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清一品:乾隆朝篇(出书版)》作者:张军【完结】 > ☆书香门第☆《大清一品》.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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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军 当前章节:15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6:07

阿桂刚要发作,见军机大臣董诰走过来,于是问道:“董中堂,今个儿是你的班啊?怎么,在军机处里就都给他们放假啦?”

董诰是出了名的爱开玩笑打哈哈的,他嘻嘻笑道:“桂中堂,没给他们放假,我是让他们猜谜呢!”

“猜什么谜?猜到军机处来了?”

“桂中堂,今早钦差曹文植、姜晟、新任浙江巡抚伊龄阿的明折子和浙江窦光鼐的密折同时到了。曹文植的折子上说,浙江全省十一府七十余州县总计应存库银、谷价除已解省库各项外,实在亏缺银二十七万二千一百余两。比原任巡抚福崧所报弥补未完银三十三万二千余两又少了一些。浙江亏空,似乎不日可完,但同来的窦光鼐密折匣子则比平常沉了有二斤半。您说可奇怪不?窦光鼐是见谁和谁斗,没事搅三分的主。这一回,必定又是万言书。要和曹文植对着干呢?我让他们猜猜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窦光鼐是不是又要闹浙江。”

“来了折子怎么没立刻叫人送过去?拿着猜谜讲笑话,你这叫做玩笑公务!窦光鼐闹浙江是好事么?喜幸成这个样子?”说完了,又觉得对董诰语气太严厉,他虽是后辈,毕竟也是军机大臣,不能让他当着这么多人下不来台,语气缓一缓道,低了声调道:“亏你也是个明白人,顶着军机大臣的名分,做着三岁孩童的事。浙江要大乱了,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看不出来,还在这里玩火。唉!你好自为之。”

董诰听了这话,打个冷颤。他知道阿桂同福崧、曹文植的关系都非同一般。曹文植是阿桂打金川时的爱将。福崧当初在甘肃与阿桂共同平叛,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共尝劳辛之苦;接着在查处冒赈案时,深得阿桂的赏识,被委以重用。两人虽是上下级关系,但已经结下了很深厚的友谊,再加上阿桂非常器重福崧,福崧应该算是阿桂的死党了,所以董诰才敢拿着窦光鼐在阿桂面前开玩笑,也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如今叫阿桂当头泼了一头冷水,倒有些清醒了,自恼着不该搅这趟浑水,遂说道:“方才等着您给皇上回事,现在我就交代他们送去。”

“你等一下。”阿桂将董诰拽到僻静处低声道:“还要烦劳你亲自送去。我猜皇上一定要再派钦差大臣去浙江,你要力保老兄我一下,我留下的治水差使,最好推给和珅。你若办成此事,老夫我这里记你一功。”阿桂指指心口。

六位军机大臣中,阿桂与和珅分成两派。阿桂、庆桂、梁国治是一派,和珅、福长安(福隆安的弟弟)是一派,董诰持中立,梁国治于乾隆五十一年重病。乾隆将王杰补入军机,以兵部尚书在军机处行走。王杰初入军机,是新人,谁都不敢得罪,两边不靠不惹。董诰却是表面上中立,暗里头还是和阿桂亲近一些。因他为人处事还是比较正直的,对和珅所作所为一直是不以为然,曾经与人言及和珅道:“明阉魏忠贤亦不过如此。”所以与和珅一直有些不对劲。

阿桂要老将出马,亲自会会窦光鼐,为自己的两个爱将争面子,同时又要用河工之事,掣肘和珅使之不能出来捣乱。董浩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是心领神会,笑道:“桂中堂请放心,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从军机处到养心殿只有咫尺之地,董诰用了不到半刻钟就赶到养心殿垂花门外。按着往常惯例,这个时候送折子,只要太监引进去就行了,却见太监马进喜跑过来打千儿道:“董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回报主子。”董诰问道:“里面谁在?”

“和中堂在里面呢。”说罢回身走了进去。

董诰听了和珅在里面,心里一惊,担心着今天这事要歇菜。正想着对策,马进喜已经回来,笑道:“董中堂,皇上叫进。”

董诰随着马进喜进了西暖阁,只见乾隆坐在大炕沿上,面前炕桌上堆着奏折,旁边放着朱砂笔砚,和珅坐在东头椅子上。乾隆见董诰进来叩头,摆手道:“你起来吧!和珅上了关于圆明园用项的条陈,朕看有条有理,崇文门的税关也能省出不少,你以前是户部左侍郎,也是理财的一把能手。你来看看。”

董诰从太监手中接过和珅的折子,又将曹文植的明折和窦光鼐的密折匣子递过去,道:“皇上,曹文植已经将浙江亏空清查完毕,这是他与姜晟、伊龄阿联衔的折子。窦光鼐也有密折送到。”

乾隆先接过曹文植的折子戴着花镜拿得远远地看,太监李崇实打开密折匣子,取出窦光鼐的折子。乾隆抬头瞟了一下眯着眼笑道:“好家伙,窦东皋写了一本书啊!先放桌子上吧,一会儿念给朕听。”

趁乾隆看折子的见隙,董诰细细看了和珅的条陈。只见银两流出流入之项,账务或亏或盈之处,工料耗弥大小用支皆有备述,不禁暗暗赞叹。看了一会儿,听乾隆在那边道:“按曹文植的说法,虽然浙江亏空未完全弥补,但也十补其九,总算有所成就,并未像窦光鼐说的那样亏缺越来越大。想那曹文植与窦光鼐和衷共查,所查详尽,谅不会有大错。李崇实,你把窦光鼐的那个万言折子念一念。”

