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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山中和尚.2

作者:汪楚怀 当前章节:11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46

槐婆年岁已过百,下身瘫痪,双眼全瞎,在这间屋子里的木床上已经坐了十年,十年未出屋。

四树踱进,一股呛鼻的霉味迎面袭扑,屋内阴冷潮湿,在小轩窗斜射入的零碎光线中,四树看到,土垭墙壁上挂有一串串晒干的高梁穗籽,一条条裂痕墙缝雕刻岁月的苍桑年龄,床头旁置放着破旧土灰色的梳妆台,台栏是镂空的梅花喜鹊木雕镶边,台面上倒卧一尊泥塑的观音菩萨、小巧玲珑,是黑色还是蓝色,已分不清。肮脏棉絮床单佝坐的槐婆枯瘦矮小、满脸乌斑、眼瞳黯淡。

“槐婆!我和嫂子,还有葫芦仙道长,都不明白,我哥为何而疯?”

“你哥怕血吗?”

“他不怕,杀猪宰羊鲜血淋染都没异常。”

“我听说你哥是上次为酒叔家杀猪才陡然眼红举刀发疯的!”

“的确是上次杀猪后才疯的,之后我迫不得已打过几次,是不是我打坏了他的脑袋?”

“不是你打坏了他的脑袋,是你哥可能沾上了山鬼的血。”

“山鬼的血?”

“是,我小时候就听说过这样的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神农架茂密的丛林深处生活着一种可怕的红毛山鬼,体型巨大的它们白天夜晚都出来活动,春夏秋冬到处吸血食尸,不怕光,不怕水,更不怕死。如果有人入山不小心碰到遇见,一定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屏止呼吸静止不动等它走开。如果被它发现,它会抓握人的双臂朝人大声狂笑,直到人被怪笑声吵晕过去,然后被它们喝血啃骨吸魂。如果世人沾上那些山鬼的血就注定要发疯臆乱到死,而且还会很快给这个人的家族带来严重的灾难和灭顶的厄运。在短暂的时间里,这个家族所有人将全部死光,不留痕迹。”

“这个传说跟我哥的疯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没有注意,你哥发疯时口里总是爱喊野鬼野鬼?他绝对接触过才受此刺激。”

“不可能,我不信!”

“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哥的疯绝对是生理上的一种病,用药物可以治好的!”

“不是病,是命运的安排,无法避免的上天旨意,越反抗,灾难就越多,厄运就越快。我只能对你们家的不幸深表同情。”

四树沉默,垂首坐在椅子上像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表情、没有动作、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告别槐婆,走出屋子,愁眉苦脸望向头顶刺眼的太阳,口中窸窣自语。

“我绝不告诉亲人,愿深埋心底,独自忍受这痛苦的绝症,到底做错什么?得罪谁?善良、虔诚、勤劳、高大魁梧、浑身干劲,又有何用,换来却是灭顶的不留痕迹。人生该如何继续呢?忏悔、祈福、等待、逃避、自暴自弃、听天由命。不!我还有妻儿和兄嫂,为了他们,我必须撒下一个善意的谎言。”

当天晚饭期间,四树告诉嫂子和大妹子。

“槐婆说,我哥是阳刚过剩,得了一种癔症顽疾,如果仔细治疗调理,很快就会好的。槐婆还说我哥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喜欢乐于助人,是公认的好汉,老天爷不会看走眼的……”

从此,四树像变了一个人,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孤言寡语的他总是半夜就起床干活劳动,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晚上熬灯看医书,他告诉大妹子他要学医,研究搞清哥哥的病因后再对症治疗。

原始森林的封闭生活是知足常乐,起早摸黑扒土挑粪锄草种苗,遇到旱涝虫害庄稼欠收,只要有口粮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

