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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闫红 当前章节:15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而这貌似平淡的世间,隐藏着无尽的繁华富贵,文明与智慧的积累,深不可测,又拒人千里,任你已然人模狗样,它冷冷一瞥,就能把你打回十万八千里之外,新发迹的人,心里是没底的,胡兰成的所谓高官,在那样一种不动声色的高贵面前,马上还原成一个“死跑龙套的”。而他遇到张爱玲之前,连艳羡都不敢有,因为找不到大门,甚至找不到踪迹。

遇到张爱玲之后,才开始一切皆有可能。

还没等他跟张爱玲接上头,就因为“政见”与汪精卫不和,干脆“越级”直接勾搭日本人,弄得汪精卫大不满,把他投进了监狱,后来张爱玲告诉他,那期间,她曾和苏青去周佛海家去为他说情,胡兰成后来听张爱玲说起,连连叹她幼稚,他跟周佛海就不是一派的。

咱就别管汉奸们都有哪些派系了,更重要的是,矜持到以热心肠为耻的张爱玲,为什么去周佛海家为胡兰成说情?按常理推想一下,应该是被苏青拉去的,但若张爱玲没兴趣,她也不是一个可以为朋友勉为其难的人。

大概是胡兰成的欢喜颠倒得动静太大,传入张爱玲耳中,张爱玲从不隐晦自己的超级自恋,炎樱讽刺她可以搂着自己的照片睡觉了。胡兰成也说,别人说她好,无论说中说不中,她总是高兴的,现在,一个陌生男人,那样热情洋溢地激赏她,想起来就觉得绮丽,外表油盐不进,内心却敏感得如丝绵蘸着胭脂,轻易就洇得一塌糊涂的张爱玲,自然更不会无动于衷。

有感谢,也有感怀,她揣着这样的情绪走入周佛海的家,她不是一个轻易行动的人,所以,那个于史无载的时刻,可以看作这段情事的序幕。

是破绽,也是入口(1)

不久,胡兰成获释——跟张爱玲苏青她们没头苍蝇似的救援行为无关,日方向汪精卫施了压,他回到上海,尽管尚不知美人出手这段公案,可是,张爱玲,这个名字搁在那儿,像一个传说已久却未曾探望的景致,总觉得一件事没了。他跟苏青讨来张爱玲的地址,第二天便施施然来到张爱玲居住的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门口。

张爱玲在家,但她不愿意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并非对他有什么成见,她的性格一向如此,和张爱玲曾有交往,后来闹翻了的潘柳黛,生动地刻画过张爱玲的孤介脾气:

如果她和你约定三点钟到她家来,不巧你若时间没有把握准,两点三刻就到了的话,那么她即使来为你应门,还是照样会把脸一板,对你说:“张爱玲小姐现在不会客。”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万一你迟到了,三点一刻才去,那她更会振振有辞地告诉你:“张爱玲小姐已经出去了。”

胡兰成碰了个软钉子,想来不无悻悻然,只好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名片,转身离开。若是在小说中,俩人的交往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第二天中午,张爱玲打来电话,说要亲自登门拜访。

《西厢记》里,崔莺莺一开始在张生面前,也是冷面铁心,然而,抱枕前来的夜晚,却有那般温顺辗转的柔情,但张爱玲的拒绝与主动,却与之不同,胡兰成说,她是做什么,都要用大力的人,哪怕开一个罐头,脸上都有全力以赴的郑重。我因此又怀疑张爱玲是奉行完美主义的A型血,她的刻板,是因她对许多事物看得珍重,要准备好了才可以开始,在家中接待女友,也要换上一袭夸张的华服,第一天对于胡兰成的拒绝,大约也有未做准备的心慌。

但是,即使做好了准备,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男子的客厅里,仍然是不能从容的。我知道张爱玲是和我一样的女子,只有在确信自己安全之后,才能够把自己打开,表现自己生动机智具有弹性的一面,这种“安全”,不只是不受侵犯,还有确定对方足够聪明,对自己足够喜欢,每一句话都会被认真倾听,而不会被对方用第三只眼睛居高临下地斜睨。

在这一切得到验证之前,我们抱紧双臂,姿态僵硬,小心翼翼地遵从常规的言行方式,尽量删繁就简,不做任何个性化发挥。那个时候的自己,看上去是灰暗而无趣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宁可保守地乏味,不可飞扬着出丑,这个阵营中永远不可能出现芙蓉姐姐二月丫头这样的网络精英。

