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尽枝头的柑桔、长满沃野的芹菜、秋霜的茄子、发芽的土豆、风干的葡萄、冬雪的萝卜、泥塘游的草鲢、鸠巢孵的鸟蛋,它细腻挑吃。潜湖捞贝、爬树剥茧、攀壁摘芝、棒打鸳鸯、空手套白狼、生擒云山虎,它彷徨克制。
它怀孕了。
巨猿又怀孕了,腹里娃娃蠢蠢欲动,随从的母山猴贴肚倾听后,欢欣雀跃手比足划形容小家伙有多么伶俐可爱。自豪的巨猿婆娑抚摸自已的肚子,盼望孩儿早日降临。
摆脱束缚的庙没有半秒的停留,他疾快奔跑,终生奋斗的昂扬激情短暂爆发,他熟悉石头山的地貌,一步一步蹦跳冲至距离对岸砾石场崖岸最近端的石头山边缘,最后,脚蹬凸石坳面跨纵跳射。
脐带未断的巨猿抱娃出洞撵追,它的胯底鲜血黏稠不停涌流,身后留下大量血渍。
庙飞翔离岸,他奇迹般跳越过峡谷,踩在砾石场悬崖外围的斜坡上,令自已感觉不可思议的着陆莫大刺激他的信心,他一鼓作气顺势蹭爬几脚坡峭后,登上了砾石场的岸滩。
成功登陆的庙遭遇阻截前进的山猴羚羊,双方厮斗。
求生迫切的庙似乎根本听不见背后隔谷对岸虚弱巨猿的嘶哭,只顾杀死打倒拦路的障碍。
流血几乎休克的巨猿一步步艰难蹒跚撵追至石头山悬崖处,一条显眼的红色痕迹从岩洞口延伸到巨猿胯底,这段不足六十米的血道耗尽了一只野兽的生命,快昏厥的它似乎还在期待它的男人回心转意,来看看他的孩子。
酣战交锋的食草动物们突然听见一记撕裂响声。
望眼欲穿站在悬崖顶端的巨猿双手倒提新生孩子的两腿狠撕扯裂,初睁明亮圆眼的胖墩婴儿刹那劈开成肠胆横流的两半尸体。
彼岸看见的动物们痛苦欲绝跪地齐嗥哭喊巨猿不要撕儿,孩子是无辜的.它们已心碎酥麻,庙趁机捶破它们的脑袋,踢瘪它们的肚腩。
庙拼闯出一条活路。
殚精竭虑的巨猿已力大声呼唤,它将右手中一半孩尸鼓气抛扔向砾石场亡命逃奔的庙。
抛弃的孩子半尸在离崖十几米处就笔直堕落万丈深渊.无动于衷的庙依旧在英勇杀戮前进。
屹立在悬崖顶端的巨猿完全僵固成一尊被血泪浇铸的石雕.血尽泪干,肺腑冰凉,肝肠寸断,此生已了,痛苦麻痹的它透过污浊的独眼呆滞低颅俯视手中另一半尸体,它知道男人永不会再回头。
彻底绝望的巨猿竭尽最后的力量仰天烈啸慷慨悲壮一声后,搂抱尚存余温的孩子半壁骨肉纵身跳下悬崖。
这声呐喊响彻云霄、气壮山河,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凌云的巨猿重重跌在峡谷底河中一块坚硬礁石上,又高高弹跃,再重新坠入湍急河流中,溅起一朵巨大的血浪花。
这朵血肉淋漓的浪花好像一颗极其伤心的眼泪。
含泪浪花在阴郁的半空粉碎散落,艳红的颜色染暗这段河水。
母子俩沉没在婉约涓呤的河流中。
残忍的炎凉让岸面的山猴们看破红尘,不愿承受刚才那绝情的一幕,纷纷纵身跳下断肠崖,去寻觅这条叹息河中的母子。
庙赴汤蹈火,自从踏上砾石场第一脚起,他感到无比的兴奋和奇妙,仿佛发现从未见过的崭新大陆,感情和人性已灰飞烟灭,除了震撼的平坦和广袤,还有数不清的自由与向往,梦想在刺激他沸腾的热血去拼搏获取。飞禽走兽不再是天然与朴素,在他面前丧失了斗志,违背他的企图只能得到终结。他不是人,辛酸的血浆和惨死的尖叫让他暴唳过瘾,一只靠近他并无恶意的牛犊被他一拳击毙。
与他作对的每只动物遍体鳞伤,甚至早就扎根的一棵毛竹也会被他当作仇敌扳断腰杆,此刻才明白庙才是森林里最强大的野兽。
庙才是万兽之王。
离开这片山林的唯独主题已掌控他的身躯与意志,他美好感觉自已的每一步都可以翻越一座高山、跨过一条河流、跳出一片沼泽……。
眼里闪烁光明与黑暗的幻觉。
那朵血浪花凄凉融水,流往远方,回归故里。
森林的王者驾崩,希望与未来泯灭,弥留一幕惨白的悲剧,河流的骨肉感觉不到世间丝毫的苦难。恨别离,心破碎,苍桑历尽。
