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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开花不一定结果

作者:魏人 当前章节:95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46

“上海菜”的包间里,张宝林、李八一、苏明远神情木然地看着桌上的菜肴,谁也没有动筷子。苏明远看了看手表说,宝林,都快七点了……

李八一也说,不会和上回一样,又有事了……

张宝林突然笑了,举起酒杯说,既然来了就等,咱们先喝……

苏明远说,这不合适吧。

张宝林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当年,你把那个季明宇瞒得多严,你也没觉得不合适吧。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苏明远,我们也该算算账了。张宝林给自己斟满酒又一口喝干。苏明远,你说,三十一年前我们指天发誓要找出那个糟蹋何艳春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们指天发誓那天你就在欺骗我,还有你李八一,你也是同伙。

苏明远哆嗦着站了起来说,张……张宝林……你……你什么意思……

李八一也说,张宝林,你做人也要讲良心,当年要不是我们救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呢。

张宝林说,我宁肯你们不救我,你们救了我,却救不了自己。如果你苏明远当初就告诉我真情,那么,季明宇也不会有今天。还有,是苏明远后来发现了季明宇,但是你需要季明宇帮你把你老婆的户口从外地调到北京,所以,你就继续瞒着我。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无非是季明宇给了你们好处。

苏明远说,你甭总说我们,你呢,你后来不是见到了季明宇,那你为什么不揭发他,你还可以一刀杀了他,相反,你们俩还玩到一起了……你张宝林又算什么玩意儿,你以为你是仗义执言替天行道的大侠……呸,你不过是个利益小人。

李八一说,这些年来,念你是兵团战友,你的种种不是我们也就忍了,你呢,居然来找我们算账,算什么账……

张宝林又喝了一杯酒,笑道,我本不想这样与你们算账,我觉得你们总要比我先死,李八一,你给我写的挽联写了吗……见李八一不说话,张宝林又说,我就知道你没有写,你这种人随波逐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还搞文学,你搞的是鸭子文学……

李八一站起来骂,张宝林,你放屁!

我放的屁也比你写的东西好。告诉你,我倒是给你写了个挽联,上联是:酸菜一缸全是多年陈腐积累自以为美食吃个没够;下联是:叭狗一只全凭摇头摆尾伎俩落破了还在自娱自乐。横批是:下三烂一个。张宝林说完开怀大笑道,兄弟,还行吧,请指正……

你……李八一跌坐在椅子上喘息不停。

苏明远说,八一,没事吧。李八一摇头。苏明远说,张宝林,你不能这样,八一不就是没有给你写传记吗……

张宝林说,你甭活羊替涮羊肉流泪,苏明远我也给你写了一幅挽联,想听吗。说完也不管苏明远回答与否就说,上联:为自己卖工厂卖朋友卖女儿不管不顾到头来是个傻大空;下联是:装孙子假君子假仗义假自尊咬牙切齿结果是牙掉还流脓。横批是:一个臭茅坑。苏明远,我没说错吧。

李八一缓上气来,抄起茶杯向张宝林扔去,他扔得有气无力,茶杯掉在桌上的汤盆中溅起了几片菜叶落在桌上,李八一说,我要有把枪我就杀了你……

你?张宝林轻蔑地说,给你枪,你也不敢。李八一,你还真以为你是文学雅士,我告诉你,你出的书,是我给了出版社钱人家才给你出的……

李八一眼睛亮了,我不信。

你不信的事情多了,你看看这份合同……张宝林从包里拿出合同书放在李八一面前。李八一仔细地看了一遍,一脸绝望,张宝林,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张宝林说,就是要戳穿你这个假作家的假面孔。还有你,苏明远,你知道你看病的钱是谁给的吗?

是苏铃挣的?

张宝林嘻嘻地笑,说,挣的,你知道是干什么挣的?不知道吧,是卖淫挣的,她是个鸡,妓女,娼妓,你女儿。

苏明远抄起酒瓶子举了起来,张宝林,我和你拼了。

李八一扶着桌子走过来说,张宝林,我看出来了,你是在逼我们死。

这回你猜对了。我是在逼你们死,因为我活不长了,我必须看着你们死,包括季明宇。我还要看着你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张宝林,你不用逼,我们也会死的,你这样逼我们是为了什么?苏明远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是该死的,我是一念之差,先是怕季明宇给我穿小鞋,后来想求他办事。可是,张宝林,我是想瞒一辈子的,偏偏你进去了,我只好用这件事要挟他。宝林,我也是没有办法……当初我们不是说这件事一了百了吗……

李八一也说,张宝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张宝林说,如果是这样我会让你们活,但是,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何艳春已经死了。

李八一和苏明远惊得站了起来。李八一说,我真的不知道。苏明远也说不知道。两个人已经面如土色不堪一击了。张宝林心里笑了,他知道这顿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人为什么总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出卖自己的承诺呢。人就是这种见利忘义的东西?张宝林就是要让他们心灵不安,让他们在愧疚之中死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他巡视了一下有气无力的李八一和苏明远,笑了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你们过来吧。一分钟后,黄蓉和宋染来了,她们被屋内的景象惊呆了。

黄蓉问,这是怎么了?

