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着,孙用蕃的婚姻之路很坎坷,她也很珍惜这次机会,愿意和张志沂以及张志沂的儿女们搞好关系,还没有嫁过来之前,她已经郑重地准备了送给张爱玲的见面礼——她自己的一箱子旧衣服。
我相信孙用蕃是抱着“友好”的态度准备这份“礼物”的,她的问题在于太过主观,她自己家境“拮据”,姊妹多,竞争激烈,可能跟《琉璃瓦》里描写的一样,一双袜子都是一笔会被他人觊觎的财产,但人家张爱玲不是。李鞠耦留下的那笔嫁妆着实丰厚,还没败坏完呢。
张爱玲还从黄素琼那里继承了“衣服癖”。她5岁时就梦想梳爱司头,穿高跟鞋,小时候的衣服,她一件件记得分明,白地小红桃子纱短褂,飞着蓝蝴蝶的洋纱衫褂,姨太太用整块丝绒做的小斗篷,被老妈否定了的俏皮的小红袄,还有那件还没有上身就小了的葱绿织锦的外国衣服,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伤心,认为是终身遗憾。要想得罪这种“衣服癖”患者,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限制她的衣着,孙用蕃自称自己的衣服料子很好,张爱玲却在文中说,袖子都已磨破。
另一方面,张爱玲是个排异性很强的人,对别人的气味,一定很敏感,要是她喜欢的人倒也罢了,对于这位后妈,她从一开始就很抵触,姑姑跟她说她爸即将再婚的时候,她都哭了,发狠想如果这个人站在对面,一定要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这戏剧化的设想虽没有变成现实,但是,她也一定不愿意穿孙用蕃的旧衣服。
但是,没办法,孙用蕃嫁过来,张爱玲在她治下,只能接受她的安排,穿她的旧棉袍。张爱玲说那颜色像碎牛肉,穿在身上的感觉,是浑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在贵族化的教会女校穿着这样的衣服走来走去,相当难堪。学校里一度酝酿制定校服,张爱玲内心非常渴望,还想象也许像别处那样,是白衬衫,藏青色的十字交叉背带裙,洋服中的经典作,又有少女气息。可惜学校当局最终没通过。
多年后她到台湾,还赞赏女学生的草黄制服,听说群情激愤要求废除女生校服,不禁苦笑,也知道这样“忆苦思甜”说出来会让年轻人生厌,没办法,“我那都是因为后母赠衣造成一种特殊的心理”。 张爱玲晚年写到继母,仍是一股子冷嘲热讽的口气,我想,也许跟孙用蕃自说自话的“赠衣”之举不无关系。
当然,更不可原谅的,还是她抢走了自己的父亲,孙用蕃嫁过来之后,张志沂对她言听计从,从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的叙述来看,这俩人从头到尾感情都不错,真应了那句话,谁都有谁的那杯茶。
孙用蕃和黄素琼不同,没那个眼界,也没那个想法,她和张志沂一样,在旧时代里生了根,如果说“遗少”也有女版的话,那么她就是。和张志沂一道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不管将来,在近乎微醺的气氛中,消磨掉这一生,有什么不好呢?她和老公志同道合,于是相亲相爱。
对此,张爱玲当然是不愉快的,会有一种被剥夺感,她拼命地瞧不起父亲的生活,到了这会儿,还有自我保护的成分——用轻视将自己与他隔绝开来,装作根本不在乎他的感情,掩饰那一点点小失落。
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言,她天生就是个写小说的人,“写小说的人”和普通人的一个区别,就是对别人特别有兴趣,甚至能超出个人好恶,把对方凝练为一个观察描写的对象。孙用蕃的到来,使得张爱玲有机会观察“继母”这个群体。这一群体历来公众形象不佳,张爱玲则试图设身处地,初见之时,孙用蕃也无意扮演经典版的后娘,愿意朝好里做,张爱玲的主观意愿和客观事实勉强接应上,她就把这点体会放到作文中,写了一篇很是善解人意的文章叫《继母的心》,讲继母也很不容易。
孙用蕃读过之后非常感动,又拿给亲戚们看,但我总觉得张爱玲的“写”和孙用蕃的“感动”,都有表演的成分,张爱玲想表现自己别具慧眼,孙用蕃想展示自己初步取得成功。而所有的表演,都有谢幕的时候,身段撑久了,是会感到累的,张爱玲原本对孙用蕃没有好感自不必说,孙用蕃再有向好之心,也消除不了内心那股戾气。
林白曾在小说中自嘲,一个女人,35岁之前无论如何要把自己嫁掉,就算结了再离,也比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姑娘心态健康。眼下剩女层出不穷,35岁早不复为警戒线,但是,在孙用蕃的那个年代里,这一定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年龄,而她又活在人口众多关系极其复杂的家庭里,可以想象,在无人问津的那些岁月里,她积攒了多少心理垃圾,不管她的内心多么想扮演一个良善的“继母”,最终还是会绷不住地发泄出来。
张爱玲是优秀的受宠的大小姐,孙用蕃不敢动她,就捡张子静这个软柿子捏,张爱玲的用词叫作“虐待”。不过,孙用蕃一定不会认可,人家不过是放弃“慈母”路线而改走“严母”路线而已,不是说棒子底下出孝子吗?为啥大家都不理解张孙氏的良苦用心呢?
