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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红 当前章节:15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他自幼习学的儒家道德,在某些人眼中,可能只是科场上的题目,或者取悦大众的说辞,张佩纶却奉之为信仰,在这面信仰的大旗下,他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非如此不可!” 这是贝多芬某个乐章的主题,也可视为张佩纶的生命进行曲。

当然,也有人认为,张佩纶是一种大狡猾,想把那份“忠直”打造成一面特别结实的金字招牌——靠名声混官混饭,这在明清两朝确实很流行,说到这个,就要带出一个比较复杂的话题,那就是清流。

清流是这样一拨人,统一的LOGO,是精神洁癖,个个眼睛里都揉不得沙子,以清扫天下为己任。洁癖成就影响力,不入他们法眼,就说明你不够干净。

张佩纶正是清流中人,而且还是中坚力量。有人把“清流”比喻成一头“青牛”,军机大臣李鸿藻是牛头,张佩纶和张之洞分别是牛角,还有几位在历史上叫得响的人,是牛尾牛肚乃至牛鞭等等,这头青牛,真的很“牛”。

跟着清流,可能没有肉吃,但怎么着都会有口饭吃,“社会良心”的名声出去了嘛,反对他们,就是反对正义,反之,援助他们,则是表现正义的最佳方式。一个道德人士纵然一时落魄,一旦改朝换代,新主人为显示对于道德的爱好,也会将被贬之人重新启用,眼下受苦便可视为一份收益长久的投资;就是落魄时,也会有民间的道德爱好者给予赞助,比如有位因骂慈禧而扬名的安维峻,这边刚被革职发配,那边资助者就纷至沓来,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大刀王五。

因此,做清流,未必就是一桩不划算的买卖。

李鸿章为啥喜欢张佩纶(1)

我想,李鸿章长期以来,坚持胡说八道,应该是因为,他享受到了说真话的快感,是的,说真话真的是有快感的,就像拿一把锋利的小刀,刷地割开臃肿的包装,把真相抽出来。但是在一个谎话套话丛生的世界里,这个爱好显然是很不合适的,时人荣禄就说他“甘为小人”,不过比“伪君子”翁同要略好一点。

同是实在人,张佩纶的真实是严肃的,李鸿章的真实是不那么严肃的;张佩纶的真实是一板一眼的,李鸿章的真实是信马由缰的;张佩纶的真实,是一个缜密思索的结果,李鸿章的真实,更多地来自现实操作中的灵感。他二位的真实是如此不同,但是,没关系,是真的就好。

是不是张式的真实,加上李式的真实,成就了张爱玲的真实?曾有人问我为什么如此喜欢张爱玲,当时答不上来,她的思想不能算最深刻,文笔固然好,但我有时也嫌她堆砌累赘,后来才想到,我喜欢张爱玲,是因为她实在。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作家,像她那样,一点儿也不装,不跟别人装,也不跟自己装,她是那样孜孜于逼近自己的内心,看她的字句,总像从我心里掏出来似的那么恳切。

扯远了,还回头说李鸿章和张佩纶,有了诚意的前提,对方身上呈现出来的闪光点,就变得真切可感了,有许多对峙,原本可以不那么剑拔弩张的,只是没有耐心听对方讲话,不相信对方的诚意,怀疑俨然的道理背后,是不可告人的想法,便不去琢磨字面上的意义,所有的交集,都是误解的累积。

相信对方的诚意,才有沟通的可能,他俩分别是过程主义者和目的主义者没错,但不是只有男女恋爱,才有互补这一说,张佩纶的锐利、孤介、耿直尤其是纯粹,那样一种洋溢理想主义光辉的品性,对于混沌圆通善于周旋妥协的李鸿章,未必没有一种吸引力——李鸿章也不是天生就是一个“浊流”,也曾有过翰林高第的风光和文臣治世的理想,一步步走到今天,当然因为他更成熟更理性更务实了,可是,理想主义时代,就像一个擦肩而过的情人,即使最终与它分道扬镳,想起来总有一些惆怅与苦涩。

张佩纶的智商,也让他能看到李鸿章的过人之处,他搏击满朝,唯独对李鸿章手下留情;1880年,他和张之洞煮酒论英雄,推陶澍为道光以来的最优质偶像,大伙都在学习他,但都只能学到局部,李鸿章“学其大而举措未公”。虽然张佩纶觉得李鸿章办事不够公道,但能学到几十年来最为优秀的人物之“大”,仍可算一高度评价。张佩纶不是那种非此即彼的道德狂,正是对于李鸿章的另眼相看,将他的命运带入此起彼伏的风波之中。

1882年,朝中发生一件大事,李鸿章母亲去世,他自己,也要丁忧了。

这跟张佩纶的丁忧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张再牛,也还在边缘晃悠着,丁一下忧,最多影响个人晋升外加经济收入,老李丁忧,会让整个政局变得暧昧难测。他的亲信分两拨,一拨劝他别那么实心眼,去丁那劳什子忧,不是还有“夺情”这一说吗?

