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过了河流,不断逼近。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向外看。矮木林那边冒起了黑烟,非常影响视线。风吹得窗户剧烈地晃动着,黑烟也随风飘动。不能再坐等救援直升机了。大火烧到落日馆,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可能连几个小时都要不了。什么都不做地等待夜幕降临,就危险了。
“没时间了。”
飞鸟井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发白。
“请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我把肩膀借给飞鸟井靠着。支撑着她另一边肩膀的葛城看起来心神不宁。
——我要将这个宅邸和“他们”的秘密全部揭露出来。
我们从升降天花板上下来之后,葛城在那个房间里这样说道。
葛城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到底想查明什么?又想揭露什么呢?是什么让他突然如此有干劲?
我和葛城陪飞鸟井待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对宅邸里的其他人解释说“送飞鸟井小姐回去休息一下”,便架着她回了房间。
我们让她坐在床上。我去浴室用水打湿毛巾再拧干拿来给她,又让她喝了些水。
看到她终于冷静了下来,我也安心地抚了抚胸口。我从来没照顾过不安的成年人,特别是成年女性,实在是让我惊慌不已。
说起来,那幅画……
我们在隐藏书架上看到的那幅画,已经作为证物收好了。为了让飞鸟井冷静下来,我们将画倒扣着放在桌子上。
那是十年前,甘崎在A3大小的画纸上为幻想小说绘制的插画。这幅画被裱在玻璃画框里,不知是财田家的人放在那里的,还是凶手放置的。如果这幅画原本就放在那里,那么当年的案子就很有可能与财田家的某个人有关——贵之、文男,或者雄山。
然而,在玻璃画框的内侧沾有烟灰,这意味着画是在大火烧起来之后才被装入画框的。因此,画是由杀人魔从外面带进宅邸的可能性或许更高。
就是十年前曾与飞鸟井光流对峙,应该已经被捕的杀人魔。也是杀死了甘崎美登里的杀人魔。可是,那个男人——户越悦树,不是已经自杀了吗?难道说,当年的真凶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现在就在宅邸之中?
宅邸中每个人的样貌依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葛城,还有飞鸟井,财田家的众人——卧床的雄山、一家之主贵之,还有儿子文男。此外是旅行者小出,还有住在附近的久我岛。总共八个人。
杀人魔就在这些人之中吗?不,将十年前只有六岁的我和葛城排除掉之后,还剩下六个人。如果再排除掉飞鸟井,就是五个人。不,真的能排除掉飞鸟井吗?我一方面因为自己竟怀疑到这种程度而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又认为这样去思考才算得上冷静。
我们身陷山火之中,小翼又在有升降天花板的房间遇害。那之后,我们在升降天花板房间的隐藏书架上发现了与十年前的命案有关的画。这可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田所君,书架上值得注意的物品,真的只有这幅画吗?”
“欸?什么意思?保险起见,我还拍了照片。”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里面有好几张书架的照片。我拍了那些珍版书,还有装裱着那幅画的画框。
葛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着。
“……奇怪。这样一来,前提就不成立了。把画放在那里的意义是……可是……”
“葛城?”
他猛地抬起头。“不,”他慌忙补充道,“没什么。”
葛城重新面向飞鸟井,说道:“飞鸟井小姐,看来这幅画是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另外,与这幅画关联颇深的连环杀人魔……”
“等一下啊葛城。”
我跟不上葛城的思路。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太笨,还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为了搞清楚,就必须把问题问清楚。
“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翼是在解开天花板的秘密时被杀害的,这一点我明白了。可是,这与十年前的连环杀人魔有什么关系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田所君,这是一起异常事件。在被山火围困的极限状态下,凶手选用如此特殊的手段杀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矛盾?还是和久我岛之间发生了邻里争执?还有,小出小姐以前就认识这个家族的人吗?”
