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树有个弟弟,出生后的乳名叫四树。
那个年代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四树出生几天后,唇赤口撮、牙关紧闭、四肢抽搐、角弓反张。草药土方熬汁苦涩,拔嘴灌入又呕咯出,病症日益严重。穷困潦倒的他爹最后就请邻村懂道法能驱鬼镇妖的巫师来祭坛焚纸烧香,挽救他认为药不能治愈的中恶顽疾,却毫无好转。眼看小四树性命垂危,习惯小孩夭折的他爹决定放弃孩子的拯救,听天由命,三树的娘死活不肯,哭闹绝食,村北的槐婆让她把孩子送到二十里外木鱼山山腰的五谷庙那里去看看,庙中有位医术高明的老方丈,在往昔的瘟年灾月救活了许多人。
为了孩子和这个家,他爹怀抱裹布婴儿提盏棉油灯在寒冬雪夜踏冰踩石不歇脚赶到木鱼山的一座破旧寺庙大门外。
此时已深更半夜,仓促的他爹举灯睇清庙匾,就敲门嘶声哭喊。
“大师,救救我的孩子!……”
伤心的哭声刺破了宁静的山夜,雪花纷飞飘扬,几片落在裹布孩子的鼻尖上,喊门的他爹看见,赶紧抹去,他感觉闭眼的孩子好像不怕冷,沉睡得安祥异常,他爹的眼泪簌簌直落,他抱紧孩子,呐咧的喉咙倾刻哽哑,一个父亲多么不希望自已的孩子死在自已怀里。他爹低头不停用脑额撞击冰冷的大门叩环:“救救我儿子……”
庙门敞开。
搂儿的他爹被掺扶进里堂到火炉旁。老方丈贴身诊察孩子青肿的脐眼和膨胀的肚腹,又来回触摸孩子的眉梢和手腕脉络。
“孩子还活着,是断脐不净,所淤滞秽毒湿菌侵入脐中导致的儿童急伤风。”
老方丈吩咐大徒弟子芳:“豆鼓五两、天南星二两、赤小豆二两、白蔹二两,研磨细末,快去!”子芳忙去。
老方丈又安排三树的爹脱光上身平躺在温炕上,再把裸体僵硬婴儿放置在胸膛肚皮贴紧。老方丈从炕头橱柜拿出一卷白绸布绢,翻开抡捻一根根银针,在菜油灯芯勾烧灼红后,迅捷依次刺入孩子的岡门、肩心、人中、承浆、脐轮,等几处穴位。
一会儿,子芳端来师傅嘱咐的材料粉末,老方丈倒入瓷碗浸泡温水调成糊状敷抹于孩子脐眼,边抹边连喊:“快去,半寸蜈蚣一只、雄蝎一只、僵蚕三条、钩藤子五钱、竹沥五钱、朱砂二两、麝香三钱、甘草三两、白须参三两、熟衬子六两、桃仁七粒。用檀树枯根烧大火淹寺中井水煨熬一个时辰。”
“是!师傅。”
子芳去照办。
一个时辰后,药煎好端上,老方丈沿碗边轻吹待凉,然后扒开孩子嘴巴,缓慢灌入。
天亮时,闭目的小四树睁开双眼,大声啼哭,吵醒炕边守候的和尚们。
孩子嘴里和胯档底渗流一滩污秽浓黄的液体,肚皮瘪塌许多。
“子芳,快去预备热水给孩子洗身。”
大徒弟子芳和尚又慌忙奔往厨房。
老方丈讲究顺序规律地抽取银针,他的另外二个小徒弟化缘和田山则在扮花脸哄逗孩子别哭闹。
老方丈搂抱光身孩子踱进厨房把小四树放入盛满热水的木盆里,方丈和三个徒弟就蹲身围拢给孩子搓洗。
四树在热水中活泼拍水僖皮咯笑,化缘和田山浇水逗他,他更加可爱。
这时,三树的爹膝跪在方丈面前。
“大师救命之恩,草夫全家感激不尽,恨不能拿什么来相报……”边说边磕头抽泣。
“施主小心着凉!”方丈扶起三树的爹,子芳和尚马上拿来棉袄披在三树的爹身上。
“阿弥陀佛,济世安平,仍佛家本分,贫僧也知世间疾苦,生活艰辛,何以能称恩怨报答,施主也是位重情顾义的慈父,大雪天不辞路途遥远赶来,也很疲惫,我叫徒弟去烧饭。”
听到师傅发言的大徒弟子芳又忙碌生火烧饭。
斋饭素菜落肚后,三树的爹已泪珠盈筐,眼湿转滴,感激谢恩。还捧抱裹布孩子的化缘小和尚留恋不舍浓眉明眸的婴娃被他爹抱走。
“我家这儿的命是大师捡回的,如果大师的徒弟喜欢,就留给他们玩几天。”
“不如让师傅收他为徒吧,我和田山照顾他!”幼小的化缘童言无忌添嘴,老方丈欲言劝止。
三树的爹没等方丈表态,就跪拜流泪磕头:“如果大师不嫌弃的话,这又是给我儿一条生路。山里穷,我家人口多,遇到水涝干旱的年月,都揭不开锅,孩子经常养到几岁就没了。这孩子出生后就很虚弱,我怕过了这一关,过不了下一关,请方丈大师给我儿一条活路吧!……”
被感动的二名小和尚拉扯老方丈的衣襟角示意师傅答应。
缄默哑语的方丈摸了那脸蛋瘦黄却在笑的孩子,看了看孩子父亲那褴褛邋遢的单薄裤子和一双青筋暴凸发抖的枯手,就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我答应,施主请起吧!”老方丈上前扶孩子他爹。
三树的爹抹泪揉眼,垂头站立。
几天大的小四树就出家为僧。
“孩子来到这世间,交给了我们,是菩萨安排的因缘,寺庙里的福分,我们会一直好好照顾他,他是你们的亲生骨肉,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接回家还俗都可以……”老方丈提醒三树的爹,然后又赠予一大袋苞谷给他背回家。
“施主走好,路上小心!”
