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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军 当前章节:155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但到了今天,窦光鼐实在是无法再忍了。三年期限已到,浙江亏空如故。而且,福崧统计上报的亏空数字是三百三十四万两白银,而实际数字大约要五倍于此。如今,福崧竟在公堂摆设香案,希冀于众官良心发现,自补亏空。窦光鼐一想到此,心中便不住地冷笑。

“秉笔直书,将浙江之情如实上报皇上。”但想到此,窦光鼐却又是一个寒颤。此时我窦光鼐还是过去那个耿直无畏,倔强不屈,只为清名,不顾前程的窦光鼐么?窦光鼐竟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从上面来说,学政实为京中外派官吏,未奉旨不得干预地方事务,自己一道奏折上去,便是越权干涉,罪虽不大,亦难逃惩罚;从下面来看,浙江首府州县,几乎无处不亏空,无官不担债。一旦将亏空之事如实上报,必是在浙江官场中打出一颗轰天响炮,从而使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今天上午,巡抚大堂之上众官的反应,便可见一斑。

窦光鼐想到此,停步了,抬头望空。此时虽是正午,天却阴沉沉的,北风吹得正紧,带着丝丝寒意,穿过口鼻,泌透心肺。窦光鼐沉思良久,仰天长啸,近呼癫狂的放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窦光鼐不能眼睁睁看着千里之外的皇上被这些群小欺骗,况我窦光鼐常常自比皋陶,欲效子产,而三年浙江不平之事郁结于胸,如鲠在喉,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是不想过了。林升!研墨铺纸!”

家人林升早在书房里侍候着,一听此话,急忙掸尘拂灰、研墨铺纸,备笔摆砚。窦光鼐走进书房,拿起笔来饱蘸浓墨,略一思索,下笔写道:

臣窦光鼐获罪而奏:当初福崧办理浙江亏空只据司道上报之数统计,并不属实。实际之亏空远大于此。如今按上报之数十不完一,

?

正月初二,福崧因多年未见落雪,也来了情致,携夫人走到后花园赏雪。只见园内,群芳芽未吐,早已回春;白绮敛香尘,雪霁前村。白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白的白,绿的绿,尖或有些耐寒早开的花傲立雪中,十分好看。福崧笑道:“自到浙江以来,我已经三年未见雪了,江南的雪还是头一次见,倒别有一番情趣。”

正与夫人笑谈着,瞟见盛柱从回廊那边急急走过来,前面是管家乌成领着。知道必有急事,便让夫人先行,自己迎过去道:“国栋,有什么事?”

盛柱与福崧几乎是无日不见,与巡抚府上的人是急熟稔的,所以不用通报就进来了。国栋见了福崧急急道:“大人,窦光鼐有行动了。”

福崧啊了一声,呆了一呆,随即道:“这老头又要做什么?”

“我刚得到的消息,窦光鼐写了奏章,已在今日送出,用的是三百里火票。下官猜测,那必是弹劾您的折子。”

“尚在封印之期,即用三百里马上飞递,如果不是浙江出了大事,就是那窦光鼐要对我下手了。按他的文采,这弹劾我的奏章必是写的气势磅礴,暗藏机锋,恐怕会真的震慑圣心。你看该怎么办?”

“福大人,那窦光鼐所奏之事,无非是浙江亏额巨大,劳事三年而无功。上官贪婪无度,下官有恃无恐。事虽真,然皆泛泛之谈;情虽切,不过无凭无据。如今当务之急需办两件事。一,立刻也写一份折子,向皇上请罪。”

“请罪?这是什么意思?”

“文章可这样写:三年之期已完,尚有三十多万两亏空未完,实在有负圣恩,请圣上治罪。大人您当年上报的亏空之数是三百三十四万两白银,如今既然十已完九。虽无功,但亦无过。这便能将那窦光鼐的白简轻轻抵消。此乃四两拨千金之法。”

“好,好!那第二件事呢?”

“造账册!先传明札下去,说我将要带人亲自巡省检查。凡不能完亏空之州县,立即罢官。同时派人密传,只看账册不看库房。各府道州县必心领神会,自造一账,以保官职。到时以账目说话,他窦光鼐所奏之事,便皆是虚言。这又是瞒天过海之计。”

“此二法甚妙。不过,若是朝廷派人来查,又如何能瞒过?此棋甚险,不可不虑。”

“福大人,三年前陈辉祖侵吞大案之后,下官曾经建议您用严政治浙,杀一杀浙江官场的鬼气。但您说皇上有旨意,浙江之亏空毕竟与甘肃冒赈案不一样,还可宽容一些;而且浙江税赋占到全国的三分之一,一动恐震动天下。但如今却是势同待决之堤,危如高垒之卵,浙江亏空十不完一。当初因体谅下属而少报之数,现在却成您担责之罪。我担心圣上并不会因当初的口谕,而原谅您眼下之所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福崧听罢,心中一阵的激动,盛柱之言句句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深深藏压在他心中的委屈,此时一丝丝的泌上来,不知是酸是苦还是涩。当年自己在四川川北道做道台,后迁甘肃按察使从总督勒尔谨讨贼,与阿桂、李侍尧查贪。那时为官做事是何等的畅快,特别是在剿匪苏四十三之时,杀伐绝断,身先士卒,建功于刀枪之中,可谓畅快淋漓。但如今自己手握大权,独当一面,却又为何如此难做事呢?他想到此,不由得轻叹一口气,定了定心道:“国栋,你说的话甚和我意,这差使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要办的严密,不得出任何差错。”