目睹孙用蕃挑拨父亲教训弟弟,张爱玲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两人之间的裂痕,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但是,张爱玲毕竟不是那种爱撒娇发嗲的小姐,喜怒形之于色,大家族人多口杂,本身就是个江湖,早已历练过的张爱玲,跟这位继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互相敷衍得过。
但两个女人之间的芥蒂,像一只不断充气的皮球,暗暗地,沉静地,等待着爆发的一天。
张爱玲中学毕业那年,黄素琼回国,张爱玲自认为自己态度没有多少变化,可张志沂感觉到了。他暗中不快,有点吃醋,此前他对张爱玲一直很不错,养活她,教育她,欣赏她的作文,鼓励她学诗,他以为张爱玲应该和自己父女情深,以为这个出色的女儿,将成为自己感情上的一种慰藉,不成想,黄素琼一回来,张爱玲就变了心。如果只是奔向黄素琼倒也罢了,关键在于,张爱玲同时还亢奋地奔向那新时代,又一次地抛下他,抛下他身处的那个意气沉沉的旧世界。
就在此时,张爱玲又提出留学的要求,我想张志沂对于留学这件事,一定是有抵触的,花钱且不说,他的前妻若不是出国留学,怎会那样绝情地与他分道扬镳?而张爱玲留学心切,选择了最糟糕的说服方式——演讲。《围城》中说,演讲的感觉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我们可以想象,当张爱玲铿锵有力距离感十足地陈述她的理由时,对于张志沂和孙用蕃是怎样一种刺激?张志沂很恼火,说张爱玲是受了人家的挑唆,这个人家,不用说就是黄素琼了。孙用蕃则当场就骂了出来:“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甚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不久沪战爆发,日军日夜在苏州河那边攻打,张爱玲说她家临近苏州河,每天被炮声吵得睡不着,就跟父亲提出,要去母亲那里住几天,后来又说是她母亲安排她出去参加考试,总之,她去黄素琼那儿住了俩礼拜。走的时候,她跟父亲说,是去姑姑那儿,张志沂情知前妻和妹妹同住,但余情未了,在烟榻上柔声应了一声。
等到张爱玲回来,孙用蕃“忍无可忍”地发飙了,问张爱玲去她母亲那儿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张爱玲说告诉父亲了,孙用蕃怒道:“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便一个耳光打过去,张爱玲本能地要还手,被拉住,孙用蕃已经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
我父亲趿着拖鞋,拍达拍达冲下楼来。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
张志沂对于黄素琼的感情是如此复杂,每时每刻都不相同,恨中有爱,爱中生恨,先前张爱玲来请假时,他躺在烟榻上,心情相对平和,她在他心里,模糊是个可爱的女人,于是柔声应下,而其他时刻,比如这个早晨,他有下床气,心情没那么好,再想起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尖锐的盛气凌人的影像,一意投奔过去的张爱玲,也跟着变得可恶起来,他的暴怒的另一面,是被伤害的感觉。
张爱玲被关了起来,姑姑来说情,孙用蕃一见便冷笑道:“是来捉鸦片的么?”不等姑姑回答,张志沂便从烟榻上跳起来,把姑姑也打伤了。这个细节,透出孙用蕃的心机,她知道怎样把张志沂激怒。“是来捉鸦片的么?”一句话,就把姑姑推到黄素琼张爱玲她们那边,成了张志沂又一个假想敌。
姑姑营救无效,张爱玲被她父亲关了大半年,表面上看,张志沂处于绝对强势,但是,当午夜梦回,张爱玲在被羁押的房间里看那月光如冷冷的杀机时,张志沂是否也曾辗转难眠思量遍,仍然不知如何与女儿握手言欢?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如何让自己柔软柔和下来,张家人的强硬,也是一个传统。
一场场幻灭连缀成人生(1)
大半年之后,张爱玲找机会逃了出来,她在文中生动地描写了那个逃脱之夜:
等到我可以扶墙摸壁行走,我就预备逃。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巡警换班的时候,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没有风,只是阴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远的地方和一个黄包车夫讲起价钱来了——我真高兴我还没忘了怎样还价。
张爱玲离开了她所看不起的父亲的家,来到她所向往的母亲的家,夙愿已偿,是不是从此就可以得其所哉?假如生活真的按照这个调子发展,张爱玲就不可能成其为张爱玲,不可能有这一手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参差对照风情万种的好文章。
