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水,官场如砺石。从乾隆七年到乾隆四十七年,四十年的起起落落,磕磕碰碰,已将窦光鼐的棱角和毛刺磨去了不少。虽然窦光鼐仍然没有变成一颗滑溜溜的鹅卵石,但在不伤原则的情况下,他也会服从权威,明哲保身。窦光鼐这一招虽是有些自降身份的示好,却是很明智的。
赵趋第代主人秦瀛谢过了窦光鼐,收了挂扇,却又掏出一封信来。前后两封信都是秦瀛写的,之所以不一起掏出,这又是赵趋第与秦瀛想好的计策。这第二封信,秦瀛写了两个版本。若是事情办的不顺利,窦光鼐不愿意为和珅题字,或虽题了字,但气不顺,赵趋第就拿出第一个版本,大致意思是和珅也颇有些政绩,并非无能之辈,混世之流,且对窦光鼐极为称赞仰慕一类的话语,这是劝信。如若窦光鼐二话没说,顺顺利利地写了,就掏出第二个版本,这个版本提到了和珅三十三岁的生日。大概意思是:和珅将过生日,自宰相以下,文武百官皆有丰厚礼物相贺,绝大多数人的礼物中都有黄金白银,珍珠奇宝。最不济的也是数千白银,奇巧之物。人人争相献纳,唯恐不收。学生虽然知道老师您不交权贵,洁身自好,但大势所往,连阿桂、梁国治、福长安这些重臣清官都有贺礼,您要是一点儿都不搭理和珅,反而显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来,很可能遭来灾祸。古人说的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且礼尚往来,和珅毕竟与您同朝十多年,送些不值钱的土特产应付应付,不要让自己鹤立鸡群也就行了,大隐于朝方是隐,湮没于攘攘人群之中,未必不是坏事。
秦瀛在信中对老师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的确打动了窦光鼐的心。窦光鼐若是早些学会一点儿通融圆滑之术,早就是一品大员、军机大臣了。这些年所受的坎坷甚至还有凌辱,毕竟在他心中留下磨不去的痕迹。意气自用、拘钝无能、迂拙自大、迂鄙纰缪,多年辛苦出头上为朝廷下为百姓,他何尝想到过自己,可得到的竟是这些考语。如今虽说是又受重用,但目下的窦光鼐与以前的窦光鼐多少有些不一样了。如果说方才题写扇面写落款时,他还有些犹豫的话,此时他却毫不犹豫的说道:“我没什么可送和大人的,就作寿联一对,让秦瀛转交和大人吧!”
窦光鼐提笔写道:位禄名寿德唯券,高明博厚久斯徵。写完,又让人在自己行李中检了两幅古人的字画,让赵趋第带回去,托秦瀛代他贺寿。
窦光鼐为和珅题扇面自称晚生,又向和珅祝寿,虽说没花多少钱,但凭着他的身份和名声,这算是很给和珅长脸的事。而更为重要的是,未来在处理浙江亏空案时,窦光鼐因此而得到和珅的大力支持,后来虽受到上至钦差大臣,一品督抚,下到府县官员的层层夹击,仍得以多次化险为夷,最终有所成就。而和珅也借着窦光鼐的力量在浙江纵横驰骋,一方面打击了与他作对的阿桂、福崧一干人等。另一方面扶持了一个乾隆朝新贵,和珅的弟弟 和琳,而作为居中人的秦瀛自然也捞到了好处。
窦光鼐在不经意间与和珅结成了联盟,和珅也有意无意间在浙江安下了一颗钉子。赵趋第圆满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带着回书、题了字的挂扇和窦光鼐给和珅的贺礼回去了。打发完了赵趋第,已经到了亥时,窦光鼐正要叫菜吃饭,家人林升急匆匆进来道:“老爷,方才上虞县知县前来求见。本来按您的话把他打发回去了,谁知那人没走,就在外面黑处窝着,见赵先生出去了,又闯进来非要见大人一面不可。”
窦光鼐早就对地方上没完没了的虚礼、拍马感到厌烦,这么晚了这个知县还赖着不走,他更觉得十分厌恶,对林升道:“去告诉他,窦某尚未到任,何故作此多情之举。况已近深夜,不是谈公事的时候,有事等我到了杭州再说。”
话音未落,听得门外嘈杂人声渐渐的近了。一个操着浓重山东诸城口音的人大声嚷嚷:“方才还告俺是乏了不见客,没“刹刹”(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个“银”(人)。俺就知是京里来银了,若是旁银,俺是不拜地。窦大银来了,俺偏要拜拜。”
窦光鼐听得是乡音,觉的好奇,走出来看,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正和王义录等人推推搡搡。王义录就是前文在武邑县与窦光鼐偶然相遇的绿营从六品卫千总。王义录是窦光鼐的贴身侍卫官,官居正六品门千总。这时正使足了劲连拖带抱地把那老头子往外撵。那老头子劲也不小,兀自挣扎着,不肯出去,弄得灰头土脸,头上的素金顶戴也歪了,身上一件灰簇簇的紫鸳鸯补服也绽了线,里边五蟒四爪半新不旧的官袍,一只马蹄袖翻着,露出黑边的里子,另一个却展着,随着胳膊动作甩来甩去,像个唱戏的。
窦光鼐乍一见此人,觉的十分的面善,好像特别熟悉的一个人,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又听得此人口音和自己是一个县的,因此生了几分亲切之感。忙让王义录放手,叫那人进来。
那老头一进来,二话不说,先跪地上“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众人又好笑又好奇。窦光鼐惊问道:“你这是何意?”
