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捂着脸,尴尬地笑了,他点点头:“对不起啊,老师。你跟上次晚上来庄里打人的长得太像了——也是,他也不可能大白天带个女人过来——对不起老师,我再抽自己一个嘴巴。”
我哆嗦着脚,叫一声误会,堆着笑离开了。
我抱着尤晓萌道:“晓萌,你刚才怎么敢站在我身前。你不怕我真的是坏人吗?”
尤晓萌还在愤愤不平地道:“太气愤了,乱打人。你怎么可能是坏人。”
我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个好人,以后会吃亏的。好在马上可以进国际南水了。进了事业单位人际关系简单很多,而且没有失业的风险了。但你还是要处理好人际关系,不该管的别管,不要太有正义感。以你的性格,也不要去争什么了,混个中级职称等退休好了,知道吗?”
尤晓萌奇道:“你今天怎么呢?见到学生还雄鹰展翅,现在又弄得你要离开我一样。”
我道:“不要轻信他人,这样会少受点伤。哲学家萨特说得好:他人即地狱。很多东西都只是表象,也许,我从来就没有在你身边过。”
尤晓萌道:“发什么神经,我不懂什么萨特,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去找你。”
我想说点什么,又看见她捡起一根树枝,像舞剑一般在空中划来划去,犹如一个女侠。我犹豫了一会,结果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时正好是中午。烈日当空,云在光中呈现血色。我记得,今晚该是二巷了——就是陈佳佳住的巷。
回公寓,刘芸居然还没有睡午睡,还在等我,化了妆,黑丝,红色高跟,遂毫不犹豫的大战一场,然后就呼呼睡着了,梦里还在想着这个中午,刘芸可真乖。起来后,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叫了两声芸儿,都没有回声。就走到厨房去泡壶茶,这是我多年以来的老习惯。刚走到热水壶边,整个人就呆住了,水壶下面赫然留着过年时老妈送给刘芸的金手镯,还有我送的谢林瑞的钻戒。
我马上知道,刘芸走了,真的走了。我难过了五分钟,跑到厕所吐了一次,居然觉得有些虚脱。本来想装一下不在乎,但还是不甘心地拨通了刘芸的电话,果然听到她柔美的声音,我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的口气很平静,我淡淡地道:“走了。”
刘芸道:“嗯。”
我道:“谁。”
刘芸道:“放心,不是朱仁义。”
我只沉默了两秒,就道:“那个组织部的大叔。”
刘芸道:“你怎么知道——你真的跟我同一个频道。”
我道:“还能见面吗?没有你,我的生活变抽象了。”
刘芸斩钉截铁道:“不行,他为了我离婚了。”
我道:“能帮你公务员考试面试成功吗?”
刘芸道:“是,内定进信访局。”
我道:“恭喜你。”然后静静地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非常难受,满脑子都是她的靓影。有时明明想得通,有时又想不通了。从道理上,我完全知道,既然是狼,自然要遵守狼的规矩,猎物被抢了谁都不能怪。我输给一个组织部的中层,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三个男人去女方提亲,A对女方家长道,我有一千万;B对女方家长道,我有一个大公司;C道,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孩子,在你女儿肚子里。结果C获胜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所谓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在关键岗位上有关键的人。对于刘芸来说,既然我不帮她弄到编制,又答应了不去找朱仁义,这个大叔无疑就是关键岗位上关键的人。
想通后,心情舒畅了很多。半个小时之后,我又开始堵得慌,一个跟了自己快半年的女人说没有了,就没有了,这不是理智可以完全安慰得了的事情,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了二十多次,无耻地再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我问:“你爱他吗?”
刘芸道:“呵呵。”
我道:“好。”
刘芸道:“你别高兴。我会努力爱他的,我是普通人,不是情圣。爱个普通人没有那么难。还记得那天我生日吗?你没回来那次。他送给我钻戒,任我选,我跟你说我没有,其实我要了颗最大的,不过不是戒指,是胸坠。他还买了好多东西给我,带我去打了人生第一次高尔夫,十八洞,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肆无忌惮的花钱,那感觉太好,女人就应该这样。”
我道:“嗯。所以你选择了他。”
刘芸道:“对不起。都说郭襄爱上了杨过,其实,她只是喜欢十六岁生日时的那场烟花。”
我道:“我舍不得你。”
刘芸挂了电话。
我看着墙角的蜘蛛网,心里很纠结,一会想自己的“爱情”,一会儿想到自己的“事业”,总觉得都似是而非。吃晚饭后,我还要去马头庄拆房子吗?视我为父的陈佳佳能考上大学吗?我还能挽回刘芸吗?一郁闷,我第三次拨打刘芸的电话,结果,电话上再次传来一个柔美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突然一下子跨了,眼泪没出息的流淌。我一个人爬到了万科的楼顶,下面是万盏灯火,也许还有不少枯骨。当时我真有一些跳下去的冲动,可真的走到边缘时,又恐惧地往回缩了缩,我打了个电话给李白,告诉他我失恋了,想自杀。我会打给李白这很奇怪,我一向看不起他的文章,但我总觉得只要是搞过文学的,多少会理解我,这叫物伤其类,或者病急乱投医。
李白赶了过来,道:“兄弟,要不要给你找个心理咨询师。”
我道:“我就是啊。”
李白火道:“我操,最讨厌你们这样失个恋就想自杀的。都这样,还要我们还要我们计生委的干嘛?”
我听到这话就笑了,一笑就不想死了,但还是痛苦。
李白道:“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了。唱歌去,看在你在我流放到妇联时第一个来看我的份上。老子破次产,老子请客——啤酒钱你出啊。”
李白找了家全仙水最便宜量贩超市,开了间最小的K房,我们一起吼道:“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唱着,唱着,朱哥打来电话:“在哪里?你他妈的跑去哪里呢?过两小时就要动手了,马头庄二巷。”
我连续灌了自己三瓶啤酒,发现自己怎么都不醉。
朱哥焦急道:“喂,喂,喂,听见没有?”
我道:“靠,你黄世仁还是周扒皮啊,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我半醉半醒,一脸严肃地坐在四爷开来的奥迪上,像极了一个黑道大哥,如同古惑仔里的郑伊健。车队缓缓地开向马头庄,像一群送灵的人。而推土机已经到庄的那一边候命了,我们这一队只是疑兵,这叫指东打西,参谋长柴米。我看到有老百姓在窃窃私语,也有老百姓在默默地打包离开,我涌起一种胜之不武甚至可耻的感觉。
我拉开一瓶蓝带,喝了一口啤酒,脑子终于糊涂了一点。狞笑起着:推玩这个巷子,下一次就可以一次性把马头庄统统搞定了,我就可以赚我的第一笔横财了。我拿出打火机,拿出一个冲天炮,只要点燃这个信号弹,在马头庄另一边的江横、李七他们就会响应我们,他们的推土机十分钟内会卷完这一片,就像好莱坞的灾难片一般暴力。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很兴奋地丢开打火机,一看号码是老妈,而不是刘芸。心里一阵失望。
我不耐烦地道:“干什么?这半夜三更的。”
妈妈道:“崽啊,你快点会湖南吧。”
我问:“有病啊,哪有时间啊。我不用赚钱啊?”
妈妈道:“没时间也要回来,你老爸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