这一切落到胡兰成眼中,又是一番感觉。他首先是不喜欢,他在关于前妻的文字里表示,他喜欢那种下巴尖尖的、烟视媚行的俏丽女子,而张爱玲是身材高大面孔则如平原缅邈的。其次,胡兰成是个跑江湖的人,最擅长掂量对方的分量,这分量不只由身份背景决定,还和姿态有关,一般说来,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昨天他吃了个闭门羹,很狼狈,今天张爱玲自个巴巴地上门了,还这么拘谨,还这么愿意听他说话,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可怜相,他怀疑她是一个穷女人,心里想战时的文化人原来苦,问她每月的收入,明知道这样是失礼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高官”面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女孩”,冒失一下也是无所谓的,他是曾佩服过她的才华,可是眼前的张爱玲使他不能当她是个作家。

尽管胡兰成声称,他刚见到张爱玲时,不觉得她美,也不喜欢她,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在她面前大秀口才。他是那种话多的男人,前生后世,见解多多,正如张爱玲引用过的那句俏皮话:“他们花费一辈子的时间瞪眼看自己的肚脐,并且想法子寻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兴趣的,叫人家也来瞪眼看。”有趣的是,张爱玲引用这句话时,正在和胡兰成恋爱,她大概没想到会应到自己身上,真是活该,呵呵。

胡兰成一口气说上了五六个小时,向张爱玲批评时下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自己在南京的事情,张爱玲这时倒是一点不尖锐,只管孜孜然地听着。

张爱玲曾说,她小时候,感受到过自说自话的悲哀,从此有了一种禁忌。长大成人之后,和人谈话,如果是人说我听,她总是愉快的;如果是我说人听,她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但就算她是一个乐于倾听的人,坐在陌生男人家里,听他唾沫星子乱飞地讲上五六个小时,也是不正常的,除非,她特别愿意听这个人讲话。

让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五个小时,从中午到傍晚,这个半老男人,在安静的小女生面前,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用第三者的眼睛看过去,不但可笑,简直可耻了!而他说了那么多,表达了那么多的观点见解,一定会说错一些吧?后来他跟张爱玲熟了之后,简直没法在她面前说话,相对于她的聪敏灵性,他说什么都不到点子上,不准确的地方夸张,准确的地方贫薄不足,那么,在那之前的这场演说,又该有多少破绽?

然而,正是这些破绽,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完美的,是让人紧张的,让对方照出自己的不足,张爱玲多年来,正是生活在完美的紧张中,包括她母亲,包括她姑姑,都是那种不肯有破绽的人。张爱玲曾说,她姑姑的家,对于她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有丝毫毁损,哪怕打破门上的一块玻璃,又碰上自己的“破产期”,她还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来。

破绽则让人松弛,张爱玲回忆,在雾一样的阳光里,和父亲坐在堆满了小报的房间里,谈谈亲戚间的笑话的情景,那里的光阴永远是下午,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两个词叠用,带出恋恋的惆怅。

我不知道,在那个下午,在胡兰成的房间里,她是否有一种时空交叠的感觉,仿佛回到从前,但起码,这个男人无休无止的话语,应该让她感到安全,感到埋在松弛里的安稳。

送张爱玲出来时,两人并肩走,胡兰成忽然说,你的身材这么高,这怎么可以?言下之意,是和我怎么可以?这是在调情。他说了并不喜欢她。只是作为一个调情爱好者,见到个女的就想练练手热热身,贼不走空。

说起调情这件事,张爱玲的段位肯定更高一些,看看她写的《倾城之恋》吧,范柳原说白流苏穿着雨衣就像一只药瓶,凑近了——你是医我的药;《沉香屑——第二炉香》里乔其乔说薇龙是他的眼中钉——这颗钉再没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纪念吧。相形之下,胡兰成的这句撩拨实在粗蠢得露了痕迹,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终究没怎么样,“没怎么样”之后,俩人就很近了,张爱玲的心动了。

即使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照得见世间一切的可笑与猥琐,即使你有着钻石般锐利的眼神,能够穿越万事万物的外壳,但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你想要爱,想要在一个男人面前展现作为女人的千娇百媚,你就必须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UG,装作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张爱玲曾说,我们这一代人,是看多了爱情小说才懂得爱情。以她有限的经验,写出那么精彩的爱情小说,目挑神迷,情话依依,乃至且斗且舞步步设局,很大程度上来自间接的经验,她本人也许曾经暗恋过,但未曾真枪真刀地演练过。认识胡兰成这年,她已二十三岁,知道爱情的美,却没有可以爱的人,积攒下那么多经验得不到实践——是生活圈子太小,还是她小女孩式的生涩看上去很像一种傲慢,有自尊的普通男人不敢亦不肯靠近?这高处不胜寒的落寞,是让人难耐的。