忙碌之余,最值四树夫妇喜悦的事就是儿子庙,刚过十岁,个头飞快地长,十三四岁时,已比父亲四树还高大,而且身板结实挺拔,发疯的三树看见巨人般的侄子也很害怕畏惧。

四树想快点医好哥哥的病,打听到香溪龙潭山有位隐居的郎中,医术高明知情达理,人称龙潭居士。

“心悸失眠,惊痫发狂,此乃寻常的脑丘受损,按配方抓药悉心料理,云芒三两、蛇蜕二两、石楠叶半斤、菝葜三两、蜘蛛脚十三支、紫参一根、枯梗五钱、芫荽子一两。雪莲一株、冬虫草十二只、一寸长的母蚂蝗三条作引,用冬菊杆当柴烧,大火猛煮一天一夜。”

四树在香溪镇城药铺抓药,一问,雪莲、冬虫草,昂贵咋舌,四树只好怏怏回家。

屋内灯下,夫妇俩商量。

“这药吃一副,停一副,不会有很大效果,光靠种田难以购药治好哥哥的病。明年开春,我打算养蜂,养野蜂酿蜜去换钱,家里也要省吃俭用,希望早日治愈哥哥。”

第二年春季,是一家子最忙的时刻,短刺蜂的采蜜高产期紧促,四树带领庙四处寻找茂密花源,找到后,又迅速搬去蜂箱。

“短刺蜂的蜂蜜在山外集市上卖的最贵,这种蜂数量少,寿命短,只采油菜花蜜,体能差,长距离来回飞行,容易累死,又特别害怕凶悍的大黄蜂,大黄蜂总能轻松抢食短刺蜂的花蜜。所以尽量把蜂箱搬至油菜地的中央,还要人为不停拍死蜂箱附近的大黄蜂……”

四树努力把自已所有技能和知识传授给儿子庙。

这年清明节前的第三天,四树独自一人用布包装好香烛鞭炮黄表去五谷庙给师傅师兄的坟墓祭祀。日夜兼程赶到五谷庙大门前时,已是黄昏,径直投奔入大院,荒草萋萋,朽木腐烂虫蛀,伤痕累累。

“这是我生活过三十多年的地方,多想重建五谷庙,可家里俗事纷扰,无暇顾及!”

四树自言自语踱步走进没门的正堂大厅,只见里内,蜘网密布,尘灰满壁,七倒八斜几尊泥菩萨。顿生伤感的和尚四树打算歇过今晚,明天大早去师傅坟前祭祀。他抓了把枯草擦净一片地,点燃堆火,躺在旁,闭眼鼾睡。

半夜,突然感觉眼前有幛巨大长毛黑影在恍动,向他按扑袭击。

淬冒一身冷汗的四树睁眼翻立。

“谁!”

握紧拳头环周张望,没发现异常,又从篝堆里抽捡根火木照明,在大院里转了一圈,也没动静。

“可能是恶梦吧!”

他走回大堂,点数布包大祭品,一件都不少。又给篝火堆添加柴木,躺下入睡。

一会儿。

“呜……呜……”悠悠惨呤声频响,一阵风从北刮过,穿堂而过,扇旺了快熄的篝火,呼呼腾窜。

“呜……呜……”一股雌性啼鸣声音越发冗长,吵醒了四树。

“谁!”四树再次翻立,大喝一声,恐怖怪叫骤然刹止。

惊魂一场的四树再也不敢睡,又给火堆添柴,然后找到一块琉璃破瓦片和一根筷箸,两腿盘坐在地,微闭双眼,手夹竹筷敲打琉璃瓦片,口里喏喏念唱儿时所学的婆罗蜜涅槃经。

直到启明星升起。

禅坐念经半宿的四树站起,去寺庙后山找到了师傅的墓,伸手抹擦石碑上的刻字,再燃香点蜡烧纸放鞭跪拜磕头,又清除坟身的野草枯蔓,用脚踩实周围的排水沟。

太阳出现,四树就赶路干活

四树和大妹子对龙潭居士的药方感到怀疑,费尽艰辛筹钱,抓齐了各种昂贵药材,给哥哥服下,根本不见疗效,反而愈服愈疯。

生活苦不堪言,一家人又陷入窘迫。

七月十七日晚,天空皓月特圆,环境凉爽的山村却感觉到别样的闷热。

到了一更时辰,村里人都没睡,在自家门前摇扇闲聊。

村前蜈蚣山高高的峰顶响彻连串的嚎嗥,孩子们听见感到有趣好玩。

“那是狼嗥,你看山顶!”