所谓“夺情”,就是由皇帝出面,表示,虽然朕能理解你悲伤的心情,但是国家实在离不开你,自古忠孝难两全,对不住了,爱卿还是留下来帮帮我吧。

以李鸿章跟上面的关系,混个“夺情”不成问题,但另外一拨亲信认为不妥,前朝权相张居正,就是这么操作的,照样身陷“丁忧门”,闹了个灰头土脸大狼狈,谁比谁傻多少啊?

李鸿章这人虽然挺强势,毕竟不像张前辈那么嚣张,慎重考虑之后,他决定,还是暂时丁一下忧吧。事情定下来,他的当务之急是要给自己找个替手,他看中的人选是张树声,张树声也是俺们合肥人,为了增加点感性认识,提供个背景,他还是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的曾祖父,从镇压太平军时就跟着李鸿章,是老李的自己人。

估计李鸿章起码对张树声做了暗示,张树声很高兴,摩拳擦掌,踌躇满志,准备甩开膀子干一场了,其中一个信号就是,他通过儿子张华奎,向张佩纶递过眼风:来帮我做点什么吧,我看好你哦!

前面说了,官场上的事,和男女之情常有相似之处,你有情,我有意,眉来眼去,投桃报李,一桩联盟就此缔结,自然是皆大欢喜。然而,这样的美妙桥段并不能概括全部,时不时,还有另一种情况,楚王有心,神女无意,一方表错了情,另一方不肯会意,只落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主动的那一方有些沮丧,但想来也能理解。张树声和张佩纶的一段关联,与这两种都不同,既不是“孟光接了梁鸿案”的前者,也不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的后者,他反应很强烈,倒有点像无端被贾瑞调戏了的王熙凤。

他回信拒绝了张华奎,还写信给李鸿章,说这张树声没有什么本事,本应该萧规曹随,这上任才几天,就想网罗清流,真是吞刀吐火,旁门左道。又说,他“竟不知鄙人身份意趣,可怪之极”。

好像张树声太不知轻重,没弄清楚状况就出手了,但事实上,之前张佩纶跟张华奎关系挺不错,他这一翻脸,估计张家父子也挺震惊。这也是人际交往的玄机了,对方对你和颜悦色,不见得就说明他看得起你,他只是在某个层次上看得起你,内心可能把跟你的交往,当成自己平易近人的美德。当李鸿章丁忧,张树声招摇着招揽各方豪杰时,张佩纶就已经看不惯了——张树声还真当自己能接李鸿章的班?而他居高临下的橄榄枝居然递到自己这里来,张佩纶大大地怒了。

就算是这样,你的拒绝不能稍稍温和一点,客气一点,彬彬有礼一点吗?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张佩纶就是这么一个决绝的人,他激烈,他认为自己有资本这么激烈,牛人一般不考虑迂回之道,再用那个项羽类比一下,巨鹿之战,面对几十万秦军,各路诸侯皆作壁上观,不敢出手,只有项羽破釜沉舟,一股脑儿冲杀过去,跟那些满脑子主意的诸侯一比,好像很“二”似的,但是,项羽的表情里,只有两个字:“我能”!最后,他赢了。

张佩纶这一路太顺了,他也以为“我能”,从当时情形看,他好像确实也“能”这么不客气,随着李鸿章归来,张树声离去,但是,只要张树声还在江湖上一天,张佩纶都不能说是完全安全的,张家父子隐忍地缄默地等待着契机。

他们等了两年,两年后,张华奎以张佩纶保举的云广总督庸碌无能耽误国事为契机,暗中运作,想要把张佩纶拽下来,辗转几道后,张佩纶虽未因此事获罪,却和两位清流老弟一道,被派往各地“会办”海疆事务,张佩纶分到的地盘是福建。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是一个隐藏已久的军事天才。李鸿章认为,所谓“会办”实系贬谪,清朝水师羸弱,法军虎视眈眈,又有各方面掣肘,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赢不了,但 “未始非磨练英雄之具”。“磨练英雄”四字,当然不是指打胜仗,而是“浮湛”之道,即在复杂的环境中,虚与委蛇,自我保全。

张佩纶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打算到那儿先了解一下情况,奏明朝廷,如果能被很快召回,当然很好,如果不召,就“设辞乞病”。他想得很周全,却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日后他的孙女张爱玲的一句名言:人,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一到福建,张佩纶的想法全变了,非但没有装病开小差,反倒驻进了战争最前沿马尾船政局,殚思竭虑,细细谋划,难道,亲临前线之后,他发现了生机所在,掌握了制胜秘笈,从而变得信心满满?应该不是,因为直到最后,我们也没看他掏出什么秘密武器,而且,在战争过程中,他给侄子张人骏写信,满纸的苍凉喟叹,对打赢这场战争没有一点儿信心。

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还是因为,“非如此不可”!当张佩纶来到福建海疆,发现他的同僚皆是窝囊软弱靠不住之辈,他就丢掉了预先准备的所有退路,假如他退,谁来顶上?明知道顶上就会身败名裂死得很难看,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选择。

我并不是一定要把张佩纶和张爱玲牵扯在一起,但是,谁让张佩纶这个不曾谋面的小孙女太擅长观察人性呢?不但善于观察别人,还善于观察自己,她去菜市场,看见少年骑着自行车,两手脱把,从人群中急速穿过,看似非常危险,但张爱玲分明地感觉到少年心中刺激的快乐,她感慨,人生的快乐,常常就在那一撒把之间吧!