老方丈搂抱孩子和徒弟们在雪花翩翩的寒风中送走了三树的爹。
三树的娘看见回家的丈夫怀里没有孩子,身后却背托一袋粮食,便瘫坐在地滚哭烂骂。
“孩子呢?四树呢?你把他卖了!”三树的娘边哭边楸打三树的爹。三树的爹把孩子当和尚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三树的娘。
三树的娘不相信,第二天,公鸡未啼,天刚亮,她就出门翻山越岭赶去二十里外的五谷庙里看个究竟,看见自已的孩子真在庙宇中方丈怀里抱着。
还没有断奶的四树当了和尚。
三树的娘每年都要挤出时间来五谷庙里烧香拜佛,看望儿子。三树的爹上山采药打猎也不忘带些粮米盐巴柴木贡给庙里,看到庙里某处墙桓倒了、柱檐断了,就亲自认真修补砌垒。父母俩看到自已的骨肉在庙里一天天长大长高、虔诚念经打禅,都喜在心头。
三树从小就记住了自已有个乳名叫四树的弟弟在离家二十里外的五谷庙里当和尚。
四树在庙里九岁那年秋天,大师兄子芳和尚出门砍柴,返程半路上,听见有女人大喊:“救命!”
刺耳声音在人烟稀少的密林传播甚远。
胖墩的子芳和尚找到来源,只见五名粗野山匪正在一片竹林丛中蹂躏一位闺女,闺女反抗嘶叫。
子芳掷丢背托的柴木,操握柴刀径奔山匪,囹圄质问。
“你们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
山匪停止施暴,与突然冒现的光头和尚打斗肉博。
几人互相砍剁得血流肆溅。
受了重伤的胖和尚招架不住开始逃跑,被他砍伤的山匪忿出了怒怨,不肯放过这和尚。闺女被他们缚捆封嘴塞进麻袋,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扛在肩头。
五名山匪追杀子芳和尚。
已被鲜血浸透的胖和尚筋疲力尽撞在寺院的大门上,竭力大叫一声:“师傅!”就倒地。
老方丈卸栓开门,惊讶看见自已的大徒弟浑身刀痕血渍奄奄一息伸手求救,老方丈急冲上前刚想抱扶子芳进庙,五条手捰大刀刚斧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喊近。
“死和尚,那里跑!”
“各位施主,我徒弟那里得罪了你们?”
“拿命来!”一个山匪没让老方丈多唠就举刀劈向他,老方丈躲避闪开。四树化缘田山操拿木棍扁担冲出正堂协助师傅,田山执棒捅了举刀想砍师傅的山匪一棍。
“你们这些秃头和尚,老子今天要把你们杀光!”被捅的山匪怒火喷顶。扛袋的山匪扔掉袋子。
五匪挥舞刀斧强逼和尚门退到庙院里内。
气焰嚣张的头目先砍一刀,脸面睽睽通红的老方丈敏捷转身,一脚蹬中头目的背,头目踉跄向前倾了几步。
“阿弥陀佛,不得已而为之,破开杀戒,佛祖赐赦!”老方丈低颅念道一串,四名山匪团团围拢他,一斧劈来,方丈唤作螳螂捕蝉,顺手一捉,掐紧山匪手腕,抬脚一捅,背后一刀袭上,方丈翻腾倒钩回抓,吐个鹰爪掏心,头领扑抱,方丈贴身肘击,铁头顶喉,招招厉害,拳拳犀利。见这白胡秃顶老人恁般难缠的山匪慌了阵脚,便散开攫砍三个年轻幼小的徒弟。一个拿刀的胳腮胡子山匪撵追瑟瑟发抖的小四树,小四树被逼到一根油亮大柱前。
“师傅!”小四树哭泣大喊。
眼看刀锋就要砍在四树的颈脖上。
心急了的老方丈快脚钩踢一把刚斧,右手接拿抢前一挡。
“叮噹!”刀斧的锋刄硬碰,火花迸射。
山匪的手被震麻,刀落地,难以收手的老方丈排斧横劈胳腮胡子的颈脖。
一颗人头被剁断分离掉落,在院内的石地面蹦跳滚弹。
鲜血喷溅到老方丈全身,看见人头滚到自已跟前的小四树惨叫躲到佛祖塑像后。
受伤挂彩的众匪看到还在滚动的人头都胆颤害怕,惶惶亡命翻墙四窜逃跑。
胜利的三个小和尚和老方丈围上大门口血滩里的子芳和尚,子芳已通身冰凉,六脉停动,断气归天。
四人悲恸大哭。
化缘注意到山匪丢弃的麻布袋,他解开麻布袋,里面是个十四五岁的清秀姑娘,她已被闷死、嘴唇青肿、鼻孔滲血。
瘫坐在地的老方丈朝天嗥叹:“罪过!罪过!”苍老枯悴的他低头扫视破烂的庙门、汩汩的乌血、徒弟的尸体和被自已砍落的漉淋人头,他感觉额穴痛疼心口梗闷,恍惚中摸拾一把刚刀架在自已的脖子上,想一死了结
三个徒弟战兢啼哭上前抢夺过刀,跪在师傅面前嘶喊:“师傅!师傅!……”方丈看见最小的徒弟四树帮师傅擦拭袈裟上的血渍,就伸手揩掉四树脸蛋的浊泪。
东去春来,又过了二十几载,年过百岁的方丈已白眉鹤胡、扶杖撑禅。三个小和尚已长大成人。
村里三树的爹娘也先后逝去。
一日,不知从那里闲逛帮手戴红袖章的青年撞开寺庙大门,闯进院内,见到香炉就掀,凯觎佛像就砸,大搞破坏。
一青年跳上台基,扶稳栅栏围篱只一拔,却似撅草样连根整片扯起,抛到台下,又摇抽出一根木桩,横扫棒击正堂盘坐的如来佛祖头首,佛首咚咚摔跌坠地,炸个粉碎,他还不罢手,又跨跳至如来佛祖身后,迸力推,却始终推不倒。
又有一人手握板斧劈向观音菩萨塑雕的端瓶玉手,越看越惨的老方丈冲前大喊制止。
“造孽呀!造孽呀!你们会遭报应的……”
一位正在砸瓶捅瓦的青年听见,怔怔大怒拦截隔挡上前的老方丈。
“你这个胡说八道的老秃驴,活得不耐烦了!”
