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杜月笙像在自言自语,他一叠声地说:“啊啊,只是生活不用担心,只是生活不用担心。”
第一次长谈,自此草草结束。
等到章士钊告辞离去,姚、孟二氏,儿子、女儿,还有亲信诸人都在等候“消息”,杜月笙坐久了,有点累乏,可是他仍然说出了两人之间所谈的最要紧的一段,然后他摇头苦笑地说:
“章先生年纪一大把,做官的兴致高!只要有官做,他跟谁都可以,但是他投了共产党毛泽东,却只说是保障他的生活。既然只为了生活的话,台湾、香港、美国……随便哪一个地方,也要比共产党那边的日子舒服得多。”
晚间,休息过来,精神回复,杜月笙又提起了章士钊的往事,抗战八年,杜月笙怕章士钊落水当汉奸,始终把他拉牢了同在一起,章士钊夫妇曾与杜家合住香港、同游西北,尤其是曾同住南岸重庆,一应生活开销,都由杜月笙负责,谈到到这一件事,杜月笙嗬嗬一笑说:
“负责生活,毛泽东不过给了他一句言话,我杜某人倒是真负责过不少年啦!”
讲过了往事,在一旁凝神倾听的妻子、儿女,心里都有了数目,章士钊怎能说服坚决反共的杜月笙?
然而,章士钊还是三日两头地来,有时候就在杜公馆吃中饭,和满座嘉宾、杜门中人同席用餐,说说笑笑,情景依稀当年,却是许多熟朋友间已有相当的距离,场面也显得尴尬来兮。
一次,碰到多年交好的老朋友吴开先,晚饭过后,杜月笙邀章士钊、吴开(.16k.)先一同到阳台上歇凉,看香港夜景,任轻风拂面。这时,章士钊忍不住又夸毛泽东何等的礼贤下士,奖推人才,他口口声声地保证,只要杜月笙肯回大陆去,不论在何种情形之下,共产党绝对不会亏待杜月笙。
时常登门,章士钊的这场统战攻势,要到几时方休呢?杜月笙不耐烦时,自有他的退兵之计。为了早日结束这一场必无结果的冷战。渐渐地,在跟章土钊谈论之间,杜月笙开始反转来劝章土钊“弃暗投明”,劝章土钊到台湾去,或者远走高飞。
这时,杜月笙的秘书是胡叙五,他原是抗战初期经黄炎培介绍过来的,抗战八年、胜利四载,他为杜月笙效力甚多,杜月笙第一次旅港身边的得力帮手是翁左青与胡叙五,第二次仍然还是这两位,不过首度旅港杜门座客常满,人文荟萃,如老虎总长章士钊,江东才子杨云史,吴佩孚的高级幕僚树千里,都曾降尊纡贵,为杜月笙司过翰墨词章。二度香港居,文墨方面的工作就只剩了胡叙五独挑大梁,因为翁左青明于事理,善长分析,颇能出出主意,管理庶务,若论笔下功夫,新旧文学俱有根底,那他毕竟是及不上胡叙五的。
胡叙五随同杜月笙到了香港,工作了一段时期,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家乡之思,起了还沪之念,口口声声地说要回上海。他这一决定使杜月笙大为不安,惟恐胡叙五回大陆引起无谓的麻烦与谣言,尤其旅港初期,胡叙五兼为杜月笙掌管机密,他晓得的事情太多,又怕共产党对他加以利用。
因此,杜月笙便亲自奉劝叙五兄没这必要,不要冒险自陷共区!他一再恳切挽留胡叙五,但是,胡叙五辞意颇坚,杜月笙无可奈何,又叫跟胡叙五谈得来的长子维藩和万墨林两人从旁劝阻。
万墨林劝驾不曾发生作用,便由杜维藩接手,他约胡叙五到外面吃咖啡。
杜维藩直打直地和胡叙五谈判,他问胡叙五:
“叙五兄,你说老板从前待你好吗?”
