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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风吹乱的是头发

作者:魏人 当前章节:10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46

阳光歌舞厅抓获的毒贩子很快就招供了。他所供述的贩毒方式很像一些传销公司的组织方式,凡是贩毒人员一律不许吸毒,一旦吸毒就会遭到刺眼、剁脚趾的处罚,严重的就会人间蒸发。加入这行列的贩毒人员几乎是清一色的歌厅和桑拿的陪酒和按摩小姐。我们抓获的毒贩子就是陪酒小姐。她才十九岁,她说,只要进入“飞飞飞”销售网就不能出台,也就是说不能卖淫,一旦发现,处罚方式和吸毒者一样。当初苏铃曾和我讲过,我几乎不相信,也就把这个细节忽略了。现在明白了。今天的贩毒方式已经不是以贩养吸的小农式的手法,而是利用先进的营销方式来展开的。每个毒贩有上线也有下线,呈金字塔式的组织形式,最小的毒贩只认识自己的上线,一旦被警方发现,很快就会切断线索。

这就是单芹描述的在我们这个城市的叫“飞飞飞”的K粉销售网络。缴获的K粉经化验正是邹一龙工厂的产品。

马局说,事实比我们想像的要可怕得多,根据云南警方提供的情报,邹一龙工厂的产品数量比我们掌握的数字要大,也就是说,这些产品不但在我们这里销售,也在周边的城市里销售。公安部也提供了一些其他城市缴获的K粉,经化验也是邹一龙工厂的产品。现在市局也派了人和其他发现K粉城市的警方组成了新的专案组,我们原来的专案组人员要调整。季小南调市局宣传处,由詹波顶替。其他人不变。具体工作另行通知。季小南,你没有意见吧?

坐在犄角的季小南发出蚊蝇一样的声音,我服从命令。我看着她,这不该是她的态度呀……散会后,我走近她说,我送你回家。她冲我凄然一笑说,宁五原,我有脚。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我面对马局大喊,马局,为什么让季小南离队?

你能不能先坐下再说。

我不坐!

啪!马局也拍案而起,宁五原,你是不是警察?

我当然是。

我是警察我还是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我还是男人还是儿子还是恋人……我……其实,我是什么人和我有关系吗?天空上的星星有的叫月亮有的叫天王星有的叫海王星……这些名字这些星星自己知道吗?都是人给它们起的名字……同样,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们自己明白吗……妈苗月歌又来到我的面前,她笑吟吟摸着我的头说,儿呀,瞧着头顶烫的,都快蹿火苗子了……别拧着,天下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你还能都明白?眼前的事能糊弄好了,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儿,听妈的,没错……她说着拽了我一下……

我摇晃了一下,单芹过来扶住我说,宁队,坐下吧。

我就这样像个木偶被单芹扶着坐在马局屋里的沙发上。妈苗月歌呢?我听见马局说,宁五原,你总算坐下来了。我又听见索阳说,宁五原,你知道吗?我们发现张宝林和季小南的父亲来往密切……

我抬头看着我的两位领导说,我不还是张宝林的养子吗?

你不一样。马局微笑了,说,五原你是一个好警察。

我是好警察吗?你们怎么能知道我的内心深处的想法?就像人怎么能知道月亮什么时候燃烧!其实,这一刻,我才知道我还爱着我的爸爸,尽管我知道他所从事的罪恶。可是,在这个人头攒动的世界里,是他给我起了宁五原的名字,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宁五原是他的掘墓人,如同人类不知道他们赞美的太阳是将来毁灭他们的凶手。

宁五原,宝贝一样的男人生在内蒙古五原县五加河边。这就是宁五原这个姓名的全部涵义。

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张宝林是个坏人,其实对坏人的认定,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眼光和标准。我用警察的眼光和法律的标准看,张宝林是坏人;我用儿子的眼光和亲情标准看,张宝林是好人。宁五原是警察又是儿子,马中华局长,你知道吗?