福崧的奏折用六百里加急送了出去,所以虽然是后送出去的,倒比窦光鼐的折子先到。这一年是正月十九开印。福崧折子到时,是正月初十,还在封印的时候。

清代每年岁末,要由钦天监择吉日封印,官署例于十二月十九至二十二日之内择期封印。封印之日,各部院掌印司员,必邀请同僚,欢聚一场,以酬一岁之劳。其热闹程度不下于年节,故每当封印以毕,各处万骑齐发,百轿相连,前门一带拥挤非常,园馆居楼,人满为患,均无隙地。封印之后,各级衙署放假,不理诸事,不断刑名。直到来年的正月十九到二十一日三天中,由钦天监选择某日某时为吉时,再行开印,才开始署事。所以封印之后,各衙门是分外的冷清,只留极少人值班。但在封印期,由于官家不办事,于是乞丐无赖,往往横行攫货于市肆之间,毫无顾忌。人们也开始赌博狎邪,而无虞官府干涉,甚至连做官的人也趁此百无禁忌的机会,出来行乐,所以此时的民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虽已是正月十一的卯时一刻(六点四十五分),天仍是黑的,满天的星星清清冽冽,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着寒光,丝毫感觉不到太阳要出来的样子。这日正轮着和珅值班,他从西华门一路走过来,来到军机处门前,见里边只有一名军机章京在值守。自言道:“这封了印,人心也散了么?怎么只有一个人?”

那人听有人说话回过头来,竟是和珅的弟弟和琳。

和珅奇道:“怎么是你?今个儿不轮你当班啊!”

“因为有个人回河南老家一时没能赶回来,昨日梁中堂临时改排了班次,正好轮着我。昨日公事已经忙完,我让另两个军机章京去东屋歇着去了。有事可随时唤他们。”

和珅微笑道:“你倒会揽人缘。从昨天到今早儿,可有什么事么?”

“只有一件事,前个儿上午送过来浙江的六百里急报,是巡抚福崧的请罪折子,却不知为何送的如此之急。您早吩咐过,只要是福崧的折子,一定要先压下,尽快通知您,所以我就没递上去。昨天派人找了您一天,也没找着您。”

“昨天出京看我城外的庄子去了。”和珅从和琳手中接过折子,细细翻看了一回道:“只是普通的请罪折子,说是请罪,其实是为自己开脱。不过,为什么要用六百里加急?这倒是奇怪的很。和琳,你看得出来这其中的名堂么?”

“大哥,你比我聪明睿智得多,就不必考小弟了吧!”

“在这个折子之后,必有一份白简不日也要送到。”

“是弹劾福崧的?”

“对,而且必是窦光鼐的折子。”

和珅刚说完,就见一位笔贴士从隆宗门方向跑到军机处院内,道:“中堂大人,浙江杭州三百里马上飞递。”

和琳佩服的看了和珅一眼,走过去接到手中略看了看,递过去:“真是窦光鼐的折子。大哥料事如神。”

和珅接过来,坐到火炕上,依着大铁茶炉仔细看,直看了两刻多钟,才抬起头来笑道:“老窦和福崧,一个倔头一个黑脸,终于打起来了。我这就见皇上去。”

因乾隆在养心殿批阅折子,和珅揣了这两份折子,在永巷口等候召见。不一时便见太监马进喜出来传旨:“皇上叫进。”

进了养心殿东暖阁,请过安,和珅一边说着情况一边将两份奏折递了上去。此时窦光鼐的折子已经被他放在了上头。

乾隆展开来细看,越看眉头越紧,看完窦光鼐的又看了福崧的。看罢将两份折子将桌上一摔道:“这个福崧,竟然率同司道各府共同立誓,实在是可笑!荒唐!若凭立誓诸事就可迎刃而解,朕这个皇上倒做得清闲了,朕又派他福崧去浙江做什么呢?真是丢朝廷的脸面!”

“福崧一向是个精细人,如今却不知如何做出这种糊涂事来。依奴才之见,这也是福崧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浙江亏空一案,可能是千头万绪,不好处理。”和珅明着是护福崧,实际上是暗指福崧无能。

“这两个人,一个说浙江亏空十不完一,仅平阳一县亏空数愈十万;另一个却说,浙江亏空各州县亏空只有三十三万两未完。和珅,你认为哪个是真话?”

“主子圣明,奴才不敢决断。不过,窦光鼐为官四十余载,虽脾气倔了些,但做事谨慎,为人朴诚,必不会捕风捉影。”

“不管怎么说,浙江亏空朕已给出三年期限,而今已历三四年之久,竟远未全部补完,福崧尚有脸面再次奏请宽延。如朕对此不加以严创,各省纷纷效尤,举国亏空之案,何时是个完了?朕意欲治福崧办事不力之罪,你看该定个什么处分?”