张宝林说,他们死了。

死了?黄蓉过去摸了摸李八一和苏明远的鼻子说,他们活着。

张宝林说,他们是活着的死人。

黄蓉说,张宝林,你不能这样对待他们,你说他们是活着的死人,你又是什么?

我?我当然是人,是死去的活人。还有你们,和我一样。

宋染说,张宝林,你把我们叫来就是让我们看这个?

对。让你们记住,背叛我的人的下场就是这样。你们送他们回去吧,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说完,张宝林扭身走出了包房……

黄蓉在张宝林走后半天才缓过神来,她和宋染都被张宝林最后的几句话吓坏了。黄蓉和宋染都是张宝林销售K粉的骨干,宋染在深圳一家影视公司工作,她按张宝林的要求利用马大地的摄制组来运送货物。摄制组里有很多现场用的火药,火药的运输都是事先由公安机关检查打封后上路,一般火车货运部门就不再检查。黄蓉是张宝林派进剧组做财务总监的,他们一般是在公安机关检查后,在车上起封装进货物再重做封条,这方面马大地是把好手。当初他和李小雨出事的时候,张宝林得知他原在海关工作过两年,就决定用他了。

黄蓉原以为李八一和苏明远只是被张宝林吓住了,当她和宋染去扶他们时,也发现这两人都不省人事了。宋染尖叫一声叫人,黄蓉还冷静,马上用电话拨通了120。急救车很快把他们送进医院,经诊断李八一是大面积心梗,而苏明远则是肺内出血。两人都是危在旦夕,医生说赶紧叫他们的家属来见一面吧。

黄蓉和宋染面面相觑……最后,黄蓉说给宁五原打电话吧。她给我打电话时,我刚走进戒毒所张雅芝的病房。由于戒毒所附近屏障多,信号不好,我出屋接电话,只是听见她要找李小雨和苏铃。后来电话断了,我发了个信息给苏铃让她给黄蓉回电话。

可能是我打电话的声音比较大,跟在后面的张雅芝听见了,她等我接完电话就问,五原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说不清楚。但打电话的人是黄蓉,苏铃的母亲。张雅芝说,黄蓉没事是决不打电话的,肯定是出事了。会不会是我爸他……我打断她的话说,雅芝,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戒毒。好吗?我先回去了。

张雅芝跺着脚,五原哥,我什么都没和你说呀,你就要走……是不是我是张宝林的女儿,你就不愿理我了?

你怎么会这种想法,雅芝,我也是张宝林的儿子,这是历史也是现实,我从来就不想改变什么。至于张宝林,他怎么样是他个人的事,与你无关。

不,他的事与我有关。五原哥,是他杀死了乔飒还让我染上了毒瘾,我还怀疑他杀死了你妈苗月歌。看到我冷静的样子,她提高声音说,五原哥,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无动于衷?我告诉你,我现在很清醒,我戒毒了。我把有些情况寄给你们局长了。

是你寄的?

是我寄的。

好妹妹,我走过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干燥发涩。我说,你该洗洗头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前说,五原哥,你真的喜欢季小南吗?

真的。

张雅芝说,你喜欢她可以,但不能娶她。

为什么?

张雅芝离开我,捋捋头发说,五原哥,你不觉得你们长得有点相像吗?

是吗?

据我所知,你们是亲兄妹。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可以去问你的爸爸父亲爹……

我会的。我说。我会的……我说着上车就走,张雅芝没有走,从反光镜里我看见她一直站在那里。

在路上我接到了苏铃的电话,她告诉我李八一和苏明远都快不行了。怎么可能?几个小时前我还送他们去昆仑饭店去和张宝林去吃饭,这才多长时间人就不行了?