电视机里放着用DV拍的张宝林和季明宇喝茶时的情景,这是调离季小南的全部原因。

马中华急了,宁五原,你大小也是个领导,公安局这点规矩你应当清楚。

我说我清楚,但我觉得不公平。

公平?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公平。索阳,你说,把你撤了公平吗?五原,是工作需要。看我不说话,马中华缓和了一些说,昨天,我去参加了一位老同志的悼念会,是在他家里举行的。他是一九三七年参加革命的,宁五原,你知道他家里有多大?二室一厅总共不到七十平米。他当过我的队长,也当过我们市局局长的队长,你知道市局局长住多大面积?二百平米。这公平吗?他住七十平米,因为他一直是科级。规矩,我们给自己定的无数种规矩都合理和公平吗?只是相对公平,还有不公平的地方。如果都公平了还要我们这些警察干吗,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让这不公平更少一点,让公平更多一点。让季小南离队是想让她在我们中间干得更长久一些,我把握不住她,毕竟她年轻……

马中华不说了,他看着我。

你看我干什么?你以为你能把握住我吗?

马中华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宁五原,其实,我也很难把握住你。但我为什么要把握住你呢,我现在告诉你,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判断是非的理智和良心。

我想我应该哭了,我真想大哭。可我眼睛干巴巴的。对于警察,流泪不代表内心,泪水只是道具。

好警察流血不流泪。

虽然专案组升级了,但破案的期限还是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走出局里,我收到李小雨发来的短信:五原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问身边的单芹,今天是什么日子?

单芹也想了想问我,今天几号?我又收到苏铃和张雅芝的短信,内容与李小雨的一样。我猛地反应过来,我拍了一下脑门喊,我想起来了。我的喊声吓了单芹一跳。

我说,单姐,今天是我生日,我三十一岁的生日。

单芹说,我去给你买蛋糕。

不用,有人准备好了。我说,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

对。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我拉着单芹钻进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华龙街。我关了手机。单芹说,我手机没电了,你不能关机。我说为什么不能关机,就关机。让这段生命属于我自己,好吗!单芹笑而不答,任车窗外的春风吹拂……好一会儿她才说,五原,你好怪。

我说,我怪吗?

还不怪,刚才还横眉立目现在却得意忘形,你呀,太情绪化。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话,毕竟她知道我的内心太少了,其实,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她来,为什么……

我和单芹走进位于华龙街上的天津起士林西餐厅时,餐厅内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鲜花和一个三层蛋糕,蛋糕上插着燃着星星般的火花、三大一小的红色蜡烛。李小雨、张雅芝、苏铃并排站在桌后,我的三个妹妹用三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走进来的宁五原。

我心里发酸……我知道,她们是因为我才聚到一起,而且费用均摊。每年只有这一天,我的生日才是她们之间最平等最自由的一天。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样的一天吧。

我摇摇头,摇去这不吉利的念头。我走了过去,把单芹闪在身后,我想说,妹妹们,五原哥来了……我没有喊出来。我一下坐了下来,愣愣地望着燃烧着的红蜡烛,我好像看见了妈苗月歌,她在烛光里笑道,儿呀,吹呀……我说,妈,我想见生我的妈。

许个愿吧。许多声音在说。我闭上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是谁呀,妈,我是谁……我觉得我哭了……我现在不是警察。

我哭得惊天动地。

单芹后来说我哭醉了……

我醒来时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睁开眼睛,很亮的阳光刺眼,我又把眼睛闭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听见门响,有人进来。进来的是两个人,他们走到床前看着我并开始说话。

还没有醒吗?这声音是索阳的。

医生说应该醒了,昨天只是给他注射了小剂量的镇静剂。这声音是单芹的。她继续说,索大队,我真的没有想到他有这样复杂的家庭背景,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困难的。

我睁开了眼睛,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我说,索大队、单姐,你们来了……

他们转身看见我醒了,都走过来说,醒了?

我点点头。

单芹说,你真行,居然哭醉了。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哭醉了。

索阳说,醒了就好,今天已经是第四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单芹,你说说,我们这后几天都应该干点什么?