一撒把的快乐是什么样的?就是不管不顾,随心所欲,任他凶险多多,只要快意江湖,张爱玲与胡兰成的那场恋情,正是一场“大撒把”,她闭上眼睛,在呼啸的风声中,品味内心尖锐的喜悦。

张佩纶的一撒手,没有那么快乐,却是一种比快乐更为高级的情怀,他背离了好心好意却琐屑庸俗的理性,站在信仰的巅峰,细致入微地,感受那样一种既慷慨又绝望的情怀。

那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张爱玲说,很多年后,中国海军在英语里都是一个笑话,张佩纶本人,则是一个本土的笑话,传说战败的那一刻,他是顶着铜脸盆逃跑的,一边逃一边还不忘大啃手中的猪蹄。还有人编造桥段,说激战时,他却躲到破庙里图安逸去了。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又是李鸿章施以援手。其实在张佩纶跟法国人打仗时,还曾想向李鸿章借兵来着,被李一口拒绝,他看准这是徒劳无益。对于这个迂腐的张公子,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怎么就有这样单纯认真不懂得迂回之道的人?可是,换一个思路,在那样浑浊狡黠的官场众生相里,这样一个不识时务的张佩纶又是多么可爱,李鸿章在痛责之后,又发出这样的叹息:能毋痛心耶?

我一直觉得,与张佩纶打交道的李鸿章,也很可爱,他何尝看不出这个人和官场水土不服,事到如今,优质股眼睁睁变成了垃圾股,不值得投资下注,可是,李鸿章还是一次次不计得失地帮助他,在张佩纶获罪被贬,发配到张家口戍边期间,李鸿章甚至特别派自己很亲近的幕僚任宣化知府,“为戍客添谈助”。

不说李鸿章用心良苦,只说戍边的张佩纶,在日暮途穷之际,又有什么话可以跟别人诉说?曾经,他的调子起得那么高,原来只为这一泻千里?他的小半生,不过是一个编织致密的玩笑,造化弄人,这也不能算残忍,只是,为什么这么晚才揭开谜底?

从这一点说,命运对张爱玲要宽厚得多,当年她也曾如乃祖一般心高气傲,一心占领制高点,在香港读书时,她用心琢磨每个老师的心理,门门成绩名列前茅,一口气拿了两个奖学金,还有机会被送到英国读书,然而,一场战争,就让个人所有的努力灰飞烟灭,当上进心遇到虚无感,就会变成深刻的反省,张爱玲起码提早二十年比张佩纶窥破了生命的玄机,这算是幸抑或不幸呢?

就这样老去(1)

我的行囊也没有剑

……

流放者张佩纶,太适合扮演这样一个沧桑的潇然的身影了。

然而,在张爱玲的《对照记》里,我看到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正是流放过来时所照,非但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清癯——我总有个偏见,清癯的人才能智慧——反倒有点脑满肠肥之相,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张爱玲说,祭祖时悬挂的是祖父的油画像,画中人英俊魁梧,眼梢略微下垂,一只脚往前伸,像就要站起来,眉宇间也透出三分焦躁……照片上胖些,眼泡略肿,眼睛里有点轻藐的神气。也或者不过是看不起照相这洋玩意。

他的老友陈宝琛也对他容颜尽改而感到吃惊:梦中相见犹疑瘦,别后何时已有髭?他年轻时可能没有这么胖,也没有这两撇小胡子,当然,肥胖和小胡子都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是,除了外表,他的内心,也与往日迥然有异。

当初的他,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狂歌痛饮,飞扬跋扈,便是对他还算佩服的李鸿章,私下里亦可以肆意针砭,毕竟他俩一清一浊,并非全然的同道。现在,他官场中箭,落魄归来,投到李的门下,承他不弃,依旧对他高看一眼,还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是,内心张狂如他,如何能扮演一个驯服懂事乖巧周到的女婿?何况李家还有上下人等,不是所有人都有李鸿章的卓越眼光,李家的大少爷李经方就对这位妹夫十分地看不上眼,寄居在李鸿章的直隶总督府之中,置身于那样的眉高眼低之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李鸿章有时也会咨询他对于时政的看法,开始,张佩纶还愿意说说,但他很快就发现,他的说法丝毫不能影响李鸿章,他们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截然相反。若是在意气风发的过去,这些分歧也许不算什么,他内心的强势使得他能够做到和而不同,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受李鸿章天高地厚的恩,应该扮演好一个优秀的幕僚,提出的主意不被采用,自然有种挫败感,另外一方面,可能,还会感到某种耻辱。

他渐渐地沉默了,在李鸿章的府第里,刻意地将自己隐遁,甚至李鸿章的七十大寿,阖府上下张灯结彩,衮衮诸公络绎不绝,连皇上和太后都送来了匾额贺礼,真个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张佩纶却躲在房间里,和李鞠耦下了一天的棋。谁会喜欢这样刻意反高潮的人,除了对他无比欣赏的李鸿章,李家的人很难喜欢这位“古怪女婿”。