“很好。”
“那么,你是否嫌比老板现在待你不如从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叙五兄,”既然是多年交往的自家人,杜维藩便坦坦白白地说,“老板从前待你好,是因为从前的路子粗,进账多,日子好过。现在跟从前大不相同了,现在老板在香港,一点进账都没有,就靠带出来的那点钱,天长日久,坐吃山空。老板自家的日子不好过,跟他的人当然要比从前差一点,好在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大家同甘苦共患难,所以我说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免得人家批评你不够义气。”
胡叙五并不否认杜维藩所讲的话有道理,但是他去意已决,无法挽回。劝阻无效,胡叙五还是辞去了一干十二三年的杜月笙秘书一职,他悄悄地回了上海。
机要秘书出缺,使杜月笙大伤脑筋,幸亏早年即曾在杜公馆任过秘书的邱访陌,这时也在香港,杜月笙便去请了邱访陌来,接替胡叙五之职。但是,这一时期许多昔日的朋友和部下一个个跑回了上海,这使得病榻上的杜月笙心情总是阴霾霾的-
黄金荣虚惊一场,两个凶手被枪决(1)
早先,杜月笙决心离开上海,赴港避乱之前,曾经扶疾往访黄老板,力劝他的金荣哥预早为计,也跟他一样,做避难香江的打算。
当时,黄老板推心置腹,向杜月笙吐露自己不得而已的苦衷,黄金荣说:
“月笙,我老了,这些年来,我跟你的境遇不同,我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动顶好
不动。你算算,我今年已经80岁,俗话说得好:‘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到了81,就已经多活了11年,今日死或者明日死,对我并无多大的关系。”
黄金荣接下去娓娓细诉地说,自从他60岁那年正式宣告不问世事,安享余年,他生活的目标就只剩下每天抽几筒大烟,上一趟澡堂泡一个浴,凑几位牌搭子碰几副铜旗。除此三者以外,复无他求,也非有此三项享受而不欢。因此,他堆满一脸苦笑诉与杜月笙:
“月笙,你替我想想,假使我去了香港,头一样,差馆里发现我抽大烟要捉。第二样,你叫我到那里去找碰铜旗的搭子?第三样,香港没有澡堂,能否容我这80多岁的人每天去泡趟浴,都是问题。何况,树高十丈,叶落归根,我已风烛残年,能有几年好活?好歹我也死在家乡。”
杜月笙听他金荣哥说得如此剀切透澈,心知其意已决,也就不再劝了,却是辞出来时,突然感到这便是最后的诀别,他忍不住洒了两行热泪。
到香港坚尼地18号定居,他第一次听到金荣哥的消息,上海来人说得绘声绘影,言之凿凿:
上海沦陷前夕,黄老板惟恐炮火殃及,自曹河泾黄家花园迁居钧培里老宅,逐日泡浴、碰铜旗、吞云吐雾如故。共产党进了上海,起先倒还安然无事。但是数月以后,忽有一日,足有一百多人气势汹汹地直扑钧培里,围在黄老板公馆大门口,大呼小叫,扬言要把黄老板家中打得稀烂。这时候,黄老板精神矍铄,大踏步抢出门外,面对着那一百多攘臂掳袖、疯狂暴跳的强徒,黄老板拉开嗓门便是声声怒吼:
“我就是黄金荣,你们各位今朝来,阿是要把我黄金荣的家里打烂!”
多一半人被这白发皤皤老者的虎虎生震慑,也有人杂在人群中喊:
“是的!今天一定要打烂黄家!”
“好!”黄老板斩钉截铁地一答:“要打烂,我自己来,现在我把大门关上,我自家来打给你们看!等会儿你们进来查,有一件东西没打烂,你们尽管把我的房子拆了!”
说完,他就命手底下人关大门,童颜鹤发的黄老板掳起衣袖,抄根门闩,就此要自己打烂自己的家。这时候,偏偏不知从何而来的‘调解者’隔扇大门之外,好说歹劝,高声排解:
“好啦,好啦,黄金荣已经知错,看在他一大把年纪的份上,饶他一次!”
紧接着,又有人来拍门,黄老板气喘咻咻的,亲自把门打开,外面有几个毛头小伙子,张牙舞爪,指手画脚,好生教训了黄老板一顿,一场毁家的纠纷方告有惊无险,化弭于无形,百把个穷凶极恶的人逐渐散去。黄老板80多年来从不曾受过这大的侮辱,回到客厅,气呼呼地一坐,足有半晌说不出话,他老泪纵横,徒呼负负,那几个毛头小伙子教训了他些什么,也是一个字也都不曾听见。
隔了不几天,又有共产党的干部上门来,叫他“向人民大众坦白”,黄老板双手一摊地问:
“叫我坦白啥么事?”
“你这一生的罪恶,”共产党干部字字着力地说,”“请你详详细细写份自白书。”
黄老板有意反抗,但是家中各人苦苦劝他忍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是没有用处的。”迫于无奈,他请位朋友写了厚厚一叠的自白书呈上去,从此以后便坐立不安,提心吊胆地等候判决,其结果,是共产党派人来抄家,妙的是毛病还并不出在黄金荣的自白书上。
黄老板的二公子黄源焘有一枝自备手枪,又跟一位姓戚的谍报人员很要好,上海撤退,姓戚的有一大捆步枪存放在黄源焘住处。这件事黄老板确实并不知情。
“倘若是在黄老板当权得势的那些年,钧培里黄公馆,长短枪枝经常也有个五七十杆,这一大捆步枪,实在无啥稀奇。”杜月笙接口说。
来人接着说:“不过共产党来了,情形不大相同。因此当从黄公子的那一枝手枪抄到了一大捆步枪时,连经过多少惊风骇浪大场面的黄老板,居然也给吓得目瞪口呆,面如死灰。
“当时,共产党仅只把枪枝没收,黄源焘则被带了去问话,共产党对他倒也并不为难,招出来枪枝来源就此作罢。然而,正当祖、叔、孙三代,黄老板、黄源焘和黄启予之弟黄启明衷心庆幸,逃过一场大祸,又数日,来了一份通知,黄金荣的自白书看过了,人民认为他有罪,所给他的处罚是每天早晨到黄老板自家开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口扫街。”
“处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老态龙钟的黄老板开始在大马路大世界门口手执长帚扫街了。消息传出当日,也不知有多少人骤集街头,黄老板则面部毫无表情,一步一步地在扫地,矮胖身躯,仿佛一具笨重的机械。许多记者来采访,来拍照,许多干部围在黄老板的四周。这张黄老板在大世界扫街的照片,刊登在上海各报显著地位。”
杜月笙一听,马上忽然问起管家万墨林:“上海报纸为何多日不见?”
