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荣烈这边说得激动,一口气喘不上来,弯了腰大口呼气,使劲儿地捶胸。后边有几个人急忙上来又是捶背又是抚胸。除了吴荣烈的咳嗽声,其他人都静悄悄的不说话,场面好像僵住了。黄梅正想要说些什么,从吴荣烈身后走出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人,圆面大口脸色白净,青缎开旗儿袍上套黑考绸团花棉大褂,套着天青色马褂,冠顶镂花银座,上衔银雀,是个秀才打扮,长相与吴荣烈有些相似。
那人朗声道:“黄大人可知道,平阳百姓有两苦,两苦不去难平安。这里还有一苦要跟您说说,每年征税在正税之外还索要房费、火耗、票钱、升尾等诸多名目。百姓不敢问,就是问了也只能遭来斥骂责打。但因税目众多,尽是些畸零小数,交上来的银子往往不是整数,还需要另外交凑整的升尾银子。每厘银子不过千分之一两,却要征钱二十文,多收十倍还多。老百姓虽忍了,但并非心无怨气。去年年末,怎么又改成每厘银子要征钱二百文,多收一百多倍。请问黄大人,这样的收法,老百姓还受得了么?还能活下去么?就算您不惜老百姓的命,这样的收法,您有朝廷的章程么?有过去的沿规么?上报了巡抚、藩司么?这多收的钱究竟是要做什么用的?”
一个酸秀才竟敢指着父母官连连质问,黄梅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大声喝道:“你是谁?竟敢在本官面前无礼咆哮。”
那秀才刚要答话,吴荣烈停了咳嗽,上前止住了他说话,对黄梅道:“黄大人,小老儿姓吴名荣烈,是乾隆三年的举人。你要算后账,以后尽管找我。有多大事老爷子我都敢承着。不过,今儿个你必须得给我们摞下一句话,这勒索百姓的平阳两害你想不想革除?”
黄梅又打起了官腔:“交还息谷、上缴升尾银不是规矩是国法,怎么能说是害?又怎么能革除?至于你说的多交息谷,多索升尾银的事,必是下面人捣的鬼,待我查明后一定重重查处。乡亲们都回去吧,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
“呸!这是你发财的源头,怎么舍得轻易革除。您刚才不是说大堂之上有明镜高悬么?可大堂之中还有 戒石 一块,你天天都见,不至于忘记吧?上面有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一十六个大字,您难道不懂其中的意思么?你这个狗官,今天不当场除掉此弊,我们便砸烂你的狗头。”
“大胆!”站在一边的许文成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怒形于色,大声骂道:“反了!一群刁民,可知昭昭天日之下还有国法管着你们?再不退去以聚众谋反罪论处。”
许文成话未说完,只听轰的一声,猛然间人声并起,乡民压抑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愤懑犹如久蓄的洪水,被许文成这句话炸开了堤。人们手挥锄镰扁担叫喊着如海潮一般向黄梅等人涌去。冯万行胆小,一出来见这阵势就已经紧张的嘴唇发颤,下巴发抖,幸好腿脚出奇的利落,第一个就如飞人般蹿回了县衙。许文成还想大义凛然的说两句,镇住这些乡巴佬。一回头,身边的黄梅及其衙役早就跑的干干净净。许文成也再没说二话,拔腿就往回跑。
黄梅等三人被衙役架着绕过贪兽照壁,进大门过甬道,再过仪门,穿大堂、二堂直到三堂,三人原以为乡民已被挡在衙门之外,尚想歇歇,却听那暄闹的人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近。
冯万行脸色惨白道:“快跑,快跑。”
黄梅身体庞大,喘的如牛一般,摆摆手道:“你,你们走吧,我就,死,在这了。”
话未说完,乡民们已经到了,将三人团团围住。前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后生,举着扁担照着许文成就是一下子,疼的许文成“嗷”的一嗓子,嘴里还不服:“殴打朝廷命官,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赃官。”
冯万行急得大叫:“我是外县的,没我的事。”
眼见得棍棒齐下,有人大喊一声:“住手!”
黄梅此时也挨了一下,好在肉厚没怎么着。他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是谁救了他,是不是府里知道了动静派兵来了,却见喊话的人正是吴荣烈。吴荣烈走过来道:“黄大人,我是已经不要这条老命了,但你的命也不想要了么?今天你若不为百姓除此两害,我吴荣烈可以撒手不问,但我拦不住这些百姓。黄知县,父母官大人!你在平阳县已经呆了八年了,已经捞了不少银子了,你若是还不想撒手,还坚持要对百姓敲骨吸髓,恐怕难过今天。”
黄梅看看这阵势,周围的乡民各个横眉立目,恨不得立时冲上来把他撕了,只得苦着脸道:“好好,一切照往年旧例,今后因循不变。可以么?”
“旧例本就不合国法,也是盘剥百姓。与去秋新例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要改就得改彻底,出借息谷要给够五十斤,还谷时加筐六十斤为一称。谷息按我朝借贷之规,不同年景年息也不相同。另外,升尾银子也要按市价折换。去年竟以百倍征收,你还有父母官的怜民之心么?”