那老头抬头道:“下官李大鼎跪见恩银!”
窦光鼐一拍手叫道:“原来是你呀!”
李大鼎原是诸城一个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此人自小勤奋好学,族人便凑了钱让他读书,哪知读了三年。因为其中一个出大股的族叔去世,其后人不愿再出此钱,别人所出的小股钱不够供他上学了,也不愿意再加钱,只好回来给人家打长工。李大鼎舍不得就此放弃学业,一边耕地一边拿了旧书复习。窦光鼐家境还算殷实,虽然当时只有二十岁,但也是满腹经纶,就将李大鼎接到家中,一同学习。两年后窦光鼐中进士到京中做了官,还叮嘱家里人时不时的周济李大鼎些财物饭食。又过几年,窦光鼐在官场上屡起屡仆颇为不顺,而李大鼎则一路连捷中了同进士,放了县官,远离家乡而去,两人断了联系。一别就是数十年,却又在此相遇,的确是感慨万千。
要说窦光鼐秉性耿直,不懂曲意从上,但毕竟也是升了几级官,做过几任省部级干部。在京中机要部门担当过重要位置,深受皇上赏识的,但这个李大鼎却是够倒霉的,混了三十多年了,竟然在原地未动分毫。
窦光鼐他乡遇故知,自然高兴,急忙离座将李大鼎扶到座位上,让人添上碗筷。
李大鼎道:“大银只管吃,俺已经吃过了,坐一旁和您说话就成。”
“再吃些菜,陪我喝两杯。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到你县?”
“回大银,您打宁波府边上一过,那边银就知道是京里来官了。宁波那地儿什么银都有,什么事都能知道。不过这一回没银知道您是什么来头,不知道是谁来了。俺夜来听说有京里私访的官路过本县,吩咐银暗里好生保护着,今天下午听说您的口音和我差不多,又想起您爱微服私访,就觉着应当是大银。所以特地赶来看您。”
“你来上虞做知县多长时间了?”
“已经半年有余。”
“上虞一共多少人口?”
“回大银,上虞银口稠密,地有二百一十四万一千一百二十三亩,共有三十三万四千五百余口。”
“人多地少,税赋收的齐么?”
“这地方的银大都不靠种地过活。此县处交通要道,且织造、制陶、造纸之业发达繁盛,还有一些大盐商富贾,只是种些时令蔬果,税赋从工商之利中就能得不少。”
“治讼多少?决断多少?在押多少人犯?”
“半年来决讼三十二件。有十件是前任留下的案子,县狱有在押银犯一十二名。”
窦光鼐满意地点点头道:“果然是个精明能吏。我记得你是乾隆十年(1745年)乙丑科三榜同进士,放了江西的一个知县,三十七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个七品官?”
“俺本在江西横峰做知县,做了两年,本来上司有意给俺来年报个卓异。可巧那年却有银跑到俺这里来,非要让俺认他作爹。俺父母早逝,打小就是孤儿,哪里来的爹。俺一生气,就叫手下银扇了他二十个耳光。那银却不甘心,按忤逆告到省城,这官司一打就是一年多,虽然最后搞清楚了,把那个冒认俺爹的打个半死,放到乌鲁木齐去了,但俺的卓异却也给耽误了。认爹案子完了的来年,俺又审错一个案子,被降两品使用成了个主簿,好容易熬了三年,再被提为知县之后,又大病一场,回家养病五年。这么着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后来,吏部选作福建建阳令,五年后升知府。后又调到云南作了四品粮道,恰遇对缅开战,粮道任务繁巨,而督抚催逼甚紧,日夜操劳,旧病复发。不得已上了告病折子,哪曾想正遇对缅战事不利,云贵总督署四川提督阿桂看了折子大怒,说俺是不顾国难,有心回避,毫无道理。说是想回就回去吧,让吏部给俺记着,当年俺应试开科后是放的哪里,病好后还从哪里做起!四年前病愈便又回了横峰县重做知县,去年刚刚从横峰县调过来。”
窦光鼐听了李大鼎离奇而倒霉的遭遇,深表同情。说道:“看来老哥命途多舛,你出个字我解解。”
“俺这辈子够倒霉了,就写“介个”字吧!”李大鼎伸出食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霉”字。
“你写的这个霉字,上面的雨字写的很大。雨是个好字,万物生灵皆少不了雨水浇灌,有雨则有生机。下边是个每字,每字头又写的太长,自成一字,这像个人字。人受甘霖,固然是好。但人下压了个母字,是极不佳的卦相,这是祖坟不正的意思,所以有了霉运。你寄些银子回去,让族人帮你给父母重选个好坟址。选了日子,回去将坟迁了,好好做官,不日便可转运。”
李大鼎听了这话,没有作声,却扑簌簌掉下泪来。窦光鼐奇道:“老哥为何落泪,难道对我解的这个字不满意么?”