彼此的婚姻酿就噩耗的葬礼,命运把辛酸赐于隔阂,惩罚不可愿凉的罪过,撕裂一道永远无法再愈合的伤痕。
溺爱一个人是错误的,遗憾的距离成为恒古的屏障。
骄傲的死亡,不懂殉身的真挚,张罗吞噬万物的谗嘴,又一次享受丰盛的肉宴,痛饮芳香的鲜血,嘲笑情仇的浅薄。冷酷的天生,没有瓜葛的体味,蔑视颠沛多少离合,埋没一座又一座的墓碑。
瑶池白云逶迤噙泪,太阳裹披黄昏的丧纱,沃土寒襟,鲜花随风撒落凡尘谷间,飘浮在隐隐泣鸣的溪泉。
大自然的精灵们为决别的王者启奏幽伤的安魂曲,以巨猿的名义表达永逝的哀悼。
“梦不要醒来,风不要吹到我的坟头,泪不要滑落脸,说不出的话哽在咽喉,我怀抱可爱宝宝,妈妈在耳畔轻呤歌唱,传颂这个秋天的故事。”
“我睡了,在这个漫长的梦里,我听见你在呼唤我的昵名,你是多么喜欢我,亲手摘下一朵娇艳的芙蓉插在我的发髻,你饱含真诚的目光睽视我含羞的眸,痴情捧起我的手,唇舐一个深深的吻。你是多么爱我,搀扶我的腰在花丛翩跹扭舞,蝴蝶从我的裙角飞过,蜜蜂追逐我们的幸福。
我睡了,放弃星辰与绿叶,忘却皇冠和责任,背负不可饶恕的罪恶沉眠黑暗,永远不再醒来,复仇的火焰熄灭,你的身边不会再有我。
我死了,在骨肉与激流融合的短暂间明白了这注定的结局。除了丑陋野蛮暴躁残忍,我毫无任何值得你去爱的地方。没有璀璨的美貌,没有共同的语言,没有妻内的贤惠,没有母性的善良,只有不顾一切的爱,我不是人,我不配做你的妻子和孩子的母亲。
宝宝,不要哭,妈妈错了,泪水模糊了我的路,看不到未来,那一刻,我们俩,依偎在一起,从此永远不再分离。
我死了。
爱也死了。
比一切更能让我沉默。”
巨猿瞑目死去。一只野性永远消失在太阳迟迟不灭的地平线上,一个凄美的爱情落幕。地球上一种稀少珍贵的大型灵长类动物从此灭绝。
不回头的庙一直在逃,一棵被他打倒的桑梓树勾绊他狂奔的腿,他一个侧身失去重心向后仰面倒下,后脑勺磕碰在一根木桩上晕死过去。
天暗,几只受伤的山猴发现昏迷的庙。
第二天,庙被一茬曙光刺醒,他睁开第一眼纯洁看见远处地平线有一盘红润大火球渐渐升向天空。庙发现自已全身盖满树枝枯叶,叶面沾滴露水,自已周围齐集森林的所有动物。
庙撑站,动物看见直立动物脸上没有昨日的狰狞,尽显和蔼。庙转身向石头山眺望,异常空荡寂静,此时狂热的大脑才冷却想起石头山的主角,到处都没有它巨大的踪影。面前的真实视野证明他并没有回到自由的人间,并没有离开原始森林,他感到泄气和失落。这时,动物们自然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分开劈出一条前程大道,一只白毛老猴牵拉庙的手抬起指往大道的光明尽头。
一只美丽无茸的梅花母鹿朝明媚的太阳猛烈一纵,昂挺的花纹胸脯在光芒照耀下格外炫耀。腾空梅花鹿抬头时清澈的目光恰巧注入庙的眼内。
庙被眼前的一切迷惑,光明、生命、运动、包容、真情、信任、热爱,那只飞翔的梅花仿佛蜕变成一位起舞的仙女。
当高昂的梅花鹿前蹄刚落地,又大步跨向朝阳奔去,雄浑壮魄的激奋弥漫庙的感觉器官,一股强劲的力量在体内开始起源,新生的光芒引导他迈出勇敢的大步,生命从此运动,庙追逐梅花鹿,追寻东方的太阳而去。
身后,白毛老猴和无数动物们缀泪目送它们又一位领袖的离去。
赤裸长发的人追向太阳,追求未来而去,他脚踏荆棘坎坷越过高山流水。
一个人在努力追求美好。
庙迎面太阳追溯梅花鹿来到一个老山村旧址附近,已是傍晚。庙极度疲劳俯身瘫倒晕厥过去。那只多情梅花鹿听声倒塌,就返回贴近伸嘴啃咬企图弄醒,但庙没有反应。梅花鹿又大胆冲进老村四处乱哄撞墙踢瓦制造躁音引发注意。一伙持枪壮汉闻讯窜冒,惊遇一只膘肥母鹿,就赶紧扣机射击,鹿蓄意逃跑,诱惑猎人追至昏倒的庙旁边。
火药爆炸,一颗子弹打中梅花鹿的脑袋,头破开花,当场毙命。
“怪物!”