好在,生活不可能按照想象或者愿望去发展,张爱玲来到她母亲家不久,就发现,她对于母亲的印象,很可能是一种想象,而她对于母亲的爱,也是一种罗曼蒂克化的爱。
男女之间的爱,有一款叫作“爱上爱情”,我们后面会说到,张爱玲是干这种事的高手,一般感情丰富的女子都擅长此道,因为心气太高,总要求纯粹,加上想象力过于充沛,当她们在生活中找不到那个完美的对象时,她们就会把一个普通人,包装成理想的样子,然后,义无反顾地爱上他。
对于父母的爱,是不是也有这种?张爱玲小时候,她母亲就出国了,长达四年的时光里,母亲对于她,都是个影影绰绰的传说,仆人们当然不会说她母亲的坏话,而张爱玲骨子里的文艺因子,又使得她愿意,把母亲打扮成一个美丽的女神。她的小说《茉莉香片》,是套着她父亲和弟弟写的,里面也出现了一个早逝的母亲,温柔的,隐忍的,静默的,我觉得,这可能是母亲最初在张爱玲心中的概念。
她八岁时母亲归来,张爱玲仍然用一个小女孩的目光仰视着她,母亲带回来的气息、声音、色彩、光影,足够让一个八岁小女孩眼花缭乱,和灰扑扑的总是提不起精神的父亲一比,更是光彩照人。父母离异后,张爱玲在他们之间来来去去,浮光掠影中,她还可以保持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她在父亲那边的时间要长得多,没有距离所以也就不美。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母亲也有被美化的条件,她的“留学背景”——不要问她有没有学到什么,少女张爱玲在意的,只会是那种洋派头;她一往无前的先驱者形象,她的果断利落不含糊暧昧,都使她有了成为“女神”的可能。
现在,张爱玲来到这女神的世界里,让我猜猜她的心情,我猜一定不完全是劫后余生的欢喜,相见之时,也不会有泪眼相拥的一幕。前面说了,大家庭本身就是江湖,江湖是这么一个世界,快意恩仇的表面下,往往有着清晰的利益权衡。张爱玲出走之前,她母亲就托人给她带过话,说,你要想清楚了,跟了我,是没钱的。张爱玲被羁押之中,居然都没有脱笼鸟似的不管不顾,她冷静地想一下,父亲的钱,不见得会花到她头上,求学的黄金时间,倒被耽误了,思路理顺了,决定也就好做了。
当张爱玲在这厢反复斟酌,她母亲未必就没在那厢细细思度,张爱玲的投奔,是一突发事件导致,她原本规划中没有这一环,是否要接受这个女儿,如何接受?
这些年来,黄素琼过着天马行空的生活,这次还有一位异国男友随行,她很可能没打算在中国待太久,为张爱玲留下来,是需要一定的牺牲精神的,而为了儿女牺牲自我这种东西,比较多地体现在东方母亲身上,这些年来竭尽全力“全盘西化”的黄素琼,对它很隔膜。
好在,还有一种东西不那么隔膜,那就是母性的本能和责任感,黄素琼不是一个母性泛滥的人,但是那一点点就够了,足够让她不那么情愿更谈不上欢天喜地地,接纳女儿。何况,她的名媛淑女派头是半路出家,差强人意而已,而十七八岁的张爱玲可以从根上抓起,可以在这个女儿身上,圆满自己的心结,也不是完全没有乐趣和成就感的,从这一点说,她又很像一个中国式的母亲了。
黄素琼没正式上过学,一直心心念念想把张爱玲送进名校,这也是她和张志沂的争端之一。现在,没有任何问题,张爱玲是要被送到好学校的,黄素琼手头不算很宽裕,但她不惜血本,请了一个犹太教师给张爱玲补习数学,每小时五美元。
黄素琼还是个艺术迷,不见得真的喜欢音乐和绘画,照我看来,她更爱那种艺术氛围,幼年的张爱玲,曾见母亲在家里开沙龙,和一个胖太太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张爱玲笑得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
现在,黄素琼可以在张爱玲身上实施她的“淑女养成计划”了,她教张爱玲练习行路的姿势,看人的眼色,照镜子研究面部神态,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之类,她一心一意打造出一个优雅的名媛出来,但很不幸,张爱玲实在不是这块材料。
我知道9月30号出生的张爱玲是天秤座,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血型,只是很自恋地猜测,她大概是与我一样的O型血,该血型人士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协调性差,换成通俗的词叫笨拙。我走路总是跌跌撞撞,经常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不知道在哪儿碰的,每年平均要跌两次跤,常常是毫无理由地倒下。有次是下雨天,我爬起来,抬起头,看看四周无人,暗自窃喜,不想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某人带着特别欠扁的笑容告诉我,她曾在楼上看见我突然跌倒,然后慢慢站起,很白痴相地四处张望。
不容易平衡,还体现在思想上,一个淑女,应该矜持优雅,但又不能凛冽难犯,这就太难为O型血了,张爱玲比我也强不了多少,始终学不会巧笑浅嗔,一笑就嘴巴全张开,一哭就是青天落大雨,让黄素琼很失望。
我知道如何看人脸色,但不知该如何对待,我不是没有幽默感,但一说起笑话,就显得生硬,非常地冷,对于张爱玲的不知所措,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最要命的是,当她手忙脚乱地处理这一切时,她母亲在旁边静静地审视着。