最讨厌他的,还是那位大舅子李经方,甲午年间,中日战争一触即发,李经方跃跃欲试想要挂帅,张佩纶以自身经验知道,李经方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一旦上阵,十分凶险。他坚决地向李鸿章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事最后是被搅黄了,李经方的恼怒可想而知,以至于有他要“手刃”张佩纶的传言。起码他曾托人到皇上那儿放过水,光绪帝降下旨意,说“革员”张佩纶发遣释放之后,又在李鸿章署中,干预公事,屡招物议,实属不安本分,要李鸿章立即把他撵回老家去,不许逗留。

张佩纶已经在学着沉默了,但还是没忍住,“非如此不可”的旋律是不是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让他忘记自己的尴尬窘迫,艰难但又坚定地,发出声音?

李鸿章上折辩护无效,张佩纶只好离开,不过他没有回原籍,而是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南京,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花遮柳掩的江南,适合栖息疲惫的灵魂,张佩纶自言:从此浪迹江湖。

有很多文人,经历过这样的路途,从“热中”的朝臣,到澹定的隐士,比如诗人王维,亦有过意气风发的年轻时代,帅哥,才子,状元,高官,站在人生的制高点上,应有尽有。然而,一场安史之乱,改变了他的走势,他决然地从喧嚣中转身,与山水草木耳鬓厮磨。

张佩纶似乎也想走这条路,他和李鞠耦感情之好是公认的,日记里亦常有两人饮酒煮茶赌棋读画的记载,还合著武侠小说《紫绡记》及食谱各一部,虽然在张爱玲眼中,那小说枯燥无味,食谱也乏善可陈,但旧时婚姻,能够如此和谐,已经难得。不过,我总觉得他是在刻意“秀恩爱”,不能够意气风发,那就走风雅闲适路线吧。可是,到底,他也没有因为这美满姻缘而变得快乐强大起来,阴郁的表情,几乎贯穿了整个晚年。

张爱玲说她祖父母在南京盖了大花园偕隐,诗酒风流,“我姑姑对于过去就只留恋那园子,她记得一听说桃花或杏花开了,她母亲就扶着女佣的肩膀去看。”事实上,这宅子原是一座侯府,按现在的话叫二手房。民国时候,刚搭上张爱玲的胡兰成感觉良好,也当自己是个“高干子弟”了,兴头十足地跑去怀旧,却见:

一边是洋房,做过立法院,已遭兵燹,正宅则是旧式建筑,完全成了瓦砾之场,废池颓垣,唯剩月洞门与柱础阶砌,尚可想见当年花厅亭榭之迹。

这座宅子如今在南京航海职业学校院内,初夏时节我一路寻去,传说中的三座小楼还剩下一座,曰“小姐楼”,挂着“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连废池颓垣都已不见,四周皆是崭新锃亮的现代建筑。我去的时间不对,大门紧锁,从木格的窗子望进去,不过是一个个不算很宽敞的房间,也许是后来隔成的。

草草看罢,转身离去,一回头,隔着翠绿的浓荫,看那朱漆斑驳的云头与阑干,在匝地蝉声中一语不发,忽然有一种恍惚,想很多年前,张佩纶是否就站在那云头与阑干之间,望尽斜阳?而他的命运转折点正因为“海事”,旧居如今为“航海学校”征用,也像是命运的讽刺。

张佩纶到底不是王维,虽然都是从高处跌下,但王维自小喜好佛教,他的生活方式是有哲学思想支持的,经过了那些历练之后,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

他的淡泊是主动的选择。

张佩纶起头就在仕途上奔驰,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爬得高跌得重,他不能像王维那样心如死水,最初的抗拒与低调,未尝不是一种撒娇,只是,当撒娇无人理会,就可以换一个名称叫作自取其辱。

他后来变得那么冷,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害怕再次被内心的热情灼痛。来到南京的张佩纶几乎不与故旧联络,他的恩师李鸿藻就跟李鸿章抱怨,张佩纶一封信都没有。李鸿章笑笑,其实张佩纶对他这个“恩师”岳父,同样有所保留,李鸿章一度邀他出山,协助自己,张佩纶以避嫌推脱,实在躲不过,去了一趟,很快就找个理由溜掉了,我一点不认为他这是淡泊,而是,一个曾经那样恣肆放纵的人,怕是很难心平气和地在别人的帐下听喝吧。他拿得起,却放不下,他勇于抉择,却无法坦然接受抉择的后果。

张爱玲的晚年,同样选择了离群索居,那种心意如铁的坚硬,与乃祖同出一辙。难怪她说,遗传真是神秘飘忽。

1901年,李鸿章去世,对于张佩纶来说,这个世界上最欣赏他的人去了,自己始终没能拿出什么印证他的赏识。张佩纶越发纵酒,当是在月光如水寒蛩细吟的夜晚,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慢慢地浮上一大白,纵横心事,如脚前枝桠的投影,欲说还休,不说也罢,斟酌处,便是一生。