黄梅一连声称“是”。
“口说无凭,你写下来。”
黄梅一愣,略定定神,眼珠一转,又说道:“此事重大,我需报上官批准方可立下字据。”
小后生用脚使劲一踢黄梅的屁股:“加倍勒索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报,让你按着朝廷的法子正儿八经的收粮征赋倒要报了。”
围着的乡民又“哗”地一声大乱。有人大喊:“和这贪官有什么道理可讲?将他打成肉泥,我去顶罪。”
有人气愤的叫道:“我们日日忍饥都是这赃官害的,今日让我打死他,以解心头之恨。”
吴荣烈听的群情激愤,怕自己控制不住局势,要真有人忍不住上去痛打黄梅,砸了县衙,那可是不赦的罪过。急忙喊道:“李小牛,去拿笔墨纸砚来。”
一个精壮汉子从人群里钻出来,在屋中翻腾了一会儿,三堂是县官办公起居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文房四宝,几个人上来,研墨的研墨,铺纸的铺纸。吴荣烈道:“黄大人,请吧!”
黄梅看看周围,只见站了一屋子的农汉,却不见一个衙役,知道事情被逼到这个地步,想不动笔也难过今天这一关,咬咬牙提笔写道:“今后民于春荒时借贷官粮,一律按我朝律例,出借米谷除被灾州县毋庸收息外,收成八分以上者,仍照旧例每石收息谷一斗;七分者,免息;六分及不足五分者,除免息外,六分者本年征还其半,来年再征另一半,不足五分者缓至来年秋后再征。灾民所借籽种口粮,夏灾借给者秋后免息还仓,秋灾借给者次年麦熟后免息还仓。出借官粮,按去筐实称斤数计数;民还息谷,不收折耗。”黄梅写完,缓一缓手,又写了照市价交升尾银子的告示。写完将笔一丢道:“吴荣烈,你看行不行啊!”
吴荣烈不理他语中讽刺之意,将告示拿到手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后面再添一句:黄梅旧例,盘剥过甚,百姓实难承受,本官怜惜乡民,特立此文牌告示。”
黄梅犹豫一下,又将此句写上。吴荣烈手拿告示又细细看一遍道:“这才是好父母官。请黄大人加盖官印!”
黄梅恨恨道:“官印在刚才混乱之中丢失了,找不到了。”
吴荣烈冷笑道:“早知你有此一说。”说罢手一挥,有人将红泥放到桌上。“黄大人先按个手印,待找到官印之后,再来补上。不过,这丢失官印的责任,你不想承担吧。”
黄梅知道,如果按了手印的告示一旦被宣扬出去,丢官印的事也会被上级知道。虽然他官印还在,但即使是以失而复得搪塞,也会有不小的罪名。他想了想,道:“我再去找找,可能找得到。”
黄梅找出官印,按了印。吴荣烈小心的叠好,收到怀中,然后道:“多谢黄大人!黄大人怜民爱民,体恤百姓,这是平阳县众乡亲永远不会忘记的。”说罢,转身而出,众乡民也跟着退了出去。
黄梅等人待众人走得很远了,才从地上坐起。冯万行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之上,连连叹气。许文成嘿嘿冷笑道:“黄大人,黄兄!这就是你治下之民么?我们兄弟二人正好遇到此事,你说当不当上报?”但凡县中出了事情,县官或多或少都要承担一些责任的,许文成这么说,意思是他不会给黄梅打小报告,让黄梅自己选择是否上报。
“报!一定要报!”黄梅从嘴中哼着冷气,朝门外大喊道:“石先生!石先生!”石先生是黄梅很看重的一个师爷。
衙役徐三进来道:“大老爷,夫子院里人都跑的精光了!小的们正在找呢!”
黄梅气呼呼的喘了一口气道:“这些师爷老夫子,亏我平时待他们不薄。”
冯万行劝道:“都是文弱之人,初临大变,如何能不想法自保。”
黄梅指着徐三道:“叫王亮立刻过来,再在六房书吏里随便找个人过来,代我写个禀帖。叫王亮带两个人骑快马立刻送到温州府上,不得耽误,再叫捕头李堂来。”话还没有说完,外面急匆匆走进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穿着五蟒四爪袍服,外罩鹌鹑补服,起花金顶,是平阳县县丞孟卫礼,后面跟着两个穿练雀补服的典史。再后面跟着七八个杂役。孟卫礼一进来就急忙道:“黄大人,我刚从钱仓过来,眼见外面乱哄哄的,是乡民闹事么?”
黄梅道:“来得正好,虚礼都免了罢。卫礼,你让巡捕营的把总李奉伟多多派人把四门把住,莫让人再进来闹事,若有聚众寻衅者立即拿下。还有这衙门里被弄乱的东西不准收拾,待温州府里派来人勘查了再动。三班六院各司其职,与往常一样,不要也乱了。皂隶、马快、步快、小马、禁卒、门子、弓兵、仵作、粮差及巡捕营诸番役,从今日开始不准请假,暂时也不要去征税赋,已放出去的都叫回来,留着待命。再派些人去王游击那里调些绿营兵来。”
说话间,工房书吏也走进来了。黄梅对众人道:“你们这就去办。”他抬头看看书房的大钟,又道:“此时已到未时,要从速办理。方才在衙门里听差的人,午饭分作两班轮着吃。每人半个时辰,吃完立刻回来当差。”
待众人走了,他转对书吏道:“这是给知府范思敬大人的禀帖,你好好写。”
书史答应一声“喳”,铺纸研墨,将黄梅的官衔、姓名写在抬头。下一格写上温州知府范大人讳思敬敬启,然后等着黄梅发话。黄梅先把要说的大意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道:“平阳县举人吴荣烈抗交正赋,聚众于平阳县内,冲入县衙 ”
黄梅这边说着,那边许文成和冯万行见他布置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条理,都暗暗佩服。待将一切安排完毕,黄梅对许冯二人道:“二位在鄙县受惊了,我这就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冯万行道:“黄兄千万小心,看样子那个吴荣烈在这里势力不小,刁民易乱,不可不防。”
黄梅从鼻子里狠狠地哼了一声道:“吴荣烈势力再大能扛得过朝廷?刁民再乱能顶得住官兵?方才写下告示,是为情势所逼,以缓危势。不出三日,我定让他们看看平阳县是谁做主?”