只见一头威风雄狼在凌凌蜈蚣山巅峰顶仰首伸嘴怒嗥旷空明月,慢慢,山林周围也响起同样嘹亮的嚎叫,回荡山谷,遥传九州。

闷热发慌的村民听到这阵群狼尖嗥却感觉凉快许多。

这时,关在自家牛棚烦躁的三树在漆黑中,开始害怕,紧张痉挛亡命捶墙击门,嘶嗓不停大喊。

“它们来了,它们来找我报仇,它们要杀我,救命呀!……”

三树的救命呼喊传遍全村。

“快,我哥又发疯了!”

四树带领儿子庙撒腿跑往哥哥家后院牛棚,打开木门,只见猥亵的三树张牙舞爪冲出,高大强壮的庙一脚绊倒三伯,再压身骑牢,四树走进牛棚借光一看,墙壁门后到处是血,再看哥哥的手,皮开肉绽。

四树顺手抓一芷稻草揉团堵塞哥哥口腔,村里这才安宁。

深夜,山里山外恢复了平静,月光似水,淌淌沉浸原始辽阔的草木人间。

虽然哥哥疯了,但儿子长大,而且表现与众不同,任何农活手艺,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一点就通,犁田筑地、采苗施肥、砌墙雕木、下厨炒菜、种花拣蜜、养猪孵鸡,都能完成得令人称赞叫绝。庙刚过十六岁,已比四树高出一个头,并且行事果断考虑周全。

现在儿子的优秀成为四树努力改变命运的莫大精神鼓励,他相信自已的儿子日后一定是位让人刮目相看的才俊。

生活重现希望的四树出山卖蜜返村后,带回的不是药材,而是书籍,其中有两本古代中医经典《黄帝内经》和《本草纲目》,他想让聪明的庙学医治愈哥哥的顽疾。

一天上午,关在牛棚的三树撞开了木门,逃到村里到处瞎闯捣乱,撵鸡斗狗,一条汪汪挑衅吠吼的灰狗咬中他的小腿,他一脚踢脱,狗逃,生气的他就追,追到村旁池塘边,又搂抱一位洗菜淘米的妇女不放,被缠妇女是村里跛子的发妻。跛子正在池塘对岸的水田埂堤下翻沟,听见自已老婆在喊救命,又看到老婆被疯子三树拥搂不松,头顶火冒三丈,急促一拐一拐横握铁锹冲过来,一锹斩在三树的脊梁,三树哎哟疼呐一声,摸背放开了跛子的老婆,但跛子好像还没出完这口恶气,接连一锹又铲向三树的头,三树害怕偏闪躲避,但铁锹还是斩掉三树的整块左耳,三树两手蒙抱血淋头颅嗷嗷惨叫。

远处正在看守蜂箱的庙听见田地里有人吵喊三树又发疯闹事,习惯了三伯惹麻烦的庙没有急忙赶回村。

等庙回家,只见母亲和三妈还有几个邻居在忙碌给疼痛翻滚的三伯止血包扎。

心疼丈夫的三婶失声啼哭。

“造孽呀!……”

看见没有左耳浑身乌血的三伯可怜蜷缩一堆,庙忿气得牙齿咬紧咯咯响,拳头颤抖,红眼的他走出院子,拉拢凑热闹的一个男童到墙角,抡高铁拳,恶煞问道:“知道是谁铲掉我三伯的耳朵?你要是不说,我就打死你!”

“是村里的跛子!”男童战兢吓哭回答后,马上撒腿开溜。

血气方刚的庙大步跨跑到跛子家大门前,见大门紧闭,他大叱一声。

“跛子,给爷爷滚出来,不然老子拆了这鸟屋,杀了你全家!”

大门后还是丝文不动。

庙更加火冒,一脚蹬去,没踹开,又是一脚,双扇对开红楠木叩环门吱嘎一声,从门顶檐裂至门槛。

等三脚踹下,大门轰然倒塌。庙冲进厅堂,又大喊一声。

“跛子,滚出来!”