和珅叩头道:“主子如天之仁,毕竟福崧是在甘肃立下两件大功的。虽然此次把差使办砸了,仍是要眷顾一些的。奴才认为,革职交吏部审议即可。”

“不好。”乾隆想了一会儿道:“福崧已在浙江呆了三年多了,必然对浙江情弊十分了解。如若将他解回京中,另派人去主事,反而事倍功半。朕看还是让他留在浙江为好。不过,他的巡抚是当不成了,让伊龄阿接任他。可革去福崧巡抚一职,仍带侍郎衔,让他辅助伊龄阿弥补亏空。”

“主子,伊龄阿与福崧关系密切,况浙江亏空之数到底如何,窦光鼐与福崧各执一词,未有定论。伊龄阿此去浙江,是否能秉公而断呢?”

“这个朕已经想到了,所以还要另派钦差大臣去清查亏空之数,重点清查窦光鼐奏章中所提到的嘉兴、温州与台州三府。”

“奴才保荐刑部侍郎姜晟,可担此任。”

“姜晟才干有余,德威不足,可任他为副钦差。户部尚书曹文植办事公正,且精于钱粮之务,我看他做正钦差最合适。”

和珅知道此人是个老好人,遂回道:“皇上说的甚是。”

“还有,你说得对。窦光鼐是个实心任事,不会撒谎的忠臣。遇事敢言,卓尔不群。这次奏报有功,不可不赏。你现在就给朕起诏,以廷寄发给窦光鼐。赐他密折奏事权。再令内阁明发谕旨:将窦光鼐所奏浙江亏空之原因诏令全国,并命窦光鼐会同曹文植秉公彻查,可直接前往全省任意州县调取案卷,盘点仓库,任何人不得阻拦;奉皇命指挥牧役胥役,任何人不得违令。”乾隆这一道明旨,等于是赐给窦光鼐一把尚方宝剑。浙江八品及以下官吏,要先听窦光鼐的再听巡抚的。窦光鼐初试身手,首招得胜。

曹文植、姜晟和伊龄阿一路同行,二月十三日来到杭州。新任巡抚与两位钦差同到,杭州城内自然又是少不了的热闹。当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车驾马轿挤满街道,好像过年一般。因巡抚衙门同时还暂时充作钦差行辕,杭州无论大小官员倾城到此拜贺,将此处挤的满满当当,又是一番别样的热闹情形。

先是福崧放炮开中门率杭州六品以上官员列队接旨,钦差宣旨之后,福崧将圣旨摆上香案。接着是福崧交印,伊龄阿接了印,再命人排开香案谢恩拜印,同时吩咐幕客写本回奏接印日期,众官又都上来叩贺。一时间,人声鼎沸,春风暖堂,直忙到日落月升,华灯初上才算完毕。福崧交了印,一个人冷冷清清,坐在远处一个僻静之处,默默地看着伊龄阿满面春风与道贺官员们打招呼,心里实在是难受的紧,但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三分委屈,三分解脱,三分愤懑,还有一分的悲伤。

福崧正坐在那里发呆,听耳边有人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大人虽被罢职,但却还能留到浙江,难道还怕没有翻身的机会么?”

福崧扭头看,正是布政使国栋,他苦笑道:“国栋,我此时能够自保便不错了,何谈翻身。”

“福大人,您被革职,必是窦光鼐的折子起了作用。如果您能将他扳倒,证明他折子上所奏之事皆属虚妄谣言,您的红顶子还是能戴下去的,而且比您以前戴的更稳。”

“这么说,我同老窦已经是势同水火,再不能相容了?窦光鼐的为人与学问,我福某十分佩服,一直引为榜样,真没想到现在会闹到这个地步。”

“大人万万不可心慈,须尽快下手,以免让窦光鼐占了先机。眼下之急事,是拉住曹文植和姜晟。再将亏空之事,与伊龄阿交接明白,共商对付窦光鼐的法子。以您与伊龄阿的交情,这事是不难做到的。只要将这三人拢住,以后诸事可保无宜。”

“伊龄阿与我乃同窗之友,交往甚密。曹文植虽是个诸事不惹的不倒翁,我也有法子对付。听说姜晟与和 有些近乎,但又不是和 一党,对此人需小心,既要敬更要防。对了,你说的‘造账册’一事,办得怎么样了?”

“风声早已经放出,大多州县都已备好新账,不日全省之州县都将有一本‘新账册’以备钦差查询。大人请放心,这都关系着他们的前程呢!没人敢不用心。”

十七上面的高层官吏在商量对付窦光鼐的法子。下边的平阳县也早已经“造册”完毕,平阳县知县刘录勋一面频频派人到杭州和温州打探消息,一面想方设法遮掩亏空,就等着钦差前来查账。

刘录勋是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当年只有十七岁,便中得二甲第六名,赏选入翰林院任检讨。在京中也算是无人不知的大才子,但此人生性悭吝,视财如命,不仅一毛不拔,还甚爱占便宜。曾因在户部任职时手脚不干净被免官罢职。在乾隆四十八年又被重新启用到浙江省仙居县任职县令,但他在仙居县与前任徐延翰因为亏空交接之事,大闹了一场,竟然没有上任。