葛城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哟。这并不是一起由寻常动机引发的异常事件,而是有漫长的因缘。能不能找到关键的突破口呢?就在这时,这幅画出现了。”
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就结果而言,你是正确的。小翼小姐并非死于事故,而是被人谋杀的。凶手还是十年前的连环杀人犯——‘爪’……”
飞鸟井闭上了眼睛。
“爪”。我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这是杀人犯的代号。虽然简单,却让人心生忌惮。
“可是……所以呢?我们在这个宅邸内撑不了几个小时了,就算涉及过去的因缘——就算这个宅邸里真的有杀人魔——那又如何呢?”
她陷入了沉思,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说道:“必须快点、快点想出办法。”
结果,我们只剩努力找出密道这一个办法了。虽然我对葛城的推理很感兴趣,但现在还是更赞同飞鸟井的意见。此时并不是促膝长谈的时候。
“就是因为是在这种时候啊。”
葛城的语气强而有力。他挺得笔直,倾身向前。
“如果真要死在这里,那我也希望是在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再死。”
我瞪大了眼睛,后背一阵战栗。
“侦探是我的生存方式。如果没能搞清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死去的话——那就是否定了我的生存方式。我是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的。”
刚才他曾对自己的生存方式心生怀疑,但还是解开了“镜子机关”和升降天花板之谜——哪怕是在这种特殊时期,他也显得极为活跃。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飞鸟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为了自我认可,就要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吗?为了这个,就要夺走我们宝贵的几个小时?解开全部真相,满意地死去,可你敢说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局吗?”
飞鸟井的语气非常激烈。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指责葛城。
“我不知道。或许解开了全部谜题,就能找出密道的位置了。”
葛城颇有自信地口出狂言。
“你就这么有自信,这里有逃出去的地方?”
飞鸟井的声音有些粗暴,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又萎靡了。她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意识到不管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于是放弃了。
“……连环杀人魔,很可能在我们逃离的瞬间……‘爪’也许会在那个瞬间露出獠牙。考虑到这一可能性,找出‘爪’的真实身份就是有意义的。”
飞鸟井嘀咕着:“可是……二十分钟,我最多只能给你这么多时间。”
“没问题。飞鸟井小姐,我有事情想请教你。”葛城探身说道,“甘崎小姐死后,飞鸟井小姐确定了户越悦树就是‘爪’,但户越在被捕之前自杀了——之前你是这么说的吧。应该死了的杀人魔为什么再次出现了呢?而且出现在了这个宅邸……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看向飞鸟井。她表露出妥协的态度,咬着嘴唇。
接着,飞鸟井讲述了“爪”事件的始末,以及甘崎美登里被杀害时的情况。她呼吸紊乱,讲述断断续续,哪怕只是回忆往事,也带给她相当大的痛苦。
“‘爪’是以年轻女性为目标的连环杀人犯。他每次犯罪都会去装饰尸体,在尸体的周围摆上人造花,留下喷过香水的香袋,最后还要为受害者进行美甲。他用过剩的美学意识来装饰尸体。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曾说出‘简直就像沉睡于都市中的公主一样’。”
“之所以称其为‘爪’,是因为美甲吗?”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凶手留下了署名。第二名受害者是被割开喉咙而死的。凶手在割开的喉咙里留下了署名‘爪’的便笺。”
“杀人方式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特征。”
葛城皱起了眉。
“也可以说杀人方式没有统一性。算上甘崎被杀害的六起案件,作案手法包括打死、刺死、枪杀、溺亡、电死、绞杀,每一次都会变。”
“使用不同的手段杀人,这应该也是一种规则吧。”
“这名凶手给人的印象是,若遵循某种规则完成杀人,他就会感到非常愉悦。”
飞鸟井面色痛苦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凶手将甘崎从我身边夺走后,我便配合身为警官的甘崎的哥哥一起调查该案,最终决定抓捕那个名为户越悦树的男人。但最后没能做到,因为他自杀了。”
飞鸟井握紧了拳头。她的嘴唇颤抖着,继续说道:“……那时,我的确觉得不太对劲。反复检验锁定真凶的条件、检验不在场证明后,我们认为凶手应该是户越。可当我们为了逮捕他而来到他的家中时,却发现户越悦树已经上吊身亡。我们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不少证物,并在他的电脑中发现了遗书。还有香袋,殴打第一名被害者时用的锤子,刺死第二名被害者时用的刀子,以及用来锯断被害者手腕的锯子……证据实在太多了。但当时我觉得,以自杀这种形式谢幕,并不符合‘爪’的性格……”
光听她的讲述,我就感觉气血上涌。
“难道说……户越也是被‘爪’杀害的?”
