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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总有些事是出乎意料的

作者:魏人 当前章节:10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46

乔飒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早晨九点钟在大兴区的一个建筑工地里被发现的。乔飒是被人从背后用钢丝勒死的,罪犯作案手法娴熟,根本不容死者有任何挣扎就命归西天了。季小南和法医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就走了过来。

法医说,建筑工地不是案发现场,死者生前发生过性关系。

季小南说,死者的外衣上沾有好多茶叶末,应该不是在建筑工地沾上的。

我说,你们这是在汇报案情吗?好了,按照所有的程序走一遍,然后给我一份正式的报告。明白?他们点头。我说,只有三天的时间。这次他们回答是用语言:是。

季小南没有用三天而是仅仅五个小时就查清了尸源和案发现场,这是让我出乎意料的事。下午两点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很兴奋地喊,宁队,我查清了。我想汇报一下乔飒被杀一案的情况。

乔飒……好熟悉的名字。我想起来了,这是张雅芝常常挂在嘴边的名字,那个私人侦探……我示意季小南坐下说,季小南,这个乔飒是不是个私人侦探?

季小南腾一下站起来说,你知道?

我说,坐下说。瞧你急的,我也是听你说才想起来的,他和张雅芝很熟……

季小南没有坐下。我说你为什么不坐。她说,还有两天多的时间,我是不是应该把案子搞得扎实后再汇报会更好?

我说,你是问我吗?

季小南突然笑了,我才不问你。我是在问自己。哎,宁五原,你这儿有吃的吗?

你叫我什么?

叫你宁五原,不行吗?她一脸天真无邪。我饿了,特想吃康师傅方便面。

我说,这是在办公室,你要守规矩。我的声音很严肃,让她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接着说,你记住,在公安局我永远是队长你永远是警员。现在你可以走了。

季小南悻悻地走了,她出门时回眸,我看见了她哀怨的眼神,但我把头低下了,直到听见关门声,我才缓缓抬起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装酷,其实我心里很想去亲近她甚至想抱抱她……我打开写字台右侧的小柜门,里面装满了康师傅方便面,我取出一盒撕开包装……我为什么不给她呢?连我也无法解释我自己的行为,每当我有一种冲动想对季小南表示好感的时刻,总有一种冥冥之力像一只强壮的手阻止我这样做,而每次我居然都听从了……

第三天,乔飒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杀人者就是“天各一方”的守夜人。他已经逃跑了。女服务员说出了一切,乔飒是“天各一方”的常客,并与女服务员眉来眼去常施小恩小惠。那天,乔飒在偷听两个客人的谈话之后,就在那间包房里与女服务员行苟且之事,被守夜人看见。守夜人与女服务员早已成奸,一看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玩耍,不由大怒顿起杀心,便等女服务员洗澡之际,将正在抽烟的乔飒杀害并移尸大兴区的建筑工地。

我听完季小南的汇报,心里总有一点不踏实。我说,你把案卷放在这里,我再看看。季小南对我的冷淡似乎已经习惯,她走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在这时,我接到张雅芝的电话。张雅芝说她就在公安局的大门外。

张雅芝让我去陪她参加乔飒的葬礼。怎么这么快就烧了呢?我想打电话问季小南,转念一想,按规定尸检完毕的尸体可以火化。便放下电话,与张雅芝一起去了东郊火葬场。

我记不清去过多少次火葬场了。还好,我每次去都是因为那些死于非命的陌生人。妈苗月歌走的时候,因为我小就没有让我去。

我是非常不愿意去火葬场的,就像我也非常不愿意参加婚礼一样,在这种生与死的典礼之中,我总有一种门里门外的感觉,进门是死出门是生,我是倚在门框上看生生死死的人。我知道,所有的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尽管他们的人生历程千种万种,但死是无法回避的;婚礼是可以回避的,你不去或是你不结婚就可以了。我们人总想控制一切,从养的动物到人到大自然,其实,什么也控制不了,当你以为控制了的时候,也就到了你被控制的时候了……

乔飒是有老婆的,他的老婆是四川人,带着两个眼睛哭成核桃的女孩。她看见别人介绍张雅芝的时候,就冲了过来,拉住张雅芝的手哭道:张总,我们家的乔飒可是为你干活死的……

你是?