胡兰成没那么讲究,他不在乎在女人面前受挫,在他眼中,女人分为两种,搭理他的和不搭理他的。他能把前者夸上天,恨不得拿观音菩萨去比喻,对于后者,比如他在广西教书时,那些不怎么待见他的女教员,他就称人家为娘儿们,用鼻子哼一声想,你,就省省吧。他才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受伤,所以见个女的就要一试身手。他的冒犯,正好击破了张爱玲的水晶外壳,外面的光线与温度涌进来,让她心里的那朵花,可以热烈地招展地,就此开放。

胡兰成曾说,江山与美人,注定要落入荡子的怀中。忽略掉他的自鸣得意,心平气和地想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君子矜持,习惯于停在原地,荡子无所谓,不吝于大胆出击,就算出击的过程中留下破绽多多,可这破绽,未尝不是一个入口。

低入尘埃,也是种高傲姿态(1)

闲着也是闲着,胡兰成第二天就跑去看她,他也许做好了体恤一个贫穷女作家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张爱玲的房门终于向他打开,他大大地吃惊了。

他用“华贵”这个词来形容,并不是里面的陈设家具很值钱,红木古董满坑满谷,那是暴发户的热闹心劲,张爱玲已经进入“后贵族”时代,超越了那种炫耀性消费的肤浅粗鄙,她的房间里,是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的色调,如果说这几个字比较难以想象,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细节,N年前,张爱玲十来岁时,就在她母亲的公寓里看见了瓷砖沿盆和煤气炉子,而张爱玲住的这间公寓,正是她母亲布置的。

想当年,胡兰成在浙江乡下,看见邻村的大小姐打他们那儿下轿歇息,那种大家女子新打扮,以及背后透露出的富贵荣华,尚且让他心生爱意,眼前的张爱玲,富贵在骨子里,在他的想象力之外,这间装饰得出乎意料的香闺,就像童话里压在多少床羽绒被之下的那颗豌豆,证明她是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胡兰成深深地折服了,他说,很刺激。

回去之后,胡兰成就给人家写信,写得很吃力,像五四时候的新诗,张爱玲看了都觉得骇然可笑,后来胡兰成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惭愧,怎么可以那么矫揉造作的?

不过,没关系,张爱玲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对爱情的向往,她的一颗慧心,能从不伦不类的东西里,看出庄重的好来,胡兰成信上用“谦逊”二字来形容她,张爱玲认为道着了自己,她对于世间万事万物,即便已看破,还有一种俯首低眉的虔敬,于是她给胡兰成回信,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总觉得,胡兰成的这个“谦逊”,怕是没有这番深意,倒可以按照常理去推,她的家世这么显赫,她的才华这么横溢,她的世界这么富贵,她却羞涩安静得像个女学生,这不是谦逊是什么?

误解碰撞上误解,却溅出爱情的火花,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这段情缘,老是让我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萨宾娜与弗兰茨的爱。

弗兰茨崇拜忠诚,热衷于向萨宾娜描述他对母亲的忠诚,他希望她被自己的这种品行打动,那么,他就赢得了她。萨宾娜更着迷于背叛,她在背叛中寻找自己,她不停地背叛上一次的背叛,直到抵达自己真实的内心。

弗兰茨喜欢音乐,他认为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倪索斯之类的艺术,“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萨宾娜恰好相反,她说,音乐越放越响,人反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

还有光明与黑暗,墓地与纽约之美,他们的看法从来都没有合拍过,他们对每一个词的理解都不同,“如果把萨宾娜与弗兰茨的谈话记录下来,就能编一部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的词汇录了”。可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最初的相爱,我想原因在于,当人们想要爱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用误解来诠释误解,从而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和谐统一。

那些日子,胡兰成每隔一天必去看张爱玲,去了三四次以后,张爱玲突然变得很烦恼,而且凄凉,某日送来一张字条,让胡兰成再不要去看她。

换成一个没经验的男子,一定会手足无措,换成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子,一定会很严重地自我反省,而胡兰成只是一笑了之,可能还有没说出来的得意,凭着经验,凭着居高临下得以隔岸观火的洞察力,他知道,这女子这般言行,是因她爱上了自己。

不错,张爱玲烦恼,是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爱;她凄凉,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在爱着;再有,他是有妇之夫,尽管她后来跟他说,我想好了,你在我这儿来来去去亦可,但最初,总是不甘心沦落到“小三”的尴尬境地,如此种种,在心中无尽辗转,不得一个结果。她让他不要来了,又何尝是真心话,不过是把决定权交给他,由他引导日后的走向。

胡兰成不以为意,照来不误,张爱玲很高兴,女人都是这样的吧,爱了就爱了,并不在乎沦陷,只希望有人与自己一道沦陷。王菲的歌里唱道,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但是,她还有一个条件,只要你愿意,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为你!

