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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坏【距离馆被烧毁还有4小时30分钟】

作者:日-阿津川辰海/译者:赵婧怡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1

“飞鸟井小姐,你已经没事了吗?”

看到我们三个人出现在了客厅,贵之有些不快地说道。

“嗯……让你担心了。”

飞鸟井的脸上露出了脆弱的笑容。

小出、久我岛、贵之和文男都在客厅里。文男坐在沙发上,跷着腿;贵之坐在木椅子上,身体前倾;久我岛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小出则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飞鸟井走进客厅的时候只有贵之站起来迎接。没能找到密道的失落,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起来。

我和飞鸟井在沙发上相邻而坐。飞鸟井顺势靠上沙发的扶手,一脸慵懒。

葛城推来一把单人椅,找了个能看到所有人表情的地方坐下。

要开始了。

我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升降天花板……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真让人丧气啊。”文男说道。

在场众人保持着沉重的沉默。

刚才三人一起讨论时,我们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爪”的身上,一时间忽略了正身处的状况。一想到大火正在逼近,一阵恐惧便蔓延至全身,让我浑身直冒冷汗。

“难道说,我们就这样了……”

久我岛软弱地说道。大家还充满活力时,还能对他的话一笑了之。可是在脆弱的时候,他的话就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我的心。

“还不能放弃啊,”小出粗暴地说道,“还没找到密道呢。”

“就是因为找不到啊,”贵之的声音里透着焦虑,“这下真的麻烦了。”

气氛凝重了起来。然而,葛城摇了摇头,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当然,我也很在意密道的事,那是能拯救我们性命的唯一方法。可我还有其他必须向在座各位传达的信息。在被外面的大火烧死前……在我们之中,还存在着想将我们吃干抹净的恐怖之人。”

“你是想说我女儿的事吗?”

贵之脸色一沉。

“之前飞鸟井小姐不是说那是事故吗?”

“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飞鸟井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斜靠在沙发上,蜷着身子,一脸倦容。和我们在一起时她还尚存一丝生气,由此可见刚才她消耗了很大的精力。

“因为在天花板上有了新的发现——另外,我在天花板上面发现了一样东西,据此我们推理出小翼小姐是被人杀死的。”

“啊,飞鸟井小姐。”

久我岛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像金鱼一样反复开合着。不是事故的话——由此产生的不安情绪让他震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的说明就交给他了。”

久我岛突然大叫了起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从久我岛的叫声中能听出他对飞鸟井的依赖,以及相应的对葛城的不信任。山火发生时他得到了飞鸟井的帮助,因此对她产生了依赖之情。文男和贵之则因为葛城强硬地主张小翼是被人杀害的,而对他颇有微词。虽然葛城解开了升降天花板的秘密,他作为侦探的能力也许会得到认可,但在人际关系方面又如何呢?看起来现场的天平已经微妙地向飞鸟井倾斜了。

“我说,你不要自说自话好吗?”

插话的人是小出。她离开靠着的墙壁,走近坐在沙发上的飞鸟井,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温柔语气说道:“这样不好吗?她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变得如此脆弱。既然她说了交给那边的男生来讲,就应该有她的理由,对吧?”

“嗯……”

飞鸟井看着小出,轻轻地点了点头。

“刚才飞鸟井和那个男生交换过信息了吧?所以不管听谁说都是一样的。非要让一位如此柔弱的女生来说,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

被小出这么一说,久我岛这才垂头丧气地后退一步,坐回到沙发上,一副泄气的样子。财田贵之和文男也没有提出异议。

葛城把刚才和飞鸟井聊的内容都说了出来。小翼被杀的真正现场应该是在升降天花板的“上面”。因为尸体被移动过,所以应该不是事故。还有在隐藏书架上发现了甘崎美登里的画作。以及过去持有那幅画的连环杀人魔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久我岛声音颤抖着问道,“是说杀人魔‘爪’就在我们之中吗?”

财田贵之的表情扭曲了起来;文男晃着腿,显示出内心的焦躁;小出则不顾场合地吹了声口哨;久我岛像是腰部完全失去了力气一般彻底塌进了沙发里。看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同样的冲击。

怀疑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我看每个人都像心怀鬼胎。葛城的鼻翼微微动着,但我不知道那是针对谁做出的反应。

“是那个家伙……杀了我妹妹吗?”