-
黄金荣虚惊一场,两个凶手被枪决(2)
这时,他很关切上海方面的消息,家中各人则因为时值上海清算斗争期间,惟恐杜月笙看到老朋友如何受到屠戮迫害,心中难过会得妨碍病体,所以有时候便藏过几张,不给他看。现在一定要看新到的上海新闻报,万墨林无奈,只好再找出来,交到他的手上。
杜月笙一眼便看到“黄老板扫街”的那张照片,他脸色灰白,身子摇摇晃晃,勉强地将那一段新闻读完,自此便坐在沙发里咻咻地气喘。
这几天本来他精神略好一点,金荣哥所受的遭遇带给他莫大的刺激,于是当日又告病倒,家人十分慌乱,因为他的喘势越来越急。
又是缠绵病榻,中医、西医川流不息。第二天,黄老板的长媳李志清到访,除了探病,她还有重要事体要跟杜月笙商量。
杜月笙在病榻上很亲切地喊李志清:“妹妹!”请她坐下,问她有什么要紧事?于是,李志清拿出了一封方自上海寄来的信,黄金荣向他的媳妇“求援”,他叫李志清赶紧设法筹款汇寄上海。
看完了信,杜月笙又是一阵愤恚与激动,好不容易用药物把他的急喘压制下去,他漾一抹苦笑,有气无力地问李志清道:
“妹妹,你打算怎么办?”
李志清告诉他说:她正是得信以后急如热锅蚂蚁,一时打不定主意,所以才到杜家伯伯这边来讨教。
于是,杜月笙开口说话了:
“妹妹,倘若是黄老板能出来,只要平安无事到了香港,莫说是2万美金,便是美金20万,我和你倾家荡产都不够,哪怕去求、去借,我们也是愿意的。”
李志清也是伤心难过,她点点头说:
“就是说嘛。”
“倘使老板到了香港,我们有饭吃饭,有粥吃粥,苦日子一样过得快活。”
李志清一心惦记她公公在上海如何受逼,如何受罪,纯粹基于一片孝心,她以为能够筹出这笔钱汇过去。
她把自己的心意,向杜月笙说了,杜月笙听后却摇头苦笑。他不赞成李志清的做法。
李志清急得掉下了眼泪,她焦灼万状地说:
“杜伯伯,你说我们到底应该怎么个做法?也不能看着老板受逼呀!”
“妹妹,你不要急,事已如此,急煞也没有用处。”杜月笙柔声地安慰她说,“要么你照我这一个办法做,回信老板,告诉他在香港筹钱很不容易,跟亲眷朋友开口,必定要说接得出老板来,方始可以筹到这一笔大数目。唉!”浩然一声长叹,杜月笙又说:“老板81了,他还害得有老肺病,一生一世不曾起过早,如今喊他天天起早扫街,风尘残年,能够熬得了多久!依我看,即使要接他到香港,这件事也得赶快。”
得了杜月笙的应付之策,李志清兴辞离去,她为了尽孝道,她怕黄金荣在上海被共产党逼得太紧,可能发生意外,因此她凑集一部分现款,又变卖了些手饰准备先汇一笔数目到上海去,也好让黄金荣在上海有个缓冲的余地。
果然,钱还没有汇走,黄金荣又打长途电话来,关照黄李志清速即筹款,立汇上海。黄金荣在电话中问起儿媳妇在香港借筹款项的情形,李志清晓得她身边有监视,只好推托地说:
“到香港来的上海朋友都在难中,叫我好去向那一个开口吗?”
于是,黄金荣便指明了只去找两位老弟兄,杜月笙与金廷荪。
李志清马上就说:
“金家目前环境不好,我不便去谈,杜家伯伯那边早去过了,他也筹不出这么多的钱,杜家伯伯又说我手头这点首饰有限煞,我还有家人,他说我和启予将来也要安身立命的。”
时间将到,李志清才透露她已典当了所有,凑了1万美金不日即将汇出。其余部分慢慢再想办法。
汇出了那1万美金以后,李志清根据杜月笙提示的原则,果然被她想出了一条妙计,她主动写信寄回上海,禀告公公黄金荣,她说是已经和汇丰银行接洽好,用黄家在上海的房地产作抵押,可以借到一笔巨款。不过,因为房地产的道契统统被她带出来了,汇丰银行方面表示,必须黄金荣本人到香港来亲自签字方可成立贷款契约———上海那边,黄金荣把这封信拿给政府看,要求办理出境路条,到香港去签字借钱,政府有关方面的人士对他说:
“这是你媳妇摆的噱头,老先生还是不必动的好。”
在这件事情过后不久,陈彬和从上海逃出来,他带来黄金荣的口信,告诉旅港亲友,实际上黄金荣已经获悉共产党所掌握的资料,证明他在过去若干年里并不曾直接杀害过共产党,因此,他不会成为共产党清算斗争的对象。
黄老板没有了危险了,杜月笙放心了许多,然而,隔不了多久,上海方面的消息又越来越坏,越来越糟了。
杜月笙在香港每天都看上海报。一日,上海共产党的报纸报道说,中国通商银行大楼已经被共产党布置成为“工人文化之宫”,而且正在里面举行汪寿华血衣展览,他便大叫一声:“不好!”
