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明白。窦老头那边怎么办?”
“咆哮公堂,聚众哄堂塞署,此乃不可恕之重罪。我会将此事转告给福邑臬台和范思敬太尊的。这么大的事,阿桂和曹文植那边也必得了消息,京中言官御史更不会闲着。到时候,京城内外, 万箭齐发 ,就算窦老头是铜头铁臂,也难逃此劫。”
杭州,阿桂的行辕书房之内。福崧、曹文植、伊龄阿、姜晟、和琳等人满满地聚了一屋子。
“皇上的谕旨,昨日就到了。福崧,你念一下。”
乾隆的这道谕旨直指窦光鼐,语气更加严厉:今窦光鼐固执己见,哓哓不休者,以为尽职乎,以为效忠乎?且窦光鼐身任学政,为国校士选材是其专责,现当宾兴大典,多士守候录科之时,该学政置分内之事于不办,必欲亲任访查,殊属轻重失当。平阳距杭州往返两千余里,寒窗之士苦守,国之大典不行,其忠心何在?且窦光鼐固执辩论,意在必伸其冤,势必重蹈前明科道当庭争执,各挟私见,而不顾国事之陋习,不可不防其渐。其人大约亦不可承当学政之职耳!着窦光鼐交部议处,内阁中书陆锡熊暂代浙江学政,前往杭州交接。一俟陆锡熊到任,窦光鼐即交任起行入京。
福崧念罢,阿桂沉着脸道:“皇上还是下不了决心。等陆锡熊到了杭州,黄花菜都凉了!有这十多天的时间,窦光鼐还不把浙江搅翻了天?!”
伊龄阿道:“桂中堂,要不要我立刻派人将他拿回杭州?”
“你凭什么拿他。谕旨上说是交吏部议处,待陆锡熊到杭后,才能行事。窦光鼐又没犯重罪,你若派兵拿他,你就先有了私捕朝廷大员之罪。不可!”
曹文植道:“那我亲自捧谕旨找到他,让他即刻入杭。”
“他能听你的么?窦光鼐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软硬不吃。这道谕旨并未撤掉他吏部侍郎之职,他还能以二品官的身份压你。”
一干人正在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地找主意,海成从门外急步走进来,先向阿桂打个千,又向众人团施一礼道:“桂中堂,奉您的命令我派人跟踪窦光鼐留心查访。那窦光鼐一去平阳县,便监禁县令刘录勋,缉拿证人,强行逼供,当堂咆哮,竟有断指之举,又聚众于衙前,声称不做官不要命 ”
在座的人听了这话都呆了,和琳惊道:“窦光鼐难道是疯了不成,怎会做出如此癫狂之举。”
一旁的姜晟冷笑道:“此人之奇异之举,超常之为,已经不止一回,和大人以前没听说过么?”
阿桂立时有了精神,两眼放光道:“窦光鼐行为过于乖张,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怪不得我不客气了。”转脸对福崧道:“你立刻替我写折子,参他私捕生员、用刑逼喝、勒写亲供、咆哮生事、当堂断指、聚众哄堂、监禁知县 ”
跟踪窦光鼐留心查访。那窦光鼐一去平阳县,便监禁县令刘录勋,缉拿证人,强行逼供,当堂咆哮,竟有断指之举,又聚众于衙前,声称不做官不要命 ”
在座的人听了这话都呆了,和琳惊道:“窦光鼐难道是疯了不成,怎会做出如此癫狂之举。”
一旁的姜晟冷笑道:“此人之奇异之举,超常之为,已经不止一回,和大人以前没听说过么?”
阿桂立时有了精神,两眼放光道:“窦光鼐行为过于乖张,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怪不得我不客气了。”转脸对福崧道:“你立刻替我写折子,参他私捕生员、用刑逼喝、勒写亲供、咆哮生事、当堂断指、聚众哄堂、监禁知县 ”
果然不出黄梅所料,参劾窦光鼐的折子如雪片般从浙江飞入京中。接着京中御史言官以及吏部各司官员的折子也如暴风雪般的递入军机处。和珅开始还压了一天,第二天折子就摞的像一座小丘似的,他再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将弹劾窦光鼐的折子装了一筐子送到避暑山庄。
乾隆正在“四面云山”亭子上和协办大学士纪晓岚下棋。此处虽叫做四面云山,这一天四周却没有云遮雾绕,只是山风猛烈,凉爽如秋,站在这里,只觉两脚生风,如欲乘风一般。四周的山峰皆低于此处,满眼秀色一览无余。只见万木叠翠,峰峦旖旎,溪漳蜿蜒,谷壑幽深,怪岩突兀。乾隆心情大好,见和珅带着的人背着一箩筐东西,遂笑道:“和珅,你又弄了什么新花样?这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回主子,这些都是弹劾窦光鼐的折子。其中浙江有七十六封,京城有一百二十二封,其他地方有七封。奴才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开,节略目录也已誊出,请主子过目。”
“不要看节略,将阿桂的折子递上来。”乾隆沉着脸接过和珅递上来的折子,展开来细细的看了一会儿,脸更沉的厉害:“还有谁的?曹文植的有么?伊龄阿的呢?”