李崇实大声念道:奴才窦光鼐北叩而奏:经实地访闻,清查谷仓账目,浙江亏空之事确实,十不完九,遍地亏空。仙居县亏空八千八百余两

乾隆听了前两句,立刻就站了起来,慌得董诰、和珅急忙跪下。李崇实还在那里架着公鸭嗓子在念,乾隆道:“别念了,你出去,把折子交给和珅,和珅你站起来念!董诰也起来,坐下听。”

和珅听着乾隆语气中有些不高兴,小心翼翼地接了折子接着大声朗读。乾隆起先还端了茶听,听了一会儿,便将茶碗放下了,背着手望着窗外风吹檐铃。又坐下,吹了吹茶却不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眉头皱的紧紧的。好容易等和珅念完了,却半天不响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窦光鼐,朕是叫他会同曹文植彻查亏空。他却去翻浙江百官的黑账,一翻就是一大堆破烂事。真是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他还嫌浙江不乱么?”

董诰道:“窦光鼐虽所奏非职,亦是出于忠心。主子圣德仁厚,薄惩他一下,让他记住教训,下次便不敢了。”

和珅摇头道:“浙江吏治腐败已非一日。前往调查亏空案的各位重臣,说法不一,必有一虚一实。”

乾隆道:“窦光鼐入朝四十余年,他的脾气朕知道,古怪得很!此人是忠臣,文笔天下无双,做事也颇干练,却不知道顺天道合时宜。有时候做事情往往欠思虑,他竟然参盛柱进京携赀过丰。若连盛柱都怀疑,则天下无一清官矣,还有富勒浑家人索要门包一事,连原告被索之人的名字都没有。无实据而奏之,则诬人谋反亦可乎?”

和珅道:“主子明察秋毫,洞鉴万里,其所奏有失之处,自是看的一清二楚。岂是窦光鼐能瞒得了的?”

乾隆被这么一拍,脸色和缓了许多,道:“单就亏空一案来讲,曹文植与窦光鼐所奏内容迥异,针锋相对。如不立刻派一个精明干练的人去详查,此案可能会久拖不决,了无宁日,陷入僵局。你们两个人说说谁能担此重任。”

“臣荐阿桂。”董诰与和珅同时脱口而出,不由得对望了一眼。董诰是满眼惊愕,和珅只是眼睛弯弯的笑一下,又接着说道:“桂中堂沉稳干练,才情敏练,精详慎重。浙江之案必能手到病除,不至蔓延波及。”

乾隆犹豫道:“江南桃源、安东河决,尚要靠阿桂去治,别人恐怕没这个能耐。”

董诰本是要将和珅荐去治理河工的,但听和珅主动荐阿桂去浙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犹豫了,只听和珅道:“臣以为庆桂可堪此任。”

乾隆点点头道:“庆桂可算是得了阿桂的治水真传。当年他父亲尹继善与阿桂颇有些节蒂,没想到儿子倒和阿桂处的甚相宜。就按你说的吧!阿桂亲往浙江探察,务必了解实情上奏。庆桂方从盛京调回不过三日,让他歇几日,再去江南治水。”

“奴才斗胆再荐一人,充作阿桂的助手。”

“你说。”

“奴才的弟弟和琳。他虽然只是以工部从五品员外郎暂入军机处为军机章京,但为人也是极干练的。明白谙练,办事勇往,必会全力助阿桂早完此案。”

“和琳 。朕见过几面的,虽刚过而立之年,却老成持重,做事颇有条理,就让他去吧!”

当晚,和珅内府之中。一溜的檀木座宫灯将大院照的煞白,夜风从院中方圆数丈的大鱼池掠过,带起一阵子凉意。和珅与和琳并肩站在院子中,和珅抬头望望天上的星星,又低了头道:“阿桂这一回要倒霉了。此去浙江你要见机行事,诸事皆不可出头。有窦光鼐在明面上顶着呢,你暗中相助即可。”

“是。大哥,阿桂老奸臣滑,城府极深,你怎么说他这回必定出师不利呢?”

“都说他清正廉明,可终究跳不过一个 私 字。此去浙江,福崧、曹文植、伊龄阿等一伙子亲信围在身边,他的对头窦光鼐又是个倔不服输、处处惩强的主。阿桂还能不偏心?偏心则偏听,偏听则偏信。阿桂与窦光鼐必成水火之势,而浙江案是铁定了理在窦光鼐那一边,咱们只要稍加用力,让窦光鼐走的稳当些。阿桂必败!”