王菲还有一首歌,可以作为张胡之恋的背景音乐——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胡兰成在叙述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都是她主动,是她先动了心,比如,他说道,他曾跟她提起她登在杂志上的那张照片,并没有跟她要的意思,但她取出来送给他,还在照片背后题字: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段话经胡兰成卖弄之后,流传得非常久远,以至于我用搜狐拼音敲字,刚打出前面的几个字,后面就出来一大串,成了词组了这都。

这些话,给了胡粉们说事的由头,看看,张大才女,当年也是如此卑微地爱着我们胡才子的,低到尘埃里,得倾倒成什么样了才会这么说。

我以前看这段话,也有点替张爱玲难堪,不是说女生要矜持一点点吗?用不着这么夸张吧?要是我,就不会说。数年之后,再看,发现,这貌似卑微的言语背后,正体现出张爱玲的彪悍和飞扬,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太看重对方,不敢逾矩一点点,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贱”,敢于这样恣肆地传情达意,潜意识里是把对方吃定了,知道自己怎么样都是好的,才能够“随心所欲不逾矩”。

再来回看两人这段情事,虽是胡兰成先跑来拜访,但后来的步骤,全是张爱玲处于主导地位,那时节,张爱玲太需要一个爱人,久郁的情怀需要释放,她要把一个有可能的人,包装成她需要的模样。胡兰成可能从来没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入张爱玲的局,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本来是我勾引你,却不料中了你的美人计。

敢于倒追的女孩,其实都是强悍的,不对自己的形象患得患失,亦不缩手缩脚,用距离封存完美。我以前写董小宛倒追冒辟疆,那叫一个死缠烂打啊,简直到了耸人听闻丢人现眼的地步,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并不在乎实现目的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冒辟疆。

与董小宛急于找个落脚处不同,张爱玲的低眉,更大程度上是对于“爱情”本身的尊重,眼前的男人,也许没那么聪明,没那么伟大,但他是“爱情”的使者,“爱情”的形象代言人,她不由得恭顺起来,在“爱情”面前,再怎么谦卑也不丢人。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开始恋爱了,对于张爱玲,那是一段精神狂欢,她在人群中,向来是缄默的自闭的,但那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她的内心,同样有着想要讲述的愿望。可是,她没有听众。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是她谈话的好伙伴,他看重她,珍爱她,那样的好时光,已经被继母的挑拨加上她少女时代的叛逆性格给毁掉了;她投奔母亲,母亲教她如何做个淑女,一个淑女是笑不露齿的,滔滔不绝是为大忌;不久母亲也出国了,她的生活里还有姑姑,姑姑是个聪明的有灵性的女子,把张爱玲照顾得也不错,但她太喜欢安静,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变得非常唠叨(因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为对方太低能)。

就算是玩笑吧,老是听到这样的玩笑,下意识地会收敛表达的愿望,张爱玲只剩下一个倾听者就是女友炎樱,可是苏青说了,女友只能懂得,男友才能安慰,胡兰成的到来,给张爱玲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喜。

胡兰成确实也是太好的听众。他在见识了张爱玲房间的华贵之后,又见识了张爱玲精神世界的丰富,她的写作天分自不必说,更让他开眼界的,是她还学贯中西,张爱玲的弟弟曾转述她姑姑的话,你姐姐真本事,随便什么英文书,她能拿起来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学。

要知道,姑姑可是留过学的啊,英文应该不会太坏。

这样的水准,当然能让半瓶子晃荡的胡兰成自愧不如,胡兰成于是想了,就算西洋文学咱不在行吧,中国古书我总能压你一头,不曾想,俩人一块读《诗经》《乐府》,那上面的字只跟张爱玲打招呼,她懂它们懂到了骨子里。而他勉为其难的表述,总像生手拉胡琴,每每荒腔走板,道不着正字眼,心里沮丧得紧。

他完全被折服了,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努力跟随她的脚步,崇拜她,赞扬她。说起胡兰成恭维人,那是一绝,他流亡途中,去结交梁漱溟,写信给他说,梁先生于学问之诚,算中国思想界第一人,唯于己尚有所疑,未能蔚为众异,如内丹未成,未能变化游戏,却走火入魔,诸邪纷呈……