苏铃说,医生问抢救不抢救,抢救也就是多活两天。

抢救,花多少钱也抢救,记住,我一会儿就到。我挂了电话加大油门,沿着京开公路飞驰……

张宝林从昆仑饭店没有直接回家,他来到米莎的美发店前,他没有下车,打开音响,里面传来爬山调的旋律:红滢滢的脸蛋白滢滢的肉,妹妹的翘嘴嘴哥亲不够……他听着流泪了……他任泪水流着……他知道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有想到这么快他辛辛苦苦二十年营造的事业就要土崩瓦解了……他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死了……起初,只是小便有些疼,总有尿不干净的感觉。他从来不嫖娼,应该不会得性病。可所有的症状和书上写的都很相似,会不会是米莎找野男人染上了病。为了保险,他还是去了医院,当医生说他决不是性病时,他松了一口气。但医生还是很认真地建议他做一下别的检查。他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住院检查,整整三天把他折腾了一溜够,最后,医生说你的家属来了没有?他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行。医生就告诉他得了直肠癌而且是晚期还可能转移了。张宝林当时的感觉是两眼一抹黑天旋地转,他坐在沙发上静默了五分钟后睁眼问医生,这病疼吗?疼了也就不行了。医生很奇怪眼前的病人,不问如何治疗只问疼不疼。很怪。张宝林又问,最多能活几年。医生说,我见过的五年,一般是六个月到一年。

病让张宝林感到生命如此现实。第二天,他就为自己五十一岁生日举办了生日晚宴。除了季明宇,该来的都来了……他那天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除了哭自己,也是哭那些看自己哭的人……他想,原来是让你们慢慢地熬死……现在对不起了……

美发厅打烊了。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是米莎,她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张宝林正想给她打个电话,一辆车从旁边快速开过来,刹车声很大停在米莎面前,米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动了……张宝林看清了开车的是个男人。

这男人他认识,叫索阳。

医生从化验室出来说,宁队,看来要请你们法医了,患者血液里都有一种不明物质,也许是这种东西诱发了他们的老病。我给詹波打电话,让法医马上过来。处理完这些事,我才回到病房,推门进去发现除了李小雨和苏铃,季小南也在。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李小雨说,我和苏铃去季小南家还钱,正好医院又来电话,她听说就跟着来了。五原哥,她不要我还钱……你给她吧……李小雨把钱塞到我手里。钱很凉。

谢谢你,季小南。我看着她清秀的面庞,不由想起她发给我的短信,我笑了。

不用谢。她说,谁都会有难处的,再说,钱应该用在最需要钱的事上。季小南说话时一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她黑色的眼睛仿佛在说,五原,你学会客气了?

我躲开她的目光,把钱递给她。

她的双手下垂,根本没有接的意思。

李小雨说,季小南,我现在有钱了。

苏铃也说,五原哥来了,就有办法了。

季小南眼窝里缓缓地涌上泪水,瞳仁在泪水中晶莹剔透。我说,真的,真的谢谢你,季小南。

我不要。她小声说,可我感到她在心里嘶喊。

我说,季小南,这些钱可以买很多碗炸酱面呀……拿着吧,我抓住她的手把钱放在她冰凉的手上,她好像手上被放了一条蛇,惊叫着抽出手,跳到一边。钱散落在地上,像花一样开放在地上,红色的花。

你怎么了?我问她,蹲下身去捡钱。

对不起……季小南也蹲下身捡钱……我们的手碰在了一起。我的手热,她的手凉。她抓住我的手低声说,五原,我会做炸酱面,真的,我会做……我看见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肆无忌惮在脸上四溅……我感到我体内的热气一丝丝地被她吸走,我感到她冰凉的手有了温暖……我们四手相握站了起来,我们四目相对慢慢靠近……没有谁能阻隔我们了,妈苗月歌也没有出现。

小南,我现在就想吃你做的炸酱面。

五原,我现在就做……

季小南,我们走……我低下了头……

突然,有人在喊,宁队,找出来了。

我一震,低下的头又快速昂起,手松开了,我问,找到什么了?这时,季小南像一团棉花从我松开的手中落在地上……

我看见了詹波和法医。他们在发愣。我又问,找到了什么?

詹波却指着地上说,这不是季小南?这是……钱……

我没有理会又问,你说找到什么了?

法医说,经化验,李八一和苏明远血液指标呈阳性,也就是说,他们吸食了毒品,引发了其他的疾病。

詹波扶起了季小南,小季,你醒醒……季小南紧闭双眼,法医也上来按住季小南的人中说,宁大队,她怎么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