他心想,来不及逃出的叶焯山和马祥生一定糟了。果然,不久就传来马祥生、叶焯山双双被杀的新闻。马祥生和叶焯山两个凶手,一同被绑赴枫林桥,在当年处死汪寿华的现场,举行“规模特别庞大”的公审,参观者人山人海,树顶、汽车和三轮车上,全都成了临时看台。 -
黄金荣虚惊一场,两个凶手被枪决(3)
马祥生、叶焯山两人坦白认罪,立时三刻,判决枪毙。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杜月笙回想当年,马、叶两位和他一道赤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组织共进会,参加“清党”,原是他的一力主张,马祥生、叶焯山两个同党无非惟自己之命是从,如今杀汪案的主谋避居香港,马祥生、叶焯山则落了如此悲惨的下场。杜月笙免死狐悲,报纸没看完就泪下沾襟,痛哭失声,于是心力交瘁,臻于极顶,他
的喘疾骤然间如山洪爆发。
这一次哮喘发得来势凶猛,将人吓坏,杜月笙喘时但见他满头满颈青筋直爆,大汗淋漓,身上穿的丝棉袄过一阵像是才从水中捞起湿淋淋的。他每一次喘都有极度窒息,几次晕厥。喉头吸不进空气时,他会从床上直跳起来,伸张双臂,十指叉开,仿佛失足溺者急于抓到一块浮木。
喘到这步田地,吃药、打针、喷烟,一概失去功效。中医西医穿梭般跑来跑去,商议,会诊,始终无法使杜月笙的喘势减轻,更谈不了使他止喘恢复呼吸平顺。
一位有名的西医戚寿南,他斟酌再三,提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
“喘到这样,只好用氧气。”
从此,杜月笙套上了枷锁,他不分昼夜,常与氧气罩、氧气筒为伴,随身多了笨重的配件,使他八九个月不能外出。
医院里所备的氧气,原为急救之用,但是七八位名医采纳了戚寿南的建议,大批的氧气筒搬到了杜公馆,便成为杜月笙一刻不能轻离的活命之资,除非喘停,他口鼻之间的氧气罩就像是他身上的器官一样了。
因为经常需要氧气,杜月笙卧室外面氧气筒排列成行,必须专人管理。杜月笙使用氧气之多及其为时之久,使得许多初次赴杜公馆看病的医生极为惊异。只要氧气罩一罩上,杜月笙便喘得好些,呼吸也能渐惭的平缓下来,只是那一阵喘大发,才是发得他余悸犹存,担心害怕,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力过于脆弱,安全感渐渐丧失无存,急切无奈之中他很信托医药。渐惭的,他变得家中一时缺了医生,便很不自在,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必定要喊人带来一位医生,他才能安心的吃喝与睡。
但是,杜月笙所请的那些中西名医,都是很有名望的医术高明之士,他们业务是最为繁忙的,并且通常并不出诊,而杜公馆这边的要求却是必须随请随到,一刻也不能迟延,碰到他们正在诊所紧急治疗,杜公馆催促的电话急如星火,自难免有手足无措,顾此失彼之苦。
好在这许多位名医,或者钦仰杜月笙的为人,或者早就是杜门故旧、朋友学生,且不说杜月笙病势一来便急,即使凭私人交谊也是一有紧急情况非到不可。中医师朱鹤皋和他的介弟朱鹤龄都是杜氏门生,老夫子病笃哪有不尽心侍疾之理?也因为这一层关系,朱鹤皋在众家名医之中最最辛苦,他是不分昼夜一得电话就马上放弃一切手头活儿,尽快赶来。杜月笙夜里睡得不安稳,睡睡醒醒,心神不宁,他必得有医生在家里才睡得着觉,这时候多一半是朱鹤皋在杜公馆里睡沙发,整夜守候,或者全日不离,而在他自己的诊所里,也许正门庭如市,候诊者排起长龙,朱鹤皋业务再忙,当杜月笙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忍离去。 -
儿子从上海回来,老子病情更加恶化
杜月笙开始使用氧气之后,喘疾逐日减轻。除了为上海的徒子、徒孙们悲哀,为受难的同党痛哭外,这还有一件牵心挂肚肠、使他眠食难安的大心事,那就是他的长子杜维藩仍在上海逃不出来。
就在1949年年底,上海中汇银行“告急”函电如雪片般飞来,中汇银行的总经理原系浦拯东、副总经理徐懋棠、杜维藩。抗战胜利以后,中汇拥有两个存款最多的大客户,一
