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力量啊,可恶……
我后背紧贴着墙壁,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撼。在我眼前移动的天花板现在已经把出路完全封死了,这让我紧张了起来。
“田所君,文男君,你们把脚稍微张开一点站。葛城君没有测量过天花板的厚度,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听了飞鸟井的话,我们两个人便叉开腿。我发现身为女生的飞鸟井也尽量撇开双腿站着,虽然画面颇为怪异,但这毕竟与我们的性命息息相关。
天花板一点点地逼近,实在是非常刺激。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过了一分钟左右,天花板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停了下来。
刚刚在录像里看到的楼梯出现在了眼前。
“这也太壮观了。”
文男吹了声口哨,听声音有些颤抖,应该用了不小的力气。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飞鸟井有些紧张地说道。
我胆怯地向楼梯踏出一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葛城之前跟我说过楼梯上应该残留着血迹,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但我身边的两个人并不知道。虽然我并不认为飞鸟井是凶手,但在已经确定小翼是死于某人之手的当下,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显得颇为可疑。
飞鸟井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要比录像中的画面更加清晰。水泥制的楼梯上不仅有血迹,还留有开始腐烂的脂肪。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内侧的天花板,那里的确沾有血迹。在我脚边甚至还有些毛发,感觉很恶心。
小翼就死在这里。我们的约定就是在这里结束的。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最终拼命压下了这种冲动。
“原来如此啊……”
飞鸟井说出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她的语气就像是亲眼确认了早已得出的结论一般。
文男则一脸铁青地呢喃着“这好过分……”,他这朴素的反应与飞鸟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还有一个人在这里被杀了?”
“恐怕并非如此。死在这里的是小翼啊。”
飞鸟井开始向吃惊的文男解释,她的推理总体上与葛城说的差不多。果然,虽然这两个人的立场不同,但思考能力差不多。
“看来我真是得认输了,还是你的福尔摩斯比较厉害。”飞鸟井带着略显恶作剧的微笑对我说道。
“请你自己去跟葛城说吧。”我耸耸肩,如此回应。
我们上到楼梯的最顶端,在那里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书架……”
文男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我们的眼前是一面高高的书架。看上去像是从与真正的天花板相接的侧面墙壁拉出来的。升降天花板向下移动时,侧面的墙壁底部张开,书架降下。若站在房间里往上看,就只能看到普通的天花板,但实际上这里居然装着这样的机关。
书架上不仅有书,还有照片和装裱起来的画作,东西繁多。但最下面的那层什么都没放。
我被堆在书架左侧的稀有书籍吸引了。这些书的初版现在得值多少钱啊,反正大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真相什么的都不管了,先读读这些传说中的书籍吧。诸如此类的想法在我的脑子里打着转。
然而,在房间里往上看时,是看不到这个书架的……
我用手电筒照着天花板,这才搞清楚那种不协调感是怎么回事。书架的出现是与天花板的移动相关联的。当天花板倾斜着降下来时,原本挡在书架前的薄板就会向上收起,所以之前站在下面往上看时什么都看不到。
“看来这里没有密道啊。”
“我们原路返回吧……”
文男叹了口气,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此时是一脸扫兴的表情。
“啊——”
飞鸟井发出了声音。我看向她,只见她面色潮红,正神情恍惚地抬头看着书架。接着她踉跄着走了几步,脚步沉重,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就像是一瞬间被夺走了活力的病人。
“飞鸟井小姐……”
我试图搭话,她却毫无反应。
她向书架上摆放着的一枚大尺寸画框伸出手去。画框中裱着一幅绘画作品,旁边放着白色的百合花。也许是人造的假花吧。
那是一幅少女漫画风格的水彩画。A3大小的画纸上画着一名少年,正高举着一颗橘色的宝石,露出无畏的微笑。这幅画的画技业余且粗糙,却让我感受到吸引人的迫力。我马上就知道了其中的理由。是一道一道的线条。那线条毫不犹豫,坚定且清楚地刻画出绘者的意志。而背景中所描画的森林,一枝一叶都仿佛可以呼吸一般栩栩如生。
但是,这幅画在书架上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父亲的书房里摆放着适合女儿的香氛用品一般——不该存在于这里,让人无法忽视。
不经意间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画框旁边的人造百合花也有极强的存在感,就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儿的。飞鸟井有了反应。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框。
手碰到画框的瞬间,她大叫了一声。
“啊……!”