李大鼎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大银解的字好,但都是以后的事。下官脚跟前就有过不去的关,眼看着俺就要倾家荡产了。”
这李大鼎真是亘古未见的倒霉蛋,官场蹭蹬了三十多年,好容易调了个富县,别人是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李大鼎倒来了个半年知县,倾家荡产。这旁边站着的林升及书童都觉得这人又可怜又可笑。
窦光鼐急忙将其扶起,关心的问道:“是什么事?和我说说,未必就是什么难解的大事。”
李大鼎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俺这个县官交接与别银不大相同。别银交接时,前任都在,有什么事都可当面说清。上虞县的前任侯知县在任上病故,才留下介个缺指给俺。原本想介是个富庶大县,勤勉一些,不愁做不出好政绩来。上虞离杭州又近,也不怕侯知县有什么扯不清的底子要俺担待。哪知上任伊始,俺一查库,竟整整缺了八万两银子。介么大的亏空,俺哪敢接收,连夜写了禀贴上报省道两级。巴巴的等了一个多月,才等来省里一句回复 让俺先接下,说是侯知县银已亡去,就不要计较了。上虞不愁补不齐这些银子,让俺尽心去做事,慢慢补足,这不疼不痒的话,倒把侯知县一场大过轻轻掩过去了。可这八万两亏空,俺是实实不能接下,莫说考察政绩就过不去,等到任满的时候,俺去哪里找银子填这个大窟窿。眼瞅着夏秋征赋时候到了,不接又不能做事,还是县里的旧师爷出了个主意,让做了本新账。侯知县的旧账先放一边,用新账将赋税征了再说。俺这么做也是万不得已,为朝廷着想。哪知前些日子省里下了申斥的札子,说俺私造账册,让立即接了旧账,否则严惩不贷。接了将来不好过,不接现在不好过,俺找您其实也是为了这件事,求您和省城说说情。”
“我打普陀一路过来,也打听得不少事。据我所知,亏空的府县虽多,但大多不过数百两,最多的也不过千两。如何上虞就亏下这么多银两来。这么大的亏空,上面不仅不闻不问,反倒让下任担待,又是什么意思?李大鼎,你说的可句句属实?”
“卑职若有半点谎话,愿受任何处罚。大银,您有所不知,从杭州到普陀一带因别有进项,所以亏空较少,但浙江其他地方亏空惊人,普通县域皆以万计,多则累至十数万两。因这些亏空有相当一部分是奉迎上司所用,其他迎来送往也有公用之处,上司自然不敢过分催补。日后遇有升调事故,与后任交代之时,上司反而居中调停,上下遮掩。官官相互,任任相累,以致亏空越积越多。”
“你这边也算是浙北之县,为何也亏银上万呢?”
“那侯知县虽是去年七月初才病故的,但卑职打听到,自从前年初冬,其已病重不能视事。一切政务皆由县丞代为署理。侯知县因舍不得做官的那些好处,上下打点竟然留在任上不去。既要看病吃药又要往家里聚钱,将县库掏腾的一干二净之后就呜呼了!留下介个烂摊子 ”
“老哥之事,我可代为请情。我看分账之举倒是个权宜的法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浙江亏空之事,你还需细细打听,或风传或实据都务必详尽禀来。你好好劝农赈贫,兴养立教,将来少不了报个卓异。”
李大鼎得了回话,十分高兴,连连称谢,又谈了谈家乡之事便告退了。
送走了李大鼎,窦光鼐铺好折子,准备将李大鼎方才所说浙江亏空之事详细禀呈于乾隆。刚写了一个抬头,心中却不由得一惊,自语道:“窦光鼐,你好糊涂啊。”原来这个亏空案子涉及浙江十一府七十六州县,并从上到下牵涉到上至一品大员下到未入流杂职末官数千名官员,是个捅马蜂窝的案子。若按李大鼎所说,浙江全省亏空约为两百万到三百万两,相当于全国一年田赋的十分之一,这个数字也是非常惊人的。这是一个不但会搅动浙江全省甚至会震动全国的大案,窦光鼐所了解的不过是李大鼎语焉不详的几句话而已。如此上报,恐怕会落的个风闻上奏,以道听途说为据,而举发不实,未及详查而贪功求长的罪名。乾隆叫他沿路观察民风、考察官吏,随时上奏。未来浙江之时,他不过将所见所闻上报而已,且并非是密折,只是普通的公文。也就是说,窦光鼐并不享有监视地方官吏的义务和权利。此时上报,下无确凿证据,上无御赐风闻可奏之权,绝不是捅马蜂窝的时机。想到此,窦光鼐将笔搁在一边,再不敢往下写了。
天下西湖三十六,其中最好是杭州。特别是苏堤春晓、曲院风荷、柳浪闻莺、三潭印月、雷峰夕照等西湖美景更富含诗情画意,让人神迷心醉。白居易有词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福崧本打算要好好看一看杭州美景的,但刚一到杭州就被前来迎接的官员围住了。福崧到杭州的时候,虽已是酉时三刻(晚六点四十五分),但巴巴等了一天的杭州官员仍然不肯散,远远的望见福崧的辂车,立时箫鼓齐鸣,乐声直冲云霄。一群穿着簇新锦袍马褂翎顶辉煌的官员一起迎上来,红的、银的、金的、白的,各色的顶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群星璀璨。而他们身后是更多的绿营兵、八旗军,再往后边是混杂在一起的轿夫、马夫、轿、马、马车,万人涌动,如潮水一般,场面十分壮观。