文男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是的,就是这样。”葛城沉痛地说道。

“可是,那样的话,”小出语调嘲讽地说,“最可疑的就是财田家的人了吧。”

“你说什么——”

文男站起身。他呼吸紊乱,双眼盯着小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幅画原本就在这栋宅邸吧,如果是这样,那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就是最可疑的。”

“你这家伙……”

“请二位冷静一下!”

我打断了他们。小出耸了耸肩,转过身背对着文男。文男啧了一声,将身体甩回到沙发上。

“我理解你们急于得出结论的心情。”葛城冷静地说道,“可是,要找出杀人犯,必须先经历一个重要的阶段。”

葛城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提高音量说道:“重视‘和气’的飞鸟井小姐之后回想起即将发生的事,一定会觉得我实在是太过火了。其实并没有揭露一切并且破坏一切的必要,对吗?”

他的语气像冰一样冷。

他的话透露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冷酷而残忍的情绪。文男和久我岛颤抖了起来。小出的脸上则浮现出笑容。

“我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子,我们有自制力。田所君之前说过‘这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飞鸟井也说过‘现在有比解开谜团更重要的事’,我也短暂地被他们的意见说服。可是我有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我希望和大家齐心协力,一起破解眼下的困局,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葛城继续说道:“但此时,我们之中藏着一个杀害了小翼小姐的凶手!那就必须把心愿先往后放一放了。现在,我要戳穿你们说过的各种谎言。这是为了发现最后的谎言所必经的道路——必须一个一个戳穿前面的谎言,才能到达最后的谎言。也就是关于真凶的谎言。”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什么谎言、谎言的,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文男语调慌乱地说。他站起身,带着明显的敌意逼近葛城。

“文男先生,请等一下。”

“你闭嘴,田所君,现在我在跟这家伙说话呢。”

“葛城能看透谎言,他在这方面的能力格外优秀。”我看不下去,于是赶紧解释道,“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准确……”

“什么!能看透谎言,哦,那还真有意思。那就说说看吧!我撒了什么谎!”

“你其实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葛城说道,“你并不是财田家的人,而是一名诈骗犯。”

文男的嘴大张着,一脸茫然。

“……还真是有意思。”

贵之站起身,向上捋了一把白发,露出挑衅的表情对葛城说道:“我们当然是财田雄山的家人。我是他的儿子,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孙子文男。另外还有一个已经死去的孙女小翼。要我拿户口本给你看看吗?”

“没必要。财田先生的儿子和孙辈确实是叫贵之、文男和小翼,不用拿出文件一类的证明。你们趁着财田雄山意识不清、长时间卧床沉睡的时候,装成他的家人,潜进了这个宅邸。”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贵之提高了音量,声音大得像是在威胁我们一样。

“你是说我们是完全不相干的人?请你说话前先拿出证据来!请你拿出证据!”

“可以。”

葛城冷静地回答,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安稳,贵之倒是无法掩饰地露出了慌张的样子,而且眼神飘忽。

“很简单。引起我注意的是习惯用手。田所君,贵之习惯用哪只手,你知道吗?”

“……左手吧?之前找修剪钳的时候,有一把上面写着‘贵之用’,葛城你当时觉得很难用,是因为那把修剪钳是给左撇子用的。”

葛城摇了摇头。

“你太拘泥于证物,从而缺少观察。正如你所说,‘财田贵之’的确是左撇子。然而,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贵之却并非如此。迎接我们时他用右手开门,盛汤的时候他用右手拿勺子,左手拿容器。也就是说,原本这个家里的财田贵之是左撇子,但在我们面前的这位‘贵之’,却是个右撇子。”

贵之沉默了。

葛城却没有停下。一般来说,这时要稍微给大家一点思考的时间,但他一旦开始推理,就会像倾泻而下的水流一般,停也停不住。我也被他的这副样子惊呆了。

“当然,如果只有这件事,也只不过会引起我的一些怀疑——接下来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文男。在雄山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重要的记录。”

“是我找到的东西。”小出笑眯眯地说道。

“嗯,在这件事上确实要谢谢你。”

