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分头行动。
体力充沛的我、葛城、文男和久我岛在宅邸周围进行挖掘,挖出一条约一米深的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防火带。把带有水分的土翻到地表,可以阻止火烧过来,这是葛城提供的知识。
待在室内的小组以飞鸟井光流为中心,再加上贵之和小出。他们在宅邸中寻找密道。虽然小出说不想组队,但是她也说了“想在宅邸中调查”,方便起见,我就姑且把她算进了那个小组。
我们从堆着修剪钳和推车的仓库里找到了铁锹和铁铲。修剪钳上写着“贵之用”的字样,还在这种东西上标上名字,看来主人的性格十分严谨。葛城一边说着“没准这个能用得上”,一边也将修剪钳拿在手里,不过使用了一下就发现已经生锈了。
“这是左撇子用的啊。”
听到我这么说,葛城若无其事地回了句“啊,确实”。
“这个应该能用来修剪枝叶吧。这里有左撇子吗?”
“啊,我是。”久我岛举起手来。
“那这个就交给你吧。”葛城露出深思的表情,轻轻地将钳子递了过去,“高处的之后再拜托贵之先生吧,只要剪掉能透过窗户够到的就行。等我们挖完防火沟再剪吧,待在下面还是挺危险的。”
我们这一组的目标是:第一,把水分较多的土壤翻到地表。第二,挖掉宅邸周围的杂草,防止大火通过草地烧过来。如果能用修剪钳把伸向宅邸的树枝剪下,效果就会更好。
我们用毛巾捂住口鼻,这样可以避免吸入被风吹来的烟。
等到只有我和葛城两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了刚才我们和飞鸟井的较量。
“对不起。”我说道。
葛城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说什么呢?”
“刚才飞鸟井小姐的事。你主张那是杀人事件,但最后大家都不认同。我也没有站在你这边,而是被飞鸟井小姐说服了。”
“是啊。你也认为‘应该齐心协力’,而且你还说我们年轻人要多干体力活儿。全拜你所赐,现在我们干的都是脏活累活了。”葛城抬起铁锹笑着说道,“不过你不用在意,田所君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的确应该避免在这里被孤立,如果招致贵之和文男的憎恨,被驱逐出去,就糟糕了。”
他看向我,又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第一次遇到飞鸟井小姐时,她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她是个……”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感觉有些语塞。
“可以说她是一位非常果断的侦探……就是那种感觉吧。虽然也是因为当时有甘崎那样开朗的女性在身边支持着她,不过她本身应该就是更加直率的人。”
“这样啊,”葛城摇了摇头,背过身去,“那还真是可悲啊。”
也许他是在回味飞鸟井过去的故事吧。我只要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发闷。
“那么,我们就活动下身体吧。”
“好。”
接下来就是严酷的体力劳动。我们把宅邸周围的泥地全翻了一遍。
“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等到我们的体力慢慢减弱后,就弄不了这个了。”他这样说道。
这种时候,哪怕是撒谎也应该说句“有意义”吧。也许他之前这么建议我也只是为了提振士气。
久我岛也在按照指示工作,且一直没有说话。文男则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此时正靠着墙壁,茫然地抬头看着天。
“文男先生,要不你回去稍微休息一下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听我这么说,他猛地回过神来,生硬地笑着,用手拿起铁锹,说着“没事,没事,我得动起来才能不去胡思乱想”,又开始了挖土工作。
果然他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啊。
我回到自己被分配的区域,重新开始挖土。挖了一会儿,听到葛城一边挥着铁锹一边说道:“说起来,这弄得还挺不错的。”
“你说什么?”
“我说小组分工。”
葛城的脚踏向铁锹,将铁锹蹬入柔软的土地中,接着嫌弃地翻动了一下。
“要说体力好,飞鸟井小姐她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在这山里逛完一圈吧。来这里的当天晚上,她一脸疲倦的样子,说了句‘让我休息一下’,然后就回房间了。她当时是在撒谎。当然也不能说她一点都不累,但听她的脚步声和口气,应该还很有精神。现在又巧妙地将我们赶出了宅邸,让我们无法调查。”
“这就是你说的‘弄得不错’的意思啊。会不会是想多了?”