个是杜月笙一手创办的上海鱼市场,一个是杜月笙任董事长的大东书局。有这两大客户每天解存巨额现款,中汇银行对于一般小额存户始终兴趣不高,无意争取。然而,偏偏在上海被解放军占领以后,大东书局和上海鱼市场的主持人杜月笙和唐承宗都已撤离上海,两大客户风流云散,几同解体,再也没有巨额现款存进来。照说中汇银行理该无事可为,关门大吉,但是奇怪的是,上海人大概都晓得中汇银行是杜月笙开的,生意买卖暂复正常,在上海公私各银行中中汇的存户突飞猛进,与目俱增,业务反倒欣欣向荣。此一反常的现象不曾使杜月笙沾沾自喜,引起欢慰,相反地他却认为照这样下去,他肩膀上的担子势将越来越重,他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他晓得共产党断乎不会允许有私家银行存在,中汇银行在不久的将来必定要被中共没收,杜月笙不欲利用他私人的声望与信心为共产党恢复经济出力,所以他不但无意继续维持中汇,而且急于早将中汇关门。
却是他苦于在撤离上海之前,无法先行宣告中汇停业,此刻他便不得不采取亡羊补牢之策,不惜任何代价和牺牲,设法结束中汇银行,而这时中汇银行总经理浦拯东先已辞职,因此,他便嘱令他的门徒,中汇副总经理徐懋棠到上海这龙潭虎穴去走一遭。
徐懋棠大半辈子席丰履厚,养尊处优,他好不容易在中共占领上海之前逃到了香港,此刻老夫子一声命他回上海,他哪来这个甘冒生命危险的胆量?起先他推三阻四,后来便支支吾吾,他的态度使杜月笙勃然震怒,尤其当时情境迫不及待,急切无奈之余,带三分气忿,杜月笙便断然地说:
“好,你既然不肯去,我就叫维藩到上海去了中汇结束的事。”
徐懋棠依然不声不响,于是杜月笙言话一句,便再也不容收回,他明知杜维藩此去非常危险,然而话已出口,他只有硬着头皮,叫杜维藩回上海办理中汇银行的结束事宜。
杜维藩父命难违,只好别妻离子,心惴惴然地回上海去。他到(电脑.16k.)上海的时候,共产党没有为难他,于是,杜维藩住进了爱多亚路中汇银行去办公。但是,他立即发现整个中汇银行已在倾向共产党职工的把持之下,而共产党在中汇银行的领头人,是储蓄部的一名襄理兼课长。
暗中为共产党效力的中汇员工,抓牢了杜维藩就不肯放,双方南辕北辙,于是暗中展开了斗争,杜维藩奉杜月笙之密令,冒险赴沪原为结束中汇业务,但是共产党为稳定上海,广为宣传,尽量扩充业务。杜维藩固不能完成父命,在这一段时期极为痛苦,他在尽力应付公事以外,一天到晚都在想着怎样离开上海。
杜维藩去看过他的“寄爹”黄金荣,听黄金荣向他诉说自己的悲惨际遇,当共产党展开清算斗争与公审时,杜维藩也曾站在中汇大楼楼头数过囚车开来开去的数目,他心知自己非走不可,于是要了一记噱头。
杜维藩故意跟那位在中汇的工作的中共课长套交情,说“知心话”。他纯以业务观点论事,强调当前的中汇为了扩充业务非得增资不可。那名课长不知有诈,一听“增资”二字,便眼睛一亮,当下便问:“怎么样个增资法呢?”
“老板在香港,”杜维藩指的是他父亲杜月笙,“一大笔款子存在手上,香港又没有什么生意好做;让我到香港去跟老板讲,中汇业务大有可为,何不拨一笔钱给中汇增资呢?”
这个话的前半段一丝不假,杜月笙在香港有一笔买房子的钱,中汇同仁大抵晓得,当时的上海军管会希望杜月笙能回上海来,所以答应了杜维藩“回一趟香港”的要求。不过,杜维藩必须自己去寻一位保人。
为了找这个保,使杜维藩煞费踌躇,为难已极,他所谓回香港请杜月笙增资原本是骗取共产党的信任,得以脱身的一记噱头。来日他到香港便打算不再回转,因此他也就无法决定请谁出来为他做保。
结果,这件事被刘寿祺所知。刘寿祺是杜月笙好友刘春圃的儿子,经杜月笙一手栽培提拔,在杜月笙所拥有的华丰面粉厂当了经理。当时他跟中共的上海劳工局长关系拉得极好,听说杜维藩正为保证出境问题犯难。由于两代的交情和少东家的安危,刘寿棋愿意担保杜维藩离开上海、回到香港以后在共产党指定的日期之内赶回上海来。刘寿祺的帮助使杜维藩深受感动,随后果然他不久就领到了路条。这一下杜维藩平安无事地回到香港,使得自杜月笙全家大小,欢欣如狂,人人都在额手称庆,尤其感激刘寿祺的“仗义勇为”。
爱子无恙归来使杜月笙大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欢慰,因为杜维藩重返“自由世界”,对杜月笙来说,实有两层重要的意义。杜维藩由香港去上海,前后半年之间,外面不明真相的人,议论纷纭,都说杜月笙长子返沪,是为杜月笙本人投共铺路,因而“料准”杜月笙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回上海滩,最低限度,杜维藩上海行,也是替他父亲从事试探,看看杜月笙和共产党究竟有否合作的可能性。
另一层重要的意义,当然是长子杜维藩个人的安全问题。
当初,杜月笙派徐懋棠回上海而他不敢去,他多一半是动了气,小一半也是实逼至此,无可奈何才把大儿子送进上海滩的,在杜维藩是父命不可违,自己和全家上下何尝不是硬起了心肠?倘若杜维藩真有个三长两短,不但对于病中的杜月笙是一项严重的打击,他将又何以对他九泉之下的妻室,和都在跟前的媳妇、孙儿、孙女?