葛城带着些许暗示意味说道。

“那本日记里描述了文男小时候的事情。其中提到文男上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家人在走廊的柱子上刻下了他的身高线。文男从小时候起个子就很高,这一点雄山也特意提到过。

“后来小出发现了那根柱子上的刻痕。刻痕在小出需要抬头才能看到的位置。小出虽然身为女性,身高却有一米七。也就是说,中学时代的文男就要比小出更高一些了……”

我看向文男。他比我还要矮,应该连一米六都不到。

“当然,这也不能说是铁证。不过长大后身高缩了十厘米,也太奇怪了吧。”

文男发出“咕”的一声呻吟。

“最后是小翼。”

葛城的视线瞬间躲闪了一下。

“小翼是个怎样的人呢?‘暑假来这里玩’‘是高中生’,不管是她本人还是文男,都是这么说的吧。”

“她说她和我们一样大。”

我补充道,葛城点了点头。

“然而这就和小翼房间里的课本产生了矛盾。屋里有一本高三年级用的课本,最后一页都写满了字,另外课本上记满笔记这一点也和小翼的性格不符。不过虽说这也是疑点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既然高三的课本都学到了最后,那就意味着小翼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也可能是在一所进度比较快的学校里念书啊。”

“在高中二年级的暑假就学完了高三的课程?不管是升学率多高的学校都不会这样吧。啊对了,我们第一次和她交谈时,她说过‘田所君的学校肯定升学率很高’。从她的语气来看,她所读的学校应该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吧。”

“我明白了。”文男嫌烦地摆了摆手,“啊,可恶!你们怎么打探到这种程度了啊!”

“我说文男——”

贵之站起身,抓住了文男的肩膀。文男直直地盯着贵之的眼睛。

“爸爸,再抵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我们已经花了三个星期,却没发现一丁点财宝的影子!最大的发现也不过是升降天花板里的隐藏书架!小翼还被人杀了!被一个杀人犯下手杀死了。你还想经历更多的灾难吗?不行了,放弃吧。我们已经错过了撤退的最好时机了。”

那个一直被我们称为文男的男人这么说着,贵之则瘫坐在椅子里。

“看到我们来访,你们应该相当惊慌失措吧。让外面的人进来,就有可能暴露你们的身份。特别是绝对不能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家庭成员的照片。

“在财田雄山的房间里,工作书桌对着的墙上贴着些贴纸,另外白色的壁纸上留有太阳晒过的痕迹。那里曾经贴着家庭合照吧。情急之下,你们将照片全都取了下来,再贴上贴纸进行伪装。还有,相册里只有财田雄山的单人照,是因为你们把其他照片都藏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我震惊了。

“所以贵之一开始说‘不能去三楼’,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葛城点了点头。

“文男带我们去完洗手间之后,又带我们在宅邸内转了一圈。趁着这个空当,贵之上到三楼,急急忙忙把那里的照片都藏了起来。文男上楼的时候应该还差一点就收拾完了吧。那些照片现在应该藏在上了锁的文男的房间里。”

看到躺在床上沉睡的雄山时,我曾误以为贵之语气强硬地拒绝我们进入,是因为不想让外人看到雄山的样子,要么就是不希望有人看到保险箱。完全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结果文男发现了偷看的我,却还是温柔地原谅了我,那是因为他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伪装工作吧。在特定情况下,他倒是挺宽容的。

“当然,虽然已经说了‘不准进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防住我们。所以保险起见,还是要把照片藏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

文男震惊地摊开双手,抬头看着天花板。

“重新做下自我介绍吧。我姓门胁,那边的‘贵之’,真名是坂崎。”

“我们和财田雄山没有任何关系,我和文男也没有血缘关系。”贵之——不,是坂崎,叹了口气说道。

“小翼呢?”