义愤青年扇打老方丈一耳光,又提揪衣领掀推一角,老方丈龌蹙倾倒爬地,被师傅止令站在正堂门外不许动手还击的三个徒弟实在忍不可忍狂妄青年对师傅的奇耻大辱,冲进围攻此青年狠劲猛揍乱踢往死里打。
“救命呀!救命呀!……”
其它血气方刚的青年看见同伴被和尚群殴,个个操拿家伙武器赶奔拢近。
三个青壮和尚与这帮革命青年相互激斗怒焰仇火遮天蔽日,不决出雌雄誓不罢休。
看到混乱流血一片的天堂,老方丈跪地连连磕头呼喊:“徒弟们!不要再打了,会闹出人命的!”老人前额已磕破烂血,嗓子喊哑。
三个徒弟看见他们年迈师傅这般宽容退让求和,都发软迟钝了拳脚,任随那帮人殴打欺凌。
三个和尚被打瘪残败,躺在地上吐血、鼻青眼肿、抱头缩萎。
“你们这些假惺敛财的和尚,今天落成这样的下场,活该!……”
青年们捶够骂累后,谴散搜寻破坏,进入禅房卧室,翻箱倒柜,撕画摘表,能毁尽毁,又冲锋厨房,砸锅劈灶,摔碗踢缸。
最后,天快黑了,他们也要赶路回营,就齐喊:“破除迷信,革命万岁!”得胜而归。
“徒儿们!快出来!”老方丈害怕急呼。
一根被砍剁稀巴烂的大堂栋梁支柱吱吱歪倒,快要折断。
骨碌翻身站立的师傅拉起几个徒儿飞窜出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堂塌了一半,木檐瓦片刮拉扑扑直落。
经过这一劫,元气大伤的老方丈瘫痪卧床不起,绝食无语。
早已成家的三树听说有帮革命青年抄了弟弟的庙宇,连忙披星戴月赶至,听到墙内哭声绵绵,进去才知他家的恩人百岁方丈已圆寂西去。
四人挖了坟,把方丈大师葬在子芳和尚坟冢附近。办完丧事,四个男人看到庙里塌桓残檐破佛碎瓦,满目疮痍,狼籍箫条,像一座废墟,都顿生伤愁,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世界还很乱,不知以后那帮青年还会不会再来,我看你们不如先入村还俗,以后再作筹划……”三树打破沉默。
“我想和二位师兄重建五谷庙,这五谷庙是师傅一辈子的心血,我们不能对不起他老人家……”
“你们先还俗努力几年,积累了财帛物资,再回来重建也不迟,现在赤手空拳重建谈何容易……”
“哎!……”和尚们叹气。
过了几天,三个和尚收拾剩余的东西,留下这座破庙各自回村还俗。
三树高兴带领弟弟回村。
“我弟弟回来了!四树回来了!”
园里挑粪浇菜的,田地扒土锄草,垄坝牵牛放羊,乡亲父老们伸直腰板,放下活儿,好奇瞧瞧这出门三十几年的和尚归来。
只见四树,肥头大耳、白白净净、骨骼粗壮、特别高,比一般汉子高出二个头有余,表情憨厚老实。
傍晚,萍水相逢的乡亲父老都来上门祝贺,问寒问暖,瞅清如来佛祖相貌的光头四树。
村里鳏夫不敢相信那个出生时奄息瘦黄婴儿如今高大威武、精神饱满,不禁感叹:“这孩子真是天命,当初多亏他娘死活要救!”
“一脸佛相,真是菩萨造人,与众不同!”