“我去了浙江,一定跟踪阿桂动向,随时派人进京禀报大哥。”

“不用。你动的勤了,容易让人怀疑,我自有眼线。此去浙江,我送你八个字 深藏不露,秉公办事。 只要做到这八个字,此案之后,必是腾达之日。”

五月十六午后,杭州电闪雷鸣,天黑如夜。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撕开黑幕,喀啦啦的雷声响彻天际,暴雨很快便直射下来,又急又密,雨点子连成了一条线,像千万枝利箭直射向大地,发出轰轰的声音。连烤了几天的大地,荡起一人多高的烟尘,遂即便被压下去了。

在阿桂的行辕内大堂上,杭州的重要官员都汇聚于此。因人多气闷,窗户都大开着,雨打在纸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夹着浓浓湿气的风吹进来,多少让人感到些寒意。阿桂正坐在大堂暖阁之中。公案之后,左边陪坐的两个人是浙江巡抚伊龄阿,原任巡抚福崧。右边陪坐的两个人是钦差曹文植、姜晟。暖阁之外是盛柱等人按官阶依次列坐,窦光鼐虽是正二品官,却也被安排坐到了暖阁之外,虽是首,但也有些失身份。阿桂这么安排,就是要先给窦光鼐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傲气。阿桂眼见窦光鼐眉头紧皱,表情凝固,眼神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有些得意,站起来道:“列位臣工,我临出行之时,皇上谆谆嘱托。”

众人一听皇上有话,皆站起来。只听阿桂说道:“圣上叮嘱:朕知浙江之事,确有情弊。今命你到浙江,会同前任钦差曹文植及巡抚伊龄阿,照窦光鼐所奏各款,逐一秉公详细盘查,不得回护瞻徇,不得不尽不实。否则唯你阿桂、曹文植、姜晟、伊龄阿四人是问,绝不姑息。”阿桂转述完乾隆的话停一停又道:“此案若像窦光鼐所言,众官无一清白者,三年补亏,无补反损。果真如此,浙江尚有宁日乎?而曹文植等亦欲就案完事,殊非彻底清理之意。今召各位到此,便是要问清此案,各位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必有据。不然,我们也要拿你们是问。”

窦光鼐此时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并非是为座次安排而懊恼。阿桂昨日到得杭州,他本以为阿桂要密见于他,让他详陈其情,然后逐一落实。没想到今日却在大堂之上,要将他密折所奏之事公开询问。这不是要他窦光鼐的好看么?我指千夫,千夫指我,以后他还怎么有脸在杭州在浙江呆下去。就算他窦光鼐豁出去了,拼着老脸挑开了和浙江百官斗,那阿桂方才说,“若是如此,浙江尚有宁日乎?”这句话不是说他窦光鼐言过其实么?明显是存了偏心。这让他还怎么斗?怎么查?阿桂还借皇上的口说,一旦有“回护瞻徇,不尽不实。唯阿桂、曹文植、姜晟、伊龄阿四人是问。”明面上是担责任,暗里的意思是说四个人是此番办案主力,自己被排挤在外了。想到此,窦光鼐起身道:“圣上已有明旨,谕命曹文植与我共查浙江亏空之案。请问中堂大人,此次是否有旨撤了我这个差使呢?”

“并未有此事。”

“这么说,我窦光鼐还有查库之责,还有奉皇命指挥八品及以下牧吏胥役之权了?”

“这个么,那是自然。”

“我再请教中堂大人,浙江之案,您方到杭州一日,便已查的水落石出了么?”

阿桂不高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下车伊始,方召了诸位来商量,如何就说查清了?”

“哼!既然如此,中堂大人凭什么指摘窦某所言过妄,而曹老弟又是就案完事之举呢?”

“你!”阿桂瞠目结舌,张着嘴却只说出一个字来,脸涨得通红,但随即就换了一副颜色,道:“好,你既然说我不该不查而断,咱们就当堂对质一番。我来问你,平阳县借谷输仓之事,是何人告知?”

“是当地几位秀才、乡绅和致仕的官员。”

“学政大人,请问告知者系属何人?”

窦光鼐心中暗道,你阿桂当堂将密折所奏之事公开询问,便是把我卖了,还要我当着众多官员再卖别人,用心何毒啊,脸一扬道:“人数众多,恕下官不能记忆。”

“那黄梅借补仓之端勒派乡民,你又有什么凭据?”

“自然有线人,此时此地不便明说。”

“你所参藩司盛柱进京所带银两动以万计,请问确数多少?”

此问一出,福崧、曹文植两人都是一惊。窦光鼐真是天大的胆子啊!连这种事都敢参。盛柱入京带些礼物给在京的姐姐,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盛柱的姐姐是十五阿哥永琰的福晋。这事就扯上了皇储(十五阿哥永琰已经被密立为皇储,虽是密立,但众臣早已心照不宣。)。交接皇储,建党罗朋,可是历代皇上的大忌,乾隆也不例外。窦光鼐连未来的皇上都扯上了,莫非这老头疯了不成。

只听窦光鼐抗声道:“盛柱进京带多少银子,他能告诉我么?”

“既然你不知道,又是谁告诉你的?学政谓盛柱收受下属馈赠,请问馈赠究竟为何人?”

“按大清律例, 与受同科 ,馈赠者怎敢舍命检举,恕下官无法指实。”

阿桂冷冷道:“好,这事也先放下。我再问你,学政原参前任总督富勒浑过往嘉兴、衢州、严州地方时家人婪索门包一事,请问是何人给门包竟至成百上千,此事学政大人又得自何人告知?”

“婪索门包由来已久,几成定例,人人尽知,这又何须问?!”