“纯属巧合,财田雄山的孙女也叫‘翼’,那孩子的真名是‘天利翼’。”

“天利翼啊,”葛城低喃道,“名字完全一样。的确,她被人叫‘小翼’的时候,当下的反应骗不了人。合乎逻辑。”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葛城和飞鸟井之前的一段谜之对话。

是发现小翼被害的早上,葛城和飞鸟井的对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不由得呢喃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向我投来。

“啊不……我只是想起发现小翼尸体的那天早上,飞鸟井问葛城‘谁死了’。葛城回答说‘那个孩子’,当时我还觉得这种说法还真是冷酷。但其实那时你已经发现死的人并不是‘财田翼’了吧?所以你才故意不说她的名字。与此同时,你也在用这种方式试探着飞鸟井小姐,想看她是否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

“就是这么回事吧?你的这个搭档真是挺讨人厌的。”

飞鸟井苦笑着说。

现场被让人不快的阴沉气氛笼罩。侦探和前侦探——他们把我丢到一边,两人走得好远。

“两个人都叫小翼吗?恰好同名,是上天的安排让小翼成为这次欺诈行为的演员之一。我猜那个孩子并不是能随便撒谎的人。”

“文男”——不,应该是门胁说道:“突然被人用其他的名字称呼,还真是很不习惯。不过家里只有失去意识的爷爷,需要欺骗的只有你们这些访客。这是小翼第一次行骗,我想这样的条件还不错,所以就带上了她……来之前也跟她说过,我和坂崎叔两个人就能完成这次的工作,她不来也没问题,但她还是坚持要来。明明之前都拒绝过她很多次了,这次我却想着,就让她来吧。”

“也就是说,小翼小姐、文男,还有贵之……”久我岛惊恐地说着,然后没忍住,“啊”了一声,纠正道,“对不起。应该是门胁先生……和坂崎先生。”

“为避免混乱,方便起见还是称呼你们为‘贵之’和‘文男’吧。如果二位没有异议的话。”

飞鸟井如此提议。门胁和坂崎两个人都表示没有关系,接受了。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家人,所以我们组成家庭,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就是这么回事。”文男自嘲般地说道,“一开始只是我和贵之叔两个人,住在房租很便宜的地方随性度日。有的时候当当黄牛,有的时候干干欺诈,反正都是些混生活的营生。”

“这时那个孩子出现了。”贵之冷静地继续道,“她和母亲住在当时我们租住的地方的二楼。她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抚养她长大。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对眼前的事物充满热爱。我们就这样看着她长大,也难免会对她心生关爱。后来,她的母亲生病了,那位母亲来到我们的房间,这么说……”

——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这句话让我觉得很不好受。我们都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到了这种时候,她却只能来拜托我们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也算是相当可悲吧。可是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我们想着,必须得改变现状了。”

贵之缓缓地摇了摇头。

“所以……所以那一天,只有七岁的她就被交给了我们。‘孩子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今天真是打扰了。’她虚弱地说完这些,就回了房间,不久后离开了人世。”

贵之说完陷入了沉默。

“之后,”文男接着说道,“我们就和她过起了奇妙的同居生活。原本以为做不了什么正经工作的我们根本无法把她养大,没想到最后真的成了。”

“一边行骗一边抚养孩子,还真是奇怪的利己主义。”小出语气傲慢地说道。

“嗯,嗯……这么说也确实无可厚非。”文男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之后又过了十年。在某次行骗中,我们得知了财田家的事,以及四个关键信息。财田雄山的宅邸位于深山之中,他长期卧床,脑袋昏沉。经常出入家中的只有经验尚浅的看护。雄山的孩子,也就是财田贵之夫妇,和雄山关系非常恶劣,已经没了来往……”

“关系恶劣……为什么啊?”葛城问道。

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雄山的日记。

“家里人难以接受雄山的性格。他还清醒的时候性格相当恶劣,是个情绪起伏不定的人。有时会豪放磊落地大笑,有时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他生起气来谁都劝不住,还会怒吼着对身边的人施加暴力。真的很过分。不过父子俩决裂的契机,应该就是雄山向真正的‘贵之’质问关于商业行贿的事。”

“雄山的日记里也提到了。”小出说道,“雄山只关心犯了罪的儿子的心理状态。他既没有表现出身为父亲的担心,也没有进行说教。”

“所以‘贵之’心灰意冷,八年前就带着妻儿离开了这里。他们移居到了‘贵之’妻子的故乡福冈,听说‘贵之’也将公司的总部搬到了福冈。”

葛城眯起了眼睛。

“对于儿子的这些行为,雄山有什么反应?”