布政使国栋当先引着,其后是学政使窦光鼐、按察使李卫源、杭州将军常青、杭州知府杨先仪、杭州总兵连可秀等人一一上前拜见。福崧见了这么一大伙子人,又见道旁搭了二里多地的凉棚,棚上旆旗迎风招展,棚下一溜的八仙大桌,摆着各色凉菜。不禁皱着眉头道:“不必如此铺张吧。”
国栋笑道:“大人一路风尘,自然是要迎接的,只是这些菜肴并非什么珍馐。我们早知道大人两袖清风,厌恶奢靡,所以只摆些家常小菜。福大人在此暂时歇歇,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大家众星捧月般把福崧让进去,福崧见这棚子扎的齐整,里面也打扫的十分的干净,白色的苇席一尘不染,四角如削,似墙般挺直。除此之外,倒没别的摆设,桌上不过是八样凉菜,酸梅冬瓜、凉拌茄子、凉拌豇豆角、蒜泥白肉、凉拌甜椒、凉拌豆芽、金银辣凤爪、大拉皮,都是惠而不费的普通菜肴。心里道:难为这些人想得周到,将自己的脾性揣摩的透清。于是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坐下道:“既然不侈,我便承受了。大家都坐下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刚刚在甘肃米捐案中大出风头,连砍数十名贪官脑袋,与军机首领大臣阿桂关系密切,皇上养心殿亲自点名上任的黑脸福崧。国栋、李卫源和杨先仪等人早就商量好了,要探探福崧的口风,他的第一把火要怎样的烧,好早作打算。
国栋敬完福崧一杯酒之后,说道:“大人安马劳顿,下车伊始还需好好歇歇。这两天的政务请您只管吩咐,下官必倾力去办。”
“尚未拜印,如何敢歇。你说说目下浙江是什么情况?钱粮一年是多少?正赋多少?杂赋几何?漕粮的正、附耗又各是多少?浙江收成如何?粮米够用么?浙江一千六百多万人,人稠地窄,本地所产米谷,不足供食用,是如何调配的?”
福崧头一句话便问出这多的问题,众官不由得都替国栋捏一把汗。
国栋不慌不忙地回道:“钱粮一年正杂之赋共计一千三百三十一万两,其中正赋只占到一成多一些。浙江虽然户口繁多,但植木棉多于粳稻,且民皆力农重蚕。又多织造、造纸果林之业,所以税赋多由杂项出。而江浙粮米,历来养给于湖广江西。仅去年一年,江浙商贩已运米五百余万石。浙江漕粮征4.5斗,均以5升或3升随正米起交,余随船作耗。正耗外,每船给束包和人夫工食银14两,每运米百石给漕截银34两、食米7石、盘耗米20石;浙江每运米百石给漕截银34两、食米34石。运军的行、月粮和运弁行粮,白粮与漕粮同。去年实征糟、白粮约10万石,征耗米3万余石、经费银23万余两、米5.7万余石。”
福崧见他对的清楚明白,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道:“国栋,浙江乃江南富饶之地,税赋占到全国的三分之一。不用我说明,各地杂赋、外项颇多,为何还有亏空呢?”
“这个 ”国栋犹豫了一下,正思谋该如何回答,按察使李卫源笑道:“天下州县,又有几个不亏空。大人请放心,浙江亏空并不严重,一定能补得齐的。”
“那按老弟 并不严重 的说法,就定于两月之内将浙江全省亏空一并补齐如何?
此事就交给老弟去办,如若按期补完,我定会奏明圣上保你官加三级。”
李卫源一听着急道:“下官一时说了大话,请大人恕罪。虽是亏空不多,但仍是不太好补的。”
“浙江库银总共亏空多少?”
“不过五十万两吧。”
“甘肃王亶望一案,仅皋兰等三十四个州县就亏短银库将近八九十万两,亏短仓粮七十四万石。王亶望在浙江先做了三年布政使,又做了四年巡抚,难道就是个清官?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浙江吏治未必就那么清。五十万两,估的太少了!”
李卫源是按察使,所以对全省财政不是很了解,但福崧说浙江吏治不清,又在他的职责之内,所以便将目光投向国栋,让他替自己解围。国栋是布政使,掌一省之行政管理和财赋出纳,从二品,虽说是福崧治下,但在官街上和福崧是平级的,此时福崧给了李卫源一个下马威,特别是这个“上梁不正下梁歪”让国栋觉得特别刺耳,于是回道:“绝不超过一百万两,还不到全省一年税赋的一成,大人尽可放心。王亶望在浙江任上的时候的确是骄奢无度,所以各道府都少不了多加孝敬。浙江也一度靡风四起,所费巨大。另外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圣上巡幸天津的时候,王亶望赶去贡献方物,礼物丰厚,都是从浙江搜刮强取的。其中有珠宝装饰的范金如意,价值万金。圣上至善明德,当场责备他过于奢侈,拒绝不收,但他并未引以为戒。乾隆四十五年,圣上南巡,王亶望时任浙江巡抚,又认捐五十万两白银,其余花费不可计数。这些不又是浙江的民脂民膏?所以浙江百官也有难处啊,亏空并非心中所愿。”
杭州知府杨先仪也接了话说道:“我记得四十五年圣上南巡的时候,王亶望供张甚为奢侈。圣上对他道: 到省方问俗,并非是为了游玩景观,你却添建屋宇,点缀镫彩,华缛繁费,朕实所不取。 可见王亶望之贪纵,圣上早有察觉,只是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他执迷不悟,所以才有后来您与阿桂相爷、李军门这么一出清官反贪戏。”
福崧见这些人一个劲儿地痛打落水狗,使劲儿地给自个儿撇清,心中暗自冷笑道:“我临走时圣上特别关照,浙江第一政务就是清欠亏空!”