我是乔飒的媳妇。乔飒媳妇拿出与乔飒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人喜气洋洋。乔飒媳妇哭:乔飒,你死得惨呀……你才三十七岁……你说,还要和我生三个男娃娃……没了你,我咋生呀……

张雅芝面对这一切变成了泥塑木雕。我拉她出来上车。在车里我问她,乔飒为你工作?

她依旧木然。

我举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她呆滞的目光消失了,嘴巴也动了,眼泪也出来了。突然她扯着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这是怎么回事呀!

她神色凄惶,我的心痛了一下。

我说,安静。

她安静了。

我又说,张雅芝,乔飒为你工作?

她点点头。

干什么?

不知道……她大喊,我不知道……五原哥,我为什么不知道呀……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啜泣着……

我轻轻地抱住她抖动着的身子……像空中飘浮的树叶一样轻盈的身子……

张雅芝什么都知道……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不踏实是有原因的。什么事情如果太顺利了,在我看来也就是不顺利的开始。当天晚上我打电话要季小南到“天各一方”茶馆见面。我听见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里有欣喜的味道。

“天各一方”茶馆好像没有发生乔飒死亡事件一样,生意依旧不错。我和季小南走进去的时候,女服务员看见季小南着实惊了一下。

女服务员笑得有些怪,比哭强不了多少,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季警官呀……

季小南说,还认得我呀。说着给我介绍,这是我的一个证人,在这里上班,叫小菊。同时又把我介绍给女服务员,小菊,这是我爱人。

谁是你爱人?我心里说着嘴里却讲,对,我老婆说这里特有格调,所以我们就来了……

太欢迎了,请进,这里有包间也有散座,你们坐……

季小南打断了小菊的话。她说,我们坐“来去轩”。

小菊扫了我和季小南一眼说,好,“来去轩”,请往这边走……我们随小菊进入“来去轩”,在两张冠帽椅上坐下,我环视房间一圈,中式古典的装修和装饰,两盏宫灯光线幽暗,镶进墙壁的书橱里放着几册线装书,墙上挂着一个红木做的长框,里面是朱元璋的两句诗:“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倒是别有韵调。

小菊说,两位喝点什么?

不等我回答,季小南说,我要信阳毛尖,你呢……老公?我说,随你吧,信阳毛尖。

小菊笑吟吟道,也怪了,进了“来去轩”的人都喝信阳毛尖。

真的?我问。

真的,也不知为什么。季警官,你学问大,你说是为什么?小菊说着给我们沏了两杯信阳毛尖。

季小南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唉,我只是因为爸爸爱喝信阳毛尖,也就知道信阳毛尖。五原,你品品。

我打开杯盖,见碗中的茶果然色绿汤清,举至鼻端清香扑来,抿上一抿,舌滑齿涩,别有滋味。我说,好茶。

小菊说,好茶就慢慢品,水在这里,我不打扰二位了。说着要退下,我喊住了她。小菊说,先生有什么事?

我问,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吗?

小菊摇摇头,但却说,我们老板知道。

我又问,你们老板是谁?

小菊说,老板叫米莎。

我心中一惊。季小南看了出来,挥手叫小菊下去后问,你认识这儿的老板?我点头又摇头。我突然想起张宝林,难道这里也是他的点儿?

季小南问,你怎么啦?

我却问她,季小南,前几天,传讯小菊时,你有没有传讯她的老板?

季小南摇摇头。我正要再问,小菊推门进来说,二位,真巧,我们老板正好来了。小菊的话音刚落,我就看见米莎走了进来。米莎看见我微微一怔,笑说,我说是谁,要问这字是谁的墨宝,敢情是五原呀,不是你,谁又能提这么雅的话儿呢。小菊,续水……看见季小南一脸困惑,米莎又说,五原,这位是……

小菊机灵地说,这位是季警官,也是这位先生的爱人。

米莎说,五原,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介绍米莎给季小南,一时无语。尴尬中,季小南说,你是米莎吧。

你知道我?米莎很惊奇。

你不是这里的老板吗,久仰大名。季小南不知何时会了这套。

米莎说,臭名臭名,不值一提,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季小南说,我先生问,这字是谁写的?