“儿子真的走了之后,他好像相当失落。”文男回答道,“人就是这种自私的生物。之后他就失去了精神头,卧床不起,不管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大不如前,慢慢地生活也不能自理了。去年五月,雄山的妻子自然死亡,他不得不去找人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因为天气寒冷,他的身体更加虚弱,渐渐地意识模糊,陷入了昏睡状态。当时的看护和护理经理马上联系了他在福冈的儿子,但是对方拒绝前来。‘我和父亲已经断绝关系了。’‘贵之’这样回答,将看护的电话拉入了黑名单。”

“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文男继续说道,“我们伪装成财田贵之和财田文男进入了宅邸。当时在雄山家的人都没见过贵之和文男。由于‘贵之’已将看护的电话拉黑,所以都是由‘文男’来和看护联系。我先以文男的身份联系对方,提供了伪造的身份证明,对方还对我大加感激。我说:‘父亲虽然是在电话里那么说的,但如果家里人都不来看老人,也太过薄情了。’就把对方蒙骗了过去。虽然我没有家里的钥匙有些奇怪,不过我解释说是在断绝关系时直接把家里的钥匙扔掉了,终于如愿混进了宅邸。”

“之后我们将原来的看护人员慢慢地全都辞退,换成了新人。为了不引人怀疑,我们是一点一点完成调换过程的。不过因为雄山真正的家人在很远的地方,电话也拉黑了,所以我们完全不怕露馅。”

文男和贵之淡然讲述的计划听起来其实相当恐怖。经过精心的前期调查,再谨慎而大胆地付诸行动。第一次见到文男时,我就感觉到他是个充满自信的男人,贵之则相反,是个谨慎且疑心很重的人。在他们的计划里,两个人的性格都得到了很好的发挥和利用。

“我们潜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财田雄山所隐藏的财宝。”

说起来,自我们进入宅邸后,他们就一直特别在意寻找密道一事。当然,这关乎通往外面的道路,但除此之外,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要在大火烧来之前找到财宝。这才是他们真正焦虑的事。

“原本我们以为只要好好调查,就肯定能找到线索——结果什么都没有!”

“可是,你们不是发现了升降天花板房间里的机关吗?”

听到葛城这么问,贵之和文男点了点头。已经得知此事的我们并不感到惊讶,但第一次听说的久我岛和小出马上表示了不满。

“知道就早点说啊。”

“不好意思。可是我们知道那里面并没有密道,我们还想着,万一真的找不到财宝,就把隐藏书架里的珍版书偷出来卖掉吧。”

“你们还让小翼不要说出来,对吧?”

听我这么问,文男发出了呻吟声。

“啊,是的,我们跟小翼反复强调了。结果就这样浪费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时间……最后还失去了小翼!真是太不划算了。”

文男倒在了沙发里。

双目无神的贵之沉痛地开口道:“小翼她……小翼她知道我们在做的‘工作’,总说想帮忙。但我们不想弄脏她的手。我和文男拒绝过她很多次。有一次,我们伪装成某大厦的保洁,计划对保险箱动手,她自己偷偷跟了过去,最后差点被人当场抓住。”

“被抓住的话,也许正是一条重生之路也说不定啊。”葛城小声说道,“那样的话就会有人注意到你们的错误行为,你们也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她了。”

“这只是侦探的说法。你所说的不过是些漂亮的大道理罢了。”贵之激动了起来,“那么,如果向你求助,你能够救得了我们吗?”

葛城被问住了。他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看起来相当困惑。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明明正义是在我们这一边的,为什么他们还要指责我们呢?

“那个,”我轻声说道,“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情的场合吧。”

“你们都没经历过那种生活吧?”

对方嘲弄的语气中饱含不满。

“你们都做不到吧?”