阿桂脸上浮出一丝得意之笑,道:“你说家奴收受门包,其主不知,既然连其主都不知,你又从何而知?”这话问的颇有讽刺之意,旁边竟有人在轻轻地笑。

窦光鼐忽地站起来,眼里放着光,逼视着阿桂,像要随时扑上来。过了好一会儿,他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成心刁难!”转头大踏步走出了大堂。

雷雨初停,日光从西边斜射下来,照在潮湿的树木高墙之上,照在水洼土路之上,反射着刺眼的昏黄。窦光鼐有些踉跄的背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经大堂质询,窦光鼐所参皆无实据,阿桂大堂上与窦光鼐交锋大获全胜。接着,阿桂又命盛柱调出藩司册案与曹文植实查账目核对,结果尽皆相符,无一差错。

窦光鼐连着两招皆输,最后一招便只剩下按吴日成的寒梅斗雪图所查到的十县之亏空,以及在平阳县从一位叫做李大璋的前任典史所举报的黄梅劣迹了。而阿桂对此早胸有成竹,他自己坐镇杭州,兵分两路,派员外郎海成去各县调集关键人证物证来杭,又派和琳去平阳县实地考察,以主持杭州会试的名义将窦光鼐留在杭州城内,不得使之有干预之事。

二十天后,员外郎海成将各县人证物证带回。

阿桂立刻升堂问案,这一回阿桂让窦光鼐与自己同坐暖阁之内,紧挨着他坐在左边。而曹文植、伊龄阿等一干人则在下分坐左右。这一回阿桂算是给足了窦光鼐面子。但窦光鼐在阿桂身旁却如坐针毡,昨日他刚刚听说此案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李大璋,在家中半夜遇盗身亡。既然李大璋能被人灭口,这些被带来的人证,是否也会被人威胁利诱,而不吐实情呢?他急忙派王义录连夜打听,了解到海成所带回的人证绝大多数都是为窦光鼐提供过证据的,也就是寒梅斗雪图中的人,但此一时,彼一时,阿桂若在大堂上再来二十天前的那一幕,他窦光鼐又该如何对付。这些人如果当堂翻供,他又该怎样应变。思想中,只听喝堂声起,一个人被引上堂来,却是黄岩县现任知县许知文。

因许知文是在任朝廷命官,阿桂赏他一把竹椅。许知文谢过,方斜签着坐下,阿桂便问道:“窦大人所参你县前任交代于你一座空仓,共亏稻谷将近六万担,可是实情?钦差曹文植已在你县查过,却是账实两清,只亏白银三千余两。却是何原因?”

许知文大声答道:“回中堂大人,前任刘知县所交代的谷仓的确是一座空仓。不过,当时温州府之玉环、大门、洞头三岛四万三千人口受灾,共调去三万担粮食,又有安徽、湖南两省买去三万担,收银在库。所以才有空仓一说,但并非是亏空。后来,已有三万担赈粮拨到本县补入库中,另三万担稻谷也从民间买入补仓。”

窦光鼐听到此,脑袋轰一下就大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许知文果然当堂翻供!怎么办?窦光鼐暗暗盘算着,当初许知文亲笔写的具结尚在自己手中,要不要拿出去?但许知文既然敢冒着砍头的风险撒这个弥天大谎,未必就没有对策,恐怕此时的黄岩县早已是银粮满仓,账实两清。如果将此具结拿出当堂对质,许知文若痛快承认他当时是一时不查,才有此过激昏聩之语,自己可就糗大了,连带着自己也成了“不查而报,昏聩偏信”那将更加被动。

正思量着,听阿桂凑过身子道:“学政大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哦!”窦光鼐话言中有些无力:“桂中堂问的详尽,下官没有什么再质询的了。”

“那好,许知文你先退下。再带桐庐县乡绅王钱上来。”

果然不出窦光鼐所料,随后王钱等上堂证人无一不翻供。对于几个月前向窦光鼐举报之事,有的想办法自圆其说,有的干脆不承认,有的装傻充愣,还有的甚至愿领诬告之罪,把窦光鼐气得七窍生烟。而堂上福崧等人则窃笑不语,干看着窦光鼐出笑话。

最后一个被传上堂的,正是被窦光鼐狠狠参了一本的平阳县原知县黄梅。黄梅一上堂便侃侃而谈,说乾隆四十七年该县原报亏空两万一千三百两,自己三年补亏三千九百余两,尚未弥补之银计有一万七千三百余两。虽然收效甚微,但并未有私征强勒,借补亏饱私囊的行为。

窦光鼐冷笑问道:“借米输仓之事,你又如何解释?”

“回大人,不是借米,而是买米。因漕粮不济,漕运总督管干贞命下官调粮,补以银两。下官将此银两与原银库之银分为两账。之后,又用银买米补仓,并未敢有贪婪之举。”

“哼,好一张利口,那母死演戏,又当如何解释?”窦光鼐逼问道。

“回大人,乾隆四十九年正月初九,我母亲八十九岁,正月十二是正生日,十一日在署中设席演戏,邀来亲朋好友,为我母亲祝寿。第二日正月十二,又有同寅和上下级前来称祝。当夜晚,我母亲因痰壅身故。大人说我母在正月初九便因病而亡,那又如何能在后来瞒过外人,谁还肯来祝寿?我黄梅也是读过圣贤书,经过三场科考的,又如何能做出匿丧不报、丧心病狂之事呢?大人若还不信,可将当日祝寿之官员传来讯问。”

黄梅说的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句句都不容辩驳,而其他人证又一一翻供。阿桂看着窦光鼐呆呆愣愣,欲说无语的狼狈样子,心中竟也有些不是滋味。

窦光鼐与他年纪相仿,不过小他两三岁。其才能、品学可以说皆不在自己之下,但官途坎坷,几经沉浮,空有一身的才干,却被看做不容于世事的怪人。如今已经年过花甲,直奔古稀,又卷到浙江一案中,仕途再一次难见天日。看着这位与自己同朝称臣四十余年,同样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头儿,倒在椅子上既委屈又愤懑的样子。阿桂不由得想宽慰几句:“我看各位臣工当堂质询,其案已白,不必再多说了。元调,你也不必难过。圣上对此事早已洞察千里,宽裕有容。圣上说,此案若是窦光鼐所言有虚,不过是欲见其长,其人又无决断,又顾颜面。然总无他,毕竟是个清廉的官,何妨多语?”