所以,杜维藩人到香港,杜月笙可说是披襟当风,如释重负,忍不住地脱口欢呼,当日,他精神一震,把一别半年的杜维藩喊到了房里来,嘉勉慰劳了他几句,父子两人随即开始一次极关重要的长谈。而杜月笙对于新自上海来的长子,他所问起的头一件事情,便是:
“我拍给黄国栋,叫他转给你的电报,你收到了没有?”
杜维藩一听,便晓得他父亲要问的是什么事情:黄金荣的正室夫人,杜维藩的寄娘,杜月笙尚未出道以前对他一力栽培提拔的林桂生———“桂生阿姐”在1950年春病逝上海。杜月笙在港惊闻噩耗,至感悲悼,他立刻打电报给留在上海的杜家账房黄国栋,转知杜维藩前去料理丧事,尽哀成服。林桂生自从黄金荣另娶露兰春,她“提得起,放得下”,翩然离了她相帮黄金荣建立起来的声势赫赫、钟鸣鼎食的黄公馆,便是杜月笙不惜开罪金荣哥,替她在西摩路备下了一幢住宅,搬过去定居,林桂生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1936~1937年里,历经北伐、抗战,战乱,哪怕上海滩炮火连天,打得稀烂,她仍不避不走。上她门的只有一个炙手可热、步步高升的杜月笙,而杜月笙一生一世惟独视林桂生为他的大阿姐,总是在说永远报不完她的恩。林桂生之死,使杜月笙以未能亲自送终为憾恨,他叫杜维藩去吊孝治丧,一再关照必须由他负担所有丧葬费用。
杜维藩禀告他父亲,他在上海时已经遵照杜月笙的嘱咐,妥善办好了林桂生的后事,杜月笙听后犹在不胜欷嘘,他说了些林桂生的为人和性格,对于她的“硬气”赞不绝口,以一个孤老太婆在上海关起大门,渡过了刃兵时起,动荡不安的二十五六年的艰苦岁月,她不但不要共金荣给她一文钱,帮她一点忙,而且绝不告贷求借,或者接受任何人的馈赠,上海人所谓的“白相人阿嫂”,林桂生可以赞得上是“代表性”的人物,她是“白相人阿嫂”的“开山祖师”,同时自从她瞌然去世,这一类典型的人物就此永远绝迹。
接下来杜月笙便问杜维藩自己徒子、徒孙恒社子弟的近况,以及他们留在上海,处境有否危险?对于这一个问题,杜维藩惟有摇头苦笑,他说根据他的统计,恒社弟兄滞留沪上不会逃出来的还有五六百人,而在他离开上海的前夕,共产党早已开始清算斗争,五六月间上海被捕的清算斗争对象为数在万人以上。这其间有多少恒社分子,他无从打听。不过。有两点极堪注意的事,可以预见恒社分子的前途一定是凶多吉少。
杜月笙则闻言嗒然不语,他的神色一变而为愁惨悲痛,20年来他对恒一帮帮会流氓加意培植,呕心沥血,其用心之苦,不是一般朋友师生的情谊所可比拟。杜维藩的报告可能是他预料中事,但他内心对于留沪恒社分子的安全犹存一线侥幸之望,杜维藩的一番分析使他这最后的希望也归于破灭,于是,杜月笙陷于深巨浓重的悲哀之中。
杜维藩无恙返来来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杜月笙力疾而起,一连和他谈了几天,然而所听到的都是恒社分子怎样危险,留在上海的老朋友们各种不同的悲惨下场,这许多消息使杜月笙刺激颇深,于是,杜月笙犹未痊可的一场“喘大发”,又变本加厉,病况极其严重。他每天一阵接一阵的急喘,喘得他汗出如浆,神志不清,半人高的氧气筒用完一支又接一支,情况最紧急的时候,所有的医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他们向杜公馆的人强烈暗示:应该有所准备。
因此,杜公馆上上下下乱成一团,几个成家立业的儿子,和三楼孙太太都住在外边,惟恐临时生变赶不及到坚尼地来送终,孙氏太太、杜维藩、杜维屏、杜维新,再加上住在坚尼地的杜美如、杜维善、杜维嵩,嫁到金家的杜美霞,所有杜月笙在港的太太、儿女、孙儿、孙女,每天都到坚尼地守夜,以防万一。
杜月笙这一次病情恶化连续一个多月,自1950年5月中发病到同年6月下旬,他躺在床上用氧气,仍旧喘个不停,身上的小褂裤一转眼就被淋漓大汗濡成透湿,侍候他的人忙不及脱下揩干身体再换穿。
好不容易在盛夏时分喘势渐渐地被止住了,杜月笙等于在鬼门关口打过了一转,大病初愈后的杜月笙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得令人不忍平视-
江湖相士出入杜门