“怎么说呢,”葛城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身体却抖了起来,“如果不能在宅邸里进行调查的话,就没法找到他杀的证据了。”
他将铁锹立在地上。“我说……”他语气纠结,声若蚊蝇,“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我稍微有点意外。葛城确实不擅长与人交流,但他对自己的推理却有着绝对的自信。现在的他却陷入了迷茫。
“啊,对啊,确实错了。”我说道。
他像是吃了一惊,表情一变。我微笑着看向他。
“那你要改变一下策略吗?”
葛城眨了眨眼,好像叹了口气,然后笑了,带着似乎是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神情,有些僵硬地说了句“这玩笑不怎么好笑啊”。
“你也注意到飞鸟井小姐所说的那些疑点了吧?这一点都不像葛城你啊。说实话,虽然我表面上赞同飞鸟井小姐所说的,但是对于她的做法我却抱有疑问。”
“是什么疑问呢?”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应该齐心协力,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但推导出这一结论的依据却很薄弱。是这样的吧?的确,他杀的说法会产生矛盾,飞鸟井小姐指出了这一点。然而,事故的说法也有疑点啊。比如说,小翼小姐走进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并把门关上了,她是要做什么呢?这一点飞鸟井小姐并没有解释。所以,想要证明那只是事故,也很困难。”
“这有点像是……恶魔的证明啊。”
“我也说不好。但因为是事故,所以大家应该齐心协力,这种逻辑也是闻所未闻。怎么说呢——”
“就像是为了得出是事故死亡的结论而故意这么说的一样……”葛城低声说道。
“对。还有,”我打了个响指说道,“她为什么认定是事故呢?”
“是为了让大家齐心协力?”葛城这样说着,吸了一下鼻子,又说道,“托田所君的福,我终于能好好地动动脑子了。谢啦。”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低下头,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我觉得她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根据目前我们手头的信息,还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事故还是谋杀,在这种情况下的确不应该胡乱行动,招致对立。眼下的工作就必须全员团结协作,才能进行下去。”
“可是,在她的引导之下你就不能进行调查了。她不太喜欢你吧。”
葛城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因为我们一直将毛巾捂在脸上代替口罩,所以我看不出他此时的表情。
“她的说法是,”葛城继续说道,“不去推理,才能打破眼下的局面。但是,进行推理不该是身为侦探就要去做的事情吗?”
存在的理由吗?
会因为概念性的问题而烦恼,果然不像是平时的他。是在这种被热气与烟包围的环境中,他的内心也变得千疮百孔了吧。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侦探了吧。”
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明明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回应,比如赞同他的意见,或者鼓励他,但实际上我只是在转移话题。
“对于葛城来说,侦探是什么呢?”
逃避性地将话题转入抽象的讨论,我感觉无地自容。
“那还用说?”他的回答非常坚定,“是生存方式。”
我咽了一口唾沫。
“所谓侦探,甚至不能称之为一种职业。事实上,我们的‘职业’应该是高中生,侦探只是一种行为而已。不管是保险调查员,还是总理大臣,都可以成为侦探。这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生存方式。所以它并不能像某种职业那样,可以选择辞职、跳槽。人是不能从侦探这个身份中逃离的。”
“也就是说,不能像对待一种职业那样,简单地说不干了,对吧?”
葛城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对于逃离了侦探这种行为的飞鸟井,葛城是有责怪之意的。
“不过这种生存方式也会有做不下去的时候。”
那样会变得很糟糕吗?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飞鸟井讲述的那个过去的故事的确让我有所触动,但讲出那个故事也很有可能是她的策略。
“葛城,现在说这种话可能有点不合时宜,不过你这家伙也太直接了。我不像你那么坚强,飞鸟井小姐一定也是。你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那么她也可以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指责你的价值观是错误的。”
“今天你还真是能说会道啊。”
“因为没有其他人能跟你说这些了啊。”
“我就是生下来就对谎言格外敏感。如果不再以这样的方式生存,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嗯……”
我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也带了些焦急的情绪。他这种一根筋的性格有时确实很折磨人。
“是我的说话方式有问题。人不能拒绝自己的生存方式,你说得没错。可是这种生存方式也有可能把你逼入穷途末路,这样的话,为了自保……”
就只能逃走了——这句话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并不想用这样的话语指责他。逃走?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词语呢?我看着葛城的脸。因为热气与危机感,此时的他显得怒火中烧,如果我对葛城说……
一阵风吹过,一股烧木头的味道钻入鼻腔。我有些窒息,接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么,你能保证,”我的声音很粗野,“哪怕我死了,你也会继续当侦探吗?”