“原来我窦光鼐是这样的人?”窦光鼐语调似哭似笑,眼光呆看着前方,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阿桂的话:“我不服!和琳不是去平阳县了么?要等着那边有了回音,才能做决断。”

和琳奉阿桂之命到平阳县实地访查。刚到温州便被知府范思敬、同知孟成星等人接住,又是安排行辕酒食,又是准备车驾护从,整天围着和琳团团转,众星捧月般一路送到平阳县。刚到平阳县,范思敬即命县丞孟卫礼搬来账册备查。又将谷仓银库暂封备查,和琳任由着范思敬安排,等账册摆了满满的一堂,各位账房先生拿着算盘来报道时,哈哈笑道:“这是做什么?以为我和琳是信不过曹大人和窦大人么?两位大人既然都已查过平阳县,我和琳实在不便三次查账!”

接着又换了一副冷面孔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老油吏。明面上处处在前头照应着我,实际上是牵着我的鼻子走,哪儿安排好了,让我查哪里。我也不怕说出去丢人,我虽是咸安宫里出来的,但在工部虞部司管了几年林渔之事。不懂账目,所以也不查账目。这一回我一个钱粮师爷也没带,就带了两百亲兵过来。你们猜猜是做什么的?”

范思敬等人见和琳一会儿和风细雨,一会儿声色俱厉。猜不透他和心思,都一声不敢吭,生怕说错了话,又触了霉头。只是眨巴着眼看着和琳。

“我这里有两百张告示,悬赏检举平阳县之勒索加派等事。风闻无罪,坐实有功。每处都派一名亲兵守着,凡遇举报之人,立刻带到我这里。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堂上等着。每日辰时上堂,戌时退堂。你们都随我在堂上候着,不得私派亲信阻拦威胁上告之人。胆敢有违之者,九品以上立刻拿下,听候审处。不入流之末吏,就在我这里当堂棒杀。范大人,您看呢?你是从四品,比我官大一品,这事还要同你商量。”

范思敬已经听得一头冷汗,急忙道:“您是皇命钦差,我怎敢僭越?全由钦差大人做主。”

和琳点点头,大步走出县衙大堂,范思敬等人紧紧跟在后面。大院里,他带来的两百名亲兵列成方阵整整齐齐的站着,腰间的佩刀在日光下反射着点点耀眼的光芒。平阳县的三班衙役、小马、禁卒、弓兵等人列在方阵之后。和琳大声喝道:“各位兄弟,现在立刻给我贴告示,各乡各里不得遗漏!”

两百名亲兵齐声答应:“喳!”嘹亮的声音直穿上云霄。

和琳奉阿桂之命到平阳县实地访查。刚到温州便被知府范思敬、同知孟成星等人接住,又是安排行辕酒食,又是准备车驾护从,整天围着和琳团团转,众星捧月般一路送到平阳县。刚到平阳县,范思敬即命县丞孟卫礼搬来账册备查。又将谷仓银库暂封备查,和琳任由着范思敬安排,等账册摆了满满的一堂,各位账房先生拿着算盘来报道时,哈哈笑道:“这是做什么?以为我和琳是信不过曹大人和窦大人么?两位大人既然都已查过平阳县,我和琳实在不便三次查账!”

接着又换了一副冷面孔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老油吏。明面上处处在前头照应着我,实际上是牵着我的鼻子走,哪儿安排好了,让我查哪里。我也不怕说出去丢人,我虽是咸安宫里出来的,但在工部虞部司管了几年林渔之事。不懂账目,所以也不查账目。这一回我一个钱粮师爷也没带,就带了两百亲兵过来。你们猜猜是做什么的?”

范思敬等人见和琳一会儿和风细雨,一会儿声色俱厉。猜不透他和心思,都一声不敢吭,生怕说错了话,又触了霉头。只是眨巴着眼看着和琳。

“我这里有两百张告示,悬赏检举平阳县之勒索加派等事。风闻无罪,坐实有功。每处都派一名亲兵守着,凡遇举报之人,立刻带到我这里。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堂上等着。每日辰时上堂,戌时退堂。你们都随我在堂上候着,不得私派亲信阻拦威胁上告之人。胆敢有违之者,九品以上立刻拿下,听候审处。不入流之末吏,就在我这里当堂棒杀。范大人,您看呢?你是从四品,比我官大一品,这事还要同你商量。”

范思敬已经听得一头冷汗,急忙道:“您是皇命钦差,我怎敢僭越?全由钦差大人做主。”

和琳点点头,大步走出县衙大堂,范思敬等人紧紧跟在后面。大院里,他带来的两百名亲兵列成方阵整整齐齐的站着,腰间的佩刀在日光下反射着点点耀眼的光芒。平阳县的三班衙役、小马、禁卒、弓兵等人列在方阵之后。和琳大声喝道:“各位兄弟,现在立刻给我贴告示,各乡各里不得遗漏!”