首领手指长发遮掩赤身裸体的庙,看到他身材特别高大粗犷。
“是不是传说中的野人?”
“我看像!”
“别只顾说,先绑好!”
荒郊野外的几人合伙使用猎网纤绳胶布把怪物从头缠到脚,结结实实疏而不漏。再翻过正面仔细看清,满脸胳腮胡须,显露几分阳刚雄风,触摸胸膛残余体温。
共抬母鹿和怪物回到老村旧址的扎营处,剥掉鹿皮、掏空内脏、生火烤肉。
这是一群偷猎者,痛快饱餐一顿烤鹿肉后,就踌躇憧憬。
“如果这怪物是野人,即使是具死尸,我们也发财了,据我所知,当今世界还没有一具野人活体标本……”
“价值连城的国宝就在我们手上,后半辈子将享尽荣华富贵,大把钞票花天酒地……”
胸有成竹的他们赶快出山,辛苦把庙抬到最近的豆蔻镇城的主干道中央,大肆吹嘘捕获一只活生野人。
“轰动世界的第八大奇迹就在眼前!这将是神农架历史的转折点,野人重现!……”
现场摊贩游客司机围观,亲眼瞧这头所谓的野人脸面端正、皮肤光滑、腰板笔直,与广泛谣传中长毛红发猿脸佝偻的野人大相径庭。司空见惯的当地百姓又感叹。
“这明明是个正宗男人,那里捡个乞丐尸体当野人诈骗!”
“我见多了这种头脑简单的骗子……”
抓耳挠腮的他们就把神秘野人交给镇上医院验证真伪。
医院对怪物作了全身检查,发现它还活着,就进行抢救治疗。
庙恢复知觉。
他苏醒,睁开双眼,发现自已躺在四周都是白色墙壁的房间里。
难以置信的庙说出第一句话:“这不是梦吧!”
房间里的医生护士都清楚听见,而且每个字的发音标准响亮。
等候结论的偷猎者们听说自已捕捉的野人能流利讲汉语,个个急躁跺脚,怕甜头没捞成,招惹侦缉盗猎的警察就麻烦。
一伙人连夜逃离豆蔻镇。
庙剪短头发、刮掉胡须、沐浴洗澡,最后装好崭新的衣服走出医院,他的模样看上去还很年轻。
庙手拿一张车票穿过街道,他现在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唢呐镇母亲大妹子身边。
今天正逢赶集的马路熙熙攘攘,庙不知道这里是什么街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他高兴欣赏丰富的市井繁华,他看见众多壮丁拥簇一处摊桌,标语长旗扯高悬挂。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红字极大,庙却只朝这个招兵点扫晃一眼,就认真赶路。
抵达车站,距离开车时间还早,庙就坐在休息木椅上等待,他看见一名背托破烂包裹衣衫褴褛的长发男人牵领两只一大一小的褐色山猴从面前走过,庙猜测这男人是靠卖猴耍谋生的流浪艺人。
可能两只猴子饿极了,经过一堆垃圾时,它们钻进垃圾里扒捡肮脏食物就啃。浪人看见,扯紧手中铁链试图拉回贪吃的猴子,但抗令的两只猴还在拼命多咬几口腐烂的苹果,浪人愤怒跑过去,一脚踢掉大母猴手揣的苹果,大母猴惨叫,小猴见状就咬浪人的腿护卫大猴,异常恼怒的浪人对两只山猴凶狠踢踩。
严重受伤的山猴趴在垃圾堆里不动,口吐鲜血,它们盯望对面的庙,嘴里悲戚呻呤,仿佛认识庙地不停呼叫他。
庙奇怪发现自已能听懂猴子嘶鸣的意思,那是母子在渴望它们熟悉的领袖伸手帮助的哀求。
看见这幕,听到猴嗥,庙腭颊绯红,好像想起什么,眼睛混浊,他没有主动上前去阻止流浪艺人的野蛮欺凌,而是转过头不去看那两只猴子。
庙又不禁转过头,看见浪人用铁链拖拽可怜的母子俩消失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
颤抖的庙低下头,在想,在沉默,大颗的泪珠渗流,滑过鼻梁,簌簌直落,刻骨铭心。
再也忍受不了的庙站立,把车票撕了个粉碎抛向天空,失声呐喊:“再见了!我的爱人!”
庙没有搭乘回家的汽车,他来到街道招兵点报名参军。
负责登记填表的军官见桌前站着一位高大挺拔眼色忧郁的青年,便问。
“你为什么想当兵,现在国家正打仗,参军上前线是很危险的。”
“只有死亡、残酷、恶劣、流血、挣扎、疼痛,才能维持我的生存,我快活不下去了,让我上前线吧!”
“你结了婚吗?”
“结过,曾经有一位妻子和一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前线?”
“因为她们俩刚刚死去。”
这名军官低头不再问下去。
庙踏上硝烟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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