米莎回头看看墙上的字,想了想说,我也记不住了,对了,五原,这字是你爸拿来的,你问他不就结了。

听了米莎的话,我与季小南不由目光相对。我想,也许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就在我们起身的时候,“来去轩”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正是张宝林。他依旧衣冠楚楚气宇轩昂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见到我们他哈哈大笑道,五原,想知道这字是谁写的吗?好,我告诉你们,这字就是季小南的父亲季明宇写的!不错吧。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我的心在急速地跳动,这时,季小南突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我甚至能感到她的心跳!

我们是刑事警察。

站在我们对面的是我们准备缉捕的犯罪嫌疑人。

这犯罪嫌疑人是我的养父我的爸爸。

我使劲捏着季小南的手……

张宝林感觉到这一切了吗?他还是笑呵呵地说,小菊,添个杯子,我也喝杯茶,坐呀,小南……

你不是不认识我爸爸吗?季小南突然问。她疯了。

张宝林说,我这样说过吗?

是你说的,是你亲口说的。季小南说,在你生日那天说的……

这很重要吗?张宝林说,小南,看见你和五原,我真的很高兴。说实话,那天我要说认识你爸爸,我怕你不自然。何况,现在说认识你父亲也不算晚吧。小南。

爸,我费劲地喊他,我们还有事……

要走……好……很急吗,不陪爸爸说说话……张宝林坐下举壶倒茶,小菊见状过来说,我来吧。张宝林说,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他喝了一口茶,冲我和小南说,如果你们俩的事不算急就坐一会儿,行吗?

我看季小南,发现她也在看我。看来我得作出决定了,我说,行。

你们都出去。张宝林指着米莎和小菊说,我不叫,谁也不要进来。小菊和米莎退了出去,我看见她们的脸上都闪烁着惊恐。

坐呀……五原。张宝林开始笑了……你很难说他的笑是装出来的,他的笑是那么自然而然地从他略微发胖的脸上漾出来,像秋天里不知不觉绽放的小叶菊。

我熟悉他的这种微笑……小时候,每当他给我带回好吃的东西时,他就带着这种微笑喊我,五原,看看爸给你买什么了……

喝茶。张宝林把我和小南的茶杯斟满。喝呀,这是好茶,信阳毛尖……

我知道……小南说。

对,对,你当然知道,你父亲最爱喝信阳毛尖。昨天,我还给他送了一斤呢。张宝林端起杯子喝茶,喝了一口说,五原,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些日子都没见你,五原,不能有了媳妇就忘了老爸呀……

我没有媳妇。

我不是他媳妇。

我和季小南同时说。我发现季小南脸上飘红,我也觉得自己的脸发烫。我们是怎么了?

张宝林笑了,是那种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爽快和惬意。他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南,我们五原可是个标准的男人,要事业有事业,要钱也有钱,三十岁了,这可是第一次谈恋爱啊……

张叔……不是……季小南有点笨口拙舌。

你先等等,让你张叔叔说完。张宝林又喝了一口茶,在口腔里漱了漱,一张嘴吐在地上说,要不是你们都这样了,我还真有点不愿意呢。小南,你知道,你张叔也有个丫头,张雅芝,论长相论学历哪样都不比你差,甚至比你强……

爸……我说,我和季小南哪样都没哪样……

甭解释,五原。张宝林点上烟抽了一口说,这种事我见多了,越解释越乱……我还是接着说,五原从小没爹没妈,是我和李八一、苏明远一把尿一把屎把他养大。他叫我爸,叫李八一爹,叫苏明远父亲。五原这爸爸父亲爹都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都想把五原招为自己的女婿,为这,我们哥儿几个没少吵呀……小南,你真有福气……

你别说了!季小南直眉瞪眼地喊,我不会嫁给你的宁五原的……季小南全身都在哆嗦……好在她还能控制情绪,说,对不起,我有事,你们父子谈吧,我走了。

季小南向屋外走去。

张宝林举起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杯砸得粉碎,巨大的声响让我吓了一跳也让季小南不由自主地转回了身,她看着张宝林。

张宝林说,谁让你走的?

季小南说,我让我走的!