“村里来了位活佛爷,也是我们的福气,希望他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大家的美言赞颂让哥哥三树整晚骄傲滋笑。
以后几天,全村发现四树真的不一样。
耕田播种、修渠补漏、做木匠、编竹筐、采药腌菜,事事完成得出类拔萃。
“你识字吗?”村老问四树。
“识,在五谷庙里,师傅教我们辩认佛经上的梵文汉字。”
“我们村里孩子上学路远危险,你就做他们的老师,教他们识字念书。”
四树又当上柜台村娃娃们的老师。
一年过去,光头的四树头顶长出了头发,腭颊更是生满胳腮胡须。三树这才辦手指算一算,弟弟今年也有三十好几岁,还未成家。三婶却早就一番安排。
三婶决定给四树缘个婚事,娶个媳妇成家过日子。她打听到娘家村子附近的土家垭有位待稼的妹子,今年芳龄十八,一双眼眸、水汪汪的清澈澄亮,纤长的嫩手做起农活针线是顶瓜瓜,娥娜身段人人见夸,上门提亲的踩破门槛、磨肿嘴皮,都难动少女的芳心。
三婶自信牵扯四树去过过门,看那土家妹子中不中意,她先让四树刮掉胡子、剪齐头发、换件新衣,再口授手传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人怎样称呼,最后拖拽不食人间烟火的四树提满一篮子礼品,来到土家妹子家中。
面对围观凑热闹的挤屋大人小孩,站立在堂厅中央的四树从额头红至颈脖,低头搓手。三婶与土家妹子父母在一角大声谈笑,时不时指指滞讷的四树。
“真高!”几名肆无忌惮的顽童感叹,又走近靠拢四树比划比划。
“像头熊!”顽童又吐一句,旁边坐着吃糖喝茶的乡亲们讪笑,四树更加矜持绯红。
这时,土家妹子走上前拉四树过去旁坐在一条板凳上,土家妹子大胆坐在板凳另一头,先正脸嗔视看几眼,见这男人高大魁梧却懦弱腼腆,就觉滑稽,爽快盘问。
“听说你当过和尚?”
“是,从小在五谷庙里长大的!”
“你有多大?”
“三十七岁。”
“那三婶怎么说你只有二十四岁,我看你并不老?”
“那是……那是我嫂子骗你们,听说你只有十八岁,我当时就想两人太不合适,可嫂子硬要拉我来……”四树越说越不好意思。
“我那里只有十八岁,也是骗人,我也有三十好几岁……”
“你……不像……”又断断续续结巴怀疑。
“傻乎乎的!……”土家妹子露齿诡笑几声盯了四树一眼,就起身离开,羞涩四树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坑藏起来,他摇头泄气。
旁人看见四树尴尬狼狈样,都捧腹拍笑,四树腿脚发软,心想这回完了,相亲不成却丢尽脸颜。
这时,三婶表情喜悦挨过扯醒极度失落的四树,然后公开对他说。
“她家的爹娘哥嫂十分满意,大妹子也非常中意,成功!现在咋们回家吧!”
洗耳恭听的四树满头雾水。
“嫂子,你不要再骗我,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难堪!”
“你咋这么笨,当着满屋人的面骗你,拿人家的名誉开玩笑!”老少爷们都认为四树诚实憨厚,争先上前恭喜祝贺他。
“是真的,不信看大妹子!”
醒悟的四树朝墙角的土家妹子看去,只见刚才还泼辣盛凌的大妹子此刻羞涩脸红微笑垂下头。
“你还信不信,难道要人家亲口跟你说!”笑眯眯的三婶又向妹子的家人和乡亲们礼兴道别。
热情土家垭人送三婶和四树出门,后面小孩乱哄哄扯嗓唱喏。
“过门的姑爷,好吃懒做,没人要,厚实听话,最走俏,背着媳妇上花轿,搂紧脖子要要,这辈子做牛做马竟不害臊……”
“搂紧脖子要要,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害臊……”戏逗众人扶肩捶背淘淘支撑送行,这帮稚童也自感唱得不错,就更卖力,手舞足蹈乱蹦瞎叫:“明日成亲,后天孵蛋,最后兔崽子满箩筐,认娘不认爹……”
四树听了,也感觉好笑,欢天喜地回家。
过了几月后,选个良辰吉日办喜事,日子定为当年的中秋佳节。
兼职柜台村村长的三树想扬扬面子排场,阔手隆重操办婚礼。
新婚这天,村中三树家院内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鞭炮竹弹炸响百里皆知,满桌的鸡鸭鱼肉美酒佳酿吃喝灌醉八方宾朋油面红光春风得意。