“这两封便是。”
乾隆一声不响地看完,将折子往棋桌上一摞,竟没有发火摔东西,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窦光鼐性情迂执,朕原以为若加以调教尚有可用之处。看来,朕是看错他了!如今,窦光鼐已经犯了狂疾,只知晓执辩,全不明事理。他不是不要命不要官么,好!朕就成全他。纪昀,你来拟旨。”乾隆想了想道:“将窦光鼐革去一切官职,交刑部议处。窦光鼐断指、聚众、羁押县官,其行大异于常,可能是因气愤情急,加之其向来性情古怪,已经是悖狂失心了。因命姜晟带亲信干练之员弁,亲自押解入京,不得让其于路中自戕,否则更不成事体,沿途需小心管押,毋至疏虞!”
乾隆说罢,等纪晓岚那边写好了,又道:“五百里廷寄传谕阿桂,再依朕的这个意思,给伊龄阿也写一份密谕。今天就立即发出去,不得耽误了。”
上一次乾隆下谕旨,不过是让窦光鼐交吏部议处。这一回下谕旨却是交刑部议处。这个折子一到浙江,窦光鼐就是阶下囚了。和珅已经事先看过弹劾窦光鼐的折子,也觉得窦光鼐在浙江的所作所为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所以在乾隆面前,竟不知该如何替窦光鼐说话。待拿了谕旨回来,立刻写了一封给和琳的信,将此事详细告知,当下便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去。又将阿桂和伊龄阿的两个廷寄匣子递给一位军机章机道:“老刘,现在是未牌二刻,两个时辰以后,你用五百里加急送出去。皇上下了旨意的,切不可送得早了,也不能拖到明日。”一切安排完毕,走出军机处,看着南边自语道:“窦光鼐,我和珅已经尽力,此番之成败,窦兄之生死,皆看天命了!”
和珅送出密信和两封廷寄的这一天,杭州乡试开考了。主考官本来应该是浙江学政窦光鼐,但因窦光鼐不辞而别,撂挑子去了平阳县,只得由李大鼎暂代主考之职。
日头刚刚升起,清晨的薄雾渐渐地淡了。李大鼎拆了考题,叫人送下去。自己又走到考场上巡视了一番,只见考棚内的各位秀才,有的两鬓斑白,有的正当少年;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锦袍玉带,各色人等都有。等到拿了考题,有的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咬笔头,有的吃大饼。李大鼎感叹道:“我也是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考过来的。今番做了学政,倒是头一次看到这科场百态。”
因时候尚早,并无人交卷,主考官亦自己一个。李大鼎独自坐在静悄悄的大堂上,觉得十分无聊,想起窦光窦此去平阳县吉凶未卜,心中又填几分惆怅。正思想间,见一个年轻秀才上来交卷。李大鼎问道:“如何就交得这么早?”
那秀才亦笑道:“晚生拿到考题后,突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一挥而就,所以就交得早了。如今急着要赶出去,去看看杭州的飘香桂子,黄后槐花,东浙潮来,西湖月满。”
李大鼎道:“出口成章,果然好文采!不过莫要得意,还有两场呢!”遂让那秀才出去。喝了口茶,慢慢将那秀才的卷子展开,刚刚看了两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惊得竟站了起来。连忙叫人立刻去唤方才的秀才回来,差人领命出去找了半日,方回来道:“李大人,那秀才跑的倒快。我们十几个人在周围寻遍了,竟没有找到。”
李大鼎道:“不妨事,陈录,你带人去查找一个叫做吴日功的秀才。找到了就告诉他,说他的卷子犯了圣讳,又多有污损卷面之处。已是作了落卷,下两场也不必考了。不过,文章确实是写得不错,一字一珠,我十分喜欢,叫他晚上到我府上,我要与他谈谈。”
陈录答应一声下去了。李大鼎坐回去,拿起吴日功的卷子再细看一遍。看着看着却又得意的笑起来。那卷子并非写得是制艺文章,而是吴日功所列平阳县黄梅之昭彰罪状!密密的写了一大页!
李大鼎接连等了三天,直到乡试三场结束,也未见吴日功来府上见他。直等得他心焦气燥,又怕阿桂等人看出破绽,所以还不敢派人频频去催。直到乡试结束的第二日一大早,才听有个叫做吴日功的求见,还带着两个人。李大鼎急忙道:“快叫进,带他们来我的密室。”
吴日功等三人一见到李大鼎,便齐齐跪下,泣不成声:“李大人,我吴家冤深似海,平阳百姓如临水火。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李大鼎将吴日功扶起来道:“都起来,莫作此儿女之状,有什么冤情,窦大人与我可以为你们做主。吴日功啊!我都等了你三天了,怎么现在才到?”