“男儿由来轻七尺,好汉最怕病来磨”,随着十里洋场上海滩的夕阳西下,遍地血光,杜月笙被接二连三的大病磨得壮志消沉,彷徨畏怯,他极力想活下去,但是,他却已失去对于自己生命力的信心,这一位毕生艰辛奋斗,用亦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的一代豪强,当他九死一生活过来时,竟会长期热中于求巫问卜,参详命理,借命相专家的语言来求得自己心理上的安定与慰藉。
从此,杜公馆常常出入的,又多了一批或则道貌岸然,或则仙风道骨的星命专家、江湖术士。他们有的是新友介绍,有的是自家慕名求教,一时旅港名相士紫虚上人、袁树珊、李栩庵,还有什么赵神仙、一成仙等等,竟日被延请为杜公馆座上客,为杜月笙细推流年,观察气色。当然,杜月笙要算命看相,应邀者必定是命理泰斗,神仙铁口,每位都有其特别灵验的事例、脍炙人口的传奇。譬如最为杜月笙信服的袁树珊,以君平之术享誉海内外,历数十年而不衰,他和另一位测字灵验、百发百中的李栩庵,都异口同声,推算杜月笙至少还有10年大运,要活到73岁,然后“福寿全归”。而这些安慰安慰病人的门面话,杜月笙起先居然也深信不疑。
在开始之时,杜月笙的妻子、儿女、至亲好友,一概认为杜月笙热衷算命看相,遍请名家,无非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使自己在固疾缠身之余得到一份新的希望而已。殊不知,杜月笙“算命看相”积久成迷,迷到后来居然会影响到他的生命力,这一点,连杜月笙自己也都是始料所未及的。
袁树珊和李栩庵推算杜月笙还有10年大运,这是否慰藉病人的违心之言不得而知。却是来得最勤,走动得最多的一位赵神仙,却有事实证明,他已算定了杜月笙的死期,而在杜月笙的面前故意讳其实。
赵神仙算命看相另有一功,他是旅美华侨,对于国文不甚了了,一口生硬的国语也是回到香港、重庆以后才学的。据说他是因为偶遇一位喇嘛僧,于是皈依佛家的密宗,专以持咒结印为修行要法,善觇候,可以望云气而知征兆,有一对千里眼,看得到千里以外的事物,杜月笙和他相识已久,曾经亲眼目睹他的种种奇术。抗战时期杜月笙避难香港时,便有一些杜月笙的朋友请教过赵神仙,告诉他上海家中所在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看赵神仙望空凝视片刻,然后便说出这位朋友的家中情景,种种现象一一对实,这使求教者无不脱口惊呼,钦服他千里眼术的灵异。
杜月笙的一位好朋友,是1927年“清共”之时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祝绍周,抗战中期任职川、陕、鄂边区警备副总司令,坐镇汉中,杜月笙西北行中曾接受过他的隆重军礼欢迎,后来祝绍周赴重庆述职,杜月笙邀他在交通银行下榻,赵神仙偶然到访,一眼瞥见祝绍周的头顶上官星正旺,当时便恭贺他不日升迁,不久祝绍周果然提任陕西省主席,这一幕也曾是杜月笙亲眼目睹的。
赵神仙在香港为杜月笙望气,也说是杜月笙的固疾短时期内并无大碍,可是不久赵神仙便去了澳门,他从澳门写一封信给杜月笙也很熟的朋友,信中说是他实际上已经见到杜月笙的魂魄逸出体外,在距地尺多的半空中飘飘荡荡,这便是三魂悠悠、七魄无依的险象,因此他断定杜月笙命已不久,赵神仙并且说明杜月笙除非渡过1951年的7月13、15、和18日那三道险关,否则必死无疑。其结果是杜月笙只过了阴历7月13那一道关口,他死在这一年7月14日。
还有一位不幸而言中杜月笙死期的,是善观天文星象的“星家”吴师青,杜月笙不曾直接求教过他,倒是杜月素所崇仰的唐天如,慕吴师青之名把他请到坚尼地杜公馆,请吴师青为杜月笙推算,当时吴师青唯唯诺诺,支吾以应辞出以后却悄声地告诉唐天如说:
“阴历7月15日的这个关口,杜先生很难逃得过。”
总而言之,常常出入杜门的命相专家、神仙铁口,当着杜月笙的面,要么欣然算出他还有大运可走,或则病势无碍,要么就吞吞吐吐,嗫嗫嚅嚅,从没有任何人知道杜月笙“君子问祸不问福”的“雅量”,没有一个人对他坦然无隐,直言相告的。
杜月笙的家人亲友也认为杜月笙真正得到了安慰,“算命看相”的已发挥了心理治疗、精神鼓舞的作用,他们的功劳似乎要比“起死回生”的中西名医更高。然而,偏有一日,杜月笙当着众人语音苍凉地说出了一段30年前的往事,使听到的家人、亲友过后一想,情不自禁地为之悚然,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