有时,我感觉到,黄素琼看张爱玲的眼神里,有一点投资人的味道,她投下那么多人力物力,还放弃了和男友在一起,张爱玲的表现,似乎配不上她的牺牲,她不由自主地,变得不耐烦了。张爱玲这时还颇不识相,三天两头问她要零花钱,黄素琼的烦躁可想而知,就是这烦躁,使得毫无准备的张爱玲猝然心惊,她还没有力量怀疑母亲,只能回头怀疑自己。
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
有多少少年,有过这样困窘的时刻?敏感使我们看得懂父母的眉高眼低,单纯又使我们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们是这样缺乏经验,不知道父母也并不像他们标榜得那样完美,当我们受到伤害,我们只是惶惑地自省着,这种自省有如一柄锐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将自己的小心灵,剜割得鲜血淋漓。
对于一个孩子,父母就是全世界,她在父母那里受了伤,是无处叫屈,无法疗伤的,而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决定着她将来和世界的关系,跟父母之间是轻松,是紧张,是尖锐,还是柔和,她将来和世界也是这样。
童年留下的心理暗疾,就像一棵树苗上的伤痕,会随着树的长高长大而慢慢扩展,变成一生的隐痛。而这些伤痕,大多来自父母老师,他们不可能有恶意,他们只是被生活的重压挤得失去耐心,一些言语,一些眼神轻易飞出,让柔弱的小心灵独自承受。
张爱玲后来在跟人交往上很没有信心,也许在她内心,永远有一双眼睛,不是爱怜,不是赞赏,更不是怂恿,而是冷静地审视地望着她,身处其中,必然锋芒在背,动辄得咎,所以禁忌多多,当每一个动作都危险,张爱玲习惯了收缩自己,抱紧双臂,无声地呼吸,有谁知道或许这姿态不是傲慢,而是少年时代,在母亲挑剔的目光中形成的一种习惯。
惶恐的同时,张爱玲还经历着人生最大的一场幻灭,之前,在父亲那里,她感受到一次幻灭——虽然她长期尽己所能地瞧不起父亲,这种瞧不起里,有一点撒娇赌气的成分,甚至是对于老爸的恨铁不成钢,有感情才会这样;她万万想不到,父亲竟会对她如此粗暴无情,而且是在继母的挑唆下,愤懑使她无力分析父亲这一突兀举动背后那千转百回的心结,只顾数自己的伤痕。
但不管怎样,至少她从不觉得他完美,母亲在她心中,却是戴着天使的光环的,现在,天使掉到人间,不,是张爱玲自己掀开了天堂的帷幕,本以为该是仙乐飘飘,鲜花如锦,却发现寒意袭人,彻骨的冰凉,不幻灭是不可能的。
可是,幻灭这东西,就是个坏东西吗?隔着浩渺时空,我看黄素琼,总有似曾相识之感,我在成长过程中,是遇见并崇拜过这类女人的,她们衣着入时,妆容讲究,举止优雅,爱好文艺,以前叫作小资,现在又加进了波西米亚元素,高级一点的还有贵族或留洋背景,一招一式都有个范儿。
张爱玲的真性情,与之根本就是两条道上跑的马,现在她很紊乱,这无疑是一种负面影响,但紊乱之后的幻灭,未必不是有益的。
幻灭者,虚幻之破灭也,捅破虚幻的肥皂泡,方能触及真相,没有经过幻灭的人生多么虚浮,不敢经历幻灭的灵魂,多么脆弱,从某种意义上说,幻灭未尝不是一种淬火,所谓百炼成钢,总要经历这么几道。从此之后,张爱玲再也不会那么激烈地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把人世间劈成天堂和地狱这两半,她学会静默地艰涩地审慎地触摸生活,感受它的繁复多变。
如果说前面的幻灭都是针对具体的人,紧接着到来的一场幻灭则关乎理想,张爱玲自小好强,和一切胸怀大志的人一样,她不是活在当下,而是活在对于未来的期待里,“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这梦想里还有一个孩童的梦想和天真,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了超越物质生活的追求:
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有一个时期我想学画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当初被父亲羁押时,张爱玲是考虑到求学的黄金年龄被耽误,才下定决心离开的,她所有的决定都围绕着这个梦想,一切都要为它让路。
在黄素琼的支持下,张爱玲发愤图强,1938年,她报考伦敦大学,获得了远东区的第一名,但这时欧战爆发,她没能去成伦敦,第二年改入香港大学,黄素琼则随美国男友去了新加坡。
香港之于张爱玲,是一座特别的城,她带着隐秘的宏伟抱负来到这里,既踌躇满志,又忐忑不安,虽然她是求学,但那感觉,跟《倾城之恋》里,到香港“捞世界”的白流苏也有几分相似吧?在小说里,她这样描写白流苏对香港的第一印象:
那是个火辣辣的下午,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市里,就是栽个跟斗,只怕也比别处痛些,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起来。
如此生猛的描述,是否取材于她的个人经验?