葛城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微微震颤着。他拿开掩在脸上的毛巾,像是故意不看我的脸一般喃喃自语道:“这样的约定……也太残酷了。”
葛城眼中浮现出的神色让我知道他在和我思考同样的事情。深重的沉默让我出了一身的汗。
我又拿起铁锹,动作生疏地继续干活。然而,这样的沉默过于压抑,导致手头的工作进展缓慢。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上头了。”
葛城先向我道了歉。
“不,我也挺不冷静的。”
“总有一天……”葛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们也要迎来分别的一天。也许是互相背叛,也许是被挑拨离间,这些我都想到了。”
“是我不好,我说得太过分了。我绝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是最想在葛城身边、看着你推理的人。事件是如何开始的,又是如何结束的,这一切我想要亲眼见证。所以,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飞鸟井小姐和甘崎小姐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不论怎么用语言表达,我觉得都无法再拴住葛城的心了。我低头看着脚下。
“要我直说的话……其实我也很不安。和葛城不同,我并没有特别擅长的东西。也不知道到底还能和你在一起多久。”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任由心中的不安怂恿,将这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尽数吐露。在这温度不断上升的深山里,我的脑袋也变得不清楚了。
“这种时候了,我就索性直说了吧。”
葛城像是要开诚布公一般平静地说道。不知他有没有意识到,他用了我刚才用过的词语。
“我之所以认定你为我的搭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撒致命的谎言,是个直肠子的笨蛋。”
“什么啊,你这家伙……”
我感到气血上涌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作为出生在上流社会的孩子,葛城一直生活在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因为家境富裕,在学校里他也总是被同学们敬而远之。
所以我明白,这是葛城发自内心的对我的褒奖。
“你是想说单纯的笨蛋更好相处吧?”
“你嘴上这么说,不也挺高兴的嘛。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伴有身体上的疲劳,也包含一种满足感。
“总而言之。”
葛城背过脸去。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尖,也许是因为对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感到羞耻吧。
“在再一次面对飞鸟井小姐之前,我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了。我是不会放弃推理的,这起事件有很明显的蹊跷之处。”
“啊,是啊。但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吧。”
我们又默默地干了三十分钟左右,渐渐地感到腰酸背疼,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这时我听到背后的葛城说道:“说起来,你给我说说吧,你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事。”
“昨天不是用二十五个字概括了吗?”
“我想更了解‘敌人’一些。而且我想听点有意思的事情,手头的工作也太无聊了。”
我略感吃惊,不过还是按照他的要求讲述了起来。因为我也厌倦了一言不发干活的状态。
当然,关于飞鸟井,我所知道的信息也不多。我讲述了在酒店遭遇的那起事件,以及那时对飞鸟井光流和她的助手甘崎美登里的印象。
在我的讲述中登场的这位名为甘崎美登里的女性,最终被残酷地夺去了生命,这悲惨的事实让我的胸口万分沉重。再次回想起飞鸟井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态度与言行,让我感觉到如同针扎皮肤一般的痛。
“我不会那么做的。”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之后葛城说道,“我无法接受她的做法。我是不会放弃解开谜题的。不过啊……”
说到这里,葛城停下了。他将铁锹扛在肩上。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去看看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吧。”
最后葛城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不过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他的内心深处堆积。
*
久我岛将铁锹立在土地上休息。
(水……)
他知道自己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而再过几个小时,大火就会烧到这栋房子。一想到这里,他就害怕得嘴都合不拢。自己会死在这里吗?
(不,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为了取水,他向一楼的餐厅走去。通往大门的楼梯前,有一个男人踡着身子坐着,手支在腿上,捧着脸。
“文男先生。”
久我岛向他搭话,对方却没有反应。
久我岛打量了一下宅邸前的区域,基本没有任何进展。地上只留有用铁锹铲过三下,不,应该是两下的痕迹。而铁锹此时被胡乱地丢在地上。
文男缓缓地抬起了头。
“对不起……”
他语气坦诚,而且那份冷静不是装的。
“没人会责怪您的。等我弄完我负责的那一部分就过来帮忙。”
久我岛想尽量表达出积极的态度。
(他看起来很脆弱啊,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久我岛这样想着,毕竟妹妹才刚去世。)
久我岛在文男身边坐下,他已经忘了要去找水的事。在这里能听到那两个男高中生在远处工作的声音。久我岛试着亲切地说:“救援队真的不来了啊?”