1902年,张之洞代理两江总督,驻节南京。二十多年前,他俩分别是清流的两只“牛角”,命运却推动着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如今一个是封疆大吏,声震四方,一个却宦海潦倒,为人笑柄。按照陈宝琛在《张佩纶墓志铭》里的说法,张之洞几次提出要见张佩纶,皆遭拒绝,但也另有一种说法,张之洞为了避嫌,并不愿意在正式场合与张佩纶来往,甚至托人带话,建议张佩纶搬到苏州去,张佩纶断然拒绝,大为不爽。

不管是怎样一种芥蒂,在那个旧历年的年底,得到了消弭的机会,张之洞终于来拜访张佩纶了。

那官声显赫的两江总督,在已过去的大半年里,俗世缠身,心有顾忌,想起那近在咫尺的故人,总有莫衷一是之感。直到岁末,急景凋年,许多旧感情纷至沓来,如歌岁月里的细节,已经漫漶成一片,他突然很想见那个人,他激扬青春的见证,实践着他生命里另外一种可能。于是,他悄然脱下官袍,换上便服,轻装简行,走上那条寻访故人的路。

他们见面了。

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一重又一重的往事,还有彼此心中有数的恩怨芥蒂,四目相对的一刻,是否有泪盈睫?故人别来无恙乎?怎能无恙?时间的锣鼓兜头而下,充塞着四周的缝隙,“就谈身世,君(张佩纶)累郗不已”,张之洞这样回忆。

这是一次残酷的见面,张之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张佩纶不如意的一生,仕途蹭蹬是其一,而且,他还是那样的不彻底,从热中,到颓唐,从清流,到淮戚,他说自己孑然孤立,一无倚著,我想,这倚著,指的应该不是某个人或某个集体,而是纵然他心高气傲,有所坚持,却还是在湍急的命运中,随波逐流,逐渐迷失了自己。

不是所有人,经过命运的淬火,都能练成金刚不坏之躯,有的是焚毁,有的是夹生,张佩纶究竟属于哪一种?和张之洞谈话时,张佩纶流露出了生不如死之叹,看来,烟柳繁华温柔富贵皆不能安慰一个负荷太重的灵魂,他黑暗中的挣扎,越发使自己伤痕累累。

和张之洞分别不久,张佩纶去世,死在大年初七,享年五十五岁。

父亲张志沂:那千疮百孔的爱

父亲是女儿前世的情人(1)

张爱玲的小说《心经》,讲一个女孩子和自己的父亲相爱,热烈到惨烈的感情,偏偏用清淡的笔调写来,直叫人毛骨悚然。张爱玲说自己的小说,大多有所本,不知这篇小说的原型来自何处,但因她用独出胸臆的意象,将不寻常的悲喜刻画到骨子里,再联想本书由JAR电子书网为您整理制作,更多好看的JAR电子书请登t.book118.com免费下载。精彩推荐:成人笑话网:t.book118.com 穿越小说:www.chuanyuexiaot.book118.com JAR爱好者的爱t.book118.com/jiaoyou 修真小说:t.book118.com 恐怖小说:www.kongbuxiaoshuo5.cn 作者生平,就算我八卦吧,我也得说,这里面似有她本人的感情经验。不是都说,父亲是女儿前世的情人吗?虽没到小说里那个地步,但,同样是一种骤冷骤热的,被阻滞了的爱。

从默契融洽,到分道扬镳,几乎是在一瞬间,好像一只曾经精美的瓷瓶,被掼碎在地,光弧划过,碎片飞溅。张爱玲和她父亲,各自掉头走开,却在别人无法注意到的瞬间,拾起残瓷一片,珍藏在心,即便被那棱角划得伤痕累累,但是,仍然无法舍弃,从残片上,体会它旧日的美。

当张爱玲和张志沂辗转于各自的人生路途上时,想到生命里的那个人,是否各有各的委屈与芥蒂,其间的酸楚难言,倒跟爱情有点相似。创伤多半因为爱而不是不爱。求近之心往往弄成疏远之意。

要说清这一场父女恩怨,首先要弄清张志沂这个人。张爱玲笔下的张志沂,是一个非常容易被妖魔化的形象,他抽烟、逛妓院,不求上进,没有责任感,行为方式堪称简单粗暴。当年,张爱玲揭露父亲对自己施暴的文章《私语》以英文发表时,那家报纸就用了“What a life!What a girl’s life!”这一惊一乍的标题,显见得张志沂是一个十足的恶棍。

但是,张爱玲的文字和眼光,从来就不是平面的,只要读者再多一点耐心,就可以从张志沂的表面,看到他的内里——他是时代断裂造成的一个“多余的人”,他长成这样,不能由他自己负全责。

《孽海花》为李鞠耦编织了一个美丽的传奇,说她在签押房里与张佩纶相遇,豪门小姐怜惜落魄才子,她为他写的诗偏巧被他看见,更加幸运的是,得到了老爹爹支持,才子佳人的戏码,演变成童话的结局: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李鞠耦和张佩纶唯一的儿子张志沂说,这个情节是假的,那首诗是假的,奶奶所有唱和的诗都是爷爷自己做的,而且,奶奶决不可能在签押房里与爷爷相遇。