隔了一天,就有绿营的兵派过平阳县来,各城门和繁华街市之处都贴了安民告示,大街上来来去去的都是兵。知府范思敬派了同知孟成星前来办案。孟成星一到,黄梅急忙将他迎到官厅,一个劲儿的大倒苦水。孟成星不了解情况,对黄梅道:“老兄,闲话少说,这拿人的牌文我是给你带来了,如何派遣就烦劳你了。”
黄梅道:“下官不敢,还是蒙知府大人与您的保全。不过,行事还需越快越好,若叫那些奸民有了防备就不好抓了。”
孟成星道:“全由你做主吧!”
黄梅早就查清了为首人的名字,立刻发下签去让李堂带衙役去吴荣烈所在的吴家庄拿人,又让李奉伟及新调来的绿营兵共一百余人一并去,以防事情有变。再派徐三等人去拿吴家庄外的其他人等。刚刚派发完这些人,都还没有走的时候,却听有人在一旁大喊一声:“大人且慢。”众人顺声音看去,只见从大堂耳房走出一个人来,白生生一张四方大脸,却贴着三剂圆圆的黑膏药,看上去有几分滑稽。大辫子扎的稀稀松松到处起毛,一身古铜色长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绸马褂,腰间一张黑渍渍的汗巾,脚踏一双牛皮凉靴,走路一瘸一拐,看不出是个什么来头。孟成星一看这个人就觉得别扭,正想着这个极不修边幅却敢在大堂之上让县太爷“且慢”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却听黄梅笑道:“是石先生,您有何高见?”
原来,这人正是黄梅极器重的县衙师爷石太生,两个人是患难之交,情同手足;论脾气,又是沆瀣一气。黄梅的许多加税增赋的损招、伤民耗财的主意都出自此人。平阳县的百姓都恨透了他,背后送他个外号叫做“石板师爷”。前几天吴荣烈大闹县衙时,逃的慢了些,被捉住挨了一顿痛打,左腿被打伤,满脸都是青淤。黄梅本来让他在后院多歇几天,但此人却是天生的劳碌命,只歇了一天就坐不住了。这天听说温州府下牌文了,便急急忙忙跑到耳房听议,本打算不管此事,但听到黄梅安排不当,又拐着腿走到大堂上。石板师爷向孟成星和黄梅施了礼,然后道:“大人是去拿人呢?还是去剿贼?”
“此话怎讲?”
“若是拿人,有国家法度在,那吴荣烈也是有地位有家产的人,用一两人将他传到县衙即可,何必要用百人;若是剿贼,吴荣烈为平阳县大族之长,一呼百应,一伸臂即可招数千人,区区百人又如何能将他带来?”
黄梅道:“先生是什么意思?”
这时,孟成星道:“这位石先生说的是什么话?对待一个缉犯还要去请么?成何体统?朝廷的颜面放在何处?吴荣烈不过是一个乡绅,还敢聚众持械拒捕和朝廷作对么?王游击带来五百多人,还有县里五百多兵丁,一齐都派过去!若有胆敢拒捕的,一律拿下,持械伤人的,格杀勿论。”
石板知道,这个同知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更别说放在眼里了,说这话的意思是让他到一边呆着去,当官的说话,小小师爷别掺和这事。他并没有生气,诚恳的一笑道:“大人此言差矣!平阳县宗族联系紧密,大队人马一去,必然引起乡民惊慌。吴荣烈若一煽动,很快就能集结,到时必是一场大乱。若是民伤了官,大人恐怕难逃其咎;若是官杀了民,那成百上千条人命,谁又能担当得起呢?且无论如何,一旦成乱,我家大人就要承担失职之责。即使想办法打通关节敷衍此事,按本朝回避之制,将来必不能在此县做官了。衡量利弊,恐怕将来要失的颜面要远远大于现在所失去的。大人,切不能因小失大,两三人便能办成的事,又何必劳师动众呢?”