“做不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你也没理由这样指责我们吧。”

听了我的话,贵之的脸上泛起红潮。他之前一直缩着身子,质问葛城时才强行挺直了。

“侦探能做的事情,很有限。”飞鸟井有些疲惫地插嘴道。

贵之愣住了。

“侦探只是不断解决事件的人。他们不谙世事,满嘴大话,让人觉得很幼稚。”

她脸上的笑容充满自嘲,虽然这句话是在刺激葛城,不过我知道,伤得最深的是她自己。

“这种叛逆的行为正是不成熟的体现。”

“那个……”

贵之还想说些什么,文男却轻轻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此时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能看着贵之和文男。他们的问题我无法明确地给出答案,对此我感到无奈。同时又对将这些问题无效化的飞鸟井感到生气。

文男接过贵之的话头,继续说道:“我们想自己处理好一切。虽然并不想让小翼介入,但与其把她放在一边不管,倒不如带着她,让她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放心。所以,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们带着小翼潜入到了这个有一个和她同名的孩子的家里,把她卷了进来。你还记得那时她说了什么吧?”

文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像家庭旅行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家庭旅行。那孩子当时是这么说的!”

文男环视四周一圈,喘着粗气又说道:“然后她就死在了这里。如果你们当中真的有杀害小翼的凶手,我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

文男的恐吓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久我岛。

“哈哈,哈哈!”

他就像个坏掉的人偶一般,轮流指着贵之和文男。

“你们嘴上净说些漂亮话,但说到底,你们还是诈骗犯吧?不管有什么借口,如何粉饰,说到底都是卑劣的诈骗犯!”

文男和贵之两人都闭着眼,安静地听着。

“被你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一来,小翼小姐被杀的事也就很清楚了吧。”

“什么……?”

那两人的情绪骤然发生了变化,文男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是因为你们内部起了争执!你们找到了财田雄山隐藏的财宝,要不就是准备把升降天花板里的珍版书拿走时,因分赃不均起了争执。你们把她骗到升降天花板上,然后残忍地杀害了她,不是吗?”

“你这家伙!”

贵之顺势站了起来,直冲着久我岛走过去。久我岛一边说着“你干嘛,说不过我就要使用暴力吗”,一边吓得直往后退,只有嘴上还在逞强。

现场的状况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等一下。”我正要上前拉开他们时,葛城发出了怒吼。

“你也别装清白了,久我岛先生!你不能绝口不提自己做过的事,一味地指责贵之先生啊。”

贵之和久我岛同时停下动作,原本已经准备站起身的文男又再次坐了回去。

此时宅邸内真正忍耐到极限的人,应该是一直听闻各种谎言,强忍着不去揭穿的葛城吧。这也可以说是他的“爆发”,语言是他与那些说谎者对抗的唯一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

“久我岛先生也一直在撒谎。他犯下的罪行甚至比身为骗子的你们还要恶劣。”

“你给我闭嘴……”

久我岛的声音听起来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我第一次开始害怕这个男人。

“你可别胡说八道——”

“久我岛先生,你太太并没有下山去买东西,这是你最大的谎言。”

久我岛愣住了。

“你杀死了你的太太,然后将尸体藏到了自己家的地板之下吧?”

*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久我岛脸色发青。他的嘴唇已失去了颜色,眼神也飘忽了起来。他现在又变回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了。

“我……我杀了栗子?胡说八道!”

“你太太的确计划外出,可是,昨天上午,她还没出门,就被杀害了。那之后,你正在处理尸体时飞鸟井小姐到访你家。”

我看着飞鸟井的侧脸。

“胡……胡说的吧?那、那时你太太……这也太吓人了……”

飞鸟井脸色苍白,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你一定很焦虑吧。要怎么掩饰太太的消失呢?万幸的是,月历上的这一天的确写着外出购物,所以你就撒谎说太太出门了。

“可是尸体要怎么处理呢?你把地炉下的榻榻米掀了起来,把尸体藏在了下面,再出去迎接飞鸟井小姐——就在这时,遇到了突发状况。”

“是山火吗……”

我低喃道,葛城点了点头。

“得知有山火的那一刻,你大吃一惊。不过既然暂且把尸体藏在了榻榻米下面,你就选择先和飞鸟井小姐一起去避难了,反正也就是步行五分钟的路程。然后你们就来到了财田家。”

听到这里,久我岛摇着头大声说道:“你有证据吗?有证据吗?说我杀了妻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不应该答应让我和田所君一起去你家的。”

葛城露出了无畏的微笑,他的自信让久我岛畏缩了。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但其实在你家里,留下了太多杀过人的痕迹。”