他干净利落地剔除了所有传奇元素,将“爷爷奶奶”的故事还原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平淡姻缘,两人年龄与身份的差异,则是因为李鸿章择婿太不按牌理出牌,老李后来又将小女儿嫁给小她六岁的任家少年,完全不符合“中国式婚姻”的习惯,张爱玲的姑姑张茂渊说:(任家少年)一辈子嫌她老。

比较而言,李鞠耦还算是幸福的,浪漫的前传虽是小说家言,她和张佩纶婚后的生活倒也算安逸,风晨雨夕,庭前阶下,他们煮酒烹茶,谈诗论画,简直有点像当年的李清照和赵明诚了。可是,首先,就像李清照的快乐生活终究风侵雨渍千疮百孔一样,有谁能够在时代大格局隐隐的威胁之下,坚守住个人的幸福堡垒?张佩纶不是赵明诚,李鞠耦也做不了李清照,从一开始他们的快乐就不是那么真切,更像浮在荷叶上的露珠,滴溜溜地转动着,看上去很美,但跟荷自身总是隔了一层。

真实的幸福,会让人对于生活更有信心也更有勇气,那是从自身生长出的一种力,是一个人面对艰难人世的武器,而张佩纶晚年自称“生不如死”,李鸿章写给李鞠耦的家书里,总是劝她要开心一点:“素性尚豁达,何竟郁郁不自得?忧能伤人,殊深惦念,闻眠食均不如平时,近更若何?”……老父亲殷殷之言,令人感慨,却收效平平,李鞠耦后来在亲戚间有孤僻的名声。我仿佛看见他们在风花雪月的背面,侧向无人的一隅,嘘出一口气,露出不快乐的表情。

《对照记》里,有李鞠耦中年时期的照片,她发胖了一些,眼睛定定地排空地看着镜头,就像一个最平凡的母亲,内心所有的稳定,来自身旁膝下的一双儿女。

这双儿女,就是张爱玲的父亲张志沂,和姑姑张茂渊。

寡妇熬儿,历来都有一种悲情悲壮的色彩,作为母亲的寡妇,含辛茹苦,泪眼汪汪,盯着儿子的背影,指望那小小孩童,早一点长大成人,最终功成名就,给母亲争一口气。

这些年来,李鞠耦配合张佩纶,上演隐士夫妇的风雅风范,但“煊赫旧家声”里的浮华影迹,未必真能在她心中消弭。何况,在当年,她就不是一个只识妇德与女红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杜丽娘或者崔莺莺式的纯情女生,她是能帮助老爹爹看公文的,婚后和父亲的来往书信中,也可看出,她对于官场人物规则,都有着深刻的了解,这样的一个李鞠耦,不大可能甘心于边缘状态。娘家的兄弟们时不时就有一个“阔了”,她内心的压力可想而知,压力转化为动力,动力放在培养儿子上。

可惜,正像周杰伦唱的那样,观念不及格,其他全是垃圾,李鞠耦的苦心孤诣,也可以换成另外四个字,叫作“不合时宜”。她老爸和老公都是少年进士,科考高手,靠文章起家的,李鞠耦立意在儿子身上复制他们的成功,打小就盯着张志沂背书。“三爷背不出书,打呃!罚跪。”这是老女仆的回忆,李鞠耦的严厉取得了成绩,多少年后,张志沂还能将古文时文甚至奏折倒背如流,无事时在家里绕室咏哦,末尾处拖了长腔,一唱三叹地作结。

这份童子功是扎实得可以,但又有什么用?1905年,张志沂十岁左右清政府就废了科举,再也不是一篇八股定终身的年代了,张爱玲听她老爸背书总是觉得心酸,因为毫无用处,张志沂这样孜孜于背诵“毫无用处”的东西,是惯性还是潜意识中的一种抗议?搭进了金色童年不算,硬生生地被灌进一肚子无用的学问,不惆怅是不可能的。

除了学问,李鞠耦在思想意识上也对儿子严防死守,纨绔子弟在一起,明里暗里比拼鲜衣怒马,那么她就把儿子往土了吧唧上打扮,给他穿颜色娇嫩的过时衣服,满帮绣的花鞋,没有一副时尚的行头,他就该羞手羞脚地见不得人了,亲戚家那些时髦子弟也不会愿意带他玩。

不曾想,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张志沂小同学穿着绣花鞋,走到二门上,四顾无人,取出袖子里藏着的一双时尚新款,换下来,走出去,女仆在骑马楼的窗子里窥到,想笑,又不敢笑,“怕老太太知道了问”。一双绣花鞋,哪能挡住时代家族社会各种因素的进犯?何况这颗正在成长的少年心,就想扑通一声跳进那大染缸里去。

李鞠耦从娘家带来的先进经验里,似乎只有一点是可取的,那就是培养儿子饭后“走趟子”的习惯。

所谓“走趟子”,就是踱步,所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是不是都能活到九十九,缺乏数据支持,但肯定强身健体。好习惯,难坚持,李鞠耦的老爸李鸿章属于能坚持下来的极少数,在军中也照做不误。