单芹问我,五原,你身体行吗?

我说我当然没有问题。

单芹说,按理说应当是索大队来布置工作,我是不是有点越权。

索阳说,我已经不是大队长了,五原是大队长。不过,单芹你就说吧,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有利于破案就怎么干。

就这样,单芹就在我的病房里布置今后几天的工作。由于阳光歌舞厅的行动,我们掌握了大量的情报,在昨天一夜里,发动了上千名派出所的民警协助专案组查点,也取得了很重要的证据,没有引起张宝林的注意。可以说张宝林贩毒网络的基本成员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按理说是可以收网了。但是公安部要求要找张宝林制毒的全部证据。因为张宝林给邹一龙提供的资金是一笔不少的钱,但只是张宝林汇往云南的钱的一小部分,那些钱去哪里了?会不会张宝林在云南还有别的制毒窝点。

今后的六天我们的任务是,第一,二十四小时监控张宝林和与张宝林来往密切的人,这工作由我负责。第二,把邹小龙调到北京,由单芹负责进一步讯问。第三,由索阳负责与外省专案组联系和协调。

我们把讨论的结果报告给马局,马局同意我们的方案。

走出医院我喊住正要上车的单芹说,单姐,我听见你和索阳在病房里说的话了。我谢谢你。

单芹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臂说,谢什么,你要当心……

我知道。我说着握住单芹的手摇了摇,松开后准备去街边打的。单芹追上来说,还有,我不知道你和那些女孩儿的具体关系,还有季小南,但我看出来她们都很信赖你,也喜欢你……五原,不要伤害她们,也不要让别人伤害她们……啊。

我冲单芹使劲点点头。

我回到家,屋里乱糟糟的,刚脱了衣服进了卫生间,苏铃就打来电话,五原哥,你没事吧。

我说我正在洗澡,一会儿给你打过去。你还在招待所吗?苏铃说我回家来看父亲。

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的心咯噔一下紧了,谁让你回家的?

昨天送你去医院后,我想今天看你方便点就回家了,我也想我爸了。苏铃说,五原哥,我爸要和你说话……

我说,苏铃,你就呆在家别动,我马上过去。

苏铃说,有什么事?

你千万别动。我马上就过去。我连忙穿上衣服出门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接着电话。

五原哥,我是小雨。我爸又犯病了。

他不是在医院吗?

上午刚出的院……李小雨在哭。

没事一点事没有,有事事就一起来了。苏铃是太不小心了,几天的平安无事,她就以为真的没事了?总有一种不祥之兆在我心里扑腾。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办得太顺利了,就会出现不顺利的情况。

五原哥,你说话呀。李小雨催我。

我告诉她我马上去就挂了电话。可我能马上去吗?情急之中我想起了季小南。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有事吗?她声音平平淡淡。我对她说了目前的情况,希望她能去苏铃家把苏铃接到她家,然后我会去她家接苏铃。

季小南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宁队,我去不了……

我说,你不要忘记,苏铃的安全是由你负责的。

季小南依旧声音平淡地说,我希望你也不要忘记,我现在已经不是专案组成员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没有想到她居然挂我的电话,我气得真想把手中的电话摔在地上,看着电话在地上四分五裂才能解我胸中的郁闷。我没有摔电话,而是顺着楼梯往下跑,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我决定先去苏铃家。

季小南挂了电话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连季明宇进来都没有察觉。季明宇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女儿的侧影也在发呆,直到口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两人都惊了一下。季小南看见了父亲,她喊:爸……季明宇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下,冲女儿笑了笑接电话。他除了说了一句,我是季明宇外,就一直在听,听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又说,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他走到女儿身边说,小南,今天你很悠闲呀。

不知为什么季小南听见父亲的声音,突然感到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很响。季明宇对女儿突如其来的哭声并不意外,他脸上还是挂着笑意,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女儿说,小南,你都多大了,还哭……