张宝林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零点了。他已经在米莎家楼下呆了快四个小时了。现在他看见米莎的窗户亮了,灯光把浅绿色的窗帘变成黄绿色。张宝林从车里看上去,就像看见了塞外原野深秋肃杀的景象。悲哀如同一排南飞的大雁掠过心里,他的手握紧了那支左轮手枪,他感觉到手心中的冷汗在流……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句话,甭看你今天闹得欢,明天让你拉青丹。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唱,什么歌曲的旋律流行,他就套着唱。现在,他不唱了,只是喃喃地自己对自己说……连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家世而言,他本可以去上大学步入政界成为一个官员或一个学者,他是有这样的背景和能力的。父亲张品一对他最后的选择大失所望,曾经说他像他的爷爷,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一切。张宝林想到这里笑了,他笑他的父亲,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别的,只能是无稽之谈。他的母亲就是在一九六六年被造反派活活打死的,身居高位的父亲为了划清界线居然不敢去收尸。还是十三岁的张宝林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是他的母亲。从那天起他已经看不起父亲了,父亲在他的眼中远不及那些帮他收尸的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这也是后来当摊贩做生意的最初的原因。他摆摊时,有个警察总是撵他,追得他鸡飞狗跳。有人说你每天给他一包烟就没事了。他就战战兢兢给了一条烟,果然这个警察就不撵他了,而且还给他很多方便。后来他和警察熟了,发现还是小学同学。以后他明白了,帮助这个叫索阳的警察进步就是帮助自己,他当队长,那他张宝林就是大队长。

张宝林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看见索阳走出单元门,也点了一支烟。烟头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张宝林甚至可以看清他的脸。这张脸本应是该挨上一颗子弹的。张宝林在车上曾想过这张脸鲜血四溅的情形。现在看见了索阳,他反而松开了枪柄,他放弃了刚才的决定。索阳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就像枪,用完了一扔就行了。张宝林这样想着却又握紧了枪柄。不能放过他。这一天,张宝林是谁也不能放过的。为什么我张宝林喜欢的女人我都无法保护呢?何艳春是一个,米莎是一个。张宝林拉开车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刚才混乱的思绪一下子都清晰了。自从在塞外雪野里指天发誓之后,这些年他只是在做一件事,要灭掉那个男人。他抚养宁五原,是为了等待那个男人找上来,他做生意,甚至做毒品生意,是为了能控制这个男人。开始,他的确想一下干掉他,但他发现只有通过这个男人才能找到何艳春时,他开始在等待了……可何艳春死了。

张宝林走下车向索阳走去的方向走去,夜色深沉,索阳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张宝林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跟着索阳,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睡了他的女人的男人的脸是一张什么表情的脸。

渐渐地,他听见了索阳的脚步声……

张宝林知道何艳春死了后,就觉得万念俱灰。他甚至不知道何艳春的尸骨安葬何处。他曾想过她死,想过他在她的墓前对她说,我张宝林履行了自己的誓言。

张宝林突然嗓子发痒,他咳嗽起来,像狗吠一般,前面的索阳回过头来看见了他。索阳走过来轻轻捶着弯腰咳嗽的张宝林的背说,你咳得这样厉害,是不是忘了吃药。

张宝林抬头看了看索阳说,你怎么知道我忘了吃药?

索阳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张宝林直起腰说,真对不起,我还真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

索阳浅浅笑道,我是个刑事警察,我在医院看过你的病历。你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

所以,张宝林也冷笑道,你就睡我的女人。

索阳说,这个女人给我提供了很好的证据,她要为她日后的生活着想,她不想陪你死。你知道吗?

张宝林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枪直顶着索阳的两眉之间说,你不怕我打死你吗?

索阳拨开枪说,你把保险打开后再说这种话。

张宝林看了看枪,果然没有打开保险。于是他打开保险,想了想又关上保险说,索阳,其实你已经死了。

索阳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我这个死了的活人先要看你死。说着他全身开始颤抖,眉宇之间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些张宝林注意到了,他扶住了索阳说,很想打一针吗?

索阳点点头。

张宝林说,还是到车里吧。

于是两个人往回走,走到车前,正准备上车,他听见有女人说话:宝林。女人是米莎。

米莎在索阳走后就关了灯,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她目睹了一切,她知道她目睹的一切也就决定了她的命运。既然什么都来了,那还在乎什么?

张宝林把索阳扶好,转身看到米莎说,来帮我一把。

米莎问,他怎么了?

