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去往客厅的走廊上碰到了小翼。她抱着个托盘,一脸激动的表情。
“啊,哥哥!还有葛城君和田所君!你们聊完了吧?”
“小翼,你在做什么啊?”
“又来客人了!是一男一女。我打算帮他们准备喝的呢。”
“你看起来很兴奋啊。”我说道。
小翼突然靠近我,在我耳边低语着“其实啊”,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她的身上带有甜甜的香气,我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很漂亮呢。”
“什么?”
“那个女人。”小翼用手捧着脸颊,脸上浮现出痴迷的表情,“她的皮肤就像陶瓷一样漂亮……不光如此,她穿着合身的西装,是个很酷的成熟女性。啊,好想让她教教我怎么化妆。”
“小翼,客人还等着你呢。”
“好——”小翼不满地应道,而后消失在了餐厅。
“那家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文男咂舌道。他看着小翼的背影,脸色有些阴沉。
“不过,如果真有美女,我们就去见识一下吧。关于秘密通道的事还请各位先保密。”
于是我们向客厅走去。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女子的确很美。看到她的瞬间,我马上就觉得喉咙发干。
用一句话形容的话,就是如同幽灵般的女子。
小巧的鼻子,舒展的嘴唇,低垂的眼睛旁有一颗虽小却十分显眼的泪痣。她头发及肩,穿一身黑色套装,但她身上那种幽灵般的气息却并非因为她的着装。
是因为她的眼睛。
从她的眼中无法看出她的想法。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视线的焦点似乎并不在我们身上。也许是因为山中着火,四处奔走而感到疲劳吧。但我认为她的眼睛是多年持续这种状态。
而且还有更加重要的理由让我觉得她像个幽灵。我以前就见过她。我见过她的双眼散发出强烈的意志之光的样子。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与她见面……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我的震惊,我意识到葛城向我看了过来。我的脖子后面不禁出了点汗。
“哎呀,这是我们的新客人吗?”文男语气爽朗地问道。
她静静地抬起头,那股幽灵般的气息突然变得柔和了。她的嘴角浮起笑意。
“您好,感谢您招待我们。我是××保险公司的调查员,我叫飞鸟井光流。”
听到她的名字,我再度加深了确信。
她表达流畅,脸上带着笑意,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无微不至的诚恳态度,我却因此而感到不寒而栗。她身上的那种冷漠其实没有丝毫改变。
“啊,不用这么拘谨客套啦,遇到困难就该互相帮忙嘛。”
文男的态度和刚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说话的语气也很爽朗。
她旁边还坐了一个人,是个气质阴沉的男人,身子陷在沙发里。他上身穿着淡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松垮垮的毛衣,看起来就像是匆忙跑出来的一样。他东张西望着,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啊,我是久我岛敏行。”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们,久我岛突然抬起头,但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的。
“我今天本打算和久我岛太太签合同,于是拜访了久我岛先生家,没想到遇到了这场大火。”
“啊,是那户人家吧,从这里走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您太太没和您一起过来吗?”
“久我岛太太去山下的镇上买东西了,看起来应该是没有遇到大火吧。”
“啊,栗子,希望她没事……”久我岛说梦话般地说道。
“考虑到如果有直升机前来救援,应该会来您家这边,所以我就和久我岛先生过来了。”
“啊,飞鸟井小姐,”久我岛看着飞鸟井说道,“我要怎么办才好啊?”
飞鸟井眯起眼睛。她看向动作迟缓的久我岛,用像是母亲对孩子说话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您很担心您太太,但是现在到处乱找是很危险的。如果她回到家,发现您不在的话,应该也会想到您是来财田家避难了。我们就接受财田先生的好意,在这里等待救援人员吧。”
“好的,好的,说得也是。”久我岛频频点头,故意表现出自己也是这样考虑的样子,高声表示同意。明明今天才认识飞鸟井,却如此依赖对方,可能他自己也颇有些难为情吧。因为束手无策而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已经能想象出他那位尚未现身的妻子的性格了。
飞鸟井脸色突变,手捂住嘴咳嗽了起来。
“是出过汗后身子着凉了吧?”贵之说道。
“要不要我给你找件衣服换一下呀。来吧。”小翼对飞鸟井说道。
飞鸟井微笑着回答:“那可真是太好了。”
趁着此时除了雄山以外所有人都在客厅的机会,我们聊起了关于秘密通道的推测。
“真的吗?那我们不是马上就能从山上逃出去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小出,接着小翼也用与现场气氛不符的天真语气说着“我好期待啊”。
“就像幻想故事一样。”
贵之发出了哼笑声。
“虽然我也看见了设计图上的标记,不过我不相信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而且反正会有人来救援,没有必要特意去寻找密道吧。”
“哎呀爸爸,你不觉得那样会很有趣吗?”