两百名亲兵齐声答应:“喳!”嘹亮的声音直穿上云霄。

“和琳来者不善!”范思敬狠狠喝了一大口茶。窗外,夜色已沉,二更梆声之后,一阵风起,吹着树叶哗哗作响,紧闭的门窗也喀喀地响起来。

“此人与曹文植,伊龄阿绝不是一路人。”孟卫礼道。

范思敬沉吟道:“话不能说得太死,他今日之举,未尝不是阿桂所谋。”

“大人此言差矣。和琳就是和珅插在阿桂身边的一颗钉子。”说这话的正是刘录勋,他站起身来道:“阿桂与和珅在军机处分庭抗礼,勾心斗角,甚不相容。听说每回在朝站班的时候,阿桂都躲着和珅远远的,与和珅说话都是隔了老远说话。和珅荐和琳来做阿桂的助手,怎么会是真心实意的?”

范思敬一听和珅也掺和进来,急的又狠狠喝一口茶道:“这可怎么处?一边是爷爷,一边是奶奶,哪边咱也惹不起。”

孟卫礼也跟声道:“是啊!顺了阿桂,便可将这天大的案子掩下来,但就触怒了和琳,惹下了和珅。咱们县太爷黄梅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大家也要跟着完蛋。”

范思敬发着狠道:“看来只有丢卒保车了。”

刘录勋道:“范大人,此言差矣!黄梅若是倒了台,您还能安稳当知府么?黄梅的事情几乎件件都关联着您,就是黄梅不攀咬您,窦光鼐也不会放过您。还有和珅,他派和琳过来是要抢功劳的,这么大的案子,最后仅仅处罚一个七品小官,这功劳得的还有什么意思?我看这回和珅是要借窦光鼐之力在浙江大开杀戒,您怎能安身于世外?”

孟卫礼见范思敬要翻脸,担心自己也要跟着黄梅一起倒霉,被当作卒子给丢了,急忙又跟着刘录勋的话风道:“刘先生说得对,咱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蚱蜢。牵出一个来,另一个还能跑得了?阿桂毕竟是军机首领大臣,权势尚在和珅之上。我看他这次来浙江,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颇有宽容之心。咱们千万不能先乱了,自己给自己人使绊子。要让窦光鼐得了势,还能有咱们的好?”

刘录勋见范思敬沉默不语,冷笑道:“范大人,您是怕眼前这一关就过不了吧!大人请放心,我早有安排。”

“和琳已经将两百张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你怎么处置?”

“半个月前,员外郎海成到平阳县取证。这里很有几个想翻老账的,我便告了三天假,让他们尽情的告去。这些人还真以为我做了缩头乌龟,又想着这一回是告黄梅,与我干系不大,我应当是决不会出头的,三天内递到海成那里的状子足有上百斤重,嘿嘿 。哪成想三天一过,我和海成一块儿升堂审案。先将他们的座位撤了,再抬上来刑具摆了一堂,挺棍、夹棍、脑箍、烙铁、钉指,一封书、鼠弹筝、拦马棍、燕儿飞,光看一看就把这些人先吓了个半死。我和海成再当堂一句一句的质问,连敲打带吓唬,把这些乡绅故宦治得服服帖帖,弄的灰心丧气,退堂鼓敲过,走路腿都打颤。海成留了几个吓得半死的乡绅带去杭州为黄梅作证。剩下的人,我派人用驴车送了回去,一人送一本空账册,让他们在路上好好瞧瞧。”

孟卫礼道:“对!骑驴看账本,走着瞧,看谁还敢翻咱们的老账?老弟主意是挺高,不过 ,你真能保定这些人都被你吓住了,就没人敢拼了性命扯榜上告?”

“老哥放心,我已向和琳建议,每处告示由一名亲兵带一名县卒共同看守,和大人竟然答应了,我已派两百名亲信差役去了。范大人您想想,每张告示前都有咱们的人虎视眈眈恶狠狠的守着,谁还敢来惹火上身?”

范思敬听得眉开眼笑道:“好!凭他和琳再狠,无人上告也终是没辙!真是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果然英雄出后辈!”

“下官不敢贪功,前头与海成的敲山震虎之策与今日恶狗守门之计都是黄梅的首席师爷石太生的主意。”

“石太生?早就听说这个人甚有谋略,福岜还向我问过此人,说是这样的人才寄居于一县府之中,太可惜了。他现在哪里?”

“他说还有大事未办,暂不能泄漏行踪。”

和琳连等了五天,竟没等到一个告状的人,甚至连看告示的人都寥寥。和琳又让守告示的人,每隔一刻钟便轮流念告示上的话。又等了三天,仍是无人检举。和琳气的脸色发白,指着自己带来的亲信牛录额真索尔骂道:“废物。八天了,你们连一个人也带不回来。”

索尔委屈道:“和大人,不是小的无能,别说是带人回来了,就是连个打问的人都没有。”

和琳恨恨道:“这里边有猫腻。范思敬、刘录勋一定暗地里做了手脚。这些人真是狗熊的心胆,竟连钦差大臣也敢骗,这是欺君啊!”和琳用气得有些颤抖的手指着索尔道:“你立刻将你的人都召回来,今儿个给我吃饱睡足。明天辰时,我升堂后,你们将县衙大院围住,一定要守得严严实实,就是一只耗子也不能放出来。我要当堂和他们对质,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翻脸了。”

和琳停了停又道:“你带两个精明利索的戈什哈。明日在堂下候着,听我的暗号行事 ”

第二天一大早,和琳还是照常升堂。一连跟着和琳升了九天空堂,大家都有些皮了,三班衙役有说有笑,站班停当,升堂鼓三击之后,两边齐声威喝。和琳坐到当中,范思敬陪在一边,刘录勋、孟卫礼分坐在下首。

范思敬刚要寒暄几句,只听和琳先发话道:“今天是第九天了,仍未有人来告状具呈,你们看今天还会有人来么?”

