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终于被拖出了公司,在大门口还在哭闹,两脚因为一直被拖在地上,鞋子早掉了,地上摩得都是血迹。我在门口默默送着她,她抬头看着我,突然给了我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吐出一口浓痰。我尴尬地抹去。莲姐确实是个好人,我还记得她是金融危机时她是唯一一个不同意给老师减工资的领导,我带她去练咏春时,她还非常热情地给我介绍女朋友。我道:“莲姐,相信法律,他们一定会秉公执法的。在牢里,我去看你。”
尤晓萌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怒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说离婚就离婚,说翻脸就翻脸。我都不想跟这样的人去南水了。”
我道:“小声点。你的编制还要一周后才能定下来,有编制的人才有资格骂老板。你给我先忍着。”尤晓萌呜呜地就哭了,道:“我去了南水,有了编制,除了教好美术,我就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帮姓朱的干。”我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道:“可以,你的命已经不错了。珍惜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朱哥会用这一招解决他的结发妻子,但为了天文数字的钱不变成婚后共同财产,朱哥用这一招,作为狼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以后会不会为了钱动我?暂时不会,以后就难说了。正在伤感,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我连忙推开尤晓萌,尤晓萌擦干了眼睛。
“你们都在啊,最好了,我就不用跑两个办公室了。”陈佳佳走了进来,高兴道:“柴老师好,尤老师好。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我们的房子就快被拆了,但我家的坛子菜还有好多。所以我妈妈一定要我请到你们两位。”
我张开双臂,脸色铁青。
尤晓萌道:“好啊,好啊,我们一定去。柴米,你张开双臂干嘛?雄鹰展翅?你不是紧张的时候才用这一招吗?你见到佳佳紧张什么?”
我把两只手放下,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佳佳不安道:“柴老师,你生气了。我这两天上课是有点走神,今天上语文课还睡了一会。但真的是家里出了点事。前几天,不知哪里来了一群王八蛋,冲进我们村里面就推房子。还打伤了好多人,连我这样一个女孩子,都挨打了。”
我脸色更难看了,连续咳了几次嗽。
陈佳佳低头道:“对不起啊,柴老师。”
连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拍着桌子歇斯底里地骂起来,这是我教育生涯最狠的一次,我是基本不骂学生型的,我怒道:“连续两天上课走神!你记住!不管家里出什么事情!你要记住!你是复读班的学生!你只有几十天就高考了!你不要管那么多闲事!你只要好好读书!你要记住,你那个房子不算什么,你才是你妈还有你在天上的爸爸,还有你们全家的希望!”说着,说着,我居然流出眼泪来了,你说这是鳄鱼的也好,是小白兔的也好,我都认。
尤晓萌吓呆了,她从来没有见我哭过。陈佳佳更慌了,也哭了,她道:“对不起,对不起,柴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一定会恢复过来,考上军校。”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抹了抹眼睛,有些气短的转过身去。
佳佳道:“中午一定要过来。听说这几个晚上,就拆到我们那里了。”
我正想拒绝,尤晓萌道:“放心,我们一定来。”
再一次走进马头庄,涌已经变回了墨绿色。我特意带了一个墨镜,低着头靠在尤晓萌的背上,偷偷摸摸地走进了佳佳家里。陈佳佳的妈妈非常高兴,把所有好东西都往桌子上搬。我吃了一点,就完全没有了胃口,笑道肚子不舒服,独自走上楼顶坐着休息。我拿开墨镜,左右望去,低矮但干净的房子,绿绿的小涌、长着青苔的小巷、还有房子角落里不知谁打理的青菜,在阳光下显得挺美好,我突然想,其实很多穷人,在这里生活得很不错。
佳佳端来一杯茶,笑盈盈地递给我:“柴老师,舒服一点了吗?”
我道:“没事,就是有些肚子胀。”
“哎。”陈佳佳靠在我身边,道:“柴老师你真是个好人,但现在社会不知道怎么了,到处都是坏人。上次来我们庄的强盗居然好多都是警察,我都对这个环境失望透了。”
我犹豫了一下,不愿意自己的学生痛恨社会,实话实说道:“那一定都是不法商人,那些……坏人假装警察,找个服装厂可以做很多警服。很多时候,政府的声誉就是被他们败坏的,佳佳,你们不要失去信心,就算这个社会不完美,但社会总是人组成的,人也能够改变它。”
陈佳佳趴在我耳边,道:“你说得对,我不想改变社会,我只想保护我的家。等我考上军校了,我派一个排的部队灭了那些侵略家乡的人——老师,我和几个女生都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个事我知道,我笑道:“老师不玩师生恋的,这是原则。”
陈佳佳一拳打在我背上,道:“你在想什么啊?我是把你当爸爸看。”
我把一口茶吐在衣服上,委屈道:“我有这么老吗?”