文男与贵之视线相交,都紧咬着嘴唇看着对方。这应该是父子之间某种无言的交流方式吧。
“在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里总得做点事情打发时间嘛。”
“好吧,那么不如大家分头……”
“那个。”
一直沉默的久我岛突然开了口,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其实,我想回家一趟,去取存折和我妻子的首饰。而且我穿着居家服就跑出来了,因为在飞鸟井小姐来访的时候得知山上着火,弄得我一时间慌了神。”
在一旁听到这话的文男张大了嘴。飞鸟井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久我岛。
“久我岛先生,”飞鸟井的声音显得冷静至极,“虽然避难的时候这么说有些失礼,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请您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嗯,这一点我知道。虽说知道……”
久我岛的语气中带着必须这么做的决心。明明是个性格懦弱的男人,却偏偏在奇怪的地方如此固执。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小翼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就回去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久我岛太太也会高兴的吧?”
我被小翼这毫无危机意识的话惊呆了。文男也说着“小翼……我说啊……”。
这时葛城小声说道:“如果说去久我岛先生家还有其他好处的话……”
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望向众人的方向。
“如果说久我岛先生家里有固定电话……就能跟外界取得联系了。”
“电话啊,的确很重要,不过也有可能因为落雷而坏掉了吧。”
贵之以警告的口吻说道,葛城马上看向他。
“总有一试的价值吧?”我站起身来,声援葛城,“请让我跟他一起去吧。我们过来的时候看到过一条岔路,应该认路。如果遇到危险就马上返回。真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还是两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好。”
“那样的话我也一起去吧。只有田所君的话有点不放心。”
这时飞鸟井突然说了一句“我说啊”,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吧。但是你们要保证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也绝对不能走野路。这是出发的条件。”
贵之抚着下巴,说道:“那么,我们就分为两组。一组在宅邸中寻找秘密通道,以防万一没有救援;另一组去久我岛家寻找联系外部的办法,同时确认山火状况。我和文男比较了解这座房子的情况,所以就留在宅邸里探索。”
“我也想在这里找密道。”小出一脸冷漠地说道。她显然是不想出门,都这种时候了,她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么,我去外面——”
小翼话一出口,贵之和文男便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也说着“不行”阻止她。
“为什么啊?我能帮上忙的!”
“因为我想让小翼在这里找密道。小翼比较清楚家里的情况,所以只能拜托小翼了嘛。”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内心赞叹自己的机敏。
小翼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
“那就最后确认一下。贵之先生、文男先生、小翼和小出四个人留在财田家寻找密道。我、久我岛先生、葛城君和田所君四个人去久我岛先生家确认状况。这样可以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虽然大家都是初次见面,但在眼下的危机面前,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团队感。
外出小组决定先准备一番再集合。就在我走向客厅时,小出叫住了我。
“喂,你啊,进了雄山的房间吧?”
“咦,”我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啊?”
“别装傻了。我听到你和葛城对着文男那家伙道歉了。我问你,雄山的房间什么样?有没有有意思的东西?”
小出缠着我问个不停,我只好勉强说了点自己见到的。
“噢,原来是这样啊……”
小出摸着下巴笑了起来。雄山卧病在床对她来说是这么有趣的事吗?我有些迷惑。
“小出小姐,您也是雄山先生的书迷吗?”
“嗯,算是吧。”
“小出小姐。”听到文男的声音,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要开始在宅邸内进行探索了。”
“好哦——”小出悠然地挥了挥手,然后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嗯,少年,你算是帮上了点忙。”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小出的态度有些可疑。
“信哉。”
刚走进客厅就听到葛城用他那冷冰冰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你觉得你能瞒得住我吗?”
我用沉默抵抗了一会儿,然而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沉默的重负,我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非要瞒着你。”
在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只有在说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直呼我的名字。
“那个女人……是叫飞鸟井光流吧。你和她不是第一次见吧?”