徐延翰留了四万一千多两的亏空,要让刘录勋顶下来,可刘录勋就是不接收。不补亏空,不接大印,也不让徐延翰挂靴。把徐延翰气得大骂刘录勋不懂规矩,是个独夫。于是向台州知府徐士銮告状。徐士銮亲自跑到仙居县说和,好说歹说,刘录勋也不买他的面子。徐士銮与徐延翰气急败坏,把这个刺头告到省城,要撤刘录勋的职。刘录勋也一纸禀帖送到福崧那里,详呈其情。当时福崧正为浙江亏空的事发愁,对徐士銮与徐延翰要后任替前任担待亏空的做法很不满意,于是命徐延翰补足一半亏空,方可离任。徐延翰本是要去江西作正六品同知的,这一耽搁,官途莫测,恨极了刘录勋。刘录勋则暂且代理知县任事。徐延翰面对账、库,整日发愁。刘录勋无债一身轻,过得逍遥自在。

直到乾隆四十九年二月,平阳县知县黄梅因母忧去官,浙江藩司才将刘录勋调任至平阳县做县令。这一回,黄梅拿出的亏空是十六万五千五百多两,是仙居县的四倍。

刘录勋虽有心理准备,仍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惊问道:“老兄,你好大的手笔,在任八年,年亏两万。我刘录勋做官十三年,所有养廉银加起来也不抵你半年亏空。”

黄梅嘿嘿笑道:“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你到我任上,保你官归之时,宦囊不空,金银满仓!”

刘录勋听罢,心生羡慕,不由得口气缓和了许多:“刘某愚昧,学不会那些聚敛之术,还要请老哥指教。”

黄梅见刘录勋方才的气焰已经少了七八分,眼中逼人的光芒也暗淡了,遂笑呵呵地拉住他的手道:“我这里有两件法宝,你若得知,今后在浙江官场一定是如鱼得水,前程无忧。”

“黄大人且慢讲,你这两个法宝不是白送的吧!”

“老弟,果然聪明。”

“您要我接下这十六万五千多两的亏空?”

“错!这些亏空已经与我无关,你接了,我可以丁忧回家;你不接,我照样回家丁忧。三年之期一天也不能少。”黄梅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只嘉乐梅花斑紫玉鼻烟壶,倒出些鼻烟,使劲嗅了嗅,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才接着道:“我黄梅在平阳县一呆就是八年,盘根错节,故友甚多,但仇人也不少,我走之后,恐怕有人秋后算账,找我的麻烦,还请老弟多担待。若有造祸之人,必加以严惩。”

“攻守同盟,互相利用。”

“呵呵!言重了。今后平阳县便是你我之平阳,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同治一县。我保你前程,你除我后患!”

刘录勋低头默想了一会儿,猛抬头咬着牙道:“好,就此成交。黄大人,那两个为官法宝究竟为何物呢?”

“第一法宝,便是浙江按察使福岜!”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从侧厅走进来。刘录勋见那人面皮倒也白净,四方脸,细眉小眼,像个文弱书生,走路稳稳当当,显着十足的自信,但穿着邋遢,一件黑羊皮酱色马褂,上上下下全是褶子。这个人走过来,自己搬把椅子大大咧咧坐到刘录勋身边。

黄梅指着这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首席师爷石太生,通天时晓地理,才学过人,学识渊博,有机变之智,怀沉稳之机。多亏了石师爷,我才能在黄梅稳坐八年。只是委屈了他。我多次要将他荐到省里去,石先生都婉拒了。”

刘录勋见黄梅将石板师爷夸的露骨,而石板师爷稳坐太师椅,面不改色,连句谦逊话也不说。刘录勋本就是好胜之人,便想出个题难难他,杀杀他的锐气,突然想到福邑是福崧的亲弟弟,心中一动,问道:“石先生,您与福岜有何交谊?”

“我怎能高攀上福岜大人。我家老爷与和亲王府里当内府二管家陈凡荧是姑表亲,陈凡荧又与福岜是拜把子兄弟。当年福岜在京中的时候,每年的冰炭敬我家老爷都是头一份。福岜对我家老爷甚为赏识,二人是极相与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将您荐给福大人,福崧与福岜都可为你撑腰,再凭着您的才能,升迁指日可待。”

刘录勋一听能靠上福岜和福崧这两棵大树,心中已经有些活动。他收起那倨傲之气,起身一揖道:“多谢石先生为刘某指了条明路。那第二宝,又是什么?”

“第二宝,便是新账旧仓,以虚顶实之法。用了此法,这十六万两万空,也能瞒天过海。除非是神仙,凡人任谁也难查得出来。”

十八刘录勋与石太生、黄梅达成交易,刘录勋愿接下十六万两亏空,并全力遮掩黄梅任上一切违法之事。刘录勋则学到两个本事,一个叫做奉上钻营,一个叫做瞒上欺下。有了福岜的照顾,石太生和黄梅的出谋划策。刘录勋在平阳县过得还真是自在,不到两年,虽未打闹下十万雪花银,私囊之中也充盈不少。

乾隆五十一年二月。就在四年前的这个月,黄梅、许文成、冯万行三位知县在平阳县衙内共商对付查亏之策。三年后的此时此地,却是刘录勋迎来了查亏的钦差。

户部尚书曹文植,侍郎姜晟,以及司员王庆长、清安泰四人兵分四路对浙江十一府七十六州县进行详查。曹文植负责查对嫌疑最大的嘉兴、温州与台州三府,三府之中先查温州五县,五县之中先查平阳县。