飞鸟井深深地点了点头。
“十年前我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既然现在‘爪’再次出现了,就可以这样断言了吧。”
“也就是说,飞鸟井小姐,十年前你并没有抓到真正的凶手。不仅如此,还怀疑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
“葛城……”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葛城的视线没有从飞鸟井身上移开。
“嗯,就是这么回事。”
飞鸟井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这让我感到惊讶。
不过她眼睛里的坚韧仍未丧失。这可真是不可思议。最初在宅邸中看到她时,她的双眼看起来就像幽灵般虚无。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拘泥于侦探的骄傲了呢?
葛城沉思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站起身,做出夸张的动作说道:“‘爪’因为被你发现了犯罪的规律而深感焦虑。你成功地防范了他接下来的罪行,为了报复,他实施了名为‘较量重新开始’的第六次犯罪。他杀死了甘崎小姐。而这一次就像是引爆剂一般,让飞鸟井小姐的手进一步接近了‘爪’。为了报复而对甘崎小姐出手时,他大概并未料到会引发这样的结果。从他还没计划好第七次行凶就先贸然对甘崎小姐出手,也可窥见这一点。”
“说到底,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自信满满、妄自尊大,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找出真相。”
飞鸟井自暴自弃地吐出这番话。我能从这激烈的话语中感受到她的憎恶。
“‘爪’决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替罪羊身上,以应付警方的调查。他将证物转移到户越家,然后伪造出户越自杀的现场。”
在葛城干脆的发言之后,飞鸟井用如同舞台剧演员一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户越是被绳子勒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尸体上没有吉川线,也没有任何能够认定为他杀的痕迹。”
“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使用了怎样的手法完成了犯罪。将绳子绕在门把手上,利用被害者自身的体重来压迫脖颈,也能造成缢死的效果。还可以让被害者喝下安眠药,再将其抱到绳结上。”
“嗯。总而言之,‘爪’让户越成了自己的替身。与此同时,也意味着‘爪’犯下的连环杀人剧拉下了帷幕。”
“还有,伴随着户越的自杀,作为侦探的飞鸟井光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葛城缓缓地摇了摇头。
“十年……!这十年间,‘爪’一直潜伏着。他杀死了作为连环杀人魔的自己。当然,我们无法确定这十年里‘爪’是否还在继续杀人。接着,在这栋宅邸,你和‘爪’再次宿命般地邂逅了。”
飞鸟井的身体颤抖了起来。我感到十分不快。
“好了,差不多该将舞台转换到现在了。”
听到我这样说,葛城点了点头。
将话题从过去转到现在,我拼了命地想跟上他们的对话。
葛城舔了舔嘴唇。
“已经确认了十年前的事件框架,现在就进入到下一阶段吧。
“十年前自杀的户越悦树并不是‘爪’,真凶已经逃之夭夭。但又凭什么说‘爪’就在这栋宅邸中呢?”
答案很明显。我回答了葛城的问题。
“在升降天花板之上的隐藏书架上,摆放着甘崎小姐的画。”
“那幅画将十年前和现在联系到了一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追查这幅画的动向。实际上啊,”葛城继续说道,“我还没有完全接受这幅画是由‘爪’放在那里的结论。财田雄山喜欢收集与连环杀人魔相关的剪报及资料,他有这方面的收集癖。也有可能是雄山机缘巧合得到了这幅画。还有一种可能是……”
葛城停顿了一下,语气强硬地说道:“雄山本人,就是‘爪’。”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的确,如果那幅画原本就摆放在那里,那么理所当然的,会让人认为是财田家的人所为。
然而。
“葛城,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这说不通。玻璃画框的内侧粘有烟灰,那是山火发生后,有什么人把画框打开,再把画放进去的证据吧?”