不朝下引用了,这段话啥意思呢?就是说,梁先生您啊,学问已经做到横向排名第一,但在你自己,还没修炼到极致。这话高明啊,先把对方夸上了天,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梁漱溟,估计也吃这一套,可是,光这样的恭维,也太廉价,梁先生暗爽一下下就罢了,人家胡兰成高明的是第二点,指出梁漱溟坐定天下第一的位置后,自身却还存在一些问题,这就点到了七寸上。

一个真诚的学者,即使在同侪面前白眼向天,在真理面前仍然是归心低首的,谁也不会认为自己已到达了真理的彼岸,还常常苦恼于不得其门。胡兰成的话,正好击中梁漱溟的心事,而内胆未成、走火入魔这样的词,则如算命先生含糊的谶语,适用于一切命运,但众人都会以为是给自己特设的,并对这神机妙算大感惊奇,梁先生果然被他蒙住了。

晚年胡兰成在台湾,蒙朱西宁朱天文天爱父女抬举,少不得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居然说,他以前不大懂得李白,看到朱天爱之后,就豁然开朗了。

钱钟书说,马屁和情话一样,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因第三人在局外,有参照,有理性的头脑,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那本质,可是不堪推敲的。而那个听者呢,即使再聪明,一时间都有可能昏了头,每个人都有少少自恋,每个人都有一点点的自命不凡,一个高明的恭维者,会让对方以为自己的字句发自肺腑,以为只有他能衡量出自己的价值,居心叵测遂变成了高山流水,听者找到了过电的感觉。

张爱玲也未能免俗,何况胡兰成的马屁里,更夹杂着情话,他说得到位的,是懂得,说得不到位的,是爱,从未有人那样全方位多角度长时间地观看她倾听她,张爱玲真是欢喜得欲死欲仙,要把自己整个世界秀给他看。

她跟他谈文学、艺术、哲学,从清晨到黄昏,再夜以继日,连欢娱都成草草。她有无穷无尽的小感觉,说给姑姑听,又要被抱怨嘀嘀咕咕。说给苏青听,她眼睛里一定会有藐然的笑容:你说的是文学吧?我不大懂。说给炎樱听呢,她倒是有那个悟性,可中文程度有限,未必能领略其中的微妙,而且,她们也太熟,认识了那么多年,可以说的话,早已说过了……现在好了,天上掉下个胡兰成,她可以跟他说,桃红色是有香气的;姓黄好,姓牛不好,张字没颜色,还不算太坏;给他看小时候母亲从埃及带回来的玻璃珠子,与他一道看《浮世绘》,看塞尚的画,看到画中人眼里的小奸小坏,就会笑起来;她也跟他讲《子夜歌》,里面有云: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张爱玲叹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这句话给胡兰成留下深刻印象,一本《今生今世》里,他这也端然,那也端然,横竖不知道端然了多少回,然而,任他怎样忸怩作态,都是无效劳动了。

那段日子,张爱玲把胡兰成当成了一面可心的镜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越看自己越是美不胜收。他想形容她的行坐走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张爱玲替他挑一个句子,说,《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

这样形容自己,大有芙蓉姐姐之风,不过,芙蓉姐姐所以成为热点,很大程度因为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芙蓉姐姐,区别只在于,芙蓉姐姐让心里话见了天日,而大多数人放在心里,最多在最亲近的人面前猖狂一下,张爱玲对胡兰成这么说,可见她对他不设防,她认为,他可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似乎,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自己了,于是,她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她用手指抚过他的脸,说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那时,她对于未来一无所知,她高估了这个男人的德行,却低估了这个男人的记忆力,她不知道,很多年后,她所说的这些将作为呈堂证供,出现在白纸黑字之间,曾经那样孤傲的她,变成人们茶余饭后消愁破闷的谈资。嘿,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让我再不厚道地幸灾乐祸一下。

欠揍表情和误伤的“板砖”(1)

胡兰成则是大赢家,从头赢到尾,他在张爱玲这里,学习了文化知识,学会了怎样领悟文艺之美,用他的话叫“开了天眼”,后来在逃亡途中,他就仗着这套功夫,把同事蒙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还是虚的,胡兰成更有一个实际的收获,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有档次的女人,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张佩纶的孙女,更兼学贯中西,才华横溢,通身上下时髦得紧,这是他在浙江乡下时做梦也没想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繁华世界,终于,真正地向他打开了大门。