杜月笙强颜欢笑地跟家人亲友说故事,他说大概是在1921年左右,他不曾出道,还是黄金荣左右的一位小兄弟,有一天,他陪老板逛城隍庙,走到九曲桥畔,遇见一个和尚,一把拖牢了黄金荣,硬要给他算一个命。黄金荣无可奈何,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尚便给他细推流年,说以往之事,道今日之境遇,居然谈言微中,泰半不爽,然后和尚又说黄金荣来日如何前途远大,如何名利双收,如何成为名噪天下的风云人物,又如何在花甲之年急流勇退,安富尊荣,寿登期颐而善终,一番恭维把黄老板喜得骚耳挠腮,乐不可支,掏一块银洋,塞在和尚手里便就离去。
殊不知那位和尚志不在此,收好了银洋偏又一把拉住杜月笙,他眉开眼笑,阿谀讨好地说:
“慢慢交,慢慢交,你这位小阿哥,我看你顾盼自如,神完气足,眼看着就有大运来到,一步登天。这位老板,”他伸手一指黄金荣,又道:“运道固然好,但是你将来的好处还要胜过这位老板不知多少倍。来来来,快把你的八字报给我听,让我来为你细推流年,说得不准,我不要你一文钱。”
当时,杜月笙听他把这一段话讲完,欢喜固然欢喜,但是他起了警觉,心想自已是小伙
计,老板终归是老板,命再好,也不能好过老板几倍去。靠牢黄老板吃饭时期的杜月笙,早已将老板的性格为人如何,胆量深浅几许,摸了个一明二白,清清楚楚,因此,他不等黄老板怫然变色,立刻便故作怒容,虚声恫吓,伸手一指算命和尚的鼻子,开口便骂:
“触那!侬阿是瞎脱了眼乌珠,侬晓得我老板是啥人?敢拿我来跟老板相比?”
黄金荣于是面有喜色,颇为满意,迈着八字步挺胸叠肚而去,杜月笙则亦步亦趋,貌至恭驯,却是隔了一夜,他心痒难搔,独自一人上一趟城隍庙,找到那位算命和尚,满脸陪笑,向他解释昨日不得不出于一骂的道理,果然获得算命和尚的理解,他于是定下心来为杜月笙细细参详。杜月笙在30年后犹仍感叹地说:
“可惜我往后再也寻不着这位法师了,凭良心讲,他算命算得真准,推断我往后的事,竟是没有一件不灵验的。”
杜月笙为什么要突如其来地提起这件往事,而且言下不胜其感慨?莫非是他听到命相专家的“美言”太多,骤然想到了“君子报喜不报忧”的道理。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对于他的心理健康极可能便会一变鼓舞而为打击。所以家人亲友听他说了这个故事以后,反倒是忧心忡忡,疑惧不已。
答案一直到杜月笙死后方始揭晓,果不其然,杜月笙对于诸多命相专家的当面奉承,饰词宽慰渐渐地起了怀疑。杜月笙辞离人间,家人为他清理遗物时,找到了一纸命书,摊开—看,那纸命书上写了那么两句:
“64岁在辛卯,天克地冲绝难渡过。”
再一细看,命书上印好有“六月息馆主”字样,馆址则在台湾台北馆前街。当时杜月笙的诸亲好友业已有所悟,杜月笙算命看相着了迷,同时他毕竟也算是夙有慧根的人,迷到了相当的程度,便晓得当面求教一定问不出真话,于是,他开好时辰八字请那位远在台湾的“六月息主人”覆函批命,“六月息主人”乃将杜月笙的最近命运据实批来,杜月笙还惟恐亲友、家人伤心难受,便把命书藏在贴肉的衣袋。
杜月笙的长子杜维藩追忆这一段经过,他眼圈已红不胜嗟叹,而和杜维藩持同样论调的杜门中人大有人在,大家都认为杜月笙在迈向他人生最后的旅程时,由于经年累月求神问卜,可能走火入魔,因而使他全盘丧失自信,丧失了挣扎求生的力量。据杜维藩沉痛的说,他父亲在1950年底,以及1951年初生命意志极其坚强,对于人生犹仍乐观,“六月息馆主”那一纸命书来后,杜月笙便仿佛一心只往死路上走。
余波尾声,这位判决杜月笙命运的“六月息馆主”究竟是谁呢?直到1952年5月,杜维藩从香港返抵台湾,曾经向王新衡问过“六月息馆主”究竟是何人?王新衡说他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跟程沧波谈起这件往事,程沧波却晓得“六月息馆主”姓季,而且是一位“国大”代表。杜维藩前去拜访他,谈起杜月笙的那一纸命书,季“馆主”回答八字确由香港寄来,不过八字上没有写姓名。他怎想到算的就是杜月笙的命?杜维藩和许多杜门中人惊异“六月息馆主”推算流年的灵验,也曾相继求教,据说有的确实算得很准,有的也不怎么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