二月二十一日,平阳县夜空晴朗,繁星满天,月淡风静。县衙二堂之上,数不清的算盘珠子噼噼啪啪乱响,清脆的拨算盘声半夜里传出去老远。曹文植坐在正座之上,旁有福崧和温州知府范思敬在下首作陪,品茶聊天。曹文植带来的账房高手与刘录勋在下面对账盘查,忙得不亦乐乎。

到凌晨寅时二刻时分,曹文植谈意正浓,对着福崧高谈阔论,福崧也时不时的插两句话,二人谈得十分投机。那范思敬天生是个早睡早起的人,每日里二更始睡,五更末起,此时眼看着天都要亮了,实在有些熬不住,勉强支撑着不住地点头打盹,竟渐渐打起呼噜来。堂上算盘声、报账声、清谈声、呼噜声响成一片。福崧看了看范思敬,皱皱眉头,正要推醒他。旁边曹文植笑道:“让他睡吧。这五天来他睡的比咱们迟,起的比咱们早,点名清册安排车驾都要靠他,也的确累了。”

胆敢在钦差办差时睡觉,这个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福崧知道曹文植生性随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看了看那范思敬,对曹文植道:“大人宽厚仁慈,这些下官们更是该尽心办事才对。”

这时,堂上纷乱的声音突然消失,除了范思敬的呼噜声尚在堂上回响之外,一切声音都没有了,犹如遁入地缝一般。范思敬也嗓子眼里咕噜一声,从梦中醒来,见堂下所有人都停了手,曹文植和福崧二位大人直盯盯的看着他。急忙翻身离座跪倒在地道:“下官死罪!望大人宽恕!”

二人尚未说话,此时一位员外郎捧着账册走上来大声报道:“曹大人,福大人。平阳县三十九仓、两个银库都已彻查盘结,账实两清。该县库帑存银二万二千四百三十一两二钱三分,仓储存谷三千三百九十六石七斗五升,谷银共计两万九千五百六十四两四钱零分五厘,亏缺银两为三万一千六百二十六两五钱九分五厘。”

员外郎大声说完,堂上一片死寂,众人都静待曹文植发话,单等着曹文植来宣布平阳银库谷仓已经清盘完毕。沉寂了一小会儿,曹文植朗声笑道:“窦光鼐所参平阳县亏空十多万。而本官在平阳县亲自坐镇盘查审计的结果却是:平阳县仓谷加上库银,实存加上账面也不过六万挂零。哪里来的十多万的亏空?”

曹文植此话一出,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刘录勋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福崧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跪在地上的范思敬道:“曹大人超智拔群,运筹帷幄,英明决断,浙江之账库必能分毫不差的查清。”

范思敬话音刚落,一名衙役跑进来报道:“吏部侍郎兼浙江学政窦大人来平阳查库!已经到了县衙门口了!”

曹文植与福崧不约而同道:“他怎么来了?”

只听外面有人哈哈笑道:“来的正及时,曹大人和福大人刚刚查库完毕,我窦某人正好复查。”人随话出,窦光鼐大踏步走进二堂来。众人一听此话,顿时炸了,堂上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曹文植不高兴道:“窦大人,你是开玩笑吧!我与福崧查库盘亏是奉皇上的圣旨,办的是皇差,岂是你能复查的?”

“曹老弟难道忘了?皇上已下明旨,使你我共同秉公彻查浙江账库,并授我前往全省州县任意调取案卷的权力,盘点仓库任何人不得阻拦。奉皇命指挥牧役胥役,任何人不得违令。”

“老窦,皇上是让你协同我查库的,不是让你来捣乱的。平阳县之库已经查毕,不用你复查!你若不听本官所劝,我让你立时登诸白简。”

“呵呵!曹大人要参我啊!好!既然你要参我,我更是非复查不可!要不岂不是让您参之无凭,我也于心不甘!”

曹文植哭笑不得:“好了,好了!窦兄,不要闹了,我也不参你啦!你也不要复查账库了。”

“曹大人,老兄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都是办皇差,都是为了盘清亏空,为何偏不让我复查?”

“浙江全省十一府七十六州县四百一十二座粮库一百六十七座银库账本不计其数,你一个人能复查的过来么?皇上可是要两月查完全省,立即上报的呀!”

“老弟,我知道平阳县五座粮仓你只实查了两座,两座银库你只实查了一库,其余皆以账目为主。你这样的查法,老哥我不敢苟同。曹大人尽管去查,我不敢耽误你的差使。复查我能查多少县就查多少县。今个儿是第一家。”说罢,回身对堂下各属官役吏道:“各位听了,皇上赐我指挥浙江通省凡八品及八品以下官员,以及任何未入流之役胥。凡胆敢抗命不尊者,格杀勿论。”

福崧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喝道:“窦光鼐!你也太猖狂了,连钦差也不放在眼里!”

“福大人说得对,我窦某眼中只有皇上!”

“让他查,让他查!”曹文植用发抖的手指着窦光鼐道:“你一定要查出我曹某的不是来,若是查不出,我定要禀奏皇上,请罢你这个越俎代庖的怪吏!”