初听到葛城说出结论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想来果然是在我们去他家时发现的吧。可是,不管怎么回忆我都没有一点头绪。葛城在那栋老房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你们刚到财田家时,飞鸟井小姐说‘久我岛太太下山买东西去了’。在预先得知了这一情况的基础上,一旦发现了与此相矛盾的证物,我对久我岛先生的怀疑就不断累积了起来。”

“葛城最初察觉到矛盾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看到梳妆台的时候。当时梳妆台上放着没开封的化妆水瓶和口红。可是,垃圾桶中还有使用完的化妆水瓶和口红,而且是和昨天以及前天的报纸广告页一起丢掉的。”

“这到底……”

“化妆水瓶和口红在昨天和前天的广告页下面,说明是前天用完丢弃的。前天早上,久我岛太太化了妆,并且把用完的化妆水瓶和口红管扔掉了。之后又将前天看完的报纸广告页扔掉。第二天再把当天的报纸广告页扔掉。我们看到的垃圾桶中的东西,是以这样的顺序丢弃的。

“也就是说,在发生山火的当天早上,也就是她要去镇上的这一天,她并没有使用化妆水和口红。因为桌上的都是新的,还没有开封。不过也有可能她没化妆就去了镇上。可是女性下山去镇上,却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不化妆,这怎么想都有些不自然。”

“啊。”

居然是在这样的细节露馅了。我从久我岛的表情中读到了这样的信息。

“我太太也有大大咧咧的一面,不化妆就出门也不足为奇。而且,她的手袋里也会带着口红……”

“说得也是。”

葛城马上这么应道,久我岛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我打开衣柜确认,发现她的手袋就放在里面。能看到皮革上有经常和肌肤摩擦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个手袋用了很久了。正如你所说,里面的确装着简单的化妆品,其中也包括口红。那我就先来说说口红吧。你的意思是,她是用手袋里的化妆品化了妆,对吧?可她为什么不用新的口红,而要特意打开手袋,翻出化妆包化妆,再把它放回衣柜呢?大家能理解我所说的吧?

“而且这样一来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没拿这个装着化妆品的手袋就出门了。”

“唔。”我发出了呻吟声。

“之后我又打开了鞋柜,在里面发现了穿旧了的女式跑鞋。她是连鞋子都没穿就出门了吗?这我可无法相信。”

“鞋柜里放的都是穿旧了的鞋子。她最近买了一双新鞋,穿着新鞋出门的。”

“穿着新运动鞋出门走山路吗?会很磨脚吧。不开车,还要穿新的运动鞋,您太太的行为也太不合理了。”

久我岛握紧的拳头颤抖着。

“葛城,他在撒谎的事我们已经充分理解了,可你是怎么知道他杀了人的呢?”

“最开始让我产生疑问的是拉门。”

“拉门?”我感到纳闷,“你说的是和室的拉门吗?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啊,不、不对,有一处,好像拉门上有一个洞,有修补过的痕迹。”

“你还记得就好。就像田所君所说的,那个房间的拉门上有修补过的痕迹。曾经开了一个大洞,然后又在上面贴了一层和纸。”

“那是上周我重新装修房间的时候弄破的。最近我总是脚底下走路没准……”

葛城的鼻子又动了起来。

“一周前?久我岛先生,你怎么总是撒一些一戳就破的谎啊。”

“什么?”

“如果真的是一周之前,那胶水应该早就干了啊。可当时我摸拉门时,那里还是湿的呢。”

“哎呀!”小出愉快地笑了起来,“葛城君,你还真是厉害。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就观察到了这种程度,还真是不能小看你。”

葛城耸了耸肩,没有理会小出。

文男摸着下巴说道:“那你是怎么解释的呢?为什么那个房间的拉门会被弄破呢——是发生了打斗吗?”