没人答应,越想越怄的庙掀翻堂中的八仙桌,双手掇条板凳大力向中堂墙壁上的孔子画一砸,板凳断成二截,壁画稀巴烂,又掐半截板凳抛向墙角的腌菜陶缸,嘭的炸碎,缸破咸水肆流,见椅提瓶便扔,口里臭骂:“有种就给我出来!”庙又操握门缝处除草用的长锄头,朝天乱捅,瓦片簌簌掉落,尘灰扑扑呛鼻遮眼。屋顶被捅出几个透明的大窟窿洞,又横排一扫一挖,瓶筐瓢篓柜,噼哩咵啦,破碎杂片一大堆。

还不见仇人的他冲进厨房,提揪大铁锅往通顶的烟囱柱猛砸抛打,烟囱断塌,又蛮劲把灶台一拔一推,偌大的灶台散架垮陷,又举抱油罐朝碗柜砸丢,一拳捶破水缸,拎抓米袋抖撒,片刻,柴米油盐狼籍满地,厨房变成废墟。

“跛子,你再不出来,我烧了鸟屋!”

“畜牲,给我出来!”

听到跛子的喝斥,兴奋的庙空手蹦出。

看见自家被糟蹋殆尽的跛子怒发冲冠,他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手提一口大柴刀,破口叱骂。

“你这个小杂种,干吗抄老子的家?”

“老子就是要抄!”庙抡拳便打。

“我还怕你这个兔崽子!”跛子也不含糊退怯,架刀挡卫。

“你敢骂我!”庙不怕刀,醋钵大的拳头捶向跛子的胸口。

柴刀割破庙的右手胳膊,血渗。

煞忿跺脚的庙摸了一下手臂伤口处,大嘶一吼。

“你敢砍我!”

一脚踢掉跛子手中柴刀,然后一阵流星陨落般狠揍猛踢,手脚残疾的跛子那敌得过生龙活虎的巨人庙,招架不住晕头转向的跛子被踢飞,重摔在地挣扎,火气旺盛的庙快跑抓起跛子,朝脸踩,又一脚踹翻,乱踢死踏,络绎赶到的男人们怕庙打死口吐鲜血的跛子,纷纷壮胆上前阻止,肆无忌惮的庙拳打脚踢劝架的村里汉子,大家竟畏缩,怕被这武夫打残。

跛子的媳妇和几个孩子跪在地上向庙求饶。

“求求你不要打了,救命呀!救救我爹……”

这时,大妹子气喘跑来,近拢,一巴掌掴在庙的脸蛋。

“住手!给我住手!”

“娘!”

庙妥协停手,人们立即把鼻青眼肿昏厥的跛子抬离。

庙被大妹子带回家。

过了几天,出山卖蜜的四树回村,大妹子告诉了跛子铲掉哥哥耳朵和儿子打昏跛子的事。

四树端捧刚带回的钱财和揪提自家两只下蛋母鸡去看望听说受了重伤的跛子。

从破门跨进,阳光从屋顶几个窟窿洞斜照下,耀眼眩白,捉襟见肘的瓦片凳脚砖渣还没清扫,墙上几道深深凹痕,像要撕裂整座房屋。

四树又钻入卧室。

阴暗的卧室散发浓郁的草药腥味,奄奄喘息的跛子躺在炕床圆瞪乌肿的眼睛呆滞盯看屋顶,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床头手端一只冒腾热气的青瓷碗给父亲喂药,孩子们见到高大魁梧的四树突然闯入,明亮的瞳孔中映透惶恐害怕的怯懦,个个忐忑不安靠近自已颓弱的父亲。

四树看到这一切,脑海浮现过去,好熟悉的过去,一幕很久以前的记忆展现在他朦胧湿润的视网膜:五谷庙被抄后的那天,残檐破壁的屋里,鼻青眼肿的三个和尚守候在平躺炕床上已无声无息瞪眼望顶的师傅旁,三人泪珠溢眶不停地哭,不停地喊,想喊醒受尽委屈的归天师傅吭声答应……。

四树想起用米浆麦沫把他从婴儿喂大的师傅。四树哭了,一条响铛铛的铁铮大汉抹擦净脸旁的泪后,跪在跛子床边哽咽。

“跛叔你受苦了!”(跛子属于四树的父辈)

四树跪地,搁放银俩和束脚母鸡,双手合握跛子一只冰冷手掌。

“跛叔,我四树发誓,在三天之内,一定把房子修好,损坏的东西双倍赔还,我会好好教训我家那个孽障……”

跛子依旧瞪眼不应。

内疚的四树又抚摸孩子的头轻问。

“你娘呢?”