飞鸟井抱住了画框。她头发散乱,像是一直努力忍耐着什么一般。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男疑惑地问道。因为飞鸟井的样子实在是太异常了。
“飞鸟井小姐……”
我看向蹲下的她的脸,感到惊讶。她紧紧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她是在忍耐多么强烈的情感啊。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居然在这种地方。”
看背影她就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狗,微微地颤抖着。她用力地抱着画,似乎很抗拒被我们扶起来。这位我所憧憬的女性,此时就蹲在我面前,表现出歇斯底里的丑态。
我感到一阵恐惧。我们是不是打开了一扇完全不在预料之内的秘密门扉。
看着飞鸟井异常的样子,我和文男决定放弃调查,从天花板上走了下来。小出还留在房间里,我们让她去告诉另一边,可以把天花板升上去了。
看到飞鸟井面色发青的样子,小出吹了声口哨。
“喂,我可真没见过你这副样子啊。到底看见什么了?”
飞鸟井依旧低着头抱着画,一句话也没说。
葛城跑进房间,肩膀颤抖着。“发现了什么!”他叫道。文男说:“我去叫父亲他们。至于飞鸟井小姐,还是先让她去房间里休息吧。”说完他就走了出去。小出没能从飞鸟井的反应中读出什么,便也一脸无趣地出了房间。
升降天花板的房间里只剩下我、葛城和飞鸟井三个人了。
“飞鸟井小姐。”
我感觉喉咙发干。
“那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画?”
葛城疑惑地问道,接着马上瞪大了眼睛。
飞鸟井依旧没有抬头,勉强答道:“这是……你们也知道的那个人……是美登里画的……!”
我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属于谁。然而随后我便像被雷劈中一般大受冲击。
美登里?
甘崎美登里!是那个一直待在飞鸟井身边,担任她的助手角色的天真烂漫的少女啊。
是甘崎美登里画的画?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孩子……那孩子曾经高兴地对我说,她画的画将被用在亲戚写的幻想小说中。但因为是秘密接下的工作,所以她只对我一个人说了这件事……虽然她没给我看过草稿,但我知道,这就是她的画。我一看到这笔触、这脸部的轮廓就知道了。这上面有她的气息。”
她突然回过头,表情阴森地说道:“她就是在去那位亲戚家给对方看画的第二天……被杀的!我没有在她的遗物里找到那幅画!这么说来,持有这幅画的人就是!”
突然,我发现画的边缘有一道黑色的痕迹。是烟灰。在画框内侧左下角的位置,沾着一块带烟灰的塑料碎片。这块塑料碎片是什么时候沾上的?是把画摆在那里的人弄上的吗?还是说,是起火后沾上的?仿如在回应我的疑问一般,画框上那一尘不染的螺丝反射着从走廊射入的光,散发出炫目的光彩。
飞鸟井语气强硬地继续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了!那家伙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的。十年前,我们翻遍了所有地方,只有这幅画,只有这幅画,怎么都找不到……”
飞鸟井抓着我的肩,像是要倚靠过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我支撑着她,她已经难以独自站立了。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啊。”葛城突然以冰冷的声音揭示道,“十年前,本该被你抓到的连环杀手,就在这个宅邸中……”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终于知道在看到书架上的画的瞬间为什么会产生不祥的预感了。
“可是……可是……难道说是十年前的因缘,注定要带我走到这里……”
要如何精打细算,才能产生现在这样的结果呢?要制造这样的结果,绝非轻而易举。首先需要葛城发现天花板上的机关,并且确信天花板上面藏有证据。接着,为了寻找密道,飞鸟井要提出爬到天花板上。这样才能制造出最具戏剧性的场面,飞鸟井亲眼看到了甘崎的画作。
我刚才对葛城说,我要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但这一切的开始并不是小翼被杀,这一切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从飞鸟井还是名侦探那时起。
我因为憧憬飞鸟井而想要成为名侦探。之后我遇到了葛城。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这一切,都源自飞鸟井。
飞鸟井光流,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飞鸟井小姐,你明白了吗?”
飞鸟井抬头看着葛城。这位前名侦探正瞪着眼睛,表露出激烈的情绪。相对的,葛城则冷静得像块冰。他甚至冷静到让我觉得有些残忍的程度。
“在这个宅邸中有你的宿敌。也就是说,有人正戴着面具撒谎——不,是有一个怪物,混在我们之中。”
“……你已经注意到了?”