洞房花烛夜,月圆高照,有情人终成眷属,随缘相会。
一年后,大妹子生下个又白又胖的男孩,为了不忘五谷庙的养育之恩牢记日后一定要重建,四树给自已的儿子起名叫庙。
深山偏僻贫瘠,一年半载有人出山到镇城会领背几袋政府救济粮带回,却也填不饱孩子多的人家。
三树火烧山鬼的那年腊月末,村里磨豆腐的酒叔家杀猪过年。以往柜台村杀猪宰牛都是由臂力过人的村长三树操刀。
这次,酒叔家也不例外,来请三树,三树也毫不推辞拿起锋利的剔骨尖刀。
这日,天气晴朗,早晨村头稻场的大榕树下,聚集了看热闹的妇孺闲汉。
杀猪开始。
活杀新鲜肉嫩,硕壮的三树先热热身,在土地面跺跺脚,然后脱掉上身棉袄,捋卷袖口,黑皮肥猪被几条麻绳横身侧绑一块大硅石上。这头黑猪斤两不是很足,骨头性子却桀骜暴躁,是头命副其实的野生灌猪,被捆的它张口嗷嗷咧嘶,几颗大牙坚硬尖利,四只蹄脚忿忿乱蹬,浑身剧烈挣摆。扶猪的酒叔心慌手拙,额头滴答圆粒的汗珠,与猪折腾时火急向三树叫到:“快点动手……”
临阵镇定的三树开始下手,他娴熟平握尖刀,一掌用力摁稳挣扎的猪头,一刀捅入猪脖中央大的喉结处,只听那猪惨叫长鸣一声后又诧然哑止,三树又快手抽出尖刀,尖刄刚离,猪脖破口处的血哗啦哗啦像山洪爆发跌落到猪头下方早已置放好的木桶里,热气蒸腾的猪血滑滑在桶里冷水中凝结成块。
血渐渐流尽,灌猪断气,动弹不得,扶猪跑套的酒叔也松了一口气,显露笑意。
三树没有松懈怠慢,双手挪开猪血木桶后,立马给灌猪通身泼淋沸水烫毛,泼水滚烫好后,三树抓紧推刀刮毛。不一会儿,从猪的耳朵鼻子到蹄腕尾巴角角落落都刮得一干二净。刮完毛后,又猛浇冷水冲洗一遍。
最后剩下开堂肚。三树拿稳尖刀稍微又捅进刚才猪喉放血破口处,迸力快速向下划至肛门后窍,一条笔直深长的切口出现,切口剖面鲜红的嫩肉翻露,完整的大肠肝脏自动流出,一股腥臭也挥散扑鼻。
围观群众吹夸三树动作干脆利索全村无人能及,三树听见也得意洋洋。
忽然手中握刀的三树痉挛急剧呕吐,身体踉跄向前倾跌,头重脚轻,一头栽进装满血腥大肠胆肺脏器的大盆里。滑倒颤抖的三树感到头昏脑胀,呼吸梗塞,胃囊翻滚,他越吐越凶、眼乌面赤、脸脖手臂先发红后变紫,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脑甩落。
“三树,你怎么了?”酒叔壮胆去问。
周身绒毛肠粪的三树冷栗转过头并抬起,他眼眶里混淆阴霾,嘴里不停飙喷污秽,他又撑身立直,握紧尖刀捅刺酒叔。
“你疯了!”酒叔尖叫,围观的村民惊慌逃窜。
六岁大的庙也害怕飞脚跑回家,喘气告诉正在浆洗被褥的母亲。
“娘,我三伯疯了!”
大妹子迟疑不相信小孩子的话,没有理会。
同时,三树一脚高一步低满村追刺酒叔,酒叔一手扪住自已肩胛突骨处,他的肩膀已被挨中一刀,正在流血。慌不择路的酒叔踏踩碎石杂土,翻过一道篱笆,往村外逃跑,三树也跟进翻过篱笆挥刀紧追,一逃一追,搅闹村庄鸡飞狗吠。眼看就要逼近,酒叔无路可逃,他看见前方有个大粪窖,就蹬脚纵身朝里一扑,他认为三树不会也跳入冰冷刺骨的粪窖来撵他。三树追到粪窖边,毫不犹豫纵身一跳,抓攫酒叔。粪窖枯浅、齐腰深,两人蹒跚挪行,矮瘦的酒叔憋闭呼吸,连爬带滚登上岸逃奔。
这时正值上午,村里多数身强力壮的男人都早早出门到远处山坳里扒土垄耕。
三婶和搂抱儿子的大妹子赶到,看见浑身黏稠污秽的三树举止狂妄,挥刀追杀酒叔,都懵懵不解。
“三树,你怎么了,是我!”三婶朝自已丈夫哭喊追赶,三树仿佛没听见,三树追酒叔,三婶追三树,村里村外到处撵。
大妹子搂抱庙磕磕绊绊跑向地里,找到了丈夫四树,四树有些朦胧疑惑:“我哥不是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疯?”四树还是丢掉手中的锄头,大步先跑回村里。
刚进村口,四树看见哥哥手执尖刀站在一株枣树前,眼睛怒红俯瞰树梢。四树抬头朝树上看,只见头缠蜘蛛网丝的酒叔骑在光秃的树叉中间,颤抖地不停喊叫:“救命,救命……”树上酒树看到全村个头最高的四树走向他哥,就朝四树呐喊:“四树,快救我,你哥疯了!”
“哥,你怎么了?”四树朝哥哥靠近,三树似乎没听见不予理睬,四树再往前靠近,被村中一名长老拉止。
“你哥哥可能是中邪了,你上前朝他脸上甩打一巴掌揍昏他,等他醒来,他就好了!”