张宝林笑道,他是你的顾客,你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米莎上前扶住索阳。

那是你粗心,来,他手包里有针,拿出来我帮他打一针就好了,快点,你看,他都开始抽搐了。你真笨。你抱着他。张宝林腾出手飞快地取出针盒,麻利地给索阳打了一针。好了。他一会儿就好。张宝林把针盒放进索阳手包里说,你扶他上楼,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宝林……米莎说,对不起。

张宝林用手捏了捏米莎的脸蛋说,没事。你们走吧。

索阳好了。他说,张宝林,我是个死人了。

张宝林说,你还是个警察。

索阳拍拍张宝林的肩膀说,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警察,是你的警察。我不是警察……

张宝林说,你的确不是个警察。

米莎扶着索阳上楼了。不一会儿楼上的灯又亮了,张宝林坐进车里笑了,他对自己说,索阳死了……

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三点了,坐在抢救室外面的苏铃和李小雨相倚着睡着了。我是被詹波喊醒的,才看见那两个女孩子的模样,她们的父亲还在抢救室里。詹波告诉我,马局和单芹还有芒市和部里的同志都在外面等我。我随他走出急诊大楼,走上一辆大轿车。这是一辆改装而成的指挥车。

马局向我介绍了局里和部里的同志后说,情况有些变化,专案组请示了上级准备提前行动,上级已经同意,提前多少时间由我们来定。现在听听变化的情况。詹波先说。

詹波说,我们在宁大队的指挥下,组成了六个组,对所有与张宝林有关的人都施行了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发现张宝林与季明宇和索阳都有接触而且时间都在一个小时以上。另外,与张宝林吃饭的李八一和苏明远在饭后都发病住院正在抢救。经我们法医鉴定,这两个人都饮用过毒品而诱发了其他病。下毒嫌疑人是张宝林。之后,张宝林与索阳的接触中曾拿出一把手枪,还不能确定真伪。我说完了。

五原。马局指着我,你谈谈……

我说,可能我和张宝林的关系马局都和大家讲了。我就不多说了。这是一个有点复杂的案子,大概和张宝林周围的人有较复杂的关联。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白无误的,那就是,在华北及北京地区K粉的销售网是张宝林建立的,里面主要的人物不乏是与他有关联的人,这些人我们都基本控制。除了毒品外,此案也涉及刑事案件,比如苏铃被绑架一案,乔飒被杀一案,及李八一苏明远中毒一案。我同意提前行动,首先拘捕张宝林并控制索阳。

马局接着说,好,我再讲一下索阳的问题。为什么让索阳一直参加专案组的工作,我是有几点考虑的。首先是不想惊动张宝林,其次,虽然有不少举报索阳的材料,在没有查实的情况下,我们是要保护他的,毕竟他在此案中尽了力。第三,他自己说在注射杜冷丁是他得了癌症,但我们调查发现,他没有病,而是他染上毒瘾所致。他是怎样染上毒瘾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因此,对他的使用我们很谨慎,借口他的病免去他大队长职务,只在专案组做协调工作。目前,还没有发现泄密。现在提前行动是因为外省发现网络转移的迹象……单芹,你说说……

单芹明显瘦了,脸上充满倦意,她瞧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宁五原,还行吧。我冲她一笑。她也一笑说,马局说得很全面了,制毒点有个特点,就是三四个月转移一次。看情况,他们要转移了,再说大量警力长时间投入,容易疲劳,疲劳就会松懈,这是规律。所以,我建议提前收网,最晚在今天凌晨六点钟之前。

马局与市局和部里的同志商量一下之后说,今天凌晨五点三十分收网。行动按以前分片负责。张宝林由宁五原负责。

我说明白。又问,季明宇呢?

马局说,他由纪委负责。来,对一下表,现在是三点三十分。好,马局看了看屋里的人说,想不想来杯咖啡?大家鼓了鼓掌。马局拿出一瓶金盖雀巢速溶咖啡,我是今天特意买的,单芹,你来冲……单芹说,好咧。

季小南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她坐了起来,看见父亲半靠在屋里的沙发上睡着了。她下床准备把薄被给父亲盖上,但季明宇醒了。

你醒了?季明宇问女儿。

爸,你怎么在这儿?

是苏铃送你回来的,你是不是喝酒了。

季小南想解释什么,但她放弃了。她看看床头上的表说,才三点半,爸,你早点休息吧。

季明宇说,我知道。小南,你睡觉时又笑又说梦话,有什么好事?

真的吗?季小南腼腆一笑,爸,我说什么了?

季明宇说,你总在说什么“五原”……是不是宁五原?

季小南走到季明宇身边拉他坐在床上说,爸,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季明宇慈爱地注视着女儿说,你讲……

季小南说,我想嫁一个男人。

谁?季明宇突然神色紧张,说,不会是宁五原吧。

对,季小南握住父亲的手说,爸,你猜对了。就是宁五原。

季明宇顿时呆若木鸡。

季小南摇着他喊,爸,你怎么了?

季明宇缓过神来,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说,小南,爸累了……他站起来蹒跚地向屋外走去……

季小南跟在后面说,爸,你不高兴了?

季明宇回过身来,说,没有。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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