“我还不知道小翼被杀的原因。我觉得和你有关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这只是我的空想。刚才你说的也让我很惊讶。”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飞鸟井边说边摇了摇头。
突然,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暗了下来,是因为从走廊射入的光被挡住了。
我向入口处看去,发现“他们”正一起走来。
财田文男一脸关切地看着飞鸟井。
财田贵之意味深长地抚着下巴,低头看着因为剧烈的打击而失落的飞鸟井。
小出第一次看到飞鸟井这副样子,毫不掩饰自己正兴致满满。
久我岛敏行不知是不是因为目睹飞鸟井动摇的样子而不安,他捂着嘴,微微摇着头。
由于背对着走廊里的光,所有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更加深了大家心中的恐惧。在我们之中有一个怪物。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汗毛直竖,害怕得身子僵硬。
“不过……这样还不算完。”
葛城小声说道。音量小到只有我和飞鸟井能听到。
他晃动着身体,就像个幽灵,仿佛有火在燃烧的双眼看着我。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另一种怪物。他为什么要以那种冰冷的态度对待受伤的飞鸟井呢?是什么促使他那样做吗?
这些我全都无法理解。
“飞鸟井小姐,”名侦探像在念咒一般低语道,“我要将这个宅邸和‘他们’——所有的秘密全部揭露出来。”
第二部 灾变
(……)虽然文风可以复制,但是这首诗中含有某种深入骨髓的东西,这和其他场合下留下的内容也很相似。这糟糕的韵脚、毫不修饰的口吻,就像是孩子写下的。这是同样风格的文章。博斯感到混乱,胸口传来疼痛感。
是他,博斯心想,是他。
——迈克尔·康奈利《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
这世界上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公主——因为找到了她,我的每一天都变得闪闪发光。
飞鸟井光流。我看到她了。她站在八号车厢的第三道门前,那是属于我和她的固定位置。我到车站的时候,她一定会等在那里。她的嘴里吐出白雾,还是不要让她等太久吧。
今天开始,我们换上了冬季校服。她穿夏季校服很漂亮,不过穿着毛衣的光流也很可爱。她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手被冻得通红。“我不喜欢戴手套。”我回忆起她带着不满说过的话,“那样就没法翻书了嘛。像是手机,哪怕戴着手套也能用,至少能发发信息,不觉得这样有点不公平吗?”因为觉得很有趣,我送了她一副露出指尖的手套,作为十一月出生的她的生日礼物。
“早上好,光流!”
我从后面抱住她。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你真适合穿冬季校服。”
“大早上就这么精神啊。”
光流被吓到了,倒吸了一口气。
“好啦,电车来了,松手吧。”
“你对我的冬季校服没什么感想吗?”
“有啊,很可爱很可爱。”
“啧。”
电车终于到了。我让光流坐在靠边的座位上,然后坐在她旁边。坐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需要二十三分钟,这一段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时光。我有社团活动,放学时不能和光流一起走,而且我们两个不在同一个班。所以这是我和光流唯一能一起度过的时间。我们聊些无聊的话题,或是听昨天新买的专辑,约定要一起吃午饭,还会聊聊放学后和周末的安排,乘车的这段时间任由我们想做什么都行。
今天的话题我早就提前想好了。
“之前那起事件中大显身手的光流,我画好了哟。”
“哇。”
然而光流却按住了我准备翻开素描本的手。
“别在这里看啊,太丢人了。”
“有什么嘛,我画得很好的……”
“我不是说不想看啦,只是不想在这里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我们午休的时候去天台上看吧,怎么样?”
也好。于是我们就这样约定了。
我满足地合上素描本,开始了其他琐碎的对话。
——你啊,应该开始考虑更加认真地画画了。
美术部的学长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该什么时候开始,其他人会不会同意,这类话语会束缚住我。我想画的时候就会画,至于参加比赛啦,别人的评价啦,老实说这些我都不怎么在意。
这样的我有那么奇怪吗?
我无法停止画画。但为了比赛而画,又实在是太无聊了。那种完成任务的感觉会戳痛我的心,让我不再能感受到快乐。
而改变这一切的正是光流。
我的公主大人。
一开始,她留给我的印象只是她是和我同校的漂亮女生。接着,一年级的五月体育节上,她出色地解决了一起发生在校内的盗窃事件。
事件本身平平无奇。然而,冷静地进行层层推理,利落地揪出真凶,光流的行动充满了魄力……
并且颇具美感。
那天晚上,我在画纸上将这一幕描绘了下来。我只用一支铅笔,画下了穿着体操服的飞鸟井光流展开推理的样子。接着修改了很多次,可不管怎么打磨,都无法传达出她推理时的美。我不断尝试、不断修改,终于完成了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时,体育节后的周末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在学校里回过神来时,我正在敲隔壁班的门。
“飞鸟井同学在吗!”