“这会儿风太大了。”
对方显然不想跟他继续聊下去,而且似乎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
“现在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文男的语气中带着焦虑。
“现在正是大家该团结的时候,”他继续说道,“飞鸟井小姐说过吧?她的观点是对的。而且大家一起决定了,现在可不是再回过头乱成一团的时候。”
久我岛用毛巾捂着脸,担心地看向文男。(可以理解,毕竟他现在很脆弱。)这种时候的确会想冲别人撒气。
“为什么会这样啊,”文男的声音颤抖着,“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遭遇危险啊。”
“您和妹妹关系很亲近吧?”
(可是,遭遇危险是指什么?)久我岛有些纳闷,文男使用了一个奇怪的说法。
文男抬起头来,表情阴沉,“啊”地呻吟了一声,然后说道:“是啊,那孩子是天使啊。”
这形容词也真够夸张的,久我岛觉得奇怪。不过,回想起小翼穿着清纯的连衣裙,天真烂漫微笑着的样子,身为家属的人会这样想也不为过。
“不管多么痛苦的时候,那孩子都会以微笑回应我和父亲。她应该不会原谅我们的,可是她什么都不懂啊,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文男已经语无伦次了。
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古怪,就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情。
“如果说这一天一定会到来,那现在确实是时候了。这一切都是天意啊。我……”
他是指小翼和祖父见面的机会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真是坏事做尽啊。”文男看向久我岛,“啊,我净说些孩子气的胡话。”
“不,没那回事。”
听说财田贵之是一家知名企业的社长,他的儿子文男也在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里工作。他说的“坏事”,是指公司里的事情吗?贵之的公司曾传出过行贿的流言……久我岛那爱打听八卦的习惯又涌上心头,可是看对方一脸不安的样子,应该问不出什么。
“到底是谁,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啊……”
久我岛嘟囔着,对方反应剧烈。
“是谁?”他声音尖厉,“飞鸟井小姐不是说了吗!那是……那不过是一场事故!只是一出悲剧!”
文男的口气突然充满攻击性,久我岛感到全身僵硬。
“唔,文男先生……”
“倒是你老婆,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久我岛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久我岛的脑海中浮现出令他厌恶的画面。妻子浑身冰冷,躺在他身边……
“别说了!”
久我岛捂住嘴,哆哆嗦嗦地蹲下,浑身发抖。
过了多久呢?两个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他们茫然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小声地互相道歉。
“对不起,我太过分了。”
“不,我才是。胡言乱语了一堆……”
两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接着文男像是为了打破沉默般问道:“……您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久我岛也在质问自己的内心。
“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人。”
听到这句话从口中说出,久我岛自己都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我烦恼的时候她总是在我身后,推着我前进。”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长叹了一口气。
久我岛抬起头来,发现那个刚刚失去了妹妹的男人向他投来了担忧的目光,刚才他眼中的攻击性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看待同类的亲切。
“真是个好太太啊。”
“是啊。”久我岛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感伤情绪,“真的很不错。”
久我岛重新看向对方。
“你呢,你太太是个怎样的人?”
“我还没结婚呢。”
文男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们就努力一起活着出去吧。”
说完,这个刚刚大受打击的男人“嗯”了一声,终于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
小出吹着口哨,在宽敞的宅邸内闲逛。
(竟演变成这样了,真是有意思啊。)
第一次见到葛城时,她的印象并不好,于是一直刻意疏远对方。因此,当他被那个叫飞鸟井的人刺得说不出话来时,她感觉非常痛快。虽然那两个人都在装模作样地推理,不过还是飞鸟井比较老练(被人这么说也算有点可悲吧),总之小出感觉她确实更加成熟。