孟成星听石板说话,语气里虽透着尊重,但句句都不容反驳,条条是理,字字含钢,不由得对此人刮目相看。好厉害的一个师爷!孟成星暗暗道。他尚未答话,又听石板道:“府台大人,我家大老爷,你们想过没有?百姓对县里的赋税早就不满,前两个月又为着朝廷分忧稍稍多加了几分,但一直没有闹事。这不当不正的时候,吴荣烈却又闹起来了?为何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呢?他一定是听说了福崧即将调任浙江为巡抚。甘肃一案,福崧之名,天下皆知。此次来浙,又是奉旨专查亏空,来者不善。吴荣烈就是要趁这个时候,给各位官爷敲敲警钟,讲讲条件。不过,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大,所以选在福崧来浙之前,未有行动之时这么做。一旦县爷您松了口,他也不会过分紧逼,这叫各让一步,海阔天空。”
孟成星沉思不语,黄梅道:“吴荣烈多少年了没有动作怎么就突然发威了?灭门知县,他没听说过么?前些天就听说吴荣烈的儿子刚刚从京里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京里有没有靠山呢?王福怕是下个月才能从京里赶回来。先拘了吴荣烈再说吧,就听石先生的,派四个人去传他就行了。”虽然用了石板的计策,但孟成星比他官大一级,也不能不听,又道:“孟大人的话也是有道理的,让李奉伟再带三十人跟在后面,五百人守在西城之外。去了吴家庄,派班头李堂带衙役卫洪进去好好问话,将吴荣烈平安带来就好。留两人在外把风,若有不测,立即用兵将吴荣烈强压回来。孟大人以为如何?”
孟成星道:“我看黄兄安排得当,就这样办去吧!”
晚霞满天的时候,李堂和卫洪将吴荣烈带回到县衙。黄梅一见李堂酒气熏天的走上堂来便气得大骂:“李堂,你这混账东西,办差的时候你敢吃酒?”
李堂磕头道:“大老爷,实在是吴员外逼酒逼得紧,推也推不得,不过我把人给您顺顺利利带来了,这趟差使总算没有办砸。”
“人带来了?老爷我问你,你的人都带回来了么?走的时候你带着四个人,怎么回来只剩了卫洪一个人?还有,李奉伟等三十名捕快又去了哪里?”
李堂被问的一愣,但酒劲未去,兀自挺着脖子强辩道:“我在里边,他们在外边,消息不通,我怎么知道?”
黄梅见李堂满口醉话,问不出什么来,对两边人道:“先拉他下去泼三盆冷水醒醒酒,再带上来问话。”又吩咐徐三等人道:“都给我找去,找不到李奉伟他们,叫你们也吃板子。”
黄梅又叫卫洪上来问话,卫洪战战兢兢走上堂来,哭丧着脸道:“大老爷,小的没喝多少,清醒的很。本是要早早带吴员外来交差的,只是吴员外派人兀自拦着挡着不让出去,才耽搁了这么长时辰。我们是吴员外派轿送回来的,轿帘不知怎的都缝的严严实实,小的一路晕天黑地的就回来了。李把总等人去了哪里,小的也搞不清楚。”
“滚吧。”黄梅挥挥手。这时,李堂浑身湿淋淋的,打着寒颤被带上来,嘴里连连说道:“小的有罪,求大老爷开恩。”
黄梅看看他,因喝酒两只眼睛血红,却闪着惊恐害怕的光,说话还有些含混,知道再问也是白问,扔下签道:“醉酒耽误公事,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也给我滚!”(清代笞刑,20板其实为5板)
李堂得了赦令,急忙起身,刚要下去,想起什么来着又回身跪下道:“大人,小的想起点事来。”
“讲!”
“那吴家庄大白天家家关门闭户,像出了什么事,小的看那吴家门前人马脚蹄之印甚乱,院内炊烟不断迟迟不息,像是藏有许多人。我们两人一去,便被引到前跨院偏房,且时时处处被人看着。这些事都不太对劲。”
黄梅问道:“还有么?”
李堂道:“小的所见所闻就这些了。”
黄梅道:“念你还算有心,先记下板子,下去好好看住吴荣烈,再砸了差使,把你下到大狱里去。”
黄梅此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八年前,他初来平阳县时早听说这个吴荣烈是个厉害的主,但他憋足了劲要和他过几招时,吴荣烈却首先服软,不仅反过来到县衙拜他,而且黄梅鼓动与吴荣烈原有官司的人去攀咬他,他也偿了那些人银子并当众赔了礼。后来,黄梅要加赋也加了,要补税也补了,当时并没有觉得这人怎样怎样厉害,只叹传闻过甚也就没把吴荣烈放在心上。
如今,吴荣烈在平阳县蛰伏了八年,终于要撕下他那张假面具彻底和自己摊牌了。就如同一个武功高手,当对方处于优势时,用的多为闪躲腾挪,让黄梅抓不住出拳下手的机会,但一旦占了优势,这个人一出手就攻势凌厉,又狠又辣,处处抢在自己的前面,步步都占着先机。
李奉伟去而不返,无端失踪,他总觉得这件事与吴荣烈脱不了干系。而一旦李奉伟等二十多人真的失踪找不到了,这件说大就大说小就小的事,也许会给他引来滔天大祸。