张宝林哼了一下说,我不让走谁也不能走。

你算什么人?季小南双眉一挑,眼睛喷火,你管得着我吗?

张宝林放声笑道,我是管不着你,可我儿子他管得着你。

他……季小南瞧了我一下,也冷笑道,你让他管呀。

我气恼地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张宝林说,我在给你们说革命家史。

爸,你就不能好好说呀……

宁五原。季小南厉声说,他是什么人,用得着听他的废活。我的心一沉,冲到季小南身边抱住她。我知道这种时候若不采取非常的方法,季小南可能什么话都会说。

季小南在我怀里挣扎,你干什么?我双手扳住她的头,嘴对嘴小声说,别乱说。季小南听了我的话后突然不挣扎了,我觉得她的双手开始抱紧了我,我能闻到她的发香她的肤香她的每一次呼吸喷出的香气,我全身开始发硬,我的大脑开始发蒙,我面对她的柔软微张的嘴唇只有毫厘之差……就在这时,有人在敲我的头,我睁开眼睛:我看见妈苗月歌手举着擀面杖说,五原,不学好。我清醒了,我僵硬的身子发软了,我松开了季小南。

季小南怔怔地望着我。我冷静地再一次抱住她抽搐的肩膀说,小南,你怎么能这样和爸说话呢?

季小南抬头望我,似笑非笑泪眼迷离声音又嗔又娇,可他说了些什么?

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一边说一边捏着她的手。

张宝林也笑了,这一次的笑里有宽慰也有得意。

我说,小南,给咱爸赔个不是……

季小南挣脱我说,什么咱爸,我和你没这回事……

张宝林站起来说,行了……不说就不说,有还是没有这回事都是命里注定的……你们好自为之吧,也不早了,你们有事就早点走吧……

我和季小南同时松了口气……

我和季小南回到车里,我刚关好车门准备发动车,季小南突然抱住我,她发烫的脸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嘴里喃喃道,宁五原,我恨你……我轻轻地推开她说,恨我,还这样,是不是爱恨交加?

她乐了,推搡着我说,你这人有没有真的呀。

我说你有没有真的?在我爸面前什么来着……

你爸你爸!季小南直视着我说,你还是个刑警大队的大队长呢,你爸是什么?贩毒分子!还一口一个爸!

不知怎么,季小南的话竟像刀子在割我的肉,疼得我直皱眉。

我凝视窗外不再说话。

你说话呀。季小南抱往我,头靠在我的胸前。她说,五原,怎么听不见你的心跳呀?

我说,听不见心跳就说明我已经死了。你干吗抱个死人呢。我依旧看着窗外……季小南双手捶我的背,死人还会说话呀。

我转过身抓住她的双臂说,这一晚上,你就说了一句明白话。

哪句?她真糊涂。

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我们就是会说话的死人。

我们?

对。你忘了,我们是刑事警察。当然,你也许会嘲笑我在亲情与法律之间有些软弱,但那是一个人的正常反应,假若一个人面对亲人犯罪或是被害而熟视无睹毫无表情,这样的人能算人吗?如果有一天你爸爸也是犯罪嫌疑人,你能面对吗?

呸呸呸!我爸不会是你爸那种人,我爸是共产党员。季小南说,真的,他不会是那种人。

季小南,你无论如何不算是个真正的刑警。我叹了口气。

为什么?她很认真地问。

我说,真正的刑警眼里只有嫌疑人和非嫌疑人,而没有共产党员和非共产党员。事实是判断的惟一基础,而法律又是认定事实的准绳。懂吗?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像一颗很近的星星。

季小南说,不许抽烟。

我又抽了一口说,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罪犯,包括你父亲。

季小南喊,宁五原,难道你爸是犯罪嫌疑人,那我爸爸也应该是呀!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那幅字是你父亲写的?

对。

你爸爸也爱喝信阳毛尖?

对。那又说明什么?

你爸爸和我爸张宝林认识很久?