窦光鼐看了看二人,笑道:“谢谢曹大人送我怪吏之号。”又转过头来对下面人道:“我方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吧!若是想保住你们自己的脑袋,都给我实心任事,不得掺假使坏!今个儿也不早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时初,都到驿馆门前点名听差。对了,吏房的人都留下,给我把平阳人事的花名册送过来。”

十九平阳县五座粮仓两座银库查罢,窦光鼐惊出了一头冷汗。

结果竟然与曹文植所查不差分毫,账实相符。曹文植冷冷留下一句:“窦兄辛苦了,明天老弟我要去瑞安县,你若还要复查,曹某甘愿奉陪。”便扬长而去。

平阳县之亏为诸县之首,如今让这个硬骨头磕了牙,以后各府道州县可怎么查下去。自己风闻上奏的罪名又如何担当得起,窦光鼐料定其中有诈,但却无从下手,无可奈何!窦光鼐清查完账户之后,走也走不得,坐也坐不住,受着平阳县上下官吏役胥的白眼,厚着脸皮住在驿馆,连坐了两日,憋的脑袋生疼,还是想不出办法来。这天一大早,对侍卫官王义录道:“这两天你陪我呆在这里也闷坏了吧,咱们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找出些什么线索来。”

王义录答应一声,换了便服,带了一把腰刀,同窦光鼐一同出了驿馆。平阳县也算个富县,这些天恰遇集市,甚是热闹,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边店铺生意红火。二个人逛了一天,倒真打听出一个人来,此人叫做吴荣烈,是平阳县第一富户。窦光鼐听说他也在暗查黄梅劣迹,手中握有田单、印票、飞头等重要证据,但此人近两年来深居简出,不与外人打交道,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

窦光鼐对王义录道:“隐居世外,必是高人。我看此人做事沉稳,不留破绽。平阳县的案子多半要借这个吴荣烈之力,咱们去拜会拜会他。”

二十窦光鼐连去了吴荣烈家两次,吴家人都以吴荣烈病重而婉言相拒了。头一回是窦光鼐带了王义录,二人穿便衣说是慕名而访。吴家连大门都不让进,隔着门缝说是老爷身子欠安,概不见客。第二次,王义录穿了八蟒五爪袍,窦光鼐依旧是便服伴作跟随,吴荣烈的长子吴日功接出来,但仍是说吴荣烈病在榻上,饮汤尚且需要人喂,不能会见外客,在前厅攀谈一阵子,便端茶送客。第三次,窦光鼐道:“王义录,我是看出来了。吴荣烈胆小怕事,不敢见客,担心惹火烧身,但我却不能这样白白放过他。这一回咱们不能再瞒着身份了,我就用这二品大员的身份,将他逼出来。”

王义录道:“这小县仪仗不齐,是否要去温州去借一些。”

“你是说那些青旗、黄伞、青扇、兽剑劳什子东西?还有八抬绿呢大轿?我可用不惯那些玩意儿。再说,我这么大张旗鼓的一去,那还不真把吴荣烈吓出病来,哪儿还能讲出真话。你我还是骡车一辆,青衣小帽,去了我自有分寸。”

二人第三次叩开吴家大门,吴日功有些不耐烦的将二人接到前厅道:“二位还有什么事?我父亲实在是病重难支,请你们不要再烦扰他了。”

“我有一物,可治你父亲之疾。”窦光鼐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道:“这个拿去给你父亲看,若是仍治不好他的病,我们立刻告辞。再不敢登门相扰。”

吴日功将信将疑的拿了这东西,自语道:“恐怕未必!”

窦光鼐道:“只管拿去,但用过一定要还回来。”

吴日功走出去,王义录问道:“大人,那是什么东西?真能有此奇效?难道是神仙炼成的丹药?”

窦光鼐道:“稍安勿躁,一会儿便可见分晓。”

约摸过了一刻钟,却听得后厅大乱,隐有人声嘈杂。接着听到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厅门咚的一声被撞开,吴日功夺门而入。来到窦光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捧着那个东西递过来道:“小民死罪,怠慢了大人。”

窦光鼐接过那东西打开来瞧了瞧,验过之后,揣入怀中。王义录见是一方金印,才知道是窦光鼐将自己的二品大印拿了出来,只听窦光鼐问道:“你父亲呢?可否见客?”

“他,他,他已经背过气去了,幸好郎中不离左右侍候着,现在正扎针呢。”

“啊!”窦光鼐也险些背过气去,勉强定住了神问:“怎么回事?你父亲是真的病了?”

“不敢欺瞒大人,家父真是有恙在身,沉疴难起。不过,我父亲让小的交给大人一样东西。”

吴日功双手捧上一个画轴。窦光鼐好奇的打开一看,见是一幅寒梅斗雪图,雪不甚大,但红色的梅花却开的极盛极艳,几百枝梅数千枝花,层层叠叠绚烂如火。窦光鼐道:“画的有些过了,不像是寒梅斗雪,倒成了寒梅压雪了。”

吴日功轻轻一笑道:“大人说得甚是。不过,家父说意蕴全在梅中,这雪不看也罢。”

窦光鼐听得话中有话,奇问道:“这梅中有什么玄机?”