听了我的话,葛城点了点头。“……我就姑且那么一说啦。”他微笑着说道。
“我将你们两个人的说法总结一下。”飞鸟井扶着额头说道,“不管持有这幅画的人是财田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人,总之,将画装进画框这个行为肯定是在山火发生后进行的,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那么接下来,就产生了三个问题。第一,画一直被‘爪’所持有吗?第二,杀害小翼的人是‘爪’吗?第三,‘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葛城拿起装着画的玻璃画框让飞鸟井看。
“我们按照顺序来。第一,要确定是否是‘爪’持有这幅画,就要理清楚十年前事件发生之后的情况。
“这幅画与‘爪’的第六次犯罪——也就是甘崎美登里小姐在你们所就读的学校里被杀害的事件有关。可以确定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她把这幅画拿给身为幻想小说家的亲戚看过对吧?事发当天甘崎小姐将画随身带着,而你认为‘爪’拿走了这幅画,这是为什么呢?”
葛城看了一眼画。
“的确,这幅画画得很好。‘爪’很可能在杀人后产生强烈的欲望,想要将这幅画据为己有。可是你在描述‘爪’的特征时,却并没有说过他有收集癖。那为什么杀人后要将画拿走呢?‘爪’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因为下雨了。”
飞鸟井突然开口,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旁边的葛城沉默了数秒,马上想到了答案。
“是塑料文件夹吗?”
“脑子转得真快啊。”
她有些愤恨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因为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节奏而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塑料文件夹,就是能把文件折叠起来装进去的东西。在甘崎被害的现场留有此物。
“飞鸟井小姐的意思是,‘爪’之所以将画拿走,并不是因为想要那幅画,而是出于更消极的理由。
“我们来整理一下情况。甘崎小姐被杀那天是个雨天,对于‘爪’来说,这是个突发状况。因为他特意带来的香袋被打湿了,据此我们知道‘爪’的犯罪特征,也就是用香味装饰尸体一事进行得并不顺利。如果他提前就知道会下雨,应该会准备相应的对策。”
“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雨和画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那一天,‘爪’还想在现场留下一样东西。那就是想给飞鸟井小姐看的字条。但是字条上的字是由水性笔写的,这是‘爪’的失误。”
“啊!”
我拍了一下膝盖。
“所以啊,如果就那么把字条留在现场,纸上的字肯定会被雨水模糊掉。尸体是在学校的操场被发现的,附近没有地方可以挡雨。虽然可以把字条放到甘崎小姐的包里,但包一直放在操场,一旦泡了水,字也会消失的。”
“原来如此,所以,凶手拿出了甘崎小姐的文件夹,把字条放在了里面。”
“但是那时,文件夹中的画被挤了出来,所以‘爪’就将装在塑料文件夹里的A3大小的画拿走了。”
葛城用手掩着嘴。
“虽说‘爪’有可能将这幅画赠予他人,但这毕竟是杀害甘崎小姐的证明。飞鸟井小姐刚刚就通过雨和塑料文件夹推理出了凶手拿走画的经过,想必‘爪’是不会草率地处理这幅画的。这十年里,这幅画一直被‘爪’所持有,这么想的可能性最高。”
葛城咳嗽了一声。
“那么,关于这部分的情况梳理就完成了。我们确认了这十年间,也就是从十年前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这幅画的动向。
“接下来是第二点,杀害小翼小姐的凶手是‘爪’吗?”