我……我不知道……

你刚才知道了,你想想,一个贩毒制毒集团的首犯和一个政法委书记是朋友,这说明了什么……

我不听……季小南双手捂住耳朵,宁五原,我不听……

你可以不听,但事实摆在这里,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说着,同时也被自己所描述的东西惊呆了……这一切可能吗?不可能。这也太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了……我不说了……

突然,季小南抓住我的手说,五原,你在逗我吧……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我眼前又出现了妈苗月歌。她说,五原,又较劲了吧。

我说,妈妈,我为什么是警察?你们含辛茹苦让我上公安大学,就是为了今天吗?

妈苗月歌含笑看着我一言不发。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呀。季小南摇我。妈苗月歌一下不见了……我甩开季小南,你让我想想……不能因为是警察就什么都怀疑。可我是警察,为什么不能什么都怀疑呢?我在问自己。

这时,季小南拉开车门下车,在夜色中沿着街心公园向远处走去。我也下车,跑过去追上她,抱住她的肩膀,小南,你要去哪儿?

她推开我,说,你管不着,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继续往前走。我绕到她面前说,我不是随便说说嘛,瞧你这么大的气!

宁五原,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说说的吗?季小南很激动,她年轻蓬勃的胸脯也随之一起一伏,她的声音也变得尖厉,你不能因为你的养父被列为犯罪嫌疑人就看谁的父亲都像犯罪嫌疑人,我真不知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怀疑,只是简单地推理……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不仅仅因为你无端地怀疑我的父亲,而且我不喜欢甚至厌恶你这种凌驾于人的工作方式。

我的工作方式不对吗?

季小南冷笑着,看来,我应该给你这个刑侦大队长上一堂课了。

我说,我洗耳恭听。

季小南说,在发生一个案子之后,你会根据勘查现场的所有疑点判断出侦查的范围和人,被你圈定的这些人都可能犯罪,于是你就把他们定为犯罪嫌疑人。对吧?

我说,你继续说……

但所有的犯罪嫌疑人又都可能不是罪犯……

等等,我有精神了。我说,所有的犯罪嫌疑人又都有可能是罪犯。

你说得对。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关键是,你如何认定所有的犯罪嫌疑人是有罪还是无罪的呢?

在没有证据说明他无罪的时候,他当然是有罪的。这难道有错误吗?

季小南还是冷笑,宁五原,我与你相反。所有的嫌疑人都是无罪的,即使你有他有罪的证据,在法院认定他有罪之前,他是无罪的。但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些。我和你说的是,在案发后,你圈定的嫌疑人在我眼里他们只是证人,证明自己无罪的人或证明他人有可能犯罪的个人。一个好的刑事警察就是试图用自己的智慧和技术证明你怀疑的人无罪,只是这样的时候,有罪的人才会暴露。因为,警察在中国不仅是破案,更重要的是保护人民。保护不是抽象的。就刑警来说,就是侦破刑事案件中保护每一个证人,不能为抓一个罪犯而伤害一批好人,不能为破一个案子而制造更多的案子。警察是服务社会的,而不是统治人民的,懂吗?

季小南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是我认识她以来她说话最多的一次,也是最有可听性最有可想性的一次。我承认她说得不无道理,但与我所理解的和日常执行的工作方式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错还是她对?严格地讲这种错与对,是一种质的颠覆。为什么她以前不讲这些,为什么在我对她父亲产生怀疑后才讲这些?任何一种法律都可能是执法者掩饰错误或徇私枉法的最好武器。这是马中华对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季小南对自己的讲话很满意,而我的沉默更令她以为我理屈词穷。她说,我该走了,再见。

多有礼貌呀。变化万千的女人不得不让我拿出点智慧对付她。我说,再见。

我说完转身向我的车走去,我的步伐坚定目标准确,我的鞋子与便道上的瓷砖接触发出通通的声音,我的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大,准确地说我此刻更像一个战士。

我失算了。

我走进车里,通过后视镜看,只看见空空荡荡的马路,季小南呢?她居然如此坚强?

我在等待她的出现。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单芹。这段时间,她和她的同事带着苏铃在转北京的各种零售店,他们外乡人的口音和典型的少数民族容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单芹告诉我,她们刚认识的一个零售店的女老板请她们到阳光歌舞厅玩,问我来不来。我说我当然去。我明白一定是单芹发现了什么。

我的手表是夜里十一点三十三分。

季小南恐怕是走了,我决定不等她了。我掉转车头向阳光歌舞厅进发,就在我准备提速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是季小南。

她疯了吗?