“这样行吗?”四树怅罔迟钝,但看见人群中酒叔老母媳妇在泥地上哭滚嚎叫,树上的酒叔也快支撑不住摇晃坠落。
四树靠前迈出宽步逼近哥哥身后,三树好像感觉到有人走近他的背后,三树转身举刀直捅,四树吃惊闪躲转身快退一步,三树又紧追推赶一刀,四树反身左腿踢去,巧好踢到三树握刀右手的手腕处,刀落地面,四树踢飞的腿刚落稳立正时,他大力往哥哥脸蛋狠抽一掌。
这巴掌掴打卖力,三树昏厥,左脸残留一块乌红的五指印。
所有村人这才唏嘘松了一口气。
腥臭的三树被弟弟扛回家。
洗净安顿好三树后,三婶和四树夫妇又端捧钱财和准备过年的鸡鸭鱼肉来到酒叔家赔礼道歉。
三人忙至半夜才休息。
第二天早上,三树苏醒起床,疲惫的三婶被吵醒,闻见丈夫语言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三婶不禁大喜,连忙去叫四树和大妹子。
四树和哥哥扯谈几句,发现哥哥头脑理智。
“今天我想把白虎山的几亩地全犁翻刨碎!”三树手拿铁锹将出门。
三婶拉四树去厨房商量。
“你哥刚好,要是今天发力干活又可能惹生怪异事端,今早你就赔他喝点酒,缠他在家休息一天。”
四树走出厨房,跟大妹子耳语,大妹子点头。
四树劝哥哥放下工具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三婶与大妹子则立刻钻进厨房烧菜下酒。
三树觉得今天匪夷所思。
“哥,我想过了年后重建五谷庙。”
“你怎么又想起那座破庙,稀巴烂的废墟。你还是在村里好好过日子,兄弟俩相互又有个照应,而且现在你又有了老婆孩子……”三树苦口婆心劝,说累口渴了就大碗喝酒,慢慢地,一大坛陈年高梁白酒被三树独自一人灌完喝尽。
酒足饭饱的三树身骨酥软。
“我看哥你喝醉了,就躺在床上休息会儿。”
神采奕奕的三树被扶进卧室,倒床懒睡。
醉酒的人就是易睡,呼噜一个白天。
山里的夜黑得快,白天在地里劳作旁晚归巢的四树过来看望他哥哥。刚睡醒的三树睁眼静躺在床,卧室内还未点灯。
这时,想问候哥哥的四树走到卧室门口停住,没吭声,他认为躺在床上的哥哥还没睡醒,怕出声叫喊吵醒哥哥。
屋子里很暗,睁开眼的三树发现门口站立一团高大黑漆巨影。
三树惊叫嘶喊:“野鬼来了!野鬼来找我报仇!”
房门口的四树听到这声音,赶紧往里面走前,靠近哥哥问:“哥!你怎么了,那里有鬼?”
静止的巨影向三树扑拢。
“饶了我吧!我没有杀你们!”看见巨影逼近的三树胆怯噙声求饶。
四树继续靠前。
“不要报复我!……”三树尖叫,扯开棉被,慌忙翻下床,躲在墙角低头战栗。
厨房里正在做饭的三婶闻声蚩鼻,秉烛进房,灰暗的房内明亮许多,三婶看见自已的丈夫缩蹲墙角娓娓嘀咕:“野鬼,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又看见四树站在哥哥面前尴尬窘迫。
“哥,你怎么了!”四树曲膝靠近细问。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没杀你们,我没杀你们……”倚在角落,牙齿发抖,不敢抬头。
大妹子和几名邻居也闻声入屋。
“可能是四树昨天巴掌拍打太重,所以三树见到弟弟就会害怕……”邻居指点迷津,大家这才觉悟,四树听从建议走出房间离开。
等四树不见踪影后,三婶靠近丈夫小声安尉:“走了,野鬼走了,不信,你抬头看,野鬼真的已经走了!”
三树战兢抬头四周观望,巨大的鬼影真得不见了。但三树的头脑依旧神秘莫测,他翻身起立扒开众人冲进厨房操拿一把菜刀,又捡握一条扫帚在油灯上点燃,追进厨房的三婶和众人怕三树发疯放火烧屋,就围拢拼命抢捉他手上的刀和火把。力壮如牛的三树挥持菜刀见人乱砍一通,排齐劈掿,六亲不认。
早已后怕的三婶边躲边尖厉唤喊:“三树,是我!”
凶残的三树一刀劈向三婶的太阳穴,被大妹子死命撞开,碰撞碗柜的瓶罐瓢盆哔嘣叭啦,响炸轰鸣。
跨出哥哥院门的四树听见厨房人声鼎沸嘈杂不堪,就非常着急,想去帮忙,又怕再滋哥哥疯颠,就站在原地烦躁搓手跺脚。
“四树,快来,你哥丧失人性了!”大妹子呼喊。
四树八字大步冲回院内径直飞奔厨房。
正赶上发疯的三树冲出厨房进入堂屋,三树举刀猛砍,四树避开,里面的人都赶到堂屋,众人豁胆围拢制止狂妄的三树,夺刀的夺刀、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浑身蛮劲的三树解数乱剁咬人,魁梧的四树去抢哥哥手中菜刀,他掐牢三树拿刀的手碗,另一人就夺刀。
反抗的三树朝弟弟手臂张口啃咬。
“哎哟!”叫痛的弟弟放开了哥哥,大伙发愣,三树真的发疯了。
“用渔网纤绳撒罩捆绑!”巧妇建议。
“三伯,我是庙呀!”男孩勇敢从门外走近扭打成一堆的人群。
听到小孩叫声的三树挣脱众人,执刀虎口朝小孩横砍过来,庙也迎面隽永:“三伯,你还认得我,我是庙呀!”
正在止血包扎的四树凉了半截,吓软了手脚,又清醒皱眉冲上抢先拔倒儿子,然后一记重拳捶在哥哥头顶,三树晕倒过去。
被推倒摔跌的庙揉眼陶哭,四树急忙扶起儿子后又蹲身抱住哥哥的头。
“哥,哥……”
叫了几声没反应,四树担心自已下手太重,怕打死了哥哥。
“我也不想活了!”三婶瘫坐,呜呜哭啼,大妹子也陪同坐地流泪。
心存内疚的四树把昏厥的哥哥报上床,在旁守候一宿,焦急等待,大妹子也来相伴,怕自已的丈夫真的打死了哥哥。
一夜,寂静无声,谁都不说话。
第二天早晨,公鸡雄啼,三树醒。
“哥,你醒了!”
