由当事人我们来承担,如果牵扯到无关而又热心肠的好心人,一起来受罪,一同承受这个不幸的后果,让我们情何以堪,又何颜以对呀?!”宇婕愧色满容。
风垂下了头,沮丧道:“没错,以前都因为我们不懂事,总以为多一人相助就多一份力量,也多一份成功的把握。却没想过如果一旦失败,又会连累到多少好人,现在想来真是无比的羞愧呀!”
言说至此,两人黯然相对,皆无言神伤。
“对了,我在狱中还见到一人,你应该想不到。”风忽又想起一事。
“谁?”宇婕问。
“还记得上次在娱乐城遇到过的赵老大吗?没想到他也被抓了进来,而且处境比我还要不好。”
“他怎么也让抓了?”宇婕话刚出口,脑筋一转,立时领悟道:“对了,恐怕是与那张光碟有关。”
风颔首道:“是呀,记得上次小胡说过,那光盘里的影像是赵老大偷偷派人录下来,好将来作为把柄要挟用的。现在这事一暴光,李正他们又岂会轻饶了他?听说是先用重金买通他身边有个叫刘姐的,趁他外出将所有暗藏的证据全部销毁后,才敢对他动手的。哎,他最后还是丧在了信任的人手里。”
宇婕也补充道:“还有一事记得不?当时你从楼里逃掉,胡姐姐预料过,他定是不敢如实上报。现在李正发现你还活得好好的,而且还要对付他,能不算这笔旧帐嘛!”
“哎,现在看到他时,早已没了当年的那股精神劲,天天还在破口大骂。说平日里都让我替他们赚黑心钱,干的坏事比老子多得多,现在摇身一变反个个都成了功臣,什么罪责都往老子身上一推了事,他们反倒一点事也没有,我就算死了也要找那些狗官算帐等等。而每次骂完都会招来身边狱警的一顿暴打,还用电棍往身上乱捅,痛得他在地上直打滚。有时我都要看不下去,甚至想上去帮他。”
“你糊涂呀,你帮他干么?他们这是狗咬狗,谁咬死谁都不关我们的事。谁让他一直助纣为虐,也害过你我不少呢!”宇婕似乎对此人依旧耿耿于怀。
“话虽如此,但比起那些官员来,他也只是被利用的对象。有时甚至觉得我跟他未尝不是同路人。”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跟他可完全不是一类人。他是活该罪有应得,但你绝不是。风,你不能放弃,我们还应该找更有用的地方去告状。想古时候还让百姓告御状呢,难道现在还不如过去吗?”
宇婕心知原本有过的美好希望,已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支离破碎。此刻重提,又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甚尔有点自欺欺人。但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还能再寄希望于何处?因为深知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去面对那最终失败所带来的可怕结果。
“宇婕,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个人治的国家,法律只是当权者手里的工具,绝非为平民百姓服务。他们可以胡作非为,为所欲为,无需担心会受到法律的任何惩罚,因为已将自身完全凌驾在了所有法律之上。而制定的所谓法律,不过是用来控制和约束广大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你怎么可以再指望这种法律的公正和公平?在这个国家,它就象个婊子,随时可以被统治者拿来*和打扮,甚至无耻践踏,只要能够符合自身的利益需要。官位越高越是如此!”
风又深深吸了口气,长叹道:“而且我还听说,如今每天都有无数上访者,在京城想着告御状,但无不是走投无路和无处伸冤,还执着地抱着有一天青天大老爷会从天而降,来给自己主持公道的幻想,至死不悟。难道你也想加入其中成为微不足道的一员吗?事已至此,还要指望会有人出来给你我主持正义吗?宇婕,人治真的值得我们依靠吗?值得我们再寄予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跟幻想吗?想李正一伙的后台已如此之位高权重,你又凭什么理由要相信,在他之上的人会是秉公执法,而非官官相护呢?想当初对于谢省长,我们不也曾如此寄予过厚望吗?结果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人治根本靠不住,就算你万分幸运中了头奖,也必然是偶然和暂时的,绝非百姓可以长久信赖和依靠的。或许更高的官位只能代表掌握的特权更大,可以贪污得更多,为恶为害也可以更烈而已,除此之外应无多少本质区别。你如果再抱着清官做主的幻想,恐怕只能是徒劳无益的飞蛾扑火,说不定到时会一起被抓进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叫我何以面对你姐于九泉?”
“那么,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吗?”宇婕用那双掩饰不住悲伤的眼神,直直地看着男友。
“我想应该是的。钱秘书上次来时就已经暗示过我,说一切已无可挽回,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他还说已向谢省长打了辞职报告,不想再干这份外人眼中前途无限光明的工作了。我相信他也不是个坏人。”
“那会怎么处置你,会是。。。”宇婕想到了那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这个字眼实在是太刺耳太可怕了,她从心底深处涌起了一阵恐惧和排斥。她从来未曾想过男友会离自己而去,而且是眼睁睁地看着,就这样地诀别而去。
风摇了摇头,叹息道:“以后我不在身边,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找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勇敢幸福地生活下去。千万不要再象我这样不懂事,定要去争讨个什么公道,结果反而惹来杀身之祸。答应我重新去找属于你的新生活,这样我就算在天上也会很高兴的。我会与你姐团聚,一同为你的未来而祝福。“停顿了下,又不免哽咽起来:“只要你以后多来墓上祭扫,我就很知足了,就如同上次我们一起去看胡姐那样。”话语里蕴含着无限的凄楚与悲凉,言毕的他不自觉转过了头去。
“不不不。。。。”宇婕叫着扑倒在男友的怀里,大哭道:“我不要离开你,我也不能离开你,除了你我更不会再找别的男人。我姐不是临终托付让你照顾我一生一世,是你亲口答应过的,难道现在却想失信吗?”
风听后更是泪水长流,内疚道:“不是我想失信,而是现实逼得我无法再实践曾经的诺言。婕,我真的愧对你死去的姐,怕是不能再完成她交给我的重托。想见面后,我会亲自在她面前跪下请罪的,到时无论她如何的骂我打我,都是应该的。”
宇婕越听越心如刀绞,扬起挂着晶莹泪珠的脸蛋道:“风,都是我害了你。当时是我太单纯,一心劝你走法律这条路,天真地以为我们国家的法律会是公正的,是能替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找回公道的。电视上也口口声声在宣传我们是个法治国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就信了,可结果。。。这全是我的错,你才会走到这一步,去死的人应该是我。”
“这整件事不能怪你,而是我们都让这虚假的宣传给骗了。法律在一个人治的国家里,是根本不值得百姓信赖的。现在有时自己在牢里回过头来想想,也会觉得好笑。当初曾亲眼看到,亲耳听闻,那么多冤屈之人无处伸冤,而在默默地承受着这个不可能公正的社会,强加给他们的种种苦难与不幸。而我一个穷学生,竟异想天开想去为自己和你姐讨回一个公道,认为这依靠所谓的清官做主和法律公正是可以改变的,认为奇迹能在自己身上发生。现在想起那时,真的是好幼稚。死其实就是对我当初这种幼稚,最彻底,也是最好的惩罚!”
风含泪苦笑,而宇婕早已无言可答。此刻的她,伏于男友双膝之上,唯剩下了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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