“小的不知,请大人好好看画便可明白。家父还送您四句观画之语:别有香超艳梅外,更同花连雪霜中。江头千枝春欲来,江外数枝斜更好。”

二十一窦光鼐平阳县的行辕之中,窦、王二人紧闭门窗细细地观察此画。

吴荣烈还是不愿意沾惹此事,躲得远远地,窦光鼐一个堂堂二品大员,他宁冒不敬之罪,也不肯出来相见。依着王义录的性子,立刻派人将他拿到行辕审问。窦光鼐摆手道:“吴荣烈虽未露面,但他送的这幅寒梅斗雪却来头不小。咱们一块来看看,这图中到底有些什么?说不定浙江亏空之秘密,就藏在其中。”

王义录趴在桌子上看了小半个时辰,抬起头来揉揉脖子道:“大人,小的学浅,平日里虽也喜欢诗画文棋,毕竟是个武进士,哪里能看得明白。”

窦光鼐道:“我昨晚一夜未睡,也未想出个名堂来。吴荣烈还说了四句观画之语,别有香超艳梅外,更同花连雪霜中。江头千枝春欲来,江外数枝斜更好。其中有两个江字,这是何解,难道与一个姓江的人有关?”

王义录道:“大人一提这个江字,小的倒是想起来了。这画中有一条小江,不知大人您看到没有?”

“什么?我看看?”窦光鼐拿了放大镜顺着王义录所指看过去,只见画的右小角隐隐有一条用写意笔法画的小河,再仔细看,这河虽小,但画的上下翻腾,气势磅礴,却是远处的一条大江。

“江头千枝春欲来,江外数枝斜更好。这江外数枝又在哪里?”窦光鼐仔细看了一会儿,呵呵笑道:“在这里,你来看!”

王义录凑过脑袋来,窦光鼐指着右下偏中的几枝梅花道:“看!别有香超艳梅外,更同花连雪霜中。你看这几枝雪霜中的梅花连起来是个什么?”

“好像是字。一个平字,一个吴字,还有个烈。”

“五个字,是平阳吴荣烈。”

“这是何意?”

“平阳吴荣烈就是知道平阳县内情之人,所以这梅花连字,是告诉咱们知情线人的名字。”

“吴荣烈咱们已经知道,他又不肯说,这画又有何用?”

“你别忙,你看这梅林之形,像不像一张浙江地图。你再数数,这些梅花一簇一簇的,共有多少簇?”

王义录数了一会儿道:“大人,共有七十六簇。”

窦光鼐尽力压着得意的声音道:“浙江十一府七十六州县之线人名字,皆在此画之中。吴荣烈胆小多疑而老谋深算,真是一条老狐狸!”

二十二黄岩县现任县令叫做许知文,刚刚上任不久,交接下来的竟是一座空仓,共亏稻谷将近六万担。曹文植却是只查银库,不查谷仓,谷仓只按账清查。许知文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曹文植前脚刚走,窦光鼐后脚就按着吴荣烈的梅图找到了许知文。

许知文一见窦光鼐竟掉下泪来:“窦大人既然让我讲真话,下官便不敢说一句虚言。银库实亏三千一百多两,而谷仓亏缺竟达五万九千余担之多。温州知府范思敬下令强要我接收交代,前任巡抚福崧大人也派了亲信叶久川、黄茂森等人到各县一一告知,虽有亏缺,只要接下,将来都可为我们担待。叶久川还说,乐清县地处浙南临海之地,又是乐清湾出海要道,何愁官囊不满,亏空不补。这是暗示我勒派强征啊!下官虽非能吏,亦不敢自称廉洁不染一尘,但却不能也不忍做这些伤黎民戕百姓之事。”

“说的好,果然是有节之士!大清天下之县官若都如你一般,便是有几个福、范之辈,也不怕他们了。”

“大人过奖了,下官愧不敢当。”

“我要你将你方才所讲之言,详详细细地写出来,具结给我。你可有胆?不要怕,此结我会小心存放,不会轻易示人的。”

“有大人为我撑腰,我还怕什么?”许知文刚说了一半,见王义录急匆匆跑进来,道:“大人,学政副使李大人杭州急报,钦差曹文植等人已经将全省七十六州县账库盘查完毕,司员王庆长、清安泰已经回到杭州,钦差曹文植与副钦差姜晟也在回杭州的路上。”

“啊!好快!”窦光鼐吃了一惊,“圣上给他两个月的期限,他四十五天就清查完了。好个曹文植,兵分四路,用抽查、账查、问查之法盘点查亏,敷衍应付,就案完事。上欺君父,下害黎民,我一定要上本参他。”

王义录道:“大人,曹文植是钦差,岂是能随便参的,弄不好是要丢性命的。还望大人三思。”

“哼!此折一上,参的又岂止是曹文植一人。浙江百官之弊皆在我参之列。今年正月,我一纸奏折招来钦差盘库,接着又亲往各县复查谷仓银库,惹的各县之主怨声载道,浙江全省督抚两司、道府州县及钦差大臣皆恨我如眼中钉肉中刺。瞧着吧!曹文植一回到杭州,必会立即上奏,对福崧回护瞻徇,对我投以刀矛。其后,朝内朝外群起而应,必欲将窦某人除之而后快!不过,我窦元调也不是个善人,都说我浑身长刺,今儿个我也要将他福崧、曹文植扎出血来。”

王义录笑道:“大人要怎么办?下官愿打前战。”