胡兰成和项羽一样,是个不肯衣绣夜行的主,他洋洋得意,容光焕发,恨不得全世界都来打听他的秘密,可是别人老不问,他只好主动说了。

他说,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起来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

对自己的肤浅,胡兰成这样解释,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可问题是,为什么非要别人明白?别人又怎么肯明白,当时也许会敷衍着做些羡慕的表情,一转身,就会随便找个理由,潦草地亵渎了——恨人有笑人无也算人性一种,何况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巴巴地非要压别人一头。

真的珍重,是要密密地放在心里的,不肯与人分享,不肯轻易放在天光之下,怕它落了色,怕它氧化了。

胡兰成不但说,还要写,他在《杂志》月刊上发表数千字的长文《论张爱玲》,这样写道: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她的心喜悦而烦恼,仿佛是一只鸽子时时要想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辽远的,辽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她所寻觅的是,在世界上有一点顶红顶红的红色,或者是一点顶黑顶黑的黑色,作为她的皈依。

……

如果说,这种句子,还只是犯了堆砌和言不及义的毛病,接下来,他又拿她和鲁迅作比:

鲁迅之后有她。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经过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斗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枝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与空气,看来似乎是稚弱的,但因为没受过摧残,所以没一点病态,在长长的严冬之后,春天的消息在萌动,这新鲜的苗带给了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鲁迅和张爱玲的可比性且不论——我认为确实是有可比性的,可是,把张爱玲形容为一枝新生的苗,带给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让人读来,未免要骇笑,不过在当时,似乎也没人跟他掰扯这个,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再三明示暗示张爱玲的贵族身份,还在文中时不时来上一句“她这样对我说”,“她这样的性格,和她接近之后,我渐渐地了解了”……主动爆料,点到为止,存心去撩拨读者那根八卦的神经,我都能想象那张故作高深的面孔,看上去,很欠揍。

估计当时和我有同感的不少,但大家都是文明人,不大会去身体力行,唯有一个人,真的把思想变成了行动,拎着板砖就上去了,这个人,即女作家潘柳黛是也。

冲上来的人叫潘柳黛,看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黛玉般的娇滴滴的小姐,但她老人家行事,大有黑旋风李逵上来三大板斧的风格,当时她和张爱玲私交还算不错,却没弄明白张爱玲和李鸿章到底是个啥关系,只是道听途说,以为张爱玲爸爸,娶了李鸿章的外孙女儿,为啥不直接说张爱玲的妈妈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呢,她可能以为那个外孙女,是张爱玲爸爸的前妻或者填房,而张爱玲她妈,是中间那位。

按说,不管张爱玲跟李鸿章是怎么一回事,看在朋友的面上,心里笑一声倒也罢了,可这位旋风小姐是个直肠子,属于有话就说有那啥就放的那种,一时心血来潮,就胡兰成那篇大作,写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

她“首先把胡兰成独占当时治家第一把交椅”的事大大挖苦了几句,又问他对张爱玲赞美“横看成岭侧成峰”是什么时候“横看”,什么时候“侧看”?这还不算,最后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调侃得更厉害了——

因为她张爱玲是李鸿章的重外孙女,这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他自说自话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八竿子打不着一点亲戚关系,如果以之证明身世,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但如果以之当生意眼,便不妨标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脑筋之灵,行见不久将来,“贵族”二字,必可不胫而走,连餐馆里都不免会有“贵族豆腐”、“贵族排骨面”之类出现。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后果很严重——张爱玲从此不搭理她了。解放后,张爱玲到了香港,有人问她可曾去见潘柳黛,张爱玲余怒未消地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可怜潘小姐还是没弄明白她怎么会把张爱玲得罪到这个地步,我倒是不明白她的不明白,换成别人这样说你试试?

不管胡兰成是怎样的浅薄不堪,我都未替张爱玲不值过,仔细推敲,这世上哪有不含杂质的爱情,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自己的青春年华里,轰轰烈烈地绽放一次,而不是在谨慎的甄别筛选里蹉跎光阴。王菲曾跟她的朋友们说,你们说亚鹏会骗我,辜负我,可是,如果我不好好爱一回,我该有多么辜负自己。张爱玲同样,需要一场不动脑筋,只动心,就像单车上的一撒手,那样一种不管不顾的爱情。

她写他,如写心中的幻景: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可是,即使你选择闭上眼睛,世界也不肯真的消失,就算张爱玲立定心意,对胡兰成说,你以后在我这里来来去去的也可,胡兰成的女人未必愿意。