“我娘一个人在田里插秧!”

四树出门,回家唤齐三婶和大妹子,到水田里帮跛子的老婆插秧。

晚间,四树把自家的椅子板凳柴米油盐,还有几年养蜂的积蓄都拿来交给跛子的老婆,大妹子又在自家做好可口的饭菜端过给孩子们和跛子夫妇吃,三婶帮忙打扫垃圾浆洗衣被。

从今晚开始,四树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直不歇,他搬根长梯上屋补瓦修梁,又剃砖围灶立烟囱、粉墙填缝、钉桌漆柜。破碎凌乱的瓶罐碗筷木门叵桶铁锅,四树暂时重造不齐,就把自家的搬拿填补,又在村里能借就借,能赊就赊,尽量拼凑兑现。

四树把硝石石灰硅盐按照特殊比例掺杂混合放在圆石磨上辗粉成灰,再充分搅拌,最后加水调和用于砌墙接缝垒水沟,村里人的泥巴匠莫名其妙四树的异想天开。四树解释说这是把石头变成粉灰,再又将粉灰变成石头,男人们还是不相信尘灰能凝结成坚硬的石头。

埋头苦干的四树谨慎加固防止受损的跛子家居的土砖屋日后遗留垮塌危险。

心疼丈夫的大妹子劝四树吃点东西。

执迷的四树不理,他又给跛子煎药煨汤亲手喂食,但担心跛子挺不过去,跛子是这个五口之家的顶梁柱,如果死去,他的全家就崩溃,焦急的四树不停地干活以麻木内心的谴责。

见丈夫这般倔强操劳,大妹子也赌气不歇不吃,给跛子家缝衣纳鞋、劈柴煮饭、锄草刨垄,给孩子剪发洗澡铺床。

夫妇俩三天三夜拼命干活。

三天过去,村里泥巴匠发现四树用石粉掺水砌围的薄墙扎实坚硬如铁。跛子家比被抄之前更干净崭新,田地里井井有条,三个孩子也明显活泼整洁。跛子也愿说话配合四树的精心料理,但身骨还是不能挪动下床。

仅仅三天,跛子挺过来,他的一家人看到了曙光。

第四天中午,暖和的太阳稍显懒散。

四树搬木椅一排齐放在跛子家大门前,请跛子大的老婆坐在顺数第三把的座椅上,三个小孩分别坐在母亲两旁。一条粗糙皮鞭丢在地,然后训庙。

只穿件内裤叉的庙跪在四把木椅上跛子妻儿面前。

“你三伯是个疯子,没有想法,受点委屈不会生恨,但跛叔天生是个残疾人,委屈了一辈子,他是为了保护妻子紧急出手的,没有过错。而野蛮盲目的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他。要是跛叔伤重离去,孤苦伶仃的孩子们谁来抚养,更可怕的是在他们幼小心灵中留下仇恨愤世不公的歪曲阴影,他们会终身痛恨生养他们的伤心家乡,会唾弃柜台村的每一人……”

四树又走近围观的乡亲。

“各位乡亲,我四树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自然朴素的土地上,与山与树与人和睦相处,从不愿做一件对不起森林对不起柜台村对不起大家的事。跛叔从小是孤儿,在村里没有兄弟,还是我的长辈,腿脚不便,靠几亩田地独自支撑,家里还有几个尚未长大的孩子,日子艰辛却从不怨天尤人。大伙都知道,包括我在内,都是落后闭塞深山里的平民百姓,没有一夜暴富的才智、没有打拼天下的志向、没有吟诗作赋的文化、没有玉锦绸缎的愿望,只愿能填饱肚子、只愿家人平安无恙、只愿孩子茁壮成长。我们都很穷,日子苦,那大门桌子烟囱铁锅灶台油罐、一砖一瓦、一碗一筷,还有那粒粒皆辛苦的粮食,都是靠双手起早贪黑挑粪扒土锤钻刨雕殷勤劳动得来的,从头再来谈何容易!跛叔为了保护相濡如沫的妻子和遮风挡雨的房屋险些丢了性命,而大家做了什么?不动于衷袖手旁观放纵我家孽种施暴欺负一个敢于肩负责任的弱势同胞,这些相依为命的孩子会怎么想?那维护公正和谐共处的传统何在?”