众人一听圣上有话,立刻都放下了筷子。窦光鼐更是正襟危坐。
福崧接着说:“圣上说: 江浙亏空要年底盘查,如有亏短情弊,既据实禀明,必全部清理干净,不得用任何理由拖延。 我福崧在这里添一句,各位一定要实心任事。此事如果办的不好,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请问福大人,浙江亏空,该如何下手,怎么个清法?”
“还需我了解详情之后,再作打算。你们久在浙江,比我更了解地方情势,也都要想想。咱们都是一个锅里的虾米,要红一块儿红,谁也跑不了。当前最紧要的事,立即让各州县自行盘查清点,向上级知府自报亏空银粮,然后再由府道汇总到国栋藩司这边。待统计完毕,我再禀奏皇上,申请弥补年限,总归是要给大家一个宽裕的时间。”
在座的几位,连同邻桌的几个官员都听得真切,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中窃喜。原以为福崧一来浙江就要弄个鸡飞狗跳,查个清清爽爽,狠狠办几个亏空最甚的官员,谁都害怕轮到自己头上。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原来是和风细雨不须惊啊!而且还是自报亏空,那又是为众官留了一定余地。原传说不是来了个铁面冷脸巡抚么?不是听说甘肃一案,福崧一到,全省官吏为之一空么?如何他到了浙江就变成弥勒佛了?难道这浙江风水竟能如此感化动人?
窦光鼐此时也是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他刚刚到杭州两天,前一阵子在浙北私访了一回,便了解到浙江亏空惊天内幕的冰山一角,要依着他以前的性子,早就一纸奏章报到京中去了。如今虽是暂且压下,但他还是想寻找机会将此事弄个明白。于是对福崧道:“福大人,我两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虽说窦光鼐是浙江学政,也是福崧的属员,但他带吏部侍郎街,是正二品,比福崧还要高一级。而且论资历,论声望都要比福崧高着一截,福崧自然要给他面子,笑道:“窦侍郎请讲。”
“我在浙北盘桓了近一个月,浙江之弊,一言难尽。仅亏空一弊便使上下官吏纠缠于还不完、算不清的人情之中。上官婪索,下官不得不送,而下属一旦送之,又攥住了上司的把柄,互相勾连,以致吏治败坏。而亏欠之银,本任并不设法弥补,往往交于后任。每任上都有亏空,越积越多,却无人追责。另一方面,官仓空虚,大计之时,往往设法弥补,或借与大户,或取于百姓,扰民生事,实是浙江一大患。王亶望为政无方,弄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需用重典方能有效,切不可一味怀柔啊!”(大计指每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和审计)
福崧听了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窦侍郎说的极是。”却并不表态。
国栋、李卫源等人听了则恨得牙根痒痒。什么“需用重典”,意思是要让我们这些人坐大牢呀!再来一个甘肃案第二?“上官婪索,下官不得不送”又是暗指谁呢?在座的哪一位没有下属和上官?原来以为福崧难对付,没想到又冒出一个带刺儿的。
李卫源夹了一块红烧鱼大声道:“这厨子是怎么做的菜?不把刺去掉!成心是要扎着我们呀。”
国栋笑道:“红烧鱼有去刺的么?”
“谁知道?以前没觉得,今天这鱼刺真多!”