被我叫到名字的她正一脸郁闷地读着一本文库本。她抬起头,慵懒的视线看向了我。我激动不已,同时感到惊讶,此时的她和推理时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了?”
“我是隔壁班的甘崎美登里。你好。”
她颇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之后视线又落到了书本上。
“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欸?”
“放学后。如果你有时间,来天台吧。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没有隐藏眼中怀疑的神色,我却也没有因为胆怯而动摇。这是当然的。我没有理由动摇。不管她露出怎样的表情,我都想接连不断地描绘下来。
果然,对我来说她是必不可少的。这个念头充斥我的脑海,越发膨胀——这导致我那天根本没好好听课。
放学后,在天台上,我和光流第二次面对面。
“体育节的时候你太厉害了。”
我急于套近乎,引来了光流困惑的目光。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才不是呢。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可是,都已经结束了。侦探什么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很吃惊。“为什么?你明明有那么厉害的才能。”
“才能啊。”她苦笑了起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一旦注意到了什么,就没法保持沉默。其实我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觉得太羞耻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能保持沉默啊,你真是个温柔的人。”
听我这么说,她瞪圆了眼睛。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呢。”
她那暧昧的微笑,剧烈地刺痛了我的心。
“……我说,为什么你不当侦探了啊?”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很意外,她露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的表情。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诉了我。也许因为是第一次被别人问到,所以她也产生了想要倾诉的心情吧。
“……嗯,硬要说的话,就是我对揭发真相这件事感到疲劳了吧。不管是什么样的事件,都会有人成为加害者,有人成为被害者,而我一旦发觉了真相,就无法保持沉默,一定要说出来。这就相当于介入到他们之间,弄乱,有时甚至是打破了事物的状态。”
我没有追问她都遭遇过怎样的事件,因为看起来她并不想打开回忆之门。
所以我说起了关于未来的话题。
“所以你不想再当侦探了?”
“对。”
她有些厌倦地叹着气。
“我已经受够了。你今天叫我出来,该不会是想委托我破案吧?我不会接受这种委托的。”
她话里带刺,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样啊。可能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委托吧。”
“唉,果然如此……”
“我想让你继续当侦探。然后,请让我待在你身边。”
我的话让光流僵住了。片刻之后,她发出“咦”的一声。
“这就是我的委托。”
“等一下……这算什么啊?”
“我把那天的情景画了出来。”
我将素描本打开,给她看了那幅画。“这是我?”她惊讶地问道,接着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语速很快地说道:“真不好意思啊。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那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只看了一眼我就决定要画下来。我想,只要有你在,我就会一直画下去。”
“你也太自说自话了。”
“随便你怎么说都好。”
“我可不好。”
“你要拒绝吗?”
“倒也不是——”
“那就是答应了?”
“你还真是会强人所难。”
“因为我讨厌半途而废。”
“也就是说我跑不了了?”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如果答应了你的要求,会不会显得我很轻浮啊。”
“没这回事。你只需要为了我继续当侦探。”
说到这里,她终于认真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慢慢地说道:“那么,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感觉脚下不稳,可她会这么问也合情合理。是我过于冒进了吧。对于我来说光流是特别的,可对于光流而言,我却并没有特别之处。我只是今天突然跳到她面前的冒失女生而已。想到这里,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我还没想过。”
光流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那么……你是心头一热就来找我了?”
她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抱着肚子,抬头看着天空。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啊,给人很清新的感觉呢。我甚至没有因为剧烈的打击而感到失落,反而拿出了素描本,想要永久地记录下这个瞬间。
“啊——好奇怪啊。”
“对不起。”
“你终于冷静下来了?”
“嗯,我足够冷静了。”
“我说你啊……甘崎,你是叫甘崎吧。你知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残酷的话?”
“欸?”
“你让我为了你继续当侦探。我明明都说了不想再做了,要和事件关系人对话,要钻进人群,要制造混乱,要解开谜题,要揭发真相,要搞破坏,只因为你的一厢情愿,嗯,我就得再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这些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可是你说你想待在我身边啊。”
她这番变化无常的回应让我完全陷入了混乱,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拒绝。我只顾着慌里慌张了,完全无法镇定下来。
“你待在我身边能帮上忙吗?是想当我的助手吗?”