陈佳佳道:“哈哈,你不老。但老师就是长辈,别的人我不知道,真的,我把你当爸爸看。”
我道:“佳佳,想你爸了吗?”
陈佳佳道:“想,以前爸爸就带着我在这个房顶玩,对,就在这里。把两只脚搁前面的墙上,我就在他脚上滑滑梯,一直滑到读小学。还有那一个小洞,看见没有,柴老师,就前面一点,我和爸爸捉迷藏时,我就躲在那里,每次他看见我了,都故意装作找不到……”佳佳停了一会,突然学着童音,很撒娇地道:“爸爸,呵呵,小佳佳——不见了——爸爸,小佳佳——在这里,呵呵。”
我带上墨镜道:“真是不幸啊,贪酒真不好。”
陈佳佳伸手抹了一下眼睛,道:“在别人眼里,我爸爸是个窝囊废,没用啊,穷鬼啊,酒鬼啊,我爸自己也这么说。但在我眼里,他就是爸爸。你知道吗?他喝醉了就喜欢打人,但从来没有打过我,一次都没有。看见我马上就笑得好甜——他走了后,我有整整两个月,就在这大门口等他,我总相信他会回来的。这里他多熟啊,他的佳佳还在这了,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他的佳佳会躲在哪里。”
我转过头去,道:“考上大学吧,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佳佳在我肩膀上,用我的领子偷偷擦了下眼泪,道:“对不起,柴老师。好好的讲这些干吗?就是这几天老梦见爸爸。你这个心中的爸爸,又过来了,房子又要被拆了。有些难受。”
我低着头半天后笑道:“搬出去也好,你看这房子多旧啊,出去买个新的。应该有赔偿的。”
陈佳佳道:“有啊,但那点钱能买什么,厕所都买不了。而且这真不是钱的事,反正我们在哪里都是租房子住。我是怕拆了这里,爸爸——我的爸爸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喝了一口茶,很苦。
佳佳道:“真舍不得这里,柴老师,你还记得你跟我们讲鲁迅的《故乡》吗?那节课我觉得印象好深。乡情总要有所附丽,有这间房子在,我觉得我爸爸还在,我能感觉到他,如果这个房子被拆了,我就找不到我的爸爸,找不到我的故乡了——嗯,柴老师,这两天对不起啊,我保证我会认真读书的。”
我犹豫了好久,道:“是老师对不起你。”
走的时候,佳佳妈妈给了我两个坛子的泡菜。我拿出一个信封,装着五千块钱,递给了佳佳的妈妈。
佳佳妈妈说什么都不要。
我只好道:“佳佳,这是借给你们的。等你毕业后,再还给我。”
佳佳妈妈终于感动地接了过去,抽出一张后仍然将信封还给了我。佳佳蹦蹦跳跳地送我跟尤晓萌走出二巷,对我说,老师你娶了尤老师吧,我很喜欢你们两个的,尤老师真的好好人的。我笑着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也就同时忘记了带墨镜和低头。快出庄时,一巷的废墟里突然跑出两个汉子,不由分说一拳袭向了我。我一个趔趄被打倒在地上。
那汉子大喊:“王八蛋出现了,王八蛋又来了,我记得他。”一群老少爷们围了上来。
陈佳佳大吼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认错人了,他是我的老师!”
佳佳妈妈也冲了出来,怒道:“这是柴老师,他是老师。你们怎么能乱打人?”
尤晓萌扶起我,也在大骂:“我们是来家访的,你们是谁啊?”好个尤晓萌,居然捡起一个棍子,勇敢得站在我身前。
那汉子疑惑道:“佳妹子,你跟你妈都是好人,这个,这个真是你老师?”
尤晓萌拿出工作证。道:“我们是国际教育的。”
那汉子看着我还在犹豫,陈佳佳冲过去,啪地一巴掌:“让你打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