一向自负的黄梅感觉有些心慌,他点手让一个书办拿过茶来,轻轻呷了一口。犹豫着该不该将吴荣烈带上堂来审一下,其余闹衙的几个领头的乡绅都过了堂,黄梅和同知孟成星粗粗审了后便关到狱中,但对待这个吴荣烈又该是个什么态度呢?是打是拉,他一时拿不定主意。黄梅先叫左右退了堂,又派人去将石板师爷唤到书房里商量,接着唤过徐三道:“你带上几个精干捕役,要最好家住在吴家庄附近的,换上便装去吴荣烈那里打听情况,轮流监视,有什么举动,立刻派人快马报来。”安排完毕,便出了大堂向二堂走去。
天已经黑了,虽在江南,二月的夜风仍带着些清冷。黄梅走在路上感觉有些凉,正要让随从给自己拿件衣服,却见本县的县丞孟卫礼从衙后转过来,黄梅匆匆走过去,不等孟卫礼行完礼便急急问道:“孟同知现在何处?安顿得如何?可曾要问吴荣烈的案子?”孟卫礼嘻嘻笑道:“按大人的吩咐,一大早就去了瑶华馆,邵三妹真有手段,将孟大人侍弄得十分得意 这会儿子酒吃多了,正在西花厅正房睡着呢。临了,孟大人跟我说,这个吴荣烈来了关起来就成,待后放一块儿审。”
“好好。”黄梅满意地说,“没别的事了,你先去休息。明天督着他们把人犯按名单拘齐。”他打发了孟卫礼,抬步来到二堂书房。坐在太师椅上等石板师爷,只听外边起了风,树木发出哗哗的声音,如涛声般起伏,渐渐又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轻风夹着一阵阵的潮气从窗外袭来。黄梅觉得胸中郁闷的很,从怀中取出那嘉乐梅花斑紫玉鼻烟壶,倒出一些嫩黄色的鼻烟,往鼻上抹了抹,闭着眼打了两个喷嚏,这才感觉舒畅了些。再睁开眼,见帘子一动,一个丫头走进来,行个万福道:“老爷,老夫人请您到后院一齐用饭。饭菜早都备好了,老夫人让一直等到您退了堂,才叫我们过来请您。”
黄梅听是母亲传话,坐直身子道:“先让老夫人用吧,我这里还有公事,一会儿单独用。对了,前些天冯知县送过来的虎尾,不是让今个儿做了黑椒炝虎尾么?再配上鸭血汤给老夫人,看汤温了再上,此汤油水大,不冒气儿,看不出冷热来,别烫着她了。”
丫头答应一声出去了。旁边侍候的差人给黄梅续上茶。黄梅道:“你去催催,怎么石先生还没到?”
话音刚落,听窗外有人道:“黄大人莫催,我实在是行动不便,来得慢了些。”接着便听到急促的拐杖触地的笃笃声。
黄梅急忙起身出去,见一个书童打着油纸伞,护着石太生走过来。黄梅拉住石太生的手让进来道:“石先生,果然让你言中了。这吴荣烈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本想带他来要颇费些周折,可他竟乖乖的来了。不过,无端不见了李奉伟等二十多个官差,还听李堂说,吴家庄白日无人,家家闭门不出,吴荣烈的院中藏了许多人 ”
“这些我都听说了,刚才我一直在饵房里听堂。因见孟左堂回来了,便去他那里打听了一下温州同知的事,所以过来得有些晚了。我听说吴荣烈还在堂下压着?”
“对。”
“这不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戴罪之人,在堂下呆着,咱们怎么去见?难道真是请他来的不成?不管是打是拉,给好脸还是给孬脸,先下到监里看着为好。还有那李奉伟的事,这事儿先不能声张,死不见尸,活不见人,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若上面问下来,就算不论罪,也要担个昏聩失察的责任。”
黄梅对身边一个小个子长随道:“王福,你去告诉李堂,把吴荣烈带下狱去。但要好生侍候着,挑好一些的牢房看着,别让外人和吴荣烈联系。”
王福答应一声去了。黄梅问道:“石先生,你说下一步怎么走?福崧还没到,我怎么感觉处处是荆棘,步步有绊索,真是举步维艰呀!”
石板听黄梅叹气,安慰道:“老爷,虽然开局不利,但形势并未明朗。何必作此丧气之态?我去探探虚实,回来再与您商量。”
吴荣烈被客客气气的带到了县狱之中。在轻轻飘落的雨丝中和冽人的寒风里,他走进一个阴森森数丈高墙围着的大院。进了大院后门,是一道又窄又长的甬道,在昏白灯笼照射下,罩着绳网铜铃的屋檐反射着苍白的光,将那黑色的天空挤成窄窄的一道。虽然黄梅发话,要好生照顾,但狱中哪有什么好地方。最好的牢房也不过是三尺半高的门、四五步见方的普通牢房。小土床高过地面不足一尺,有钱便托了牢头再在土炕上加块木板,这样睡着还舒服些。就是这样的牢房少则关五六人,多的关二十几人。多花了钱打点的,住在人少的房子,没钱的囚犯住人多的牢房,二十多个人席地一坐就把牢房撑满了,哪里还能休息?个个痛苦不堪,再加上刚受刑的,被冤枉的,甚至只因别人的官司要传来问话而抱屈的,到处是呻吟、哀嚎、埋怨之声,虽在院内,但闻一阵阵的臭气传来。吴荣烈听得皱眉,闻着难受,伸手掏出一锭银子递到李堂手上道:“李堂,这银子先打发你的兄弟们买些酒,挡挡寒气,以后少不了你的那份。”
李堂掂一掂银子,少说也有十五六两,脸上乐开了花道:“吴爷您放心。县太爷都发话了,不能委屈了您,要好生侍候着,小的一定照顾好您。”说完,急忙吩咐狱卒赶紧腾出一间牢房来,让人收拾干净。
四个犯人被赶了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盘腿坐在床上兀自不走,挥着手臂大声喊着:“老子是掏了钱的,三两银子,顶你们半年的饭食。凭什么赶老子?”