季明宇坐到女儿的身旁,伸手抬起女儿的脸,用纸巾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季明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与女儿独处,这样亲昵地对待女儿。望着业已鲜花开放的女儿,季明宇瞬间感到自己突然老了,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深深的倦意顿时袭遍全身,他不由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叹息之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山崩地裂。季小南被父亲的咳声吓住了,她停止了哭泣,吃惊地看着手捂着嘴弯着背全身颤抖着的父亲,半天才从惊愕中清醒。

爸,你……

季明宇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公文包。季小南冲过去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她看见了一瓶哮喘喷雾剂,她把喷雾剂递给父亲。季明宇用喷雾剂往嘴里喷了几下,咳声减弱了,他大口地喘着气说,小南,给我倒杯水。

季小南给父亲端来一杯白开水,季明宇喝了,人才恢复了常态。他想站起身,腿软,站不起来,刚才的咳嗽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季小南扶起了父亲说,爸,去屋里躺一会儿吧。

季明宇点点头。季小南帮助父亲躺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就在她替父亲脱了鞋子后,她听见了父亲细微的鼾声……她坐在父亲的身边,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看着父亲的脸……这也是季小南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父亲,他睡得很紧张,眉头紧皱,嘴唇紧闭,没有睁开的眼睛充满不可言状的痛楚……这就是身居高位的父亲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神态安详才对……季小南这样想着,关了台灯,走出父亲的卧室,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李小雨打来的,李小雨问宁五原在不在这里。李小雨是哭腔。

季小南说,他当然不在这里,你怎么会想到他在我这里呢?

李小雨仿佛没有听见季小南的质问,只是说,那可怎么办呀,就哭了……

季小南猛地想起了宁五原对她说的话,便问,小雨,是不是你爸爸犯病了?

他躺在观察室也没人管,我刚才急,钱又没带够……

你等着,小雨,我马上到。季小南决定还是去一趟医院,尽管她可以不去,因为李小雨和她的父亲的确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只和宁五原有关系,但越是和宁五原有关系她越是不能去。可她为什么要去呢?惟一的理由就是:她是个警察。

季小南拿起书包准备出门,就在她拉开门的时候,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小南,你要去哪儿?季小南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就要走。

季明宇说,等一下,爸爸陪你去。

爸,你的身体……

老毛病了。走,爸给你开车。

父女俩相视一笑走出了门,出了门才发现天空上飘起了雨丝,缠缠绵绵像一张巨大的飘动的网……

是最后一场春雨。季小南说。

季明宇伸手在雨丝里摆动着,仿佛要抓住什么。他说,这是第一场夏雨……

我自然不知道季小南父女去了医院,这是后来才晓得的。来到苏铃家,看见苏明远和苏铃正在用小锤子砸核桃。地上有一麻袋核挑。我松了口气说,这么多核桃……

苏明远端过一碗核桃仁放在我面前说,五原,吃点,这东西滋阴补肾……

我说,哪来的这么多核挑?

苏铃说,我爸闲不住,是从食品厂拿来的,剥出一斤核桃仁三块钱……

苏明远笑道,又挣钱还能吃了补身子,好事。

我吃了块核桃仁,很香。我问父亲,这不是张宝林办的事吧。

苏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核挑也滚落在地上,半天才说,五原,是你爸拿来的……

苏铃说,爸,又是张宝林的,你怎么能这样没出息……

苏铃的话让苏明远噌地站了起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女儿,突然冷笑着说,我是没出息……

苏铃不依不饶,一点小恩小惠就美不滋了,爸,你也是个男人呀……苏铃的话过了。我喝住她,苏铃,怎么和父亲说话呢!

苏明远说,五原,让她说,我怎么不是个男人了……

苏铃说,男人就要保护他的妻子和女儿……

我急了,苏铃……

苏明远苦笑着,我……我……突然血水从他口腔里喷了出来,喷了我一身……我连忙冲上去扶住他说,苏铃,你给我闭嘴!

苏铃像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苏明远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沫,推开我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沓照片出来,他把照片摔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核桃四下滚落……

你看看你!