“这样想太跳跃了。拉门破了,意味着当天早上发生了一些事。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电话线的。”

“我都说了,是因为打雷,把电话线烧短路了……”

“可是电话线的断面非常平整啊。”

我恍然大悟。那时,葛城用手抚过电话线的断面,当时他就想到了这是人为切断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是有人用刀切断了电话线,然后在附近烧掉了?难道是久我岛说要去看下电话的情况,上二楼的时候弄的?”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虽然时间很短,不过他的动作挺快的。但不管找什么借口,说什么取电话线,或者查看物品,都没法掩盖那股烧焦的味道。”

原来如此,我大脑里的记忆终于对上了号。

葛城和飞鸟井曾经在电话线前说了些奇怪的话。葛城说“是被弄断的”,飞鸟井则说“不管怎样”“这里也没有和外部取得联系的方法了”。我还以为他指的是“被雷电弄断的”,实际上他指的是久我岛切断了电话线。而“不管怎样”指的也是除了打雷以外,还有电话线被人为切断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从当时的对话来看,他们已经知道是久我岛“弄断了”电话线。不论是打雷,还是人为,“不管怎样”,都没有联络外部的方法了。

在意识到他们的对话的真正含义时,我突然心里一动。

飞鸟井也在那时就察觉到了久我岛的恶意。甚至有可能初次抵达久我岛家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久我岛的妻子被杀害了。

可是,刚才在得知久我岛的妻子已死后,飞鸟井似乎十分恐惧。她的表现就像是刚刚听说这件事一样,那是在故意做戏吗?还是说有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那样的反应呢?

葛城发现了真相后一直忍着没说,是因为我们的处境非比寻常。那么,飞鸟井呢?为什么她在注意到了久我岛的行动之后,仍然放任不管呢?是说在发现他性格软弱之后,判断他不会再次行凶了?还是说因为她主张大家齐心协力,所以不想让重点转移?

又或者是——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正在观察她?这时,我发现小出一直盯着飞鸟井看。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在意她的视线。她隐瞒了什么吗?

久我岛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故意把电话线切断啊?留着电话来求救比较好吧?”

“因为叫到了救援会比较麻烦吧?”葛城露出冷笑,说道,“得知发生了山火,久我岛便决定让大火销毁他的犯罪证据。如果救援及时赶到,他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可、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意味着他自己也要死掉吗?”

听我这么问,葛城回答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比较乐观的人吧。电还通着,可以预想到警方和消防队的搜索应该已经开始了。另外还有救援直升机。他把自身的安全放置在天平上,再综合这些方面来衡量,最后选择切断电话线。”

“如果让电话保持接通状态,自己的罪行就有可能败露……”

我正准备说出自己的理解,却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等一下……喂,葛城,这样的话不就产生矛盾了吗?”

葛城微笑着,催促我往下说。不管怎么说,我的反驳都是“正确的反驳”吧。我自信地往下说道:“根据葛城刚才的推理,久我岛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但两者是矛盾的。第一,自不用说,是他想借助山火来掩盖自己的罪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山火不会发展到非常严重的程度。这也是刚才葛城所说的。这样就产生矛盾了啊,既然他不认为山火会蔓延,又为何能确信自己家会被烧毁呢?”

我注意到了这一矛盾。但明明我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久我岛却依旧一言不发。这是为什么呢?他应该说着“就是这样!”,借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才对吧。

我歪着身子看了一眼久我岛,他的嘴一张一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明白了。他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这是逼近真相的反驳。

他意识到葛城已经掌握了事情的真相。

“的确如此,田所君!”葛城爽快地说道,“只有一个方法能解决这个矛盾。他乐观地认为山火不会扩大,自己能够得到救援,同时又狡猾地希望只有自己家被烧掉。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只要用山火隐藏一起火灾就好了!”

“哈?”

“久我岛应该是在到了财田家,提出想要回家拿东西的瞬间想到这个办法的吧。那时他准备回家将自己的家点着。”

“怎会如此!”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久我岛刚刚来到宅邸就突然提出想回家一趟的原因。那时他是急着想回去销毁证据。

“天性胆小的久我岛,在得知发生了山火之后先是感到害怕,怕得暂时忘记了要处理栗子女士尸体的事。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担心自身的安危也无可厚非。于是他就跟着眼前这位看上去很可靠的飞鸟井来到了避难处。这才放下心来,啊,太好了,这样就能得救了。但他马上意识到,可以利用眼前的事件自保。”

“还真是诡计多端的男人啊。”文男不屑地说道。

“不管再怎么骂都不为过,我可不想在这个男人身上使用聪明一类的形容词。这个人甚至比水沟里的老鼠还要恶心。”贵之也跟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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