“我是乡亲选举的村长,以身作则,绝不枉法徇私,即使亲生儿子犯下不可愿凉的错误,也会严惩不怠。如果跛叔因被庙暴打而逝,庙也不能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发誓当面亲手杀死他示众!”

咬牙切齿的四树揪抓庙的头朝地连续撞击,头破血流的庙没有反抗。

又来回狠抽十几个耳光,再抓提一拳朝下腭捶翻,又双手一接,用腿膝迎肚猛顶一撞,紧接着,弯臂肘击斫压儿子的脊梁,庙哇哇鲜血直吐,抬手求饶。

“畜牲你还敢反抗!”四树边斥边挥拳硬轰儿子脸面。

暴怒的四树一脚朝眼眶迸裂的儿子下档踢去,刚下第二脚时,从未见过丈夫如此残酷的大妹子怕丈夫踢坏儿子的*,就冲上死抱四树又踢出的大脚。

“四树,饶了儿子吧!”

“给我滚开,不都是你娇生惯养的!”四树一脚踹开大妹子。

踹开老婆的四树往儿子胸口闭目乱捶,再又背托庙,拽紧他的一支手臂,迸力一拉,儿子重摔在地,还不休止的四树又上前单脚踩踏捅踢。皮肤紫斑青淤的庙扭缩翻滚。

四树越打越无情。

入村还俗那天被全村叹呼活菩萨的四树对儿子下手竟这种毒辣,围观的乡亲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又被大妹子的噩哭声吵醒,大伙勇敢阻止抱紧行凶的四树,四树喝退众人。

“都别插手,这是我的家事!”

四树挣脱众者纠缠,拾捡皮鞭大力甩抽庙。

三婶也惨不忍睹,哭劝四树。

“四树,饶了庙吧!平日他都很听话孝顺。”

四树不予理睬,反而加重鞭抽力度。

坐椅的跛子老婆也起身叫喊。

“四树,算了!算了!愿凉庙吧!”

听不进任何话的四树执著专注鞭打。

皮鞭嗖嗖噼吱刺响,跛子老婆只好跑进屋找跛子。

将近三十鞭时,屋内传出跛子的声音。

“四树,算了!算了!庙还是个孩子!”

四树不听,还在抽,骨骼麻木的庙早已昏厥,任凭罚刑。

“四树,你要我爬出屋给你下跪,你才住手!”屋里卧室传出有人翻下床的扑通摔响。

四树连忙丢掉皮鞭,跑入屋把摔落的患症跛子抱上床安慰。大妹子疯狂径冲儿子身边蹲跪,紧紧搂抱儿子的头大喊。

“儿呀!快醒醒!你要是出事,娘也不想活了……”

众乡亲赶快救治生死未卜的庙。

当天深夜,庙醒,床边焦急等待的四树合握儿子的手。

“孩子,是爹的不对。”

“爹,是我的错,我该打……”话没说完,就呛鼻吐血,四树体贴拍抚儿子的后背,帮助儿子畅气。

这年,山里奇旱,庄稼颗粒无收,人畜饮水都困难,四树带领乡亲从鸡公山挖沟搭槽引泉入村。

失去左耳的三树还是缺少看管照料。一天早上,关在牛棚几天没吃东西的三树被拴系在宽敞稻场的榕树下。

一群孩子在百年榕树附近玩捉迷藏的游戏,其中的一位胖脸娃娃手拿韭菜烧饼津津有味啃吃,香气扑鼻。

太谗的三树上蹦下跳冲脱铁链,大跨捕捉,去抢胖脸娃娃的饼,其它小孩吓跑返回去喊大人,胖脸娃娃的胆量也大,就是不给,掐抓烧饼跟三树较劲,还咬三树的手背,不耐烦的三树一脚踢倒娃娃,踩住肚子,扯过韭菜烧饼狼吞虎咽。