“嗯,是的。我和她在十年前见过一次,因为一起杀人事件。”我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马上就要出发了,详细经过等之后细说。现在你就简单概括一下吧,二十五个字以内。”
“‘这个名叫飞鸟井光流的女性,是让我想要努力成为名侦探的契机。’”
“二十七个字了。不及格。你可以把‘女性’简化成‘人’,再把‘契机’去掉,这样能少三个字,就在二十五个字以内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还帮我做现代文改错啦。”
说起来,我们是因为学习合宿才来的,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思绪突然飞回到了过去。
*过去
十年前,我还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那年夏天,田所家少有地进行了一次家庭旅行,住在大阪一家很好的酒店。那段时间父亲涨了工资,我们家就偶尔奢侈一下。坐着新干线到了很远的地方,去我毫无兴趣的旅游景点闲逛,老实说,我感觉相当累。
就在这期间,发生了案件。
在吃自助晚餐的酒店餐厅里发生了毒杀事件。
坐在我前方席位上的男人倒在了地上。我对他有些印象,我去取餐的时候他就在我后面咂嘴。因为我取走了最后一个炸肉排,所以他必须在那里等着下一份送过来。会为这种事情而生气,真是心胸狭窄的大人呢,当时我心里有些瞧不起他。
看到男人盘子里的肉排时,我马上就认定男人是被这个毒死的。按照取餐的顺序,我也有可能取到那块肉排……也就是说,死的也有可能是我……这么说,这个男人是替我死的也说不定……
“别开玩笑了,”哥哥不满地说道,“我还没吃够烤牛肉呢。”
明明眼前就有人死掉,哥哥居然还在想着食物的事,我不禁为他的粗神经而感到震惊。然而,虽然一开始感到震惊,但是随着当地警方以搜查为理由将我们扣留在那里,父母的眼里开始流露出紧张和不满的情绪,我也觉得窒息了起来。
“那个——我想到了一些事情。”
一个清脆的声音窜入耳中。
说话的人是一名穿着黑色男士晚礼服、打扮成管家的女子。在她身边还站着一名身穿白色工作制服的女子。白衣女子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穿晚礼服的女子看起来是成年人。也许是嫌麻烦,她将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
身穿管家服的女子名叫飞鸟井光流,身穿工作服的叫甘崎美登里。
警方对于这两名女子的出现倍感困惑,似乎想把她们赶走,但考虑到对方是女性,态度不宜过于强硬,便打算先听听她们要说什么。
飞鸟井解开头绳,将黑色的长发放下。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用手轻抚着自己的长发,流畅地陈述了起来。
“这起事件最关键的部分只有一点。”
飞鸟井眼神坚定地说道。
就在这一刻。
哥哥的粗神经。
父母的怒气。
我的罪恶感。
全部都消失了。
“请看这里。被害者所坐的桌子上的醒酒器内侧,留有两条线状痕迹……”
接下来她说出的语言就是魔法——那绝对是魔法!
从我也能看到的“理所当然的事实”出发,经过层层推理,无情地找出凶手的飞鸟井实在是太帅气了。明明大家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只是她看待世界的方法与我完全不同,震惊之余,我也为自己的愚钝而懊恼。
之后,服务员被逮捕,并说出了自己的杀人动机。
而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的大脑乱成一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而在我面前上演这场精彩大戏的,是两名女性。
“请问!”
我鼓起勇气喊道。她们两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比起兴奋,我更感到紧张。我无法调匀呼吸,感觉到额头已被汗打湿。
甘崎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她那恶作剧般的笑容让我有些狼狈。我将视线从甘崎身上移开,转而看着飞鸟井。我有一种预感,此时就是会左右自己命运的重大时刻。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像你一样的侦探呢?”
我听到甘崎吹了一声口哨。
飞鸟井的神情变得严肃,眼神像是在审视评估我的价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简洁地说道:“实事求是地看待事情。没有偏见地积累想法。不要被任何事物伤害。”
飞鸟井盯着我,双眼清澈得像是要把我吸入一般。我知道,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平等地看待我。
“推理这种事真的很麻烦哟。一旦注意到了什么就绝对不能放过,说出来还会很让人讨厌。招人冷眼都是常有的事。”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做呢?我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即便如此也想去做吗?”
“是的。因为……”
“因为?”
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只是单纯地憧憬着成为侦探,只有对这一憧憬的热情而已。
“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愿意以此为目标努力就行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今天亲眼看到了光流的活跃表现。不过我呢,听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都糊涂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啊。”
飞鸟井这样应着,接着露出“糟了”的表情,捂住了嘴。我们之间那种平等对话的气氛不见了。我感到有根细线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手中滑落。
“总之,努力就不是什么坏事。”
飞鸟井的声音中混杂着轻微的笑声。那是像要掩饰尴尬的笑声。
“加油吧,少年。”
*
那之后我一直在“努力”。
磨炼自己的观察力,提高思考能力,并努力练习待人接物的能力。
从结果来说,有效果的只有最后一项。我并没有从“爱好者”中脱颖而出。阅读侦探小说让我觉得很快乐。我对虚构作品中描写的与飞鸟井相似的人物心生向往,他们让我愉悦,所以我也想要变成那样的人。
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在遇到葛城之后知道的。侦探需要天生的才能。实事求是地看待事情,没有偏见地积累想法。只有能做到这些的人才能找到真实、找到真相。而我却不能脱离“自己”,无法变得那么自由。我只能找到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尽管我装得若无其事,但是与飞鸟井再会时我胸中的痛楚,就是我没有放弃那时所憧憬的梦想的证据。看来我还没完全放弃啊。不要被任何事物伤害,就连这一点我都没有做到。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如此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