“呵呵,你替我跑跑腿就行!吴荣烈梅图之中,七十六县其实只有二十八个县的三十七位线人名在其上。目下,咱们只找了十处,但这也足够在浙江官场,朝廷之中掀一场大浪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要快,决不能让曹文植占了先机。许老弟,你现在赶快将方才所讲写成具结之状。我立刻写密折。”窦光鼐说完,从官囊中抽出数张京庆纸铺在桌上,王义录磨墨,窦光鼐稍想了一下,便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奴才窦光鼐北叩而奏:经实地访闻,清查谷仓账目,浙江亏空之事确实,十不完九,遍地亏空。仙居县亏空八千八百余两,后任刘县令不敢接收,前后任交接之事一拖再拖,竟达三月;黄岩县亏缺谷仓五万九千余担,前任交代空仓,后任许知文受人胁迫不得不收;桐庐县亏缺甚多,约六万三千两,后任杨知县可为人证;平阳县为诸县之甚,亏银粮共计十六万两之多,前任黄梅且借亏空之名勒派绅民,得银后不充国库中饱私囊,尤为可恶。更奇的是,平阳百姓夜闻量稻入库之喧嚣,竟是黄梅向当地绅衿强行借谷填仓,以备盘查。又闻上虞县原任李大鼎,因前任候知县在任上病故,留下八万两银子的亏空,无法交接,省里多次催逼,才不得不勉强下。

窦光鼐将其所知浙江亏空的事一字不落的写到折子上,略停了停,想了一阵子,又提笔写道:奴才又闻平阳前任知县黄梅为收贺礼,母死演戏,殊非人类;仙居县徐延翰监毙临海县生员马真,大干法纪;

藩司盛柱去年进京,携带银两数以万计,上司尚不知检点动则靡费,下属州县亏缺又何能弥补?外间啧有繁言,原任闽浙总督富勒浑改调两广总督时,沿路上下供应浩繁,门下家奴索要门包,变本加厉,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其中情弊,不可胜数。

窦光鼐写罢,吹干墨迹,让王义录也看了一遍,然后装入皂囊密封了口,道:“你速速将此密折送到杭州,交与李大鼎,让他以四百里马上飞递传入京城。一定要快,而且绝不能走漏风声。巡抚是可以动用六百里加急的,若是让现任巡抚伊龄阿知道了,他与福崧交情极深,必会用急报,咱们这步棋就走到后面了。”

乾隆五十年三月二十一巳时三刻,杭州学政衙门里一片肃杀之气。大厅里,李大鼎听王义录将窦光鼐密折中的大意说完,一拍大腿道:“我的娘啊!窦老师是要在浙江翻江倒海,将闽省之龙鱼虾鳖一网打尽啊!这个大手笔可万万使不得,就算咱们三个银绑在一块儿也不过是一叶扁舟,迟早会让浙省大浪打得片木难存。”

“李大人,为什么这样说?是不是言重了。”

“亏空之案已经是跟浙江百官闹翻了,这些银在朝廷都有后台。接着窦大银复查各县亏空又让他们恨上加恨,气急败坏!这一回又上了一个密折,不仅涉及亏空之案,还将与亏空毫无关系的从上到下的各级官吏隐私一一剥开,这岂不是让他们恼羞成怒,狗急跳墙,抱成一团来反对咱们么?窦大人这一来可是惹怒了龙王,要闹海啸啦。而且此次窦老师与福崧之争,皆集中在浙江亏空一案之上。窦老师将浙江百官隐事写出来,都是些和亏空搭不上边的事情。因小失大,转移战场,窦大银这一招算是走臭了。俺李大鼎在七品任上干了三十年,虽是倒足了大霉,点儿背得要命,总算是学了些东西。据我所料,福崧、曹文植恐怕要王八翻身,赢了此局。”

王义录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这可怎么办?要不,您把这折子改改?”

“胡说!这是密折,擅改是要抄家掉脑袋灭三族的。就是窦大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让俺再想想!”李大鼎一会儿托下巴,一会儿托脑袋,一会儿挠痒痒,憋了两个时辰也没想出办法了,正在难受,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趴在李大鼎耳边说了几句话。

“俺的娘,快,快!”李大鼎指着王义录说,“什么法子也别想啦!现在就用四百里发出去,不能再耽搁了,曹文植已经在巳时将折子发往京城啦。”

四月初三,晨。北京城乍暖还寒,虽已是草木葱茏,但一场细雨之后,春寒料峭,却觉不到一丝的暖意。阿桂奉命勘查海塘完毕,回北京到养心殿向乾隆回事。

阿桂是太子太保、一等诚谋英勇公、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军机处领班大臣,位高权重,虽然不如和珅得宠,但就地位而言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而论起资历、威信,更是朝中第一,此时的和珅虽然权熏一时,但还是不能与阿桂比及。

乾隆恩准阿桂在家歇半个月,养几日后再去江南的桃源和安东治水。阿桂谢恩出来,沿着甬道向南走,从这边走免不了要路过军机处。军机处人多事多请安多,他本来是不耐烦进去找麻烦的,刚要绕了道离开,但听得里面人声喧哗。军机处一向是安静的地方,票拟承宣,上传下递,凡国之要事皆由此拟呈出寄,这么重要的地方今日又怎么敢这样放肆?阿桂穿过月门径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等着回事的各部官员,交头接耳。值日房里的几个军机章京大声辩着什么,还有十多个外官也在军机处廊下喧声谈论。大家一见阿桂来了,顿时静了下来,各个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闪避,匆匆忙忙找事干。有的抓起墨磨墨,有的拿起纸裁纸,有的搬书,有的写节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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