仰躺被踩的胖脸娃娃喊救命,反抗抓抠三树的腿,三树向下踏压更紧,胖脸娃娃想喊却憋不过气,脸窝乌紫,慢慢地,哽了几声就安静不动。

还在踏踩的四树很快吃完饼,有人赶来时,胖脸娃娃已两眼翻白,吐血命丧黄泉。

“三树踩死人了,三树踩死人了……”

四树从鸡公山赶回村里稻场时,胖脸娃娃的尸体被置放在一张圆簸箕里平躺,他的家属团团围爬簸箕撕心裂肺噩哭。

几位手握扁担铁镐的壮汉凶狠羁押,被铁线牢固捆绑的三树跪在簸箕前。

“血债血还,要绞死三树,马上绞死三树!”胖脸娃娃的幺叔抽打三树耳光发泄,三树鼻青眼肿呕血。

“大家要冷静点,都知道四树是个讲道理的忠厚人,为了哥哥也受了不少的苦,听他说几句!”槐婆的儿子沉井长老插言几句。

“还有何可言,杀人尝命,血债血还,绞死这个疯子,如果再心慈手软,他会毁了整个柜台村,谁要是饶了三树,我就与谁同归于尽……”胖脸娃娃的父亲抹泪怒吼。

暂时不知咋办的四树痛苦抱头蹲地沉默。

三婶瘫坐在地嗖嗖哭泣,口里哀悼。

从后山也赶回的庙看见被三伯踩死胖娃的惨相,也愁眉苦脸,狠狠跺脚摇头苦叹:“哎!哎!……”嘴中想说却说不出一字。

三婶停止哭泣,瞳孔缩小、脸色苍白,开始胡乱吱嚷,大妹子见嫂子反常,就连续唤她搭腔触碰,又掺抚她站立走动,怕嫂子荏苒欲绝紊乱发疯。

经过村里共同商议,看在四树为人公道德高望重,就决定先不绞死他哥哥三树,关押听审处理。

暮色降临,家淡淡冷清,山谷寂穆时,让人感觉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经过,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昨天过去,黎明出现。

庙早起上茅厕小便,看见后院大枣树粗杆上悬吊下一个人,他揉亮眼睛跑近看清,三婶的脖子缠在一根粗糙的麻绳上挂在半空,毫无生息。

“爹!娘!三妈上吊了!”

“三妈上吊了!”如同一记晴天霹雳击醒早已心灵疲惫的四树。

三婶上吊自缢了,她死了,她想解脱这个尘世的挣扎。

大妹子的嚎叫传遍了雉尾山。

异常平静的四树阴沉仰望枣树上被风吹动的椭圆绿叶,没有哀恸的悲伤,没有上前去解下亲人的尸体,没有感觉到意外的吃惊,他木纳矗立在想,在凝思。

三婶死后的第三天,她将被出殡埋葬。在没有人参加的简单葬礼上,四树和庙各抬棺材的一头,送到小道崎岖的蝎子洼的祖坟山上去埋。

上午还是好好的晴空万里,中午就突落毛毛细雨,下午变成了倾盆大雨,久旱的大地得到天降甘霖的滋润,庄稼像婴儿吸舐妈妈的乳汁般满足。

一道道闪电撕裂天空,雷声轰鸣。

在远离村庄的泥泞山路上,两个淋透的男人艰难迈进步伐,大妹子在旁给抬棺的衰老丈夫撑伞遮雨。

他们小心翼翼踩过脚底的尖石枝叉泥巴。

忽然,一道巨大闪电快速劈下四树的背后,再轰得一声爆炸响彻,惊蛰四树身体一抖,脚一滑,跪在泥地上,双手的棺材被丢甩脱离,棺材盖和三婶的尸体还有赔葬的石膏块,都被倾泼滚远。