我凭直觉想回答“那是肯定的吧”,但是我知道葛城最讨厌这种不过脑子的断言。
“小翼是在升降天花板升起时被挤死的——这一点应该没错。接着,‘爪’将自己一直收着的画用画框裱起来,摆放在了那里。不过,这两件事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我们要讨论所有的可能性,我不想漏掉任何一种。”
“这我赞成。”
飞鸟井点了点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理解葛城了,我感到胸口有一种被揪紧的感觉。
飞鸟井继续说道:“根据‘爪’所表现出的特征,他很有可能进行过分的表演。他会炫耀自己的罪行和成果,并从他人的反应中获得异常的兴奋感,感觉非常孩子气。为了达成演出效果,他才用花和香气来装饰被害者。”
飞鸟井皱起眉。葛城接着她的话:“说回这次的事件。凶手一开始就打算在飞鸟井小姐上到天花板上面时完成所有的演出。小翼小姐房间里的那张手绘平面图稍微从抽屉里露出来了一点,这也是凶手的手笔吧。昨天我们说起要去寻找密道,凶手便打算让我们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找,去调查升降天花板上方。就连飞鸟井小姐会上到天花板上面,也在凶手的预料之中。”
葛城继续说道:“我们解开了提示之谜,飞鸟井小姐上到了天花板之上,亲眼看到了这幅与她渊源颇深的画作。画摆放在书架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这当然是凶手特意为之的,因为这是最显眼的位置。凶手移动书本的用意也在于此。最后,再在画框旁摆放上人造花……这也是为了让人联想到‘爪’而进行的设计。”
“也就是说,当我看到那幅画时,凶手的计划就全部达成了……”
“是的。仅仅为了这样的演出效果,凶手特意安排了作为起点的小翼小姐的死亡。既然都算到了这种程度,那起案件应该也不是偶然发生的。所以我认为,杀害小翼小姐的凶手就是‘爪’。”
葛城的讲述充满了空想,让我有些头晕。
飞鸟井全身颤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
“可是……可是葛城,‘爪’的心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爪’没在杀死户越悦树的时候将这幅画留在现场呢?为了自身安全的考虑,应该将证物全都留在户越家吧。”
葛城将手从唇边移开。
“……因为觉得可惜吧。”
“什么?”
“连环杀人魔‘爪’的功绩已经全都属于户越悦树了。现在,在平成犯罪史上留下凶恶杀手名号的人是户越悦树。虽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但‘爪’可能觉得,自己手上不留下点东西,会非常可惜。”
飞鸟井抓了抓头发。
“别说了,听得人想吐。”
“……对不起。”
“不过葛城君的推理恐怕是正确的。在那起事件中我和‘爪’有过对峙,我了解他的性格。他很孩子气,且多疑……换句话说,也是个害怕寂寞的人。还真是个无聊的家伙。”
飞鸟井的语气变得激动了起来。
“所以,我也能理解他觉得可惜的心情。这就是那家伙的独特趣味。他会突然觉得留恋,便将这幅偶然得到的画藏了起来……这是亵渎,是对那孩子的亵渎。”
说到后面,飞鸟井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葛城没有被飞鸟井的情绪影响,冷静地接着说道:“可为什么‘爪’会带着十年前的画作来这里呢?他和飞鸟井小姐在这栋宅邸中相会,应该是偶然事件吧?”
“嗯,正常的顺序应该是先见到飞鸟井小姐,再准备画吧。这么来看的话,财田家的人更符合条件。”
“可是,说不定凶手一直随身带着这幅画啊。‘爪’是有可能这么做的。”
这是不是太牵强了?我有些困惑。
“见到了十年未谋面的我,‘爪’会想些什么呢?”