李鞠耦将“走趟子”,作为一切经验里的精华,移植到儿子身上,多年后,张爱玲经常看见她爹围着铁槛一遍遍地转圈,在烟榻酒桌之间,秉烛夜游之余,他哪需要像走趟子这种投入时间少而收效巨大的运动?没有了李中堂家国在身的庄严感,张志沂的绕槛而行,就有了一种讽刺意味,一种笼中兽的荒诞感觉。

在其母的精心教育下,张志沂还没长大就过时了,一个天生的遗少,处处都别扭。

三十来岁的时候,他也曾在铁路局和银行做过英文秘书,第一次是因他生活放荡,声名狼藉,影响到引荐他的堂哥的官誉,致使堂哥“下课”,他也丢了工作;第二次则是因为他供职的银行有日方背景,抗日战争爆发后,他怕被误认为汉奸,主动辞职。两次原因不同,但给他留下的记忆都是不愉快的,他干脆再不出山,就靠着母亲的那份遗产,过着堕落但也不是很快乐的生活。

黄素琼这个湖南人很勇敢(1)

黄素琼不能接受,从极封建的家庭里走出来,她比别人更向往光明健康的现代生活方式,纳妾,抽鸦片,如昏昧陈旧的梦魇,她躲之不及,唯恐沾身,如何与之朝夕共处?

这时小姑子张茂渊出国留学,她以监护为由,同去了英国。旧家庭出来的女子,是不太容易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的,比如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但黄素琼不是,她一直那样向往文明社会,现在好了,她完全地在这社会中了,新鲜事物扑面而来:艺术,礼仪,穿衣打扮,生活方式……多么可爱多么浪漫多么华丽的这一切啊,黄素琼倾倒了,在英国的她一定是个很勤勉的学生,很快就从中国的小脚女子,进化成了西洋式的美妇人。

但终究不能彻底,国内有张爱玲和张子静,张志沂也不像《红楼梦》里的贾珍贾蓉乃至贾琏那样全无心肝。他一直催她回来,给她写信,信里有诗:

才听津门(金甲鸣),

又闻塞上鼓鼙声。

书生(自愧只坐拥书城?)

两字平安报与卿。

括号里的字都是年深日久,张爱玲不记得了,瞎猜的。

即使黄素琼努力将自己西化,对于这中国式的感情表达,也不能完全无感,她将这首诗随身携带多年,直到成为遗物交给张爱玲,一块儿交给张爱玲的,还有张志沂的一张照片。

但是,写这首诗的同时,张志沂已荒唐到极限,他纳妾,把一个年龄不小脾气很大的妓女接回家,闹得鸡犬不宁,自己的脑袋也被打破;他吸毒,吸得过了度,“离死不远了”,坐在阳台上,额头搭一块湿毛巾,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恣肆地荒唐过之后,会有一种酒伤式的空茫倦怠,这时,他想要回头了。

得到浪子回头的允诺,又难舍感情牵绊,离国四年之后,黄素琼归来,张爱玲这年八岁,八岁的小女孩感到母亲带回来了一个无比新奇的世界,又明亮,又轻盈,又柔和。从新式的装修,到“华美蕴藉”的客人,钢琴、绘画、表演,以及被母亲鼓励着,为一朵枯萎的花落泪,这些都是张爱玲未曾经历而又无比热爱的,她是那么喜欢母亲带回来的世界。

但张志沂未必喜欢。他尝到过旧世界的甜头,知道它种种微妙隐晦的可爱,即便它声名狼藉,他对它仍有感情,就算为了妻子,为了家庭稳定愿意洗心革面,可是,改变自己这件事,光有愿望是不够的,还要有力量,把自己从过去中连根拔起,即便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一般人如我是做不到的,而张志沂很可能连我都不如。

决心被时间稀释,细微的芥蒂生出,初时的快乐空气很容易地被破坏掉了,张志沂故态复萌,照样抽鸦片逛妓院,连家用都不拿出来,想着把妻子的钱耗光了,她就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他忘掉了,黄素琼是勇敢的湖南人,宁可壮士断腕,也不愿委曲求全,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黄素琼提出离婚,张志沂不愿意。

绝大多数男人都不肯离婚,老婆再不好,有一个现成的摆在那里,就不用费什么心思了,尽管理论上说以旧换新是个合算的买卖,但是,男女不同就在于这一点,除非已经找到特别可心的下家,男人懒得为一个理论上的东西折腾。

何况,黄素琼尽管脾气爆烈,却是一个漂亮的上进的有钱的“高档”的女人,张志沂对她有一点在乎,珍惜她的好,对她又不那么在乎,可以看轻她的心情与脾气,他又是那么懒散的一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这是1930年,“皇帝”溥仪对于“妃子”文秀的离婚申诉都无计可施,张志沂再不情愿,还是到了直面离婚协议书的一刻,他心绪如麻,绕室三匝,律师转头去做黄素琼的工作,黄素琼用一种非常欧化的语气,简洁明了地说:我的心已经是一块木头。

宛如弦断不可续,水泼不可回,她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啰唆,张志沂的自尊大受震动,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

她和他的相互背叛(1)