“鬼,野鬼,饶了我,我没烧死你们,我没咬死你们……”三树害怕地垂头嘀咕,模样怀葛阴森,眼里透露一股杀气。
“三树,是我!”进屋的三婶上前探问,三树的鬼祟稍微缓和。
“哥,是我,你弟弟!”
“野鬼!野鬼!饶了我吧!……”
依然言语荒诞的哥哥让弟弟惭愧脸红,他气馁摇头出去。
“哎!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咋变疯了!”四树叹息。
三婶怕三树出门再生是非,就把丈夫整天关在屋子里。
过几天就是春节,中国最热闹的节日,村里各家各户张灯结彩贴联办菜,但四树夫妇和三婶愁眉末莫展。
“一定是中邪!我是看着三树从小长大的,还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一直很聪明能干,怎么会一下子发疯,绝对是鬼上身,你细致想想出事后的你哥这么怕你?是因为你在山里五谷庙当过和尚,威武雄风的样子极像庙里降妖除魔的金刚罗汉……”稻场晒太阳的缺牙老爹拉住四树的手细叙。
“老爹,你说得有道理,那现在该怎么办,不能让我哥一直疯下去!”
“生病找郎中,驱邪请道士!”
“我今天就去请道士。”
“不可,腊月请道士不吉利,过了春节再请。”
四树回家把缺牙老爹的建议向大妹子重复,两人也觉有道理。
年底,村里集体开会,重新选举村长。
“现在三树疯了,村里也要有个能人顶替接任村长,大家认为谁最合适。”
“四树!”几名中年男子提名。
“他是村里最高大的男人,又当过和尚,心地善良,勤快灵活,何况只有他才能压制住臂力过人的三树……”
“他不同意!”在场的四树让大妹子传话。
“为什么?”
“他担心他哥给大家添麻烦,对不起乡亲。”
“正因为你哥需要一个大个子武夫应付,才让你当村长。你也有责任管好你哥为村里人着想,并且要尽快治好你哥的怪异。”主持大会的长老直接走到四树面前。
“当村长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带领大伙过上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我们都这么信任你,你有什么为难不悦之处可以说?”
四树点头答应。
四树当上雉尾山柜台村的村长。
春节期间,四树打听到,这方圆几十里深山区域只有一位道长,出村口往西直走,翻越一座叫牛蒡的大山,会看到一个小山村,村名称如意庄,村庄中有位法号葫芦仙的道长,年方四十左右。
正月初九,急不可待的四树携带盘缠和干粮出村向西行,翻山越岭一个白天,黄昏时分赶到了如意庄。
葫芦仙道长屋内灯下。
四树呈递银俩,说明来意。
“你哥是恶鬼附身,山中的孤魂野鬼汇气吸血浪荡瓢游都想沾附肉身投胎做人。你哥三树是遐尔闻名的好汉,心胸正直、武胆超群,敢投附他身的恶鬼定是凶残至极,我怕不行……”
“道长,我知道你法术高明无恶不除,我家老少的福址全寄托于道长了!”
“虽然你哥身上的恶鬼可能是千年修炼的混世魔王,但请放心,我虽不是活佛,但心通天法、气运神力,山中野鬼魍魉见我烟飞灰灭,狐精痨障遇我乖乖就擒。为了阴阳两界的安宁,我要斩尽灭绝这些陷害人间的虚敛!”
正月十六,这天晨,四树骨碌出门,去迎接葫芦仙道长。
光顾柜台村四树家的道长先无微不至观察被捆绑的三树,瞧见三树萎靡削瘦阴森,眼色十分恐怖。
“鬼,野鬼!我没有烧死你们,我没有杀死你们!”三树见到弟弟就害怕扉扉,手脚撑绳欲绷断。
“你哥肉身的鬼沫冤孽沉重,是众鬼中最可怕的火焰鬼,吸阳烘血,必须赶快驱掉,不然会遗害全族!”