“唔。”
这一下算是问到了我的痛处。我既不懂推理,也不擅长打斗。我无法直视光流的眼睛。
“我、我会拼命努力的。”
“嗯。算了。”
光流伸出了手。我有些疑惑,是否该去握住她的手。明明是我一时冲动去找她的,却在这种时候胆怯了起来。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你在我身边能帮上什么忙。如果接下来又有事件发生,我会再当一次侦探的,不过仅限一次,到时候一次定胜负吧。”
“我明白了。我绝对会让你认可的。”
答应了她的条件之后,我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下一次事件?会是明天?还是一周之后?又或者是几个月之后?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完全无法预知。
“那个,事件发生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们之间……”
“……算是朋友吧。这样行吗?”
看光流的神情我都能猜出自己有多么喜形于色。
于是,我成了她的助手,到哪儿都和她一起。
我把自己正在画画的事也对光流说了。
“我来为《飞鸟井光流事件薄》画插画怎么样?”
“哎呀,不要啦。”
我的侦探那不禁逗又嫌麻烦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不过有时我也会感到不安。
——那么,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于我来说,光流是不可替代的,但我对于光流来说却并非如此。
我对她表露过一次这份不安。
“不是美登里就不行的哦。你得拿出自信来。”
“我知道啦,可是,哈哈……”
“倒不如说我才是那个不自信的人。美登里跟所有人都处得很好,性格开朗,又会画画,有着成为插画师的梦想。可我呢,只是成绩稍微好些罢了。侦探什么的,在社会上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说什么成绩稍微好些,真是让人不舒服呢。”
她的成绩位列全年级第一。
“反正就是,等我们成了大人,我肯定会被美登里甩在身后,什么都无法胜任。”
她露出寂寞的微笑,伸出手指抵住我的嘴唇。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对她来说不可替代的人呢?我决定努力成为厉害的人,这样才能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那就先从她所认可的绘画才能开始吧。必须努力做成些什么,才能坦然地与她并肩。
恰好在这时我抓住了一个机会,为亲戚即将出版的幻想小说绘制插画。那是一部共七卷的长篇幻想小说。虽然有一层亲戚的关系,但也的的确确是对我才能的认可,这让我雀跃不已。如果能够成功,我想我一定能获得自信。
当然,创作过程中受到的挫折,我两只手都无法数清。毕竟是专业的工作,必须对每一幅画负责。我之前不是还逃避参加竞赛呢吗?什么责任啊义务啊,我不是想甩掉这些,自由自在地画画吗……
不过我想我应该再一次去面对那个软弱的自己。这一切全拜光流所赐。就如同我离开了光流就无法继续画下去一般,我产生了希望光流也没有我就不行的奢侈想法。为了这个,我必须经历必要的试炼。
等到我给她看那本书的时候——她会是怎样的表情呢?她笑容满面的样子会让我高兴,她哭泣的样子会让我觉得新鲜,如果她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可真幸福。
我抱着刚刚画好的A3大小的画纸,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
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真的是非常期待。
*
调查报告
平成二十X年九月十日
“爪”犯下第六起罪行
在私立M高中的校园里发现了被害者甘崎美登里的尸体。第一发现人是该校的事务员D。前一天从二十一点开始下大雨,因此现场没有留下脚印等任何可作为证据的痕迹。
已确认被害人的双手指甲都做了美甲,这是“爪”的犯罪特征。这次是黑白格子图案,重现了第一起案件时使用的图案。第二次是蓝色的,那么接下来如果“爪”再次作案,会是蓝色的美甲吗?
现场留有一张写给甘崎的朋友飞鸟井光流的字条,上面写着“都是因为你,较量重新开始了”。这张字条被放在应该是被害人装画材的文件夹里。文字是用水笔写成,虽然一部分被水浸湿,但文字内容不难判定。这是“爪”第二次在犯罪现场留下信息。(第一次是在第二起案件现场,被害人被割开的喉咙里夹着一张便笺,上面署了“爪”这个名字。那之后,“警视厅通知重要指定事件×××号”就被大众媒体以“爪事件”代替。)字条由工整的楷体写成,没有用尺打线的痕迹。这是自信的表现吗?现在警方正在进行笔迹鉴定。
该凶手还有向尸体喷洒香水的犯罪特征,但因为事发当天有强降雨,所以无法确认是否有香水的气味。被害者的怀中被塞入一枚香袋,但袋子已浸湿,没有气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