来到香港之后,张爱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仔细琢磨老师的想法,门门功课都是优秀,一口气拿了两个奖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可能被保送到牛津大学深造,大好前程就摆在眼前,她就等着展翅高飞了。然而,一个大事件发生了,大四这年,港战爆发,战争像一块大披风,遮蔽了个人的一切努力,张爱玲看得大过天的成绩,在兵荒马乱的世界里,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荒诞,仿佛眼前的布景被谁陡然转换,前途远景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摆在眼前的,除了死亡,便是千方百计躲避死亡。
除了生命本身,其他皆是身外之物,没有比战火中的人更懂得“活在当下”四个字,人性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吃喝与恋爱,发展了几千年,仍不过是“食色”二字。
回到上海,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说起这次遭遇,仍然愤愤不已:“只差半年就毕业了啊!”可那又怎么样?战争是没商量的,或者说,命运是没商量的,但我以为这对于女作家,未必是一件坏事,一次次的幻灭,剥除生命之上的附丽,使得张爱玲能和真相劈面相逢,无可躲避地,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
张爱玲想转入上海圣约翰大学续读,至少拿个文凭,但摆在眼前的问题是,钱从哪儿来?战争爆发之后,她与母亲失去联系,姑姑本来就没多少钱,现在又在失业中,姑姑倒是建议张爱玲去找父亲要钱,当初离婚协议上说好的,张爱玲的教育费用由父亲负担,后来她从父亲那儿逃出来,她父亲和继母好一通笑话,说黄素琼是自搬石头自砸脚,弄上这么一个包袱。如今让张爱玲回头要钱,不免视为畏途。
张子静却一力撺掇,回家之后又跟父亲提起,张志沂沉吟了一下,毫无表情地说,你叫她来吧。张子静认为,父亲这是对姐姐离家出走一事未能释怀,我从中看到的,却是一种不知所措,许多种感情一道涌来,怨艾,恼怒,怀念,怜爱……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羞涩,张志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儿。
张爱玲那边,又何尝不是,张子静叙述了那次父女相见,张爱玲面色冷漠地走进了父亲家,在客厅里,见到了张志沂。她简略地把求学的事说了一下,张志沂很温和,叫她先去报名转学,“学费我再叫你弟弟送去。”
两人相见不过十分钟,张爱玲把话说清楚就走了。
张子静这段回忆,百余字左右,若是让张爱玲来写,一定大大超过这个篇幅,重新走进父亲的家——尽管不是当年她离开的那座房子,她也一定会百感交集的吧,沙发上是否还有散放的小报,窗前是否还有雾一样的阳光?她对气味那样敏感,一定不会忽略掉鸦片的味道,她曾经对那味道那样鄙视,时过境迁,那味道能否成为一条通道,领着她迅速回到从前的时光?
张爱玲的面无表情,不全是冷漠,可能还有百感交集,是面对太深太重的感情时的情怯,作为旁观者的张子静如何能懂得,那短短的十分钟,她和父亲什么都不用说,但什么都说过了,说完之后她匆匆离去,他们打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种决绝,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有一种感情,你是不可以对它做决定的,是拿它没办法的,你只能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处,听凭不讲道理的命运随意调度,命运没有安排这对父女再见面,他们便不见。
对于这段往事,张爱玲一字不提,那里面太浓厚太纠结的感情,怎样说,才不会错?
流浪于各自的路途(1)
得到父亲的资助,张爱玲还是没有完成学业,张子静说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圣约翰大学太烂,张爱玲不肯浪费时间;第二点是学费有了着落,生活费也成问题,以张爱玲之敏感,是不愿意给窘境中的姑姑增加负担的。我以为,可能还有第三点,港战带来的幻灭感,使得她对文凭没有先前那么热衷,按部就班地上学、找工作实在太慢,哪有一个地老天荒放在那里任你慢慢铺陈:“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想做什么,立刻去做,也许都来不及了。
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苍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种惘惘的威胁。
急迫的语气,焦灼的心态,有乱世的影响,更源于内心深处对于现世的珍惜。
张爱玲小时候,过春节,除夕晚上跟保姆说好第二天早点喊她,但因她那一晚睡得太晚,保姆舍不得太早唤醒她,她一睁眼,见天光大亮,一切繁华都已错过,她失落到大哭,赶不上啊,穿上新鞋都赶不上了啊,荒凉从这小小的人儿的骨子里透出来,那种深刻的身世之感是与生俱来,还是早早地看了那么多小说、看过如许多的人生使然?