“……想就十年前那场命中注定的对决再较量一次吧。这也是他杀害小翼小姐的理由。”
“不对。”
飞鸟井激动了起来。
“那家伙只是因为与昔日一起玩乐的伙伴重逢而天真地感到高兴。那家伙就是会任由兴致所致而做些多余之举。那家伙——”
“飞鸟井小姐?”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她掩饰般地笑道。
“这么说的话,‘爪’之所以会把画放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你看见,这样推测比较妥当吧。这样也可以解释第三个问题了。‘爪’的目的就在于此。安排在升降天花板上方的演出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让她看见,可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就‘爪’的性格而言,是想向我传达‘我就在这里’的信息。除此之外,还要煽动起我的恐惧之心。他大概是想看到我无比混乱的样子吧。”
飞鸟井的话里充满了她自己的想象,也许她一直陷在自己是最理解“爪”的人的情绪中吧。为什么葛城不指出这一点呢?我有些忍耐不住,对飞鸟井说道:“飞鸟井小姐……你的推测是不是有些牵强附会了呢?你一直说性格、性格的,当然,我并不是怀疑飞鸟井小姐的观察能力——”
“田所君。”
葛城打断了我的话。他认真地盯着我,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了葛城的意图。他一直默默地听着飞鸟井的推测,是要引导她将话都说出来。
意识到自己将这一切搞砸了的时候,我的脸热了起来。
“继续吧。十年后的再会,意思就是与曾经认识的人再次见面。‘爪’一直等着这一天,随身带着甘崎小姐的画,也说明他一直在等待吧。”
这也是一种附于名侦探身上的诅咒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飞鸟井经过十年后再次见面那一瞬间的心情,应该与凶手与她再见面时相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们都是对名侦探抱有执念的人,虽然道路不同,但也许可以称为一种呼应……
“借用飞鸟井小姐说过的话,‘爪’的所作所为是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为了这个而杀了小翼小姐……?”
我困惑地说道,这句话中的深意使得我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刚才葛城的说明又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和谐感,但又无法明确说出具体是什么。
“所以、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的意思是不管杀谁都无所谓吗?这个家伙只是为了演一出戏,就杀死了小翼?你是这个意思吗?”
“并不是杀死谁都无所谓。‘爪’专门袭击年轻女性。”
“葛城……!”
我不由得站起身,葛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虽然我很清楚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也知道他在陈述事实时一向如此冷静。但即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还有一点。”飞鸟井一脸疲惫地说道,“‘爪’在到处都是机关的财田家,无法抑制住自己孩子气的心性了。如果是财田家的人,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能逐渐控制自己的欲望了,但如果是外面来的人,昨天刚刚发现宅邸中的机关,肯定会兴奋起来。还有,那个家伙的另一个犯罪特征是,从来不使用同样的手法杀人。”
“此前的六起命案,杀人手法分别是打死、刺死、枪杀、溺亡、电死和绞杀。”
“当然没有压死。”
我的胃里有一种灼烧的感觉。因为过于难受,我整个人倒在了椅子里。他们口中的那个被“压死”的人,正是昨天还和我谈笑的叫财田翼的女孩。他们为什么能毫无感情地谈论关于她的事?我只要想起前一天夜里和她一起聊天的场景,就会感到揪心的疼。
——我们也许会死在这里吧。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能阻止她被杀!
“田所君,如果你不舒服,还是不要待在这里了。我看你脸色很差。要不你回我们的房间,喝点水躺一下吧。”
“开什么玩笑!”我大声说道,“让我待在这里。”
葛城无言地点了点头。我则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
“至此,我们已经整理完关于‘爪’的三个问题了。接下来需要调查一下这幅画,为了查出‘爪’是谁——找出他的真实身份。”
葛城取出手帕,拿过画框。他打开画框,垫着手帕取出画。
从画框左侧“咚”地掉出了什么东西,我慌忙伸手接住。似乎是那块塑料碎片。塑料碎片的一面凹凸不平,另一面则很平滑。比较平滑的那一面上附着烟灰。画框里为何会夹着这样的东西呢?
我正打算询问葛城,却看见他将画拿到房间的灯下照。
“你在做什么呢?”