彭牢头弯腰走进去道:“黑二爷,三两银子的牢铺,留着您以后用。现在来了贵人,是咱们平阳县顶顶有名的吴老爷。您先给让个位,日后少不了要承吴老爷的恩。”
那黑二爷斜眼看了看吴荣烈道:“吴爷这人是听说过,够义气。今日能同住一牢也算缘分,不知吴爷您愿不愿和咱这腌臜人同住一牢啊?”
吴荣烈回头问李堂:“这是什么人?”
李堂道:“此人是漕运浙帮的老安主,人称黑二爷,其兄是平阳县扈元普的倒插门女婿。他兄长因为和扈家侄子争田产,被打成重伤。前些天黑二爷一个人回来将扈家的侄子全家的三十多个男丁打的个个吐血,前个儿刚被收监。”
吴荣烈点点头道:“倒是条汉子。既是看得起我,咱们同住,互相也有个照应。”
这土床铺着稻草,狱卒进来又铺上了一层木板。过去囚犯都是自带被褥,吴荣烈也不例外,一个家人在后面替他拎着,见收拾好了,进来铺床叠被。正收拾着,一个狱卒跑过来道:“石先生来了,要见吴老爷。”
说话间,听得外面人声响动,石板师爷带着几个人已经走进来。
一时竟没有人说话,牢房之内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石板师爷架着拐杖,仔细看了看吴荣烈,吴荣烈也盯着石板师爷仔仔细细的打量。一个是地方大户,大族族长,曾经威风八面,如今落作平阳阶下囚;一个是落魄多年,历尽风霜,目前尊为县府座上客。但吴荣烈仍旧不失轩昂气度,而石太生却更像一只盘起身子随时准备攻击对方的响尾蛇。
“吴荣烈,你可知你犯了死罪?”石板师爷首先打破沉默。
“尚未过堂,石先生怎么就敢给老夫定案?”
“依《大清律例》,抗粮聚众,或罢考、罢市至四五十人,为首者斩立决。如哄堂塞署,逞凶殴官,为首者斩首示众。您大闹县衙聚众有数百人,还想要这颗脑袋么?”
吴荣烈仰天长笑:“请问石先生,我此番是抗粮么?是罢考么?是罢市么?黄梅父母官的税粮虽高出官例数倍,咱们平阳子民一升一勺未敢少交,一分一厘不敢有违。虽是聚众,但黄大人侵蚀多收、擅抬谷息、私设戥头,又于正赋之外巧立名目也是昭然事实,黄大人亲手写的按例交赋的告示可以为鉴。我吴荣烈便是因此革了功名,受了枷责,也不枉为乡民做一件千古留名的实事。”
石板师爷头一句话竟没有镇住对方,反而被抢白了一番,自然不服。又道:“革功名?受枷责?你想的过于简单了吧!可知灭门的知县,破家的县令。吴员外,你有良田千顷,家财万贯,何故做这些破家灭门的傻事?如此做于你有何好处?你真以为有人会因为你的大节大义为你收尸么?不如将告示交回,此案尚可轻轻处理。”
吴荣烈高声抗道:“《大清律例》规定:凡有司牧民之官,平日失于安抚,非法行事,使民不堪,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止反叛而城池未陷者,按充军律奏请!黄梅真敢要我这颗脑袋,真要破我的家,就让他试试。”
石板师爷紧紧的皱着眉头道:“好啊!亏你是个举子出身,还知道上有王法么?”
吴荣烈回敬道:“原来黄大人与石先生也知道有王法啊!”
石板师爷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回身便走,对彭牢头道:“好生照顾此人,这个人学问大得很哪!”
走出牢门,石板师爷叹口气道:“吴员外,你是英雄么?不过大奸似忠罢了。”
吴荣烈在里面笑道:“石先生不是大诈似直么?”
石板师爷猛然架着双拐转回来,一步一步走近吴荣烈,直盯盯的看着他道:“吴员外,你好狠哪!李奉伟等二十八人,半日间便尸骨无存,难道不足以让你灭门么?”
吴荣烈眼中那桀骜的光芒猛地暗了一下,又重新燃烧起来:“石先生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李把总死了么?怎么死的?”
石板师爷却没有再说话,回身走了。
“我提那事的时候,吴荣烈眼中之色果然稍有变化。凭是他老道,脸上没有带出来,恁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石板师爷坐在椅子上向黄梅汇报。
黄梅恨恨道:“他妈的小人!给我下这阴招!就算他有孙猴子的本事,照样被我如来佛攥着。趁他在狱中,我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黑了他。”
“大人,万万不可。相反,您还不能让他在狱中有任何差池,不管他在狱中有了什么事,这笔账总要算在您的身上。吴荣烈并不是临时举事推出来顶罪的大头鬼,他手下颇有几个能卖命的心腹,庄里聚着一批死士。此人树大根深,动了他怕会再惹出大麻烦来。大人,依我之见,不妨内松外紧,一面好好待他,暂不过堂,断绝他与外面的联系。让外面不知其消息,不敢轻举妄动;另一面,派几个能干的捕头,细细查一下李奉伟的案子,不管这事与吴荣烈有多大干系,只要将他扯上,就能名正言顺地押解到府里去。到了那里,他便是老龙卧沙滩,再大的本事也难施展,且与咱们也脱掉了干系。另外,您写的那个公文也要想办法弄回来,放在吴家人手里必是麻烦,难保不生出什么枝节来;且将来抬息、征赋、补亏空,有这个东西在,总是掣肘的很。”
“先生所言极是。若无先生,我方寸难安啊!”