“我带来一只收魂葫芦,到时,我将你哥身上的冤死鬼收入后,你立刻拿到祖坟墓地深埋,永不能掘取揭开……”葫芦仙道长设坛作法前嘱咐四树条条禁忌和规矩。
正月十六夜晚,圆月普天同照,无风气爽,暗香疏影。
宽敞稻场空地上已摆好法坛。一张四方核桃木大桌面平铺红纸,中间是一尊三脚壶嘴香炉,炉里直插多根正在缕丝焚烧的香棍,香炉两旁是对花瓷釉胚烛台,各插柱燃烧的大红蜡烛。香炉前摆放有三只大白碗,碗内都盛满晶透白酒,一把锡柄铁剑横搁放在碗上,三碗中央前竖放一只枯黄二节葫芦,葫芦腰节系绑一条红绳。
过完年的村民喧哗围观。
葫芦仙道长身穿件黄色长袍,绕头系了根缨红绸带,站在坛桌前。三树就曲跪在道长面前十米处,旁边站着四树,怕哥哥经受不住施法而烦躁行凶骚乱。
三树惧怕弟弟,脑袋耷拉、双手妥协。
葫芦仙道长大声开唱。
“天穹日月星斗寒,地笼阴阳冥府残,闯混浊入黑暗,九番洪水折腾海,七世妖魔蚀吞月,张牙舞爪撕心肠,电闪雷轰辟肝胆……”
葫芦仙道长唱尽一断后,抽出碗面铁剑,朝天挥了个杀的姿态,再端碗白酒吸进一口,朝红烛火苗吐去,呼噜暴破一声,一道熊火烈焰从他口中喷出。
又唱。
“帝赐宝剑铿锵鞘,万条姣龙齐天啸,斩尽杀绝世间妖,碾裂粉碎地狱门,铁如意,金叵罗,起死回生,气吞山河,力拔阎罗轮回势,生来死去渡关超,怔怔夜叉归我身……”
葫芦仙道长唱完这段后,从坛桌低揪上一只活蹦乱跳的白羽公鸡,执剑割破鸡喉,滴血掉落入三碗白酒里。
又念。
“夕阳桥上浮红灯,三点五滴春前雨,荣华富贵命安排,菊花黄泉路遥远,回头是岸还我魂,火灭气消芦芽生,欣欣向荣兆瑞丰……”
葫芦仙道长捻张黄道符纸,点燃后,快速丢进酒碗里。
纸灰鸡血污浊白酒。
葫芦仙道长一手捧碗白酒,一手拿稳枯葫芦,挺直胸膛,板竖颈脖,半闭眼,踱一步,喏一句,走到三树前,眯见低头下跪的三树老实温驯,以为已开始被感化。
葫芦仙道长斜眼示意,四树可以放松离开。
四树看懂,走远。
手握收魂葫芦的道长围绕三树又扭又唱,转了几圈后,扯嗓尖嚷:“冤魂野鬼,诬陷忠良残害百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收魂葫芦,大显天灵,返璞归真。”
葫芦仙道长倾泼白酒灌撒三树头顶。
“麒麟柱、凤凰火、舍利塔、女娲石,酝酿匍匐洗浴汤,精粹披靡反省符,天精地灵还我身……”
静跪的三树仍旧孱弱低沉,但浊酒滲透他的鼻孔与嘴唇,额头脸蛋粗脖红里掺紫,他闻到酒腥,他尝到了血。片刻,三树胃囊翻江倒海,喉咙膨胀,口腔喷液。
沉浸咒词的葫芦仙道长没有发觉三树的异常隐患。
碗中白酒未淋完,三树就爆炸呕吐,再一拳向上打翻酒碗,最后腾跃抓牢道长双臂。大彻大悟的道长惊魂失魄,看见三树眼瞳散发诡谲的绿光,颊鬓乌黑咧开污秽大嘴向道长喉咙啃咬。吓得屁滚尿流的道长被拽紧,碗中葫芦瓶抖落。
难以撑手抵挡咬来的黄牙臭嘴,葫芦仙道长急中生智,低头顶撞这大嘴。三树顺势咬住道长的头皮不放,疼痛得道长尖叫一声拼命猛蹬一脚三树肚皮。
围观的村民和四树被这幕晃呆,竞怠了手脚。
一脚刚蹬开,道长就捂住被嘶咬掉头皮的颅顶,鲜血打湿他的头发又滲流至脸,浸糊他的视线,他口里大嚷:“有鬼,真的有鬼!”狼狈朝坛桌跑去。
暴戾的三树在后追撵。
三树刚追赶到坛桌前,隔桌对立的道长拿起作法使用的锡柄铁剑提胆念词威胁正撵上的三树。
根本听不懂任何语言的三树毫无惧色,闪电一手抓握锋利的剑刄一扯,再一脚蹬翻四方坛桌。坛桌上香炉烛台瓷碗呼嗤飞溅摔泼,砸到被坛桌撞倒的道长身上。制服黄袍燃烧冒火,受伤的他被桌子压迫不能动弹。
“救命呀!救命呀!”
疯狂的三树张嘴露齿扑捉向桌底一团火球的葫芦仙道长,要咬死他。
瞠目结舌的男女老少都不敢上前阻止这赤手敢抓锋利剑刄的武疯子。明白形势岌岌可危的四树流星跨步抢去,抓提哥哥,再将其反手摁倒。三树脸面朝下,被重压在地,肢脚狂抖地狰狞乱咬。
性命攸关必须出手的几名壮汉看见四树制伏了他哥哥,就上前协助帮忙。有的掳按乱蹬的腿、有的穿绳捆手、有的扑灭道长黄袍的大火、有的给道长止血包扎
葫芦仙道长倚靠翻斜的坛桌旁,瞳光灰濛,不吭不怨,像被吓死似了。
观众又帮忙收拾了乱糟的法坛和安慰受惊的道长。
灰溜溜的葫芦仙道长当夜摸黑离开柜台村。
“这该怎么办?”四树嗟叹纳闷。
三树自腊月疯后,过去了半年,一直不见好转,人也枯萎颓废像把干柴。四树决定当作疾病用药物来治愈,再也不会请什么道长巫师。
村里好心人向四树提示一个人物:槐婆。
四树入村还俗后也常听哥哥说过槐婆是他家的恩人,更是四树的恩人,当年四树出生后,病危将死,是槐婆叫他爹送到二十里外的五谷庙,才捡回条性命。也听乡亲说她是村里的先知,听闻甚广万事通晓预料准确。
第二天,四树夹袋浆白大米手提壶菜油,来找村北的槐婆。
走到一棵遒劲槐树下的一家茅草庐房前,一位白发老人在屋檐下拣土豆,他是槐婆最小的儿子沉井。沉井老人把四树引进槐婆卧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