日本茶道里有个理念,叫作“一期一会”,茶道上的花,只用一次,犹如人,只有这一生,所以要拿来好好做成一篇文章。一开始,她想走好学上进之路,做一个风光体面的主流人士,就像咱们现在的金领,“白骨精”、三高人士,当战争使她发现这个梦想战线过长而收益尚不确定,她及时地改变投资方向,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文学事业中去。
我有个朋友曾笑言,我只要做选择,就沿着错误的方向。我估计大多数人都会有共鸣,人们对自己占到的便宜通常视而不见,对犯的错吃的亏则耿耿于怀,张爱玲是否也会这样自嘲呢?不过,她在人生重大关口上,总能凭着直觉,迅速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从父亲那里逃出来是这样,放弃学业选择写作也是这样,张爱玲坚定地走上自由撰稿人之路没多久,就获得了巨大成功,她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在《紫罗兰》杂志上发表,老作家周瘦鹃还特意为她写了一段文字,称赞其行文有毛姆的风格。
据张子静说,他把这本杂志拿回家,告诉父亲,姊姊发表了一篇小说,他只“唔——”了一声,接过书去。张志沂后来对这部小说只字不提,但张子静猜,他一定仔细看过的,是啊,那流利的文笔,从容的叙事,亦得益于当年他曾与她“共话文学”,他的观点给她启发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平等地、真诚地聆听并欣赏过她的见解,这种姿态给了她自信,在煌煌巨著面前也能神情自若,相信自己的感觉。日后,胡兰成接演了聆听者角色,可惜,他做捧哏技巧有余,却没有张志沂那份真诚,也没有他的底蕴。
小说处女作让张爱玲一炮走红,她深谙趁热打铁之道,新作有如泉涌,捎带着,又把五六年前,刚从张志沂那儿逃出来时,用英文写的那篇羁押与逃亡经历翻译成中文,扩充后在报纸上重新发表。当年张志沂在《大美晚报》上看到那篇文章时,大发雷霆,事到如今,不知又作何感想。
不过,既是扩充,必然增加了一些内容,像这句明显是后来加上的:
《心碎的屋》,是我父亲当初买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题识:“天津,华北。一九二六。三十二号路六十一号。提摩太?C?张”。我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罗唆无聊,但是新近发现这本书上的几行字,却很喜欢,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像我们在天津的家。
张爱玲言语中颇有些感慨。
看到“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他喜欢我”这句,我都替张志沂感到了惆怅。“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异的世界。”这段话则像是十足的贬义,但身处其中的张志沂未必没有同感。也许,没有谁比这个女儿更懂他,只是,懂得是一把双刃剑,慈悲的另一面是残忍,于是爱恨交集,混合成没有名目的强烈感情。
时间的流水哗哗地淌过,这对父女在各种的人生中跌宕起伏,张爱玲从上海,到香港,再到美国,无论是漂泊,还是暂时的稳定,于她,都像是在无日无夜的荒茫之中,她不像三毛,有父母做自己的守望天使,虽然那对父母平凡衰老,还有点唠叨,但在一个人的长路上,他们仍是可以依稀回望的家园。不过,这也成就了张爱玲与众不同的魅力,所谓绝代风华,就要有那种孑然独立的姿态与表情。
张志沂也许关注过女儿的成长,但那种关注,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念想,他的日子,还是要按照原先的节奏过下去,和孙用蕃一道躺在母亲的嫁妆上坐吃山空,那笔嫁妆真是不小,他就这么挥金如土的,到1948年,卖掉上海的最后一栋房屋,在青岛还有房租可以收,每年至少八百元左右。
不过,说到他处置上海那套房子的所得,真让人对这位张公子的理财能力叹为观止,他看着物价飞涨,执意不听任何人阻拦,把到手的美钞和黄金换成了金圆券。在中国货币史上,金圆券算一臭名昭彰的笑话,等到它几乎等同于废纸,张志沂后悔晚矣。
1949年,张志沂夫妇搬进了一个只有十四平方米的房间,他一生有过那么多钱,那么多洋房和别墅,却在这“比我家以前的佣人房还不如”的屋子里度过余生,好在这个时间不是很长,1953年,张志沂去世,享年六十。很多年后,他的儿子张子静借用朋友的话总结,说父亲命好,败得好,死得早,没受罪。想想也是,听过一个笑话,人最大的悲剧是,临终前感叹,我有那么多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呢,张志沂起码不会有这种遗憾了。可是,回头再想,他活过这一生的意义,难道就是为了晕头转向匆匆忙忙地把这些钱都花完吗?