这个胡兰成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全慧文,而是他的“妾”应英娣。

结发妻子唐玉凤去世一年之后,胡兰成觉得老婆好歹得有一个,他娶了同事介绍的全慧文,一见面就订了下来,大概因为她看上去是宜室宜家的女子——之前曾有漂亮的女同事要跟他,被他以“不宜室宜家”拒绝了,他骨子里是现实的。

据胡兰成的侄女青芸说,她见过的胡兰成所有的妻“妾”里,全慧文最丑。但她陪他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给他生儿育女,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认识张爱玲的时候,全慧文还是他的妻,但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出,他身边的女人叫应英娣,严格地说来,算是他的妾。全慧文还住在胡家,但是她得了神经病。

青芸说,全慧文的神经病,是在香港得上的,卢沟桥事变之后,胡兰成一度在香港工作,每每出门,总有邻家妖冶的妇人过来招呼,一边问好一边贴在胡兰成身上,全慧文从窗口看见了,心里很不舒服,毛病就这样起来了。转脸去质问胡兰成,他说香港女人都这样。他跟别人说全慧文有神经病,不许他出门,但他总要上班的,两人就此疏远。

接下来的桥段实在俗套,胡兰成回到上海之后,泡上了个歌女应英娣,艺名叫小白云还是小白杨的,在一家名叫“新新公司”的旅馆里弄了个小公馆。全慧文有“神经病”,当然管不了,倒是侄女青芸不干了,那会儿她当家,胡兰成在外面泡欢场女子,开销一时大起来,几乎要弄到入不敷出。

青芸姑娘智勇双全,她先侦查后跟踪,终于在旅馆里,把正在那里鬼混的六叔胡兰成抓了个现行,与他做了一番有理有据有情的谈判。

很多年后,九十老妪胡青芸绘声绘色地跟作家李黎描述她和胡兰成的对话:

进去我问伊:“侬在迭搭地方介许多日脚,屋里不管啦?”“哪能哪能。”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那么侬在迭搭也弗来三,这个女人好伐啦?”“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噢,侬成家成了咯搭啦?旅馆里钞票多少贵了,屋里要开销的,”我讲,“既然侬要这样……”伊讲:“我在屋里写字写不好,神经病要吵的。”我讲:“侬回去罢。一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还是我讲的,将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把这段浙江方言翻译一下:进去我问他,你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天,家里不管啦?胡兰成说,哪能哪能。我搞七捻三地跟他搞了一段,说,那么你在这里也可以,这个女人怎么样?胡兰成说,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我说,噢,你成家了?旅馆里花钱多厉害啊,家里也要开销的。胡兰成说,我在家里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我说,你回去吧,这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把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这段对话非常传神,胡兰成的“哪能哪能”,简直能让人看见他那张讪讪的满是油汗的笑脸,“我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则有点无赖兮兮。顺便说一句,他到哪儿都喜欢说人家是他的妻子,他是人家女婿,跟《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有一拼,可能还没有悟能同学来得真诚。那句“我在家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只能让人借用凯歌导演的名言了:人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难不成你弄个小公馆是为了写东西?口口声声“神经病”三个字也跟他风流教主的扮相大相径庭,感谢青芸,感谢超级八卦的李作家,提供了胡兰成的另一面。

青芸的一句“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也真是掷地有声,看得出,全慧文早就形同虚设,小侄女青芸才是这家的女主人,当然了,她是为胡兰成着想,毕竟胡兰成跟《色?戒》里的老易没法比,别说拿出一只八克拉的粉红钻了,在宾馆里包个二奶就见了底。

这应小姐当时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大概比张爱玲还小些,生得不高不矮,鹅蛋脸,白白胖胖,还挺漂亮,她以二奶之身进了门,也没把那位大奶放在眼里,自觉得是胡先生的掌上明珠,所以,张胡之恋如火如荼之际,大奶倒没发话呢,应小姐已然冲锋陷阵,冲着张爱玲就招呼过去了。

和胡兰成共过事的张润三在《南京汪伪几个组织及其派别活动》一文中说,应英娣在胡兰成对头的调唆下,曾去张爱玲的住处大闹,张爱玲是写电影剧本的人,现在,影视剧中最俗套的桥段在她身上发生了,不知那时的她,做何感想。这样煞风景的情节,胡兰成当然不会写进文中,内中详情,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应英娣到底年轻,一口气上不来——大概之前被老爷子忽悠得很有感觉,受不了这个落差,一怒之下提出离婚。胡兰成说,英娣竟与我离异,言下大诧异,大无辜,更离奇的是这句,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爱玲应该怎样表同情呢?像琼瑶剧里,小三成功撬掉大奶之后,还要跟她的男人唧唧歪歪一场吗?内疚啊,抱歉啊,掉上几滴鳄鱼的眼泪,再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最重要的是互相吹捧对方不但有旷世奇情,还透着道德高尚,一场低投入高回报的道德消费。