我刹住车。我在距离她半尺的地方刹住车,我的脸撞在前挡风玻璃上,我的鼻腔一酸,热血流了下来……我看见季小南趴在车头。她看见我血流满面的样子,不由惊叫一声,人也慢慢滑落在地上……

小南……我喊……我冲出车……我心酸得像浸在醋中……我抱起她喊,小南……小南……她软软的身子在我的喊声中有劲了,她睁开了眼睛……小南,你没事吧……

她笑了,伸手摸我的脸,是你吗?宁五原……我点头说,我是宁五原……我是……

她说,把头抬起来……

我把头抬起来。

她用纸巾搓成卷塞进我的鼻孔,血不流了,我要低头她不让,她说多抬一会儿会好得快一点……我头顶上是朗朗夜空,每颗星星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千百年来它们就没有变化吗?有,大自然的变化不是凡人能察觉……如果爱情像这星空一样永不变该有多好……

好啦,低头吧。季小南的手在拍我的头。

我为什么要低头,我是一个从不低头的警察。我依旧抬着头,我喜欢这夜空……两只温暖的手臂攀围着我的脖颈,慢慢地让我低头,我看见季小南清纯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爱的光线……她用手轻轻擦拭着我脸上的血迹……我闭上了眼……我觉得她高了……她的脸与我的脸平行,我觉得有一条蚯蚓在我脸上缓缓爬行……在我的双唇边停留,我的口腔里那只不安静的舌头想走出来,想……我咬紧牙关,我的上下牙齿发出嘎嘎的动静……

我紧紧地抱住她,我抬起她的头,她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我,小南……我低下头……我突然又看见妈苗月歌,她来干什么?

我顿时全身软弱无力。妈,你总是来得不是时候。季小南抱紧我说,五原……亲我一下,好吗?

我何尝不想呢。我望着闭着眼睛的季小南,最后用滚烫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光洁的额头上有一抹红印,那是我的血迹……

电话响了……

我和季小南走进阳光歌舞厅的大西洋包房,我看见了一群五颜六色的头发在随着劲曲摇动,像一群丑态万端的小丑。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宁哥……随着声音一个染着红头发穿着肚脐装的女孩冲了上来双手环绕在我的脖子上,嗲嗲地说,怎么才来呀,宁哥……

我听出来了,这是单芹,我也看出来了,这是单芹。她温热的身子紧贴着我,嘴凑在我耳边说,放松点。说着咬住我的耳朵发出含混的声音,宁哥,我要……

季小南显然没认出单芹,自然也没有认出混在人群中的刘飞和鲁南。她对单芹的行为极为厌恶,她伸手推了一把单芹,你干吗?

单芹依旧抱着我说,我干吗你管得着吗?我告诉你,这地方不许吃醋……说着亲了我一口……季小南被单芹的行为惹火了,她冲上去抓住单芹的手腕一个反手,又跟着一脚,单芹顺势一个侧翻,人离开我站在茶几上,茶几上的酒水、果盘飞了起来。单芹喊,来真的?季小南还要冲,被我抱住,我低声说,那是单芹。

季小南瞪着红红的眼睛说,爱谁谁!她又要冲,这时,屋里其他人见状喊将起来……屋里顿时乱做一团。

我报了警。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和单芹设计好的。我事先没有告诉季小南,我想一个刑警在那种时候会知道自己如何去做,但我忘了季小南还是个女人,作为女人,她的表现我是满意的。

段勇着装整齐地走过来说,宁队,这次一共抓获了十四名吸毒和贩毒人员,缴获K粉共一百零三包。这帮小子没以为是扫毒,还以为是打架斗殴进来的。

我说,他们都卸妆了吗?

段勇说,应该差不多了。

正说着,单芹与刘飞和鲁南从派出所的小浴室里出来,单芹的红发不见了,刚洗过的黑发湿淋淋,样子十分妩媚。我与她相视无言。我不由摸了一下耳朵,我觉得耳朵很烫……季小南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衣服都脏了,是段勇找来所里女民警的衣服。衣服小点,穿在季小南身上有点紧,却让她的身段第一次如此婀娜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有点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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