两人正在商量,外面有人喊:“佐役徐三门外有公事呈报。”
黄梅是派了徐三带人监视吴家庄的,急忙叫进。徐三急急地走进来,气还没喘匀乎,没顾得上行礼,说道:“吴家庄有人出去了,往北,是去杭州府的路。小的已经安排人跟着了,请老爷示下。”
“看清是何人了么?”
“天阴的很,还下着雨,小的看不太清楚,但借着灯笼光,看到一人穿着是大衫,另一人是青衣。显然是主仆,两人都骑着快马。”
黄梅对石板师爷道:“看来这姓吴的老头已经安排好了,这是要去省里告我。”
“一条擅加征赋,弥补亏空,苛政暴敛,激起民变;一条治县不严,官兵失踪,无处查询,昏聩无用。这两条若真告下来,可都不是轻罪。”
“吴老头好厉害!徐三,叫你的人跟紧,这两人去杭州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打听清楚。再多叫几个人一同跟去。还有,王福也带两个人,多备银票,即刻动身,去杭州打探,看是谁在给他撑腰。臬司李卫源那里一定要打点好,少不了从他那里知道消息。”
“此乃扬汤止沸之法,何如釜底抽薪?”
“此话怎讲?”
“您方才不是要黑了吴荣烈么?是非之人处是非之事居是非之地,万万不可动他,但去杭州的吴家主仆二人若永远去不成杭州,岂不是少了这许多麻烦?二人若是告状,必带了证据,将证据找到,缴回销毁,这可是一劳永逸的事儿。”
“你是说 杀人灭口?”
“须找一个武功高强,又名头不大的人,才能隐秘办事,不留痕迹。”
“好!此计甚高!”黄梅笑道:“咱们既要扬汤又要抽薪。”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月。“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的扬州恰好是景色最为宜人的时候。瘦西湖正是“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景色;那“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的扬州琼花也在三月开如锦簇一般;还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的扬州月色,“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扬州繁华街景。引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名绅巨贾之流纷纷云聚于此。
窦光鼐本就是个诗文字俱佳的文魁,曾经入值南书房(南书房是专门以诗文书画供奉皇帝的机关),风雅之心自然不减,本有意出了山东就取道扬州,以便看看扬州的景色,听听那笙箫管笛之声,但进了江苏不久,应酬渐渐多了起来。虽是水路,但每停一地,必有当地官员例行拜望,请安。虽是耽误的时间不多,但再不能微服考察民风,走的也慢了。到了宝应,窦光鼐索性改了路途,向东绕道,从斗龙港走了海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本官两袖清风,还是去普陀山上拜观音吧!”窦光鼐一声长叹,带着人从海路向舟山普陀而去。
窦光鼐,字元调,山东诸城人。说起窦光鼐,这个人在朝中可不是等闲之辈。他自幼好学,颖悟过人,童试、乡试皆列榜首,故有神童之誉。乾隆七年(1742年)头一次进京赶考就拿了一个探花在手。官授翰林院编修,当时他只有二十二岁,可谓少年得志。论起学问来,朝中四十年来能出其右者寥寥,就是乾隆皇帝,虽然对此人不怎么感冒,但一提到他的学问来也是常常夸赞有加。窦光鼐参与过《日下旧闻》、《四库全书》的编撰,留下《东皋》、《东诗赋皋集》、《应制集》、《省吾斋稿》等传世之作。要说凭他的学问,凭他的才能,再凭着这几十年来的资历,再慢也该升入军机宣麻拜相了,但窦光鼐天生是一个倔巴头,用乾隆的话说:“真乃难浊之流也。”窦光鼐刚到翰林院,先是频频诘难长官,后又与到翰林院讲学的礼部侍郎王文韶当场辩论不休。这官场到底不像学场,第二年正逢官吏大考,窦光鼎虽有满腹经纶,竟被列四等,罚俸半年。
幸而乾隆皇帝早就知道窦光鼐的学问,四个月后亲自点名将其擢升为左中允。窦光鼐虽然一入官场就吃了个小亏,却仍不改秉性,所以熬了二十多年,也只是一直在三四品官阶上打转转,属中上层官吏,而许多不如他的同年们早就登上了这个台阶,有的甚至成了一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窦光鼐曾经担任监察院左副都御史,虽然只是个四品官,权力是相当大的。后因与刑部会议某个案子时,又同大学士来保、史贻直、协办大学士梁诗正当庭吵了个不亦乐乎,话中多含激愤之词,有出语伤人之嫌,被革职留任。后来,他在担当顺天府府尹时(正三品)又因捕蝗一事,与直隶总督杨廷璋闹矛盾,再次被革职留任,官阶降为四品。屡起屡跌的官场经历足见其性格之耿直。