(不过,密道啊密道。)
小出开始思考。来之前她就知道财田雄山是出于孩子般的趣味建了这座宅邸,不过真的亲眼看到隐藏房间和升降天花板,还是让她颇为震惊。
(一群成年人挤在一起就像寻宝一样!哎呀!这可真是够蠢的。)
不过说起来,此事也和她自己的性命相关。
她从一楼开始,按照顺序在宅邸内进行探索。
一楼有玄关、客厅、门厅、书房、餐厅、洗手间,以及升降天花板房间和隐藏房间。二楼则是每个人的房间,也就是数间客房。三楼是财田家各位成员的房间。
她搜查了隐藏房间。因为不管怎么说,如果真的存在地下密道,在一楼寻找是比较合理的。不过财田贵之和飞鸟井都在一楼的概率也很高。
(那正好。)
小出萌生出恶作剧的心态。她快速爬上楼梯,朝每个房间都看了一眼。
有的客房上了锁,有的没锁。飞鸟井、久我岛,还有她自己的房间上了锁。毕竟是非常时期,大家都是毫无准备就过来了。而开着门的葛城和田所的房间里,除了一堆矿泉水、罐头和毛巾以外,再没有其他物品了。真没意思。
久我岛回家收拾过一次贵重物品,房间会上锁也是理所当然。小出自己就不用多说了。飞鸟井是因为习惯呢,还是因为她的包里装着公司的内部资料呢,还是说……
走到三楼,她放轻了脚步。
对于她来说,比起寻找密道,倒是探索其他人的房间更有用处。
小出开始调查三楼的房间。文男的房间打不开,她咔嗒咔嗒地摇着门把手,咂了下舌。然后是影音室和游戏室,这些房间都没上锁,可以自由地调查,然而却一无所获。
她注意到走廊的地毯上沾着一些像是白色墨水的点点,从雄山的房间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小翼的房间那边。她循着墨水痕迹往前走,发现起点似乎是仓库。
她走进了仓库,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仓库里堆满了平时很少使用的东西,显得很挤。金属架子上放着烤肉用的全套工具、露营用品、旧电炉,还有小推车等。另外还有像是文男兄妹小时候使用的塑料浴盆。小出注意到有一个开了口的小袋子,就扔在门边,像是被随意丢弃在了那里。
地上的白色墨水痕迹就来自这里。应该是放在箱子下面的装修正液的容器被压坏了,里面的袋子被挤了出来。是整理东西时掉了出来,然后液体漏出来了吧。
墨迹已经完全干掉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当然,这并不是关于密道的线索。
雄山和小翼的房间没有上锁,发现这一点时小出窃笑出声。
走进雄山的房间,里侧有扇门通往卧室,雄山本人正一脸呆滞地躺在床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孙女已经死了吧。)
小出注意不发出脚步声,走到雄山的工作间进行调查。
书架的最下面一层放着整理好的相册。翻开一看,里面都是在各处神社和寺庙等旅游景点拍摄的纪念照。桌子上摆着一个年代久远的相机,看来雄山平时喜欢摄影。相册里都是他的单人照,能感觉到他是个很自我的人。
桌子对着的墙壁上,满满当当地贴着写有日程安排和写作构想的便笺纸。墙上还残留着太阳晒过的痕迹。
她想起那个高中生说的有关保险箱的事,便往桌子底下看去,一瞬间身子僵住了。
(……嗯。)
她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
她整理了一下心绪,拉开了桌子上的抽屉,发现里面放着旧日记本。共有三十多本吧,看上去是一年写一本。她大概翻阅了一本,里面记载着幼年时期文男的事情。日期是二十几年前的八月,当时文男还是个中学生吧。
文男还在长个子。明明只是个中学生,我却得抬头看他了!为了记录他的身高,我在走廊的柱子上画了记号,结果被说了。
雄山的日记里,数页都是这类平平无奇的日常生活记录。小出哼了一声。
所谓如双目般珍视就是这么回事吧。我还以为第二个孙子出生时不会那么感动了,可孙女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格外激动。越来越期待她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里说的是小翼吧。爷爷宠爱孙女的日记持续了好几年,然后小出发现了在意的地方。
水江来访。又是老调重弹说些关于《蓝色回忆》的事。她说我在这部小说里写的那个荡妇是以她为原型的,向我索要名誉损失费。她还真是永远不嫌烦,一直唠叨这些。明明已经给了她不少钱了。况且我在书里把她写得那么漂亮,她应该感谢我才对吧。把你写成荡妇,不就是说你长得漂亮嘛。难不成你真的是荡妇吗?
小出的脸因为厌恶而扭曲。她讨厌这种靠吸女人的血来赚钱的男人。虽然她并不认识这位水江小姐,但是对方应该并非雄山日记里所写的那样。
接着她又快速翻阅了十几年份的日记,大都是与创作相关的麻烦和争执。要么是原型人物对他的不满与指责,要么是一些他对编辑的恶言与吐槽,有的简直不堪入目。
还有一部分与他的儿子贵之有关的内容。
儿子的公司疑似有行贿行为,问过之后得知是真的。果然如此!我就知道。那家伙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我让他全都交代出来,我保证不说出去,他全部交代了。一旦有了做坏事的心,那家伙就会去实施欺诈。老爸,你不会生气了吧?那家伙一脸天真的样子,看起来表情相当愉快。真的什么都不明白。我身边居然出现了罪犯。我见证了他的成长,了解他的思维方式和过去,可这家伙还是犯了罪。
这不正是创作小说的绝佳素材吗?