虽说话里话外,带着挖苦,但窦光鼐和没事人似的,面无表情,该吃吃,该喝喝。
杭州知府杨先仪放了筷子还想说两句,刚说了一句“福大人 ”只听嗖--啪的一声,一只利镖带着一张泥金笺直钉在福崧面前的桌子上。
杨先仪“啊 ”的一声,向后仰躲,直坐跌到地上,国栋也慌忙站起,一不小心连人带椅翻倒在地。饶是窦光鼐心如止水,此时也大惊失色。旁边桌上有带翻碗碟的、有碰倒桌椅的、有喊拿刺客的、还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声问话的,乱成了一锅粥。一群亲兵围上来,如一堵墙般将这桌几位大员护了个严严实实。
福崧是经过战阵的,当年平苏四十三叛乱,火枪把帽子都打飞了,尚临阵不乱,此时更是镇定自若。命令道:“不过是一小贼,各位请归位,连总兵,你立刻派人将那边大树,和几座院子围了,此镖是从那边高处来的。再带人将周围搜一遍,凡有高屋大墙茂林之处要格外注意。其他事宜,有劳常青将军安排。”
说罢低头将镖拨起,将镖下的泥金笺拿在手上细看。在座的人各怀心思,一齐盯着福崧。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很有可能是有人雇了武林高手飞镖递状子。状子所告何人?杨先仪仔细想了想,自己最多不过拿过别人八百两银子,也没和什么富家结仇啊!决计不能与自己相关,杨先仪用余光瞟了瞟国、李二人。只见李卫源痴痴地紧盯着那泥金笺,身子使劲地往前凑;国栋则心神不定,眼珠子左右乱转;窦光鼐已经坐下,一脸冷笑,自斟自饮。过了一会儿,福崧看完,表情淡漠道:“不过是场普通民讼,却用这种方法。江浙的风气实在可恶,一定要整治整治。”
李卫源笑道:“大人说得是。”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要接过那张纸,想着是福崧看完了,该让大伙儿依次瞧一瞧了,哪知福崧手腕一翻将这泥金笺塞进袖中,说道:“各位继续用饭,别让一个小贼搅了大家兴致。”
风声渐起,春虫噤声,只闻树叶“哗哗”作响,如波涛翻滚,福崧的心也如浪拍一般。他来到巡抚衙门,好容易将众官打发走,独自一人走到后衙书房,让两名戈什哈在门口守着,吴盛留在书房侍候,然后将那张飞镖传书打开,又细细看了一遍。众人猜得不错,这的确是张状子。状子打开来只有八开大小,上面端端正正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说是状子,并未用状子的格式。一开头便直接写道:告浙江平阳知县黄梅不法事。接下来详细列了黄梅两条罪状,一条是黄梅强行征派额外的征赋,以弥补国库亏空。百姓不堪忍受,聚众要求按正常收税,遭到镇压;另一条是平阳县乡绅吴荣烈之子吴日成进杭州告状,后来去金坛县寻去那里办案的布政使国栋,但国栋那时已经回省,而吴日成则在金坛县南街镇被黄梅所派的刺客杀害。
福崧在城外初看此状的时候,凭着他多年的经验,已经断定这张状子上所列事实,十有八九并非虚构。因怕此案涉及杭州官员,所以当时不肯将状子递出传看。此时再看一遍,福崧已是坐不住了,气冲牛斗,“啪”地一声将茶碗重重墩在桌上,自言道:“一个小小的县令尚且如此猖狂,跳梁不止,欺下瞒上,虐害一方。甚至做出杀人灭口的不耻之举,浙江吏治可见一斑。”又抬头指着家人吴盛道:“去将国栋和李卫源请过来,让他们立刻过来见我,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托迟延。”
吴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福崧在书房内走了几步,静了一会儿心,约小半个时辰后,吴盛急匆匆走来禀道:“老爷,藩司与臬司两位大人已到。”
福崧点点头,急忙叫请。此时风更大了,夹着浓浓的潮气,吹的门窗吱呀呀的响。远处还传来隐隐的雷声。
李卫源一进屋就嚷道:“这怪天气,说热就热,说雨就雨。听杭州有童谣说什么 闽浙省,天易时,地易主 一类的话,真不知是哪个大逆不道的编派出来的,我已经派人严密查访了。”
此时下人已经端上热茶,国栋抿了一口道:“都是废话,王亶望走了,福大人来了,可不就是地易主了么,还算什么谶言?”
福崧不动声色道:“两位大人,这回找你们来,是想说说今天飞镖传书告状的事。”
二人一听都抬起头关注地望着福崧。福崧将状子递过去道:“你们先看看。”
国栋、李卫源传看了一遍。国栋首先看罢,竟瞪着眼睛直盯盯看了李卫源一会儿,才将状子往他手上一塞道:“你看看吧!”
李卫源看罢,想了一会儿道:“黄梅强勒硬派,额外盘剥倒是有可能。逼民聚众的事,温州知府范思敬已经报过,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出人命,何谈镇压?至于平阳县乡绅吴荣烈之子吴日成进杭州告状,黄梅杀人灭口的事,过于恶劣,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是危言耸听!我打保票,是绝没有的。”