苏铃这才缓过劲儿,走到桌前拿起照片看,才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她一边用手撕着照片一边凶狠地叫,爸,这也是张宝林给你的吧……张宝林……你这个流氓……

苏明远冷冷地说,母鸡不翘屁股,公鸡就不打鸣。

苏铃说,爸,我是你女儿呀……

苏明远还是冷冷地说,你和你妈一样……

爸,苏铃扑在苏明远脚下,爸……是女儿用身子给你换的医药费……苏铃抱住苏明远的腿号啕大哭。

苏明远拔出腿后退一步说,张宝林再坏,也不会这样,我不信!

苏铃坐在地上说,爸,那你就信你女儿是婊子?

我捡起那些照片,都是苏铃和一些男人行苟且之事的情景。我把照片整理好,又把苏铃扶起来说,父亲,你冷静一下,好吗?

苏明远说,我够冷静了。我想我苏明远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能忍的我都忍了。五原,你刚才都听见了,她说我不是男人,说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我还怎么去保护?为了她们,我不但出卖了良心也出卖了工厂……我真不是个男人呀……

苏明远捶胸顿足。

对于苏明远,如果不是苏铃这番话,也许那些令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也就永埋心底了。十年前的苏明远还是意气风发的男人,但这个男人也有他的弱点,他特想要一个儿子。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把这个想法对张宝林说了,张宝林就给他出了主意,到农村雇一个女人生个男孩,说是领养的。苏明远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很快,张宝林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叫米莎找了一个农村的女孩,讲好两千块钱。于是,苏明远就和这个女孩睡了几晚上,一年之后,女孩果真替苏明远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正当苏明远和张宝林准备和黄蓉说明要领养这个孩子的时候,孩子突然死了。这对欣喜若狂的苏明远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晚上做梦说梦话让黄蓉知道了这件事,黄蓉根据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个女孩儿。当黄蓉带着这个女孩来到苏明远面前时,苏明远犹如五雷轰顶。其实黄蓉早就和张宝林有染,苏明远提出要一个男孩儿时,让张宝林高兴了半天,他正发愁如何安排一直要下海开公司的黄蓉。张宝林告诉黄蓉,如果想解决这件事,苏明远就必须给黄蓉一笔钱,否则,就让厂长苏明远身败名裂。苏明远无奈向张宝林借了五十万。当时,张宝林看上了苏明远工厂的一块地皮,便毫不犹豫地借给苏明远五十万。黄蓉拿到钱去深圳了,很快与苏明远离婚。两年后,苏明远的工厂体制改革,张宝林通过各种关系拿到了兼并这家工厂的兼并权,在资产评估时,苏明远在五十万借据面前,可以说出卖了工厂机密,让张宝林如愿以偿地得到这家工厂。为此,苏明远一直愧对他的工人,不久就病了……

现在面对女儿的指责,他真的是有苦说不出来。我把苏明远扶到床上,他拉着我的手说,五原,我……

我说,父亲,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先休息,我带苏铃走……

苏明远说,等等五原,告诉我,苏铃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无法回答他。我说爹李八一心脏病又犯了正在医院抢救,我得赶紧去。他听我这么一说,目光黯然,李八一也病了……唉,你去吧,我是老毛病,歇一会儿就好,不过……他喘了一口气说,完了事你来,我有话对你说。我说我一定来。

我带着苏铃开车来到医院,走进急诊室的时候,与站在那里的季明宇和季小南不期而遇。季小南迎着我的略带惊讶的目光走了过来,说,宁队,小雨的父亲正在抢救,已经四十分钟了。

小雨呢?

她交费去了。季小南说着和我身后的苏铃打了个招呼说,苏铃,你还好吗?

苏铃点点头说,听五原哥说,你调到市局了?