范思敬、刘录勋互相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回答。范思敬想了想道:“今天,恐怕应当会有人来吧!”他回头看看刘、孟二人。刘、孟也附和道:“是啊!”

“放屁!”和琳愤怒的脸都红了:“其实你们早都知道,别说九天,就是再等九个月,也不会有人来。你们早设好了套让我钻。我说过,私派亲信阻拦威胁上告之人九品以上立刻拿下,听候审处。你们真想试试?”

范思敬急忙道:“和大人,我们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么说,你没有做了?”

“当然没有做。”

和琳转向刘录勋:“那你做了没有?”

“下官绝不会做此无耻行径!”

“既然他俩都没有,那定是你了。”和琳恶狠狠的逼视着孟卫礼。

孟卫礼惊的一抖:“没有,没有。我怎有胆做这种事。”

“这倒奇了,你们都没有做。那又是哪位高人能让偌大一个平阳县竟无一个人敢看告示。不说别的,按着常理,就凭风闻无罪,坐实有赏这两条也该引得几个人到告示前问一问啊,怎么一连八天,竟没有一个敢问寻的人。你以为我抓不到你们拦阻情弊、恐吓证据就拿你们没办法么?”

“和大人,诸位实无拦阻恐吓之事。之前,海成大人亦来过,他曾经调集人证一一问寻,结果并无学政窦光鼐所参之事。海成大人已带部分人证入杭,不日省里也将传来消息。”

“省城的事咱们管不着,阿桂中堂让我来查案,我不能一句话没问就这么回去吧。你既然说海成大人已经问过人证。好!你立刻将海成所问过的人证名单取回来。他们不来举证,我派人去请他们。”

刘录勋答应道:“和大人既如此说,我立刻叫人去取。徐三、李堂!你二人立刻去将人证名单取回来。”

李堂、徐三喊一声“喳”,走了出去。二人出了大堂向左拐,走了一截路,出月洞门向右转,穿过不长一段草坪,进了刑部房。在刑部房只呆了一会儿,却又从西面侧门转出来,沿着房后一带小树林子向北走,三拐两拐来到一处窄的仅能容一瘦子通过的胡同。两人一前一后挤进胡同,进了几十步,胡同才宽了起来。徐三拍拍身上的灰,唾口唾沫道:“这个地方倒是隐秘,我当了这么多年差,竟不知道。”

李堂轻声道:“小点声,百步之外,便是大道。这里是黄老爷的密室,岂能让你轻易知道。”说罢推开院门,见里面一个穿着黑绸马褂,青色夹袍的黑脸汉子迎上来道:“李爷,东西已经备好了,就在里边。”

李堂和徐三没说话,跟着这人进去,那黑脸汉子捧出一个包袱来放在堂屋八仙桌上,解开包裹,取出一张名单,嘻嘻笑道:“人名都造好了,都是咱们的死党。和琳(二十八1)按着这个名单查,就是查三年也别想查出一点破绽。”

李堂不放心的看了看:“千万别出岔子,只要过了这一关,咱们都有重赏,若是弄砸了脑袋难保。”

“放心吧,李爷。石先生亲自安排的,怎会有纰漏?”

黑脸汉子刚说完,只听“哐”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三个壮汉旋风似的闯进来,李堂等三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掀翻在地。李堂等人还要挣扎,但那三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哪里能起得来。李堂压着嗓子厉声道:“你们是谁?胆敢抢夺官府证物?我一嗓子喊起来,怕一个也跑不了?”

那人笑道:“你敢喊就喊啊!不要命就一嗓子喊出来!看谁也跑不了?”

李堂一听这话,知道来人背景深,道:“好汉饶命,要名单尽管拿走。留下我们性命就行。”

“呸!谁要你的假名单?真名单在哪?石先生又是谁?”

索尔见没人作声,狞笑一声道:“看来你是没见识过我索二爷的厉害。”话音未落,刀已落下,只听李堂惨叫一声左手四根指头已经被削去半截,双腿一蹬,晕了过去。

另一个摁着黑脸汉子的戈什哈也举刀一剁,却是刀背着肉,那黑脸汉子干嚎了一声道:“千万别剁我手,真名单在石先生那里。”

“带我们去!”

索尔让人给李堂止了血,又将李堂和徐三捆得严严实实,扔下二人,押着黑脸汉子出了密室。黑脸汉子引着三人顺原路回到小树林,又向北走,走了半刻钟,过了一座小桥,右拐进一座藤萝绕绿的月洞门,却是二堂大院。索尔心中疑道:“如此关系重大的名单竟然就放在这人来人往的二堂之内么?”