国栋这才知道吴日成被害的事。他与吴家是世交,到了他这一代,与吴家来往的少了,那吴家也极少来孝敬些冰敬炭敬什么的,所以感情也就淡了。虽是如此,吴家与黄梅在平阳县闹矛盾,吴荣烈被抓入狱,看在先父交情的面子上,他还是修书调停,让吴荣烈取保出狱。但这黄梅做得太绝,竟然将吴荣烈之子吴日成劫杀在半道上,这实在是重重地打了国栋一个巴掌,太不给他脸面了。国栋知道李卫源与黄梅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才早早地和李卫源打了招呼,但凡有黄梅的人进杭州,一定要关照到,莫要与吴家为难。如今出了这种事,要说李卫源一点儿都不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但他事前却一点儿声息都未向国栋透露过,难怪国栋十分的生气。而且,前些日子吴荣烈还派人送过来一件血珊瑚,价值不菲,少说也值得五六千两银子。拿了人家的钱,却没能照看好人家的儿子,岂不大大地丢人!方才听李卫源的口风,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栋岂能让这事白白地平息,于是道:“大人,这事绝不可姑息。为阻进省告状,不惜半路劫杀,这样恶劣的行径,令人发指,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有那失于安抚,非法行事,使民不堪,激变良民的罪责,也当一查到底,绝不能含糊掩过。”
国栋的话刚说完,窗外猛地一亮,亮光过后,一声清脆响亮的炸雷在夜空中响过。接着雨点子霹雳啪啦地砸下来。福崧在这雷雨声中沉默良久,才下决心似地说道:“平阳县无论是百姓抗粮或是黄梅滥征的事你们都不要管了,我自有道理。国栋你记住,要尽快统计出各府县亏空之数,及时报上来。卫源老弟,人命关天,是谁杀了吴日成,你一定要找出线索,拿到正犯。”
一晃三年半的时光过去了,转眼到了乾隆五十一年。乾隆为福崧所定的清理亏空三年期限已到。
乾隆五十一年的正月初一。杭州城内,方下了一场大雪。
除了此起彼伏的鞭炮之声,各个商家门前的招财鼓也敲得特别起劲。清朝的杭州人过年还喜好放灯鹞。硝烟弥漫的天空上,飘摇着星星点点的风筝,有蜈蚣、蝴蝶、美人、月亮、星星、寿星,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风筝。纸花如雪满天飞,天地间都充满祥和喜庆的氛围。
浙江巡抚衙门口,更是热闹。数十顶蓝呢大轿齐刷刷停在衙门口,一百多个亲兵与数百名轿夫聚在门口。亲兵分列巡抚衙门两侧,在雪中站的挺挺的,手扶佩刀,目不斜视。轿夫们就没这些规矩了,有的坐在对面闲聊,有的跑到附近茶馆喝茶,有的就在街边摆起了棋局厮杀。大年初一,巡抚衙门前平白多了这么一伙子人,显的十分的诡异。
此时巡抚大堂之上,藩臬两司正六品以上官员,全省三十四名道台、十一名知府皆聚于此。大堂之上摆着三个香炉,香烟缭绕,熏的整个大堂雾蒙蒙的。如来佛、老子与孔子之像高悬于北面正墙之上,虽有些不伦不类,但在这样的气氛中,人们却不由显出十分的庄重来。六七十名官员按品级排成方阵,面向佛像。第一排是一色的红顶子,最后一排是白顶子,中间几排则为一片蓝色的顶子,在巨烛照射之下闪闪发光蓝汪汪的一片,镶着一白一红的边。
浙江巡抚福崧站在最前排的正中间,此时回过身来,沉沉的看了看大家,朗声道:“各位同僚,皇上命我三年将浙江全省亏空清完。我到浙江下车伊始,也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即让各州县自行盘查清点,由上级知府代报到我这里,再由我奏请皇上恩准,最终申请了三年弥补年限。老兄我对各位兄弟总算是做到了仁之义尽了,但诸位同僚哪一个给我面子了?到如今各州县之亏空,十不补一的大有人在,补足亏空的只有一县。上下何以不能同心,上下,竟何以不能同心啊!”
福崧说到此处,自己长叹一声又道:“都说我福崧冷面无情,杀人不眨眼,从不讲情面二字,但如今要将你们当中那些不能实心办事,庸碌贪婪之辈当堂拿下,抄家补赔,我福崧却心有不甘,心有不忍。难道将你们押入大牢,就能补得齐每县多至数十万两的亏空么?今天已是丙午之年的第一天,我领各位在这里对着三位神圣盟誓,今年必需设法弥补,如果再无一点成绩,必遭天谴。各位扪心自问,也愧食朝廷俸禄。”
众官齐声称诺,道:“谨遵大人钧命。”
福崧点点头,回身领着诸官朝老子像拜了三拜道:“既为臣,尽臣道。臣道不明,由贪欲昧心。诫贪应知足。老子曰: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之足,常足矣。 ”
众官手持誓词,齐声重复,声音在大堂上“嗡嗡”直响。
福崧又走到如来像前领诸官拜过,道:“佛说:悭贪妄取,不义自盜,福消气尽,饿鬼之心,行 饿鬼道 。昨日扶乩,为各位求得佛祖四句真言:犯法原因不离三,怠工奢泰昧心贪;若能勤俭事知足,平步青云大道参。”
待众官跟诵完毕,福崧又看看孔子像,正要再行参拜,只听大堂门口有人大声道:“真是笑话!堂堂封疆大吏,面对遍省亏空,竟束手无策,反求助于贤圣、佛祖。难道众官起誓之后,这亏空之案便可迎刃而解了么?”
众人一起回头,见大堂门口站着一位瘦老头儿,起花珊瑚红顶子,着九蟒五爪袍,外套锦鸡补服,正是吏部侍郎兼浙江学政窦光鼐。
窦光鼐大步走到堂前,福崧厉声道:“窦大人,你今日已经迟到,又咆哮于堂上,难道是成心捣乱不成?”
窦光鼐没有说话,抬头端详了那堂上僧道儒三圣像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福崧道:“福大人,非是窦某不敬圣贤神圣,只是如此诡异之举,真能让浙江亏空一年之内全部补足么?老兄我实在是不敢相信。”
“我同诸公设誓,并非希冀于借助神力。而是务祈同心协力,共抵廉隅。”
“若天下廉吏皆可由庙堂起誓而得,则何以贪墨之徒千年不绝?”
“不立誓,两司道府官员仍旧阳奉阴违,收受属下节礼馈赠,甚而强征硬索;而州县官员供奉不暇,浮费无度,哪里还有余银弥补亏空?本抚也是事出无奈,才出此下策。将佛道儒三圣请出设堂,或许还能激发天良,上下一心,把浙江亏空补上。”
“大权在手,何须立誓。身为一省之首,竟被下属所挟,实乃昏聩之举!”