“这幅画看起来像是幅水彩画,我想看看它有没有颜料渗进纸张的痕迹。如果有就是水彩画,没有就是复制品。我看到了渗墨的痕迹,所以这应该是原画没错。”
这家伙还真是相当仔细,我有些吃惊,不过他弄清楚了一个重要的前提。这样一来就能确认,这幅画的确是从甘崎美登里手中拿走的了。
“葛城,让我也看看。”
我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画和画框。
之前我只是单纯地将它看作是一幅幻想风格的画,现在则作为事件的证物重新审视。画的角落还有被水打湿后留下的黄色痕迹,这与之前说的凶手是在画沾着水的状态下将其拿出来的状况也相符。不过这幅十年前的画作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没有卷起或折叠的痕迹,可以看出“爪”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它。
画框由两片玻璃板构成,用四颗小小的螺丝固定,拧松螺丝就能把玻璃板打开一条缝,将画放进去,再将螺丝拧紧。想要不夹到手指,还稍微需要点技巧。
“这个画框,原本是放在一楼雄山的书房里的吧?”
葛城点了点头。
“凶手从一楼的书房拿出画框,放到了升降天花板上方。应该是这样。”
来到宅邸的第一天,我们曾在书房里看到过画框。如果是在那之后凶手才将画放进去并摆到天花板上方的话,就可以排除一直沉睡着的雄山的嫌疑了。
画框上的螺丝很小,而且不是可以用螺丝刀拧开的样式,用小镊子去拧又太硬了。除了用手别无他法。
“这东西还真是难拧。”
“而且玻璃上很容易沾上指纹,如果凶手没戴手套的话——”
“嗯……啊,说起来葛城,这又是什么啊……”
我将刚才落到手里的塑料碎片递了过去。
他看到塑料碎片后马上脸色一变。
“这是?”
“刚才你打开画框时掉下来的。我想大概是原本夹在画框里的东西吧……”
“你的手,”葛城将我的手拿到鼻子边,近到快要亲上的程度,“真干净啊。”
“啊?”
“你洗过手了吗?没有沾上烟灰吗?”
是这个意思啊,我安下心来。
“是刚才帮我准备湿毛巾时洗的手吧?”飞鸟井说道。
我点了点头,葛城的眼睛闪闪发光,说道:“田所君,再让我看一下之前你拍的书架的照片。”
“咦?好……”
葛城几乎是把我的手机抢走了,他将照片放大,然后把手里拿着的塑料碎片递给我,扔下一句“你拿着这个”,就离开了房间。
我一脸茫然地看向飞鸟井,她也和我是一样的反应。
大概过了五分钟,葛城回来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手套。
他戴上塑料手套,拿起画和画框,将画又插回到螺丝松开的画框里。他把左手伸进画框内侧,将画弄平整,然后打算再把螺丝拧紧。
葛城咂舌道:“不行,手太滑了,转不动螺丝。”
“螺丝太小了,戴着手套没法转动。”
“啊,也可能是因为塑料手套比我的手大太多了。田所君来试试吧,你的手比我的大。”
他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我感觉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不情不愿地戴上了塑料手套。戴着手套拧螺丝,的确会因为打滑而使不上劲。
“田所君也不行啊。嗯,看来和我想的一样。”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实验呢?”
“当然是在模拟凶手放这幅画的过程。”
“可这塑料手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凶手是戴着手套的?”
“因为你给我看的塑料碎片啊。那就是证据。凶手为了把画放平整,就必须把手伸到玻璃画框里面。然后再拧紧螺丝,将画框固定好。就在他把手抽出来时,这块塑料碎片被留在了里面。”
“所以,这片夹在画框里的塑料其实是……”
“没错。这片塑料碎片一面凹凸不平,一面平滑,不用说,凹凸不平的那一面就是手套防滑的外侧,平滑的那一面则是手套的内侧。既然是平滑的那一面上粘有烟灰,就说明凶手戴上手套的时候手上沾着烟灰。”
“……啊,原来如此。我们要不要去找找这个塑料手套,如果找得到,没准能发现更多线索——”
“不太可能找得到。”飞鸟井冷静地说道,“塑料手套的内侧沾上了凶手的指纹,凶手应该早就把手套处理掉了。”
“嗯,说得也是……”
为了安抚我,葛城趁势说道:“凶手是戴着塑料手套装画的,但他拧螺丝的时候又必须把手套摘下来。螺丝很小,只会留下指纹最前端的部分。而且螺丝是金属质地,指纹很容易擦掉。因此凶手是直接用手来拧螺丝的。”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看,田所君,这个螺丝上有细小的凸起和凹陷。虽然凶手可以擦掉指纹,却擦不掉烟灰。如果用沾了烟灰的手去碰它,就肯定会留下痕迹。”
“我说,你啊——”
葛城的这番梦话让我困惑,于是忍不住插嘴。
“但是,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没有拼上。不,我知道该怎么拼上,却不知道那样做是否正确。也许是我还不愿去相信吧……”
“葛城!”