“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明明是你。”
小出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过躺在床上安静睡着的雄山应该听不到这句话。
小出想起初次见面时她提起行贿事件后贵之的反应,越发加深了自己的确信。
小出将日记本放回抽屉,没再继续阅读。
再次看向桌子的方向,她忍不住夸张地咂舌,发出了挺大的声音。她捂着嘴看向雄山。雄山仍然昏睡着。
(反正他也不会醒过来,要不要冲他吐口水呢?)
她是来找建造宅邸时的合同,或是其他有可能提示密道位置的资料的,但书架上的资料大都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或是出版社的合同,并没有和宅邸有关的。
小出再一次打量房间,检查自己是否将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接下来是小翼的房间。房门上,写着“翼”的名牌旁还有跃动的音符与翅膀的图案,小小的装饰物甚是可爱。
房间内部也充满梦幻气息。有天蓬的床上装饰着蕾丝,真是一个被蓬松的白布团包围的公主。小出回忆着小翼的样子,暗自感叹这里的确很适合她。
(不过对我来说实在是过于甜美了。)
桌子上摆着一堆煞风景的东西,倒显得放在桌角的香薰蜡烛格格不入。抽屉里塞满了习题册,大概都是些暑假作业吧。小出翻了翻高三年级的教科书,每一页都写着满满当当的笔记,练习题也全都做了,小出笑了起来。
她将成山的习题册一口气塞回抽屉,从最下层的抽屉中挤出了一只塑料文件夹。
小出“呼”地吐了一口气。文件夹里放着几张画纸,她将它们平摊在桌面上。
虽然只是草图,但也能看出这正是宅邸的平面图。看起来全都是小翼画的,附上的标注也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圆圆的字体。
(咦,这家伙……)
平面图画得很业余,线条都是歪的,但也能看出整体的框架。连位于一楼走廊深处的那间有绞车的隐藏房间也画进去了,还画了不少目前尚未知晓的机关。二楼的走廊稍微有点倾斜,看起来就像错视画一样。一楼走廊上的装饰画有几张能像门一样打开,画的里侧还装着镜子。另外餐厅和客厅里也有些暗门……然而这一道道的机关,却感觉没什么实际的意义。
(这张平面图是小翼绘制的吧。可为什么之前大家聊起密道时她没把这份平面图拿出来呢?)
小出哼哼地笑了起来。她原本以为那个女孩只是个笨蛋,现在看来她似乎有意隐瞒了些什么。
小出开始思考小翼留下这幅平面图的理由。对小翼来说,这里是暑假时来玩的祖父的家。是个大宅子,里面到处都是机关和密道。同时,从她和葛城还有田所说话时的样子能看出,她不喜欢无聊的生活,喜爱新鲜的刺激。所以她会对宅邸进行探索,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推理又带出了另一个推测。这份平面图是从抽屉里挤出来的,也就是说,最近有什么人把它拿出来过?
要说是谁,应该是小翼本人吧。平面图上,那个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里,有用可爱的圆形字体写下的“宝物”两个字。字写在房间进门处附近,不过因为设置了升降天花板,所以那个房间里没放任何家具。那个位置应该什么东西都没有。
事故也好,谋杀也罢,关于她进入那个房间的理由,飞鸟井和葛城展开过讨论。而此时,小出倒是能稍微窥见这个理由了。
(宝物……宝物啊。难道说她是想要独占宝物才故意藏起这张图的?她那样的大小姐看起来可不像是这样的人。)
还真是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东西呢,小出微笑着。
离开小翼的房间后,她来到文男的房门前。走廊的柱子上有不少划痕,比小出的视线稍高位置的划痕边刻着“初中二年级夏文男”。
小出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出小姐,你看见什么了?”
她回过头,发现是正走上楼梯的飞鸟井。小出在心里冷笑了起来。果然来了,这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女人。
“哎呀,”小出微笑着说,“没什么。”
小出故意撒了个谎。她在权衡说出哪个信息会比较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