福崧见窦光鼐当着众官对他说话毫不留情面,言语甚激,脸上很是挂不住,反驳道:“既然窦兄如此说,你便在这里给我一个办法,如何才能不乱而治?”
窦光鼐当初任监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时候,在与刑部会议某案之时,大堂之上将大学士来保、史贻直、协办大学士梁诗正骂了个狗血喷头,因此事被乾隆革职留任。后在担当顺天府府尹时(正三品)又因捕蝗的事,竟与顶头上司直隶总督杨廷璋吵翻了天,再次被革职留任,官阶降为四品。这样的事情,在他四十余年的官途中比比皆是。此时,窦光鼐说福崧被挟、昏聩等等尚属留了情面的。站在一旁的盛柱,怕窦光鼐再说出更不中听的话来,急忙出来打圆场道:“窦大人是忧国之言,福大人也是无奈之举。既然二位大人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浙江亏空能尽快完补,又何必这样剑拔弩张呢?不如先在厅堂起誓。其后,再在后堂共商完补之计如何?”
窦光鼐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布政使。乾隆四十七年他离京上任的时候,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外官,短短四年便青云直上,如坐飞黄,直升到从二品大员,金顶子换成了红顶子,二人抬小轿换成了八抬大轿。窦光鼐和盛柱接触不多,对他十分不感冒。认为他是靠了三座靠山,又惯会左右逢源,奉迎有术,加上小小的一点才干,才会在四年内连升十级的,并非真正有才之人,所以只是斜眼看了他一下,并未理会,又对福崧道:“我这里有治亏三策,福大人若能用之,必有奇效。”
(盛柱的三座靠山,当时已是众人皆知:与福崧有东翁西席之谊,相识十年,为一靠山;京中得到阿桂的赏识,其祖父与阿桂是乾隆三年同榜举人,又曾在阿桂门下做过幕宾,为又一靠山;最重要的是,盛柱的姐姐,于乾隆四十八年嫁给十五阿哥永琰做了福晋,就是正房大太太,未来的皇后,盛柱成了未来的国舅爷。此为最大靠山。)
“窦大人既有良策,不妨当堂讲来。”
“不杀一不足以儆百。据我所查,嘉兴、温州与台州三府亏空都已超过三十万两。福大人应将这三府的知府严审,并将三府之下亏空严重的州县长官革职拿问。其二,今后严禁奢靡之风,但凡在酒肆勾栏流连的官吏,一概拿下,当场杖责,再犯者拘十日,三犯者抄家补亏。上官无有靡费之举,自然不需勒派,下官也不必奉送,补亏之银便可从此省出。其三,废节礼,禁馈送。省官巡查到各府道,府道巡查到各州县,定下公费之限,数两白银便可解决,不得超支滥用国库之银。三策若行,浙江之亏,不足一年可补齐矣。此番虽用重典,却能救浙江百官。福大人如若怀柔不断,浙江各府之亏空还将日渐增多,其数必直追三府。到时皇上怪罪下来,将有更多的人难逃其罪,福大人更是无法卸责。”
“乱世方用重典!今逢治平盛世,刑自当轻。所谓刑罚世轻世重也,兄弟我这样做,不过是不忍骤兴大狱。这 ,这何尝不是皇上的意思呢?”
福崧已经是巡抚加侍郎衔正二品大员,窦光鼐是吏部侍郎兼浙江学政,也是二品大员。两个二品大员,两位浙江品级最高的长官在厅堂之上,唇枪舌剑,言来语往,一刚一柔,互不相让。在后边手捧誓书的官员们都听得十分清楚明白,几乎所有的官吏此时已是心向福崧,对这个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窦光鼐恨之入骨。此时一听福崧提到皇上,其中有几个官员突然大呼道:“万岁圣明。”
众官员如得令一般,“哗”的一声,齐齐打袖跪倒,竟像事先约定了似的齐声呼道:“皇上明鉴万里,圣心烛照。”
下面的话就乱了起来,有的说:“既受皇恩,臣必全力以报之。”有的说:“圣上睿圣天纵,臣等万分惭愧。”还有的喊道:“福大人宅心仁厚,下官愿全力清偿,以正您的清名。”
福崧听了这些话,刚才还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开,脸上稍有得意之色。随即换了一副严肃的脸色,对窦光鼐道:“窦大人,看现在的情势,你还能说兄弟我所做所为乃无益之举,诡异之道么?”
窦光鼐方才先是一惊,很快缓过神来,正色道:“虽非乱世,重典仍有可用之处。振玩兴废,用重典;惩奸止乱,用重典;齐众摧强,用重典!”话说到此,把袖子狠狠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这是一处僻静幽深的小院,青砖铺地,藤萝攀房,绿苔染墙。窦光鼐在院中踽踽独行。
作为一名浙江学政,窦光鼐掌通省之考试、教育。各地学校政令修订,州县岁、科两试,皆需亲身主持。每年还要遍省巡历,每至一处都要察师儒优劣,考生员勤惰,升其贤者能者,斥其不帅教者。因此,窦光鼐有很多机会与位居下层读书人相识,也有机会与各州县的乡绅佐役打交道。对浙江通省亏空之事,早就洞察于胸而他之所以隐忍不发,未像过去那样挺身而出,不辩清是非曲直绝不罢休,是因为乾隆有三年期限,福崧有至清名声,而他自己也学了些明哲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