回望张爱玲父母的十余年婚史,会发现他俩之间梗着的,是一个新时代。无疑,张志沂和新时代不投缘,和旧时代更能彼此相知,黄素琼作为女子,在旧时代可没占到什么便宜,缠小脚,不识字,嫁给不称心的男人,旧时代是一只可恶的手,把这个心气挺高的女子摁得死死的,危急关头,新时代现身,像一个光明磊落高大英挺的男人,对她露出亲切的甚至是怂恿的笑容,成为她的后盾,她可以信赖的隐秘情人。

当黄素琼丢下一切包袱,一往无前地拥抱新时代,张志沂心中则有一种酸溜溜的悻悻然。这个男人更加不走运之处在于,和他关系最为亲近的两个女人全对这新时代心悦诚服,另一个,就是他的女儿张爱玲。

父母离婚这年,张爱玲九岁,前面说过,她对母亲带回来的新世界一见钟情,现在,越发情深意笃了。父母离异,一度使她微感不安,但是,当她来到母亲家中,看到了煤气炉子和陶瓷脸盆,她立即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假如父母的离异,能使她母亲,还有她自己,离那样一个光明现代的世界更近一点,把父亲抛弃掉也没什么关系。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说,张爱玲的这种小念头可真有点没良心,她父亲固然荒唐,但对这个早慧的女儿很器重。他是她最初的知音,认真阅读她的所有文字,和她畅谈《红楼梦》,张爱玲对高鹗的续作大加抨击,张志沂颇以为然,同时指出,续作对于官场景况的刻画生动逼真,这跟高鹗本人出身有关系。张爱玲写过一篇很无厘头的《摩登红楼梦》,讲宝玉出国,贾琏当了铁路局长,芳官变身娱乐明星,就像现在的《大话××》。不是所有的老爸都对这种文字有耐心的,但张志沂非但认真看完,还给拟了“很像样”的回目。

张志沂打心眼里没把这个女儿“小”看,他知道她什么都懂,心情好的时候,他愿意和她谈谈亲戚家的笑话,休要轻看这一举动,进行这种沟通,是相信对方对人情世故,达到和自己同样的层次。

很多年之后,张爱玲在美国,著文回忆父亲带她去买点心,她要小蛋糕,他总是买香肠卷,她偶尔也会尝他一只,那年在多伦多,她看见类似的香肠卷,一时怀旧起来,买了四只,却不是那个味了。浅淡的文字间,透出当年这对父女的好时光,他们也曾经那样亲密温馨过。

只是,那个时候,张爱玲是个成长中的少女,且有从母亲那里继承过来的文艺气质,即使她足够早熟,也难以避免该年龄段普遍具有的矫情:无限夸大自己对某些事物的爱好,无限强调自己对某些事物的厌恶,企图在这种夸张的表情里突出自己,建立自己,而黄素琼和张志沂客观存在的差别,正使得这种矫情,有了生根的土壤。

即使跟父亲在一起时,更轻松,更快乐,更有一种其乐融融的情调,但张爱玲还是告诉或者说暗示自己,父母的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两段,属于父亲的这一端,是黑暗没落腐朽的。“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作《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而母亲的这一端,是冷冽的新天新地,光明,秩序俨然,即便有点凉,却像是“在新屋子里过年”,兴旺的,有指望的,很提神。

黄素琼离婚后不久,就去了法国,没关系,姑姑还在,姑姑长期和黄素琼同出同入,是一个阵营的,张爱玲在姑姑家里感到了相似的空气。而姑姑给母亲寄信时也会夹上张爱玲的照片,并且告诉张爱玲,她是答应了黄素琼才来照顾她的,不至于间离她们母女感情。

张志沂这边的生活,也在有序进行着,他再娶,仍秉着门当户对的原则,娶了原北洋总理孙宝琦的女儿孙用蕃。孙宝琦鼎盛时期,妻妾成群,共计娶了五房太太,生下八个儿子,十六个女儿,赋闲之后没了进项,家里人又多,日子就不好过了。不过,再怎么着,人家孙宝琦也是做过总理的,前总理的女儿。这名头就像水果上打的那层蜡,固然无补于内在品质,但卖相光鲜了,价钱就上去了。

孙宝琦的女儿,专供权贵之家,其亲家,囊括了冯国璋、盛宣怀,前面提到的王文韶,以及只做了十七天皇帝的袁世凯一干人等。张爱玲的小说《琉璃瓦》中,讽刺过一个将女儿做诱饵,一门心思钓有钱女婿,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老男人,不知道是不是以这位“外公”为原型。

尽管孙宝琦在嫁女儿方面很有经验,但是孙用蕃到了35岁才嫁掉,还是做填房,不能算作成功。看过孙用蕃一张中年时的照片,五官饱满,眼睛很大,也算是个美女了,未嫁之前,又有精明能干的名头,怎么着也不该轮到她嫁不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庶出的身份有关。

《红楼梦》里,凤姐说起探春的婚事,就感叹过有些轻浮的人,结亲要挑对方是正出庶出,黄素琼也是庶出的,但黄的父亲不过一妻一妾,正室无所出,基本上跟嫡出的一样。除了这个原因,孙用蕃还有阿芙蓉之癖,不过我也怀疑,不是这癖好导致了她嫁不掉,而是她嫁不掉才有了这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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