我抓住葛城的肩,他这才像是从梦中苏醒一般缓缓地转头看向我。
这时我突然发现飞鸟井也正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葛城……把你正在思考的事情说出来吧。你到底正因为什么而烦恼,我们完全搞不懂啊。”
“你在想些什么,我大体上已经知道了。”飞鸟井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转向她,看到她的嘴角浮起无力的笑容。
“再给‘爪’提供一个适合他表演的舞台,这我无法忍受……而且会让我再一次回想起那件事。”
从飞鸟井的话语中听不出恐惧、悲伤或愤怒的情绪。只透出一种“理解”。那是她单方面对“爪”这个人物的理解。
“你准备查明在这座宅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搞清楚哪些事才是必要的。”
葛城安静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有赤焰在燃烧。
透露出绝不饶恕的意志。
“飞鸟井小姐,你已经考虑到这种程度了吗——”
“你打算怎么做呢?请你说清楚吧。你要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吗?你看,约好的二十分钟就要到了。还是说在这段时间里,你依旧左右摇摆,没有下定决心?”
飞鸟井摆出一副煽动的态度,葛城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我打算去‘做’。但是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明白了很多,而且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这番对话的含义。他们已经自然地把我抛下,正在遥远的地方不断深入地聊下去。
此时的我有一种被忽视的寂寞感。侦探与前侦探之间有一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亲密空间,我被排除在外了。
“飞鸟井小姐!”
我猛地站起身来。
“飞鸟井小姐的推理能力现在也还没有衰退吧!明明只要想做就能够做到,你为什么还那么消极呢?”
我站在飞鸟井的身边,低头看着她,用力地紧握双拳。
“现在的我很清楚,你比我能更好地理解事物。你就是我所憧憬的对象。如果你和葛城联手,‘爪’就无法为所欲为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田所君,别说了。”
葛城尖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站在我和飞鸟井之间,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有我的方法,她有她的方法。”
“什么方法啊!我完全听不懂!”
飞鸟井低下头,什么也没说,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田所君,你要好好看着。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
我抓住葛城的肩膀。
“看着……?看着什么啊,葛城,喂……”
葛城将我推开,面向飞鸟井。
“我现在要去叫所有人在客厅集合。然后,破坏掉一切。”
一口气说完的葛城肩膀缓缓地上下起伏着。
“飞鸟井小姐,请你也一起来吧。我能够推理出‘爪’就在这里,最大的线索就来自于你本人。我还想请你好好地观察在场的所有人,请你不要再说自己已经不是侦探这种话了。”
“你还真是不会体谅人啊。”
飞鸟井哼笑了一声。
“我已经失去了全部,还被不断追问过去,反复回味犯下的错误。打击已深入我的骨髓,都这样了你还要让我战斗,理由是什么呢?”
“为了真相。”葛城不带一丝犹豫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神非常坚定,“为了正义。”
“这样啊。”
飞鸟井像是要让自己下定决心一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道:“你想的话就这么做吧。如果你不会后悔,就贯彻自己的想法吧。”
葛城露出惊讶的表情,将那表情称为天真无邪也不为过。“……好的。”然而他的语气中却找不出一丝自信,他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如何开始,如何结束,我必须见证这一切。然而真的只是见证就行了吗?在这起事件中,我能够保护葛城吗?
飞鸟井站起身,手扶在门上。
“想要成为名侦探,看来还是不要太会体谅人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