恐吓脸相苍白的大妹子惶惶丢掉雨伞和儿子庙去捡抢那还在滚动的尸体和棺盖。

瑟瑟痉挛的跪地四树没有去帮助妻儿拾尸,而是仰天抱胸哭诉,他好像很冷,好害怕。

“天啊!难道槐婆说的都是真?不可避免的厄运,一桩桩灾难像是早已安排好地降临,我不相信那个灭顶的传说又有何用.我的家族已无路可逃,强忍莫大的牺牲与责任坚强存活,希望努力用强壮的双手改变上苍误解的宣判,却得到更加残酷的惩罚,难道是我那相信自已力量反抗命运的叛逆触怒了神灵?可我妻儿是无辜的,请愿凉他们吧?让我一人承担所有不幸与痛苦……”

大妹子和庙把三婶的尸体抬回重新装入翻正的棺材内,又去捡棺盖和石膏,见父亲蹲跪不动叽喳念啰,庙向四树呼唤。

“爹,快过来帮忙!”

自言自语的四树不应。

“你爹可能是吓傻了,不要理他!快,棺材进水了,我们俩要赶快抬去埋掉!”

母子俩肩抬起棺材冒雨挪往蝎子洼。

到了蝎子洼祖坟处时,看见事先挖好的墓穴已积水较深,手足无措的庙埋怨生气怪罪父亲的失手耽误了时间。

“娘,怎么办?”

“浇水!”大妹子果断脱掉外套跳下墓坑,用衣服兜浇泥水。

庙也跟随脱掉外套跳坑浇泥。

雨越下越大,拼命的母子二人没有丝毫停顿。

最后水基本浇干排凅后,两人放入棺材,赶紧铲土抓石堆积填埋。埋好三婶妥善后,在返程山道上,庙背托萎靡不振的父亲往回走,大妹子捡起刚丢掉的伞,在后给父子撑举。

回到家中,庙和母亲立刻给湿透的四树换衣服。

“爹!你怎么了?”

“我是你爹吗?”

“四树,你怎么了?”大妹子紧张。

“我在问儿子,你放心,我没疯。”

听了这话,母子俩才踏实。

“爹,有什么事?”

“我要你和你娘答应我一件事,离开神农架,永远不要再回来!”

“四树,你疯了!”

“大妹子,我没疯,你是我妻子,庙是我儿子,后院枣树上自缢的妇女是我嫂,踩死胖脸娃娃的疯子是我哥,我从小在二十里外的五谷庙当和尚.我说的那样不对?”

“儿呀!你知道你三伯为什么发疯?你三妈为什么上吊?”

“都是三伯生病惹起的!”

“不,这一切都是天意。你三伯五十年安分守己身体健康却一朝遭此折磨,是这里的山害了他,他沾上了山中野鬼的血!”

“爹,那是迷信,山里没有鬼,世上没有命中注定,我三伯的疯是一种病,一种可以医疗治愈的身体疾患。我发誓今生一定要早日治好三伯的病。”

“千万莫要,上天注定你三伯是永远治不好的,再努力也没用,我担心槐婆的灭顶厄运预言成真。你和你娘赶快离开这可怕的原始深山。”

“庙,你一个人走吧,我要和你爹在一起。”

“爹,娘,我们带上三伯一起走。”

“绝对不行,村里乡亲们那么信任我,一次一次愿凉我家,我走等于逃避责任欺骗他们.你赶快走吧,我跪下求你了。”

四树和大妹子泪流满面跪在儿子跟前磕头乞求。

“我要你发誓,走后永远不要再回神农架。”

庙良久不吭声。

“儿呀!你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

看见昔日高大矫健的父亲迟钝蜷缩颤抖,满额皱纹与稀秃的头发,坎坷的岁月磨砺耗尽了他的青春和热情,只留下落魄的苟且残生。

“我答应。”

滂沱的风雨夜,三婶出殡的当天晚上,披蓑戴笠的少年肩扛包袱行李脚踏泥泞山路走向昏暗的远方。

“永远不要再回神农架!”父亲朝儿子的背影哽咽喊呐最后一句话。

他的儿子走了。

和尚的儿子离家出走了,身后留下一座座生他养他的蜿蜒大山,还有那三树有个弟弟,出生后的乳名叫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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