张志沂的所有个性,都与旧时代相宜,他善于背古文时文,放过去可以成为科考高手,小有才情,当能博一个才子的名头,至于他喜欢眠花宿柳,曾几何时那是一种无伤大雅甚至堪称优雅的气质,这些加一起,就是一个颇有派头的浊世佳公子,然而时过境迁,新时代像是一件不合体的衣服,他的人在里面,显得很蹩脚,很颓。
黄素琼与他截然相反,她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事业,学习油画,给第一任印度总理的两个姐姐做过秘书,还曾在英国的工厂里做女工制皮包,目的是学会裁制皮革,自己做手袋销售。张爱玲的姑姑收到她的信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悄悄地跟张爱玲笑道:“这要是在国内,还说是爱国,破除阶级意识——”
她这个计划似乎没成功,“后工业社会才能够欣赏独特的新巧的手工业。她不幸早生了二三十年”。张爱玲这样总结。
张爱玲的父母,一个生得太晚,一个生得太早,一个过时得让人叹息,一个新锐得让人侧目,但是,正是有了这太旧的父亲,和太新的母亲,正是触及灵魂地感受到两种思想的交融与碰撞,撕扯与挣扎,才会诞生如此绝世而独立的张爱玲。她立于时代之上,不被成说牵制,不随潮流而动,孤独地固执地揭示人性的幽微之处,她的文字,也因此如河底美玉,几经时间之水的洗涤,光彩依旧。
这,能不能算作歪打正着的收获呢?
胡兰成:传奇背后,一地鸡毛
人生若只如初见
江山,美人,荡子(1)
胡兰成,浙江嵊县胡村人,父亲是茶叶店里的帮工,母亲是寻常村妇,在他的笔下,父亲豁达慷慨而母亲平静和悦,俩人闲时对坐小饮,举案齐眉的,恰如一对不老的金童玉女。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无奈我看多了胡大才子的文字,也形成了一个习惯,拨开华丽字眼,从字缝里看真相,于是,我看到,他祖上也曾“阔”过,到他父亲这里开始潦倒,家中常年累月地欠债,直到胡兰成后来做了“高官”(胡兰成自言)才还清。
艰难生计里,金童玉女也是要打架的,两人打得从楼梯上滚下来,胡兰成说,他的母亲恼父亲,为着父亲家里的事情不管,到外面去管闲事。说起父亲管闲事这一桩,胡兰成也有点啼笑皆非,说是叫人真不知道怎样说他才好,因为经常吃力不讨好。
比如说吧,一个邻居打官司,胡老爹跑前跑后,倒贴旅费诉讼费陪人家告状,好容易打完了官司,那位邻居的老婆却不领情,因为一场官司打下来,开销倒大于所得,那女人就很怨怼,嘀嘀咕咕抱怨个不休,胡老爹听了也无话,只有默然惭愧而已。
怪哉,胡老爹又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分明就是一不计得失的活雷锋啊,就算愚妇人只顾眼前利益瞎嚷嚷几句,他也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先贤早准备了现成的两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胡老爹惭愧个什么劲呢?
如果我们只是把胡老爹看成一热心肠,那就是把他想简单了,他的惭愧,是因为想过一把当“人物”的瘾。
胡兰成说,别的为人家讲事的人是由乡绅充任的,一般轿进轿出,鲁迅先生的小说《离婚》中,那位调和爱姑离婚事件的七大人,就是个实例,缎子马褂闪闪发光,脑门上也像抹了猪油似的发亮,更不用说手里把玩的那件珍贵无比的“屁塞”,成功地隔开了他与普通民众的距离。所以,他一个喷嚏就能吓得泼悍的爱姑心脏一停,仿佛失足掉进了水里一般,熄灭了所有的气焰。
这种“管闲事”的调和人,实际上是中国乡村社会民间自治中的一环,由有身份地位压得住阵势的人充当,胡老爹对这一形象充满向往之心,虽然没有金刚钻,也想揽那瓷器活,于是,这勉为其难的充任总带了几分尴尬,但他老人家却乐此不疲,难怪胡兰成他娘要跟他从楼上打到楼下来。
这样的一幕,其实可以入周星驰的电影,一个小人物荒诞的野心与辛酸。
我少年时候喜欢去乡下,每每见到胡老爹这样的人物,虽然不无猥琐狼狈,且有时庸俗得可厌,但他们确实较普通农民更有见识与胆气,也许外表谦逊,内心却拿自己吃重,他们的尴尬有心气和环境不能相容,换一个出身,也许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父亲骨子里的这种不安分,用胡兰成的话叫“荡子精神”,往往会影响到儿女,读了几年书出来,胡兰成也不像一般的小知识分子,找个糊口的工作,谨小慎微地守着,有一点点辛苦,有一点点委屈,但辛苦着委屈着,一辈子也过完了。
一个“荡子”的志向要远大得多,他在杭州邮电局,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也尚可,却凭着年轻气盛,随随便便就闹翻了,天下如此广大,世界有无限可能,他一路借钱做路费,由杭州,经上海,还到首都北京做了一阵子北漂,在燕京大学的副校长室弄了份抄写员的差使,后来又辗转于南宁、百色、柳州各地,做中学教员。