张爱玲从来不玩这一套,用网友水木丁的话说,她有大老实,不自欺,感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她在《童言无忌》里写道,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她一直记着这事,有着长久的不安,因为这感情来得夸张,而且是假的,是迎合,不是迎合某一个人,是迎合某一种情调,同样是可耻的。

所以,在胡兰成准备好要在她跟前演一场感情戏的时候,张爱玲沉默了,她的沉默,让胡兰成惊奇,失落,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胡兰成的《遇仙记》

不管怎样,应英娣的拂袖而去,似乎成全了张爱玲的碧海蓝天,女子生而愿有家,张爱玲也不例外,“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是不得已的后着,她在和苏青的对话中说,用丈夫的钱,如果爱他的话,那却是一种快乐,愿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饭,穿他的衣服。这样一种设计,明显不是各自为政的“来来去去”。

张爱玲在金钱上,习惯于跟别人清清爽爽,跟闺蜜炎樱都不例外,她住在姑姑家中,一应开销都要锱铢必较。

张爱玲金钱上这种“刀截般的分明”(胡兰成语)态度,是因为她设防。少年时候,从父亲家中跑出来,跟了母亲住,问母亲要钱,起初是亲切有味的事,但后来,在母亲的不耐烦中变成了对爱的凌迟。

母亲尚且如此,还有谁可以信任?所以,她又说,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花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是的,开口要零花钱,像很多甜蜜的小女人那样,悍然可爱地说: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对于这个敏感的女子,那是交付给对方怎样的信任?步步为营的她,愿意在爱情上放松一下下。

可是,不知道胡兰成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俩虽然于1944年8月结了婚,写下了婚书,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俩人还是各过各的,主要是胡兰成到张爱玲这里来,张爱玲极少到他家中去,胡兰成的生花妙笔描述为“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但我总猜,这不是张爱玲的初衷。

就是在那之后,张爱玲在《小天地》上发表散文《气短情长及其他》,是一段段的杂感,第四段写到,冬天她第一次穿皮袄,摸着里面柔滑的皮,自己觉得像只狗,偶尔碰到鼻尖,也是冰凉凉的,像狗。看到这一段时就觉得诧异,寻常文字下面,分明是孜孜的欢喜,小女人式的自怜与爱娇,张爱玲何曾如此温存起来,后来看胡兰成说,因为张爱玲版税高,能自立,他只给过张爱玲一点钱,她去做了一件皮袄,很高兴。想来是这一点高兴,忍不住要说,又不好明说,变成了这一段半掩半露的文字。

可是,胡兰成给她的,只是一个礼物,而不是一份家用,虽然写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情话,但还当她是女朋友,不是贴心的妻。私下里想起,她也是惆怅的吧?和苏青的对话里,是否有暗示的意思?然而还是一闪而过了,他说她是独立的民国女子,能够自强自立,所以他不用给她钱,爱着的时候,她愿意接受他一切说法,稍一置疑,连带这一段感情也变得没颜落色,于是收起做小女人的愿望,变得强大而不在乎。

其实,他是知道,她的在乎的。只是,他没有做好把自己完全交给她的准备。

胡兰成喜爱张爱玲,这一点没问题,可是他的喜爱,始终隔了一层,他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是当成一个仙女去爱的,当他想到她是一个仙女的时候,他的快乐才能更多一些。

与一个仙女谈恋爱,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但胡兰成的《遇仙记》与董永不同,他不可以想象他的仙女是可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她也买菜,但她的买菜都像行为艺术;他不可以想象她下降到平凡女子的那个档次,若她下降,他骄之众人的资本,那种被狗屎运砸中的狂喜就会大打折扣。收起天使的翅膀,放弃炫目的光环,变成凡人的张爱玲,魅力可能还赶不上艺名叫作“小白云”的应英娣,他要这样一个女子,又有何趣?

在她面前,他是乐于自我贬抑的,越是不如她,越是看轻自己,越能获得巨大的快感——是这样卑微浅陋的我,得到了这样的女子,反差带来的沾沾自喜,值得再三回味。尽管她说,女人要崇拜才快乐,她甘心在爱人面前低下去,但是他们都知道,她的低,是想好了的,是理性的,如一朵花俯身向下,她要嗅一嗅自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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