正想着,却见黑脸汉子引着他们穿过二堂,过了雕花屏门,来到夫子院。院内种着三棵高大繁茂的桂花树,桂花正开的艳,清香四溢,芬芳扑鼻。几个人闻的都有些醉了,那索尔抽抽鼻子却怪道:“怎么有烧纸的味道?”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正房。索尔一脚将门踹开。那门并未闩上,“哐”一声开了,又弹回来,索尔再踹一脚,那门终于吃受不住,咔啦一声裂开。索尔跳进屋内,只看到当地摆一个火盆,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青不青灰不灰的巴图鲁背心,秃了线的四开气团花袍坐在火盆旁在烫酒喝。

“你就是石先生?”

那人扭转头来笑道:“不敢称先生,在下石太生,你是来取名单的吧?”

“痛快!这些天的阴招,都是你使的吧。你立刻将名单交出来,我们和大人还能免你一死,从轻处置。”

“哈 哈 ”那人仰天狂笑:“名单就在这火盆里,你自己来取吧!”

“你!”索尔飞身上前一脚将火盆踢翻,火星四溅,纸灰乱飞,哪里还有半点墨迹纸片可寻。索尔将石太生的脖领揪住道:“你立刻将名单给我默写下来,不然老子把你活剐了,你信不信。”

石太生从牙缝里挤着话音:“窦光鼐已经满盘皆输,所奏皆无实据。唯有平阳一县尚有人证可寻,物证可查,可惜啊!所有人证物证都已让我化到火盆里去了。此时,也是我石太生以身相报的时刻了。”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只见口鼻耳眼都有血泌出来。”

索尔急忙松手,但眼见石太生的身子已经僵了。

“他服毒了。”索尔懊丧地说。

和琳在平阳县碰了一鼻子灰,这才知道浙江之地水深莫测,才明白和珅所言“见机行事,诸事皆不可出头”之深意。匆匆收拾了行装,恨不得捂着脸立时插了翅膀飞回杭州,却接到杭州的公文:即刻将孟卫礼抄家,务必搜出“富寿有余”独玉玉山子一件和唐寅《麻姑图》一幅。将人脏一并送至杭州。

和琳细细看了公文,上面说孟卫礼私吞了三年前陈辉祖大案中两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而且都是乾隆当年赐还给王亶望的东西。和琳记得乾隆四十九年闽浙总督陈辉祖负责查抄王亶望在浙江的家产,借机伙同浙江几位要吏藏匿私吞财物价值数百万两,其中不少宝贝流落民间。其中一些乾隆御用过的东西,也曾招贴告示寻找,催责各级官吏查寻,但还是有一部分杳无音讯。和琳这两天与孟卫礼接触,知道这人胆小怕事,竟没想到此人也是个要财不要命的主。心中暗自冷笑一阵,立刻带人去将孟卫礼家给抄了。

抄家之后,果然从孟卫礼家中搜出一座半人多高的“富寿有余”独玉玉山子。那独玉是我国四大名玉之一,产于河南南阳的独山;由于千百年来,历代朝廷都派专吏负责开采与督造玉器,资源已经枯竭,到清朝乾隆年间独山玉已经很少见!单这么大块独玉已经是价值连城。和琳也是个玩玉的行家,又见这块独玉,玉质上等,雕工精湛!雕刻为双面立体雕,山子造型,一个渔老翁钓一肥硕鲤鱼,头上飞一蝙蝠,寓意“福”来。老翁神态安详、儒雅端庄、面相和善;鲤鱼纤毫毕现;蝙蝠振翅欲飞,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不禁啧啧赞叹:单凭这块玉,就足以上孟卫礼一家三代富贵,无怪他竟敢隐匿不报!再看唐伯虎的《麻姑图》,设色清灵,柔秀多变,人物清丽脱俗,风姿绰约,也是世间难得的极品。遂命人仔细收了,又命人将孟卫礼摘了顶子,剥了官服,押入囚车。

那孟卫礼本是个胆小之人,忽经此事,竟吓得瘫了,连路也走不动,被人架着推入囚车。和琳恨他与范思敬、刘录勋合起伙来与自己作对,也不去管他,由着他在囚车里哭哭啼啼。

孟卫礼做梦也没想到,查黄梅的案子正查的热闹,冷不丁天下掉下来一颗扫帚星正砸到他的脑袋上,心中委屈的不得了。原来,这“富寿有余”独玉玉山子和唐伯虎《麻姑图》并非他有心收藏,隐匿不报,而是不久前一个人送的。

就在和琳来到平阳县的第二天。孟卫礼的府上来了一位生意人,自称是孟的故交,门上人将他引到二堂。此人一见到孟卫礼,便“扑通”一声跪倒,拜服在地道:“恩人啊!小的特来向您谢恩。”

孟卫礼一愣,见那人五十多岁,样子似曾相识,但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这辈子还为什么人做过好事,急忙将来人搀起道:“何故行此大礼?本官实不敢当。你是哪里人?”

那人起身大哭道:“若无恩人相救,我庞家全家十五口早已葬身于海底喂了鱼了。小的名叫庞茂琨,今天是来报恩的。”

孟卫礼这才想起他还真做过一件好事。乾隆三十九年,他从江苏老家出发,走海路进京赶考。因贪赶路程没有去青岛靠港,而是直奔威海。正午时分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路程。四顾皆是海,不见边际。只见东方远远有两只船靠在一块儿,却不移动。过了一会儿,渐渐近了,见一只船上空着,已经着了火,烈焰升腾,浓烟上窜。另一只船上站满了人,却见几个人被扔下水来,虽听不见声音,却看到船上有几个人跪在甲板上,样子甚是悲怆。船楼上坐着一个黄脸汉子,指挥着几个人扒那跪着的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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