季小南冲着我说,有人不喜欢我。

我说,季小南,你千万不要误会。

季小南说,我没有误会。好啦,既然你来了,我也该走了。说着对一直站在急诊室门口的季明宇说,爸,我们走吧。

季明宇走了过来,看见我,他笑道,是宁五原吧。

我说,季书记好。

他点点头说,我们是第二次见面,却是第一次说话,对不对?我很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他说,小南给我讲了你三个父亲的故事,难得呀……

我说,谢谢你的帮助。

不是我,我是季小南的司机,你们这些刑警很会发动群众嘛……

爸,季小南说,走吧。

季明宇说,宁五原,有时间来家里玩……正说着,李小雨来了,也巧,抢救室的门也开了。医生走过来对季明宇说,季书记,病人没有什么危险了,现在做好支架就结束手术了。季明宇握着医生的手说,谢谢。然后对我们说,那我也该走了……

李小雨说,季伯伯,那钱……

季小南说,小雨都什么时候了,还钱不钱的,以后再说,我爸身体也不好,先走了。她说完就扶着季明宇走了,小雨追了出去,我却原地不动。苏铃推了我一下说,五原哥,你送一下去。

我看着苏铃说,我为什么要去送?

这是人之常情。苏铃说。

我摇摇头说,人之常情不在表面。苏铃也摇摇头说,五原哥,你是不是在装傻,连傻子都看出季小南喜欢你。

是吗?你不是也喜欢我吗?

苏铃嗔怒道,五原哥,别拿我开玩笑,就算是我喜欢你也是白喜欢,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你。

对不起,苏铃。

是我对不起你,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

李小雨回来了,劈头盖脸地说,五原哥,你为什么不出去送送?

我为什么要送,人家是来帮助你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面子。五原哥,我看季小南是真爱你……你干吗非要伤人家呢?

我苦笑着一言不发。

我明白苏铃和李小雨的心思,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我何尝不喜欢季小南?但我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障碍横在我与她之间,是一道令我很难逾越的障碍,这障碍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由于季明宇的关系,花普通病房的钱,李八一住的是贵宾病房,除了有卫生间外,还有一张专供陪床的床。苏铃说她和李小雨今晚就住在病房。我想了想同意了。因为这里相对比较安全。嘱咐了几句我就离开了医院。坐在车里我突然感到又累又饿,我想靠在车里睡一会儿,听见有人敲我的车窗。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张雅芝。

都几点了,你还在外面逛。

张雅芝一身学生装束,显得很清纯。她拉开车门上来,点了支烟说,小雨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爸犯病了,借钱。我这是给她送钱来了,正好看见你的车,看来,用不着我的钱了。说话间她一支烟已经抽完了,又点了一支使劲抽着。

你少抽点烟。

五原哥,抽烟总比吸K粉强吧。她笑着摇开车窗把半截烟扔出车外说,我饿了,想吃东西吗?

我说我也早饿了。

张雅芝说,那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说你指路。

车沿着二环路行驶了大约十分钟拐进辅路,我看见一个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上面写着:塞纳河水疗中心。是这里吗?我问张雅芝。对。就是这里。我把车停好下车,我收到单芹的短信。进了男部之后我才给她回电话。单芹告诉我说,邹一龙有了新的交代,张宝林汇到云南的款子,有三分之二被他提现又带回了北京。这就说明在北京或北京周边的地区还有制毒工厂,因为,这些地方已经发现了与邹一龙工厂生产的不一样的产品。品相要比邹一龙的差。另外,索阳说杀乔飒的嫌疑人在海口市落网。都是些好消息。我告诉单芹,我正和张雅芝在塞纳河水疗中心,有什么情况我会给她发短信的。

塞纳河的夜宵是很丰富的,我吃了一碗馄饨还吃一份牛河粉,打着饱嗝看着正在小口小口喝汤的张雅芝说,乔飒家里都安排好了吗?

怎么想起问他?她抬起头问我。我告诉她,杀乔飒的嫌疑人抓住了。是吗?那太好了……她说着突然不说了,目光盯着我身后。我回头一看,心一惊,能有这么巧吗?

张宝林站在我的身后,笑吟吟地用牙签在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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