凭着一股劲,他从浙江乡下来到外面的大世界,野心时时蠢动,自卑忽而泛起,眼花缭乱的物质生活,传说中三头六臂的“人物”,化作风云万千,忽然间劈面而来,径直迎上去的他,是一无所有的。
在燕京大学,他很荣幸地认识了一个名叫卿汝楫的人,此人虽不过是个大四学生,但是追随李大钊,早早成了一个优秀的革命者。李大钊被张作霖杀害后,此君的处境甚是危险,有事必须出校门时,胡兰成总是守在身边,想着万一遇上什么事,自己可以挺身相代。
听上去,胡兰成有热忱,大无畏,但我对于其真实性却很有些怀疑,多年后,他的红颜知己周训德受他连累入狱,他也说要挺身而出的,但思虑千百转,还是以一个无奈的姿势作罢。起初的激烈,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他爱这种戏剧化的姿态,两条长袖一甩,可以让自己的激情来得虎虎生风。
在意念中对这卿汝楫的“以身相许”,也有这种表演成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历来的舞台上从来不缺少类似的戏码,而胡兰成生平酷爱各种各样的舞台腔,弄个什么,都要拿诗词歌赋里的人与事做比,自然愿意饰演一把这样的角色。
另一方面,也有自卑的缘故,浩荡的江湖里,他是渺小的,渺小到只有牺牲,才能吸引大众的眼球。他后来还跟卿汝楫说要刺杀张作霖,简直近乎大话欺人了,就凭他这手无寸铁未经训练的文弱书生,即使张作霖就在眼前,估计也不知如何下手,所以卿汝楫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胡兰成又说,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
他到底是否因此没有舍身且不论,一个初涉江湖的小青年的自卑与野心,在这样一番心理活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年,他如片羽飞蓬,在世间辗转,看人眉高眼低,贫困如影随形。从北京回来不久,他妻子玉凤死去,留下一岁半的小女儿棣云,因付不起保姆费,小女婴患上了奶痨,终葬在了母亲身边。
就是在他出道之后——两篇社论被《中华日报》赏识,邀他出任主笔之初,口袋里也没几个大钱,续娶的妻子待产,他得充任家庭妇男,洗衣做饭加带孩子,蹲在后门口的风地里生炉子,好容易小儿出世,却患上了肺炎,他到处借贷,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婴孩来这世上二十天,便殓入小棺木中。
胡兰成写到这些,仍然喜欢天上地下七拉八扯,他习惯于粉饰苦难,把自己打扮成苦界中拈花而笑的君子,但真的不痛吗?我不相信。胡兰成曾自言年轻的时候,常习惯地默念一个“杀”字,潜意识里的戾气。
一开始,他并不是汪精卫的宠臣,艳电发表之后,胡兰成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跟着他。难得“汪先生”对他如此赏识,月薪六十元虽然不多,可那兵荒马乱的,另谋个生计也不易,胡兰成并没有太多选择。
胡兰成跟周佛海不同,周当时已有江湖地位,换个地方也有饭吃,吃得好坏而已,做汉奸那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胡兰成则从小地方出来跑江湖,残羹冷炙,磕磕绊绊,好在脸皮足够厚,寄人篱下也能“端然”(这是胡兰成最喜欢用的一个词,出处在后面有介绍),但总归是无奈,好容易弄到这么个位置,老大看上去还很赏识自己,怎么舍得离开呢?
胡兰成的跟随,终于换回老大的恩典,汪精卫给他加薪了,月薪从六十加到了三百六,隔三差五的,还给个一千两千的“机密费”。汪老大给钱很有特点,喜欢从内室里面掏出一摞大钞,甩在小弟跟前,这场景,可以参看《龙城岁月》《旺角黑夜》之类的黑帮片。胡兰成却也有他一种解释,说汪先生这样给钱方式,透出民间人家对朋友的一种亲切,拜托,别在那儿YY了,还真以为“汪先生”拿你当朋友了?汪太太倒是个会说话的,对胡兰成说,你就当汪先生是你兄长,我是你姐姐,按年龄我也做得你姐姐。胡兰成当时没接腔,很有成色的样子,只是在多年后写进了回忆录。
经常看见有人一说起胡兰成,就说汉奸高官云云,言下之意,倒是张爱玲傍了他,殊不知他听说张爱玲是1943年,两人相识于1944年,这时胡兰成跟了汪精卫不过四五年,每月三百六,也就是一个金领的水准,加上那一千两千的,去掉开销,估计也就刚刚完成原始积累,处于开始脱贫致富奔小康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