不过,这一次窦光鼐南下,却正是他官场再度春风之时。就在前不久,窦光鼐又一次被提拔上来,成为吏部侍郎兼浙江学政,这是正二品的大官。窦光鼐同时领命沿途观察民风、考察官吏,可谓大权在握。
海路与水路不同,又别有一番风景。四周里水天一线,渔帆点点,没有在水乡陆上那种逼仄的感觉。到普陀山的时候,正赶上午潮,海面波涛起伏,浪起千层,如千朵万朵白莲花直向远方蔓去,随风起伏不定,令人心旷神怡。船夫一边掌着舵一边轻唱道:“莲花洋里风浪大,无风海上起莲花。一朵莲花开十里,花瓣尖尖像狼牙。”船到短姑道头,窦光鼐下了船,向山而去。
早春的野梅尚未败去,满山的青草绿树,衬映着点点鲜艳的红色梅花,煞是好看,远处千舟竞发,鸥鸟翔集,海中阵阵波涛,映着万点金光。窦光鼐心情大好,在普陀山拜了观音,又弃了海路,从杭州湾灰鳖洋的镇海府上岸,这样一来,他的路线是绕了一个大圈子,从杭州北面到了杭州的东南面了。
虽是从镇海大县上的岸,但没人料到浙江学政窦光鼐上任的路线竟是如此曲折,一行人穿着便装,行商打扮,反没有官府来打扰。窦光鼐从宁波到余姚再到上虞,一路考察民情,观察学风,倒也顺利。
出了上虞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一行人来到县东五里地的东关镇时,天刚擦黑,晚霞满天。窦光鼐见走不成路了,叫人找了个小店歇息。一行人包了一个跨院,饮马的饮马、卸车的卸车,张罗饭的张罗饭,窦光鼐用伙计打来的热水洗了脸,正在写札记,家人林升进来报道:“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窦光鼐以为又是上虞县或宁波府的什么人来了,对林升道:“就说我累了,不见客。让他转告他们大人,有公事就报到杭州去,无公事便请见谅。”
“这人说是从京中来的,是秦侍郎的家人,奉主人之命传信给大人。”
窦光鼐把六部几个侍郎在心中过了过,道:“大概是我学生刑部侍郎秦瀛的信。叫他进来吧。”
那人进来报了身份才知道,此人并非秦家的普通仆从,而是个心腹门客,叫赵趋第。身份相当于雍正年间在诺敏、田文镜身边的幕僚邬思道。秦瀛是窦光鼐的学生,二人相处甚善,他把自己的亲信谋士千里迢迢派来送信,必是极重要的事情,莫非浙江出了大事?
窦光鼐试探着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回大人,因您是微服私访,不住驿站的。我打听了您的车马穿着,沿途问过来。一路的快马,到斗龙港又换了快船,好容易才找到大人。”
“你倒是有心。”
“大人,您的行踪,小的没向任何人说过。”
窦光鼐见这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似有急重要的事,却又没有让他屏退左右的意思,觉得奇怪,问道:“秦瀛让你带了什么信来?”
赵趋第将秦瀛的信递过来。
窦光鼐展开信,细细读了一遍,见信中不过说的是和珅求字的平常事。但和珅毕竟和旁人不一样,他是当今皇上的红人,红的发紫,热的发烫,权势熏灼,可以说是顺其者昌逆其者亡,一句话可定生死富贵的主儿。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未尝能得个回话。这和珅千里求字是个什么意思?是刻意相交么?还是试探他对和珅的态度立场?但他对和珅又有何用处?
赵趋第见他犹豫,解释道:“和中堂在户部侍郎吴省钦家中看到您所书的一幅金字挂扇,爱不释手。夸赞道,写字善用金者,窦东臬可谓天下第一。于是让吴省钦替他求字。吴省钦不过是从市中偶然购得,不好向您开口,恰巧我家东翁秦少司寇也正好在场。于是和中堂就把这个差使托给了他。”
窦光鼐听了心下释然,窦光鼐与和珅交情很浅,虽然窦光鼐做了二十多年京官,但除了公事应酬之外,二人很少有往来。他与和珅是既无恩也无怨,相交如水。这回和珅作为同朝之臣,千里求字,礼轻情重,窦光鼐再怎么耿直,也是不能不给这个面子的。当下无话,命人备了笔墨纸砚。赵趋第将挂扇递上,窦光鼐一挥而就。
赵趋第见顺顺当当完成了任务,心中高兴,但见书款却题着“致斋相国”,末尾自称“晚生窦光鼐”不禁一愣。致斋是和珅的字,相国是尊称,这一点倒也罢了,但末尾自称晚生却有点过了。和珅是乾隆十五年生人(1750年),而窦光鼐是雍正四年生人(1720年),窦光鼐比和珅要大着整三十岁。窦光鼐乾隆七年(1742年)中进士的时候,和珅还没出生呢?就是按文人的以文博者为大,和珅学问浅薄也是众所周知,而窦光鼐学问精湛,文词清古,熟通经史,素有才子之称,就是乾隆皇帝对他也甚为雅重,凡遇盛大典礼,常令其作诗赋铭颂,御制诗文,令其校阅。他与河间纪昀(纪晓岚)、大兴朱珪、翁方纲号称乾隆四大文学名流,在朝主持文运30余年,对当时的文化发展影响颇深。这样一个人物,向虚岁不到33岁的年轻小伙子自称晚生,难怪赵趋第十分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