“杭州按察使福邑派人将通往您府的六个街口都封了,凡进出者都要搜遍全身。学生身怀重要证据,不得不小心。所以想了两天,总算想出了一个法子。这才敢带着我的两个家人来见您。”说罢,吴日功与两个家人将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直露出贴身穿着的一件棉褂子。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请看!”吴日功将棉褂子脱下撕开,从里面掏出一张印票来,接着又是一张 。吴日功足足掏了大半个时辰,三件棉褂共藏有印票、图章、收据、飞头、谷领、收帖、催帖、借票等黄梅赃证一万余张!仅按亩勒捐的田单就有两千多张!
李大鼎激动得脸都红了:“吴日功,你为皇上立下一大功。你也是我李大鼎的大恩银!你且坐好,我李大鼎给你行大礼了。”说罢,朝着吴日功深深一拜。
吴日功急忙跪下道:“大人可折杀我了。”
李大鼎满含热泪道:“浙江吏治将清,浙江百姓将安,你此举不仅是救了窦大银,更是救了浙江一省,一拜难表其情,理当受我一跪。”说罢,也跪倒在地。
八月初一凌晨,浙东的天气十分晴朗。一弯新月如钩,满天繁星璀璨,秋风习习。窦光鼐的车队急急向杭州驶去。此时的车队,已经不是当初的两辆辂车了,因为带着四十五名人证,这个车队已变得浩浩荡荡,二十多辆车在官道上蜿蜒而行。窦光鼐在这一天刚刚接到和琳派人送过来的密报。圣上已下谕旨,将他革职交刑部拿问。上谕正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在赴杭的路上,上谕一到,他窦光鼐便立刻罢官丢职、锁铐加身,到时候既无权向皇上密折奏事,也不能与阿桂等人当堂对质,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所有人证、物证也都将派不上用场。看完和琳的密信,窦光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如火烤一般,他问王义录道:“我们行到哪里了?”
“现在海门境内,再往前走就是天台。”
“这样走,还需五天时间。太慢了!”
“大人,咱们日夜兼程,已是不慢了。”
“时不待我,情势非常!还要再快些才行!命所有辂车加快速度。跑死骡马,路上买了再换,八月初三必须到杭!”
骡马的铃铛声响的更急了,几十辆辂车压在石子路上的扎扎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山泉奔涌之音。正在纵马狂奔,听后边有人“啊”的一声惨叫,接着车队停了下来,身后一阵大乱。窦光鼐问道:“怎么停了?”
一个戈什哈跑过来道:“车夫包老二掉到悬崖下头了。崖深岩陡,恐怕已经粉身碎骨!后面的人停了车,正准备放绳子将尸身吊上来。”
“不要停!”
“什么?”戈什哈以为自己听错了。
窦光鼐提高了声音大吼道:“不要停,继续行路,不得耽搁!”他语气缓一缓道:“留一个人报当地官府,天明后找到包老二的尸首。”
王义录提醒道:“窦大人,包老二生死未知 ”
“别说了 。”窦光鼐叹口气,从车上下来,急急的向后走,王义录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此时车队又开始行路,一辆辆辂车从窦光鼐身边经过,窦光鼐走到包老二落崖的地方,问道:“是这里么?”
“是!”
窦光鼐猛的撩袍跪倒,面朝悬崖之下,大声道:“我窦光鼐活了六十七岁,扪心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而今,为了浙江百姓,为了大清江山,我窦光鼐对不住你包老二了。”说罢,已是老泪纵横,他朝着崖下叩了一个头,随即起身道:“走,去杭州!”
八月初二晨,窦光鼐的车队已经来到会稽山北,距杭州只剩半天路程。赶了半日的山路,眼看着还有二里地就要出山,这时突然有两骑快马,如箭一般从车队旁驰过。
王义录道:“不好,有强盗!”
窦光鼐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探路的哨子。”王义录话音刚落。前面一阵的马蹄乱响,影影幢幢约有百骑人从对面冲过来。到了跟前,停住了,当先一人问道:“是窦大人的车队么?我们是杭州李大鼎派来的,特来接大人回杭州!”
车队中有人忙答道:“是啊!可累死我们了,马也累坏了,老哥,把你们的马换过来罢!”
那人话音刚落,对面人喊道:“弟兄们,全都给我灭了,不要留一个活口!”
此时王义录已经带着七八个有功夫的差役挡在前头了,但哪里能挡得住。近百骑强人,如洪水一般涌过来,直杀入车队,逢人便砍,转眼间已有两人被砍倒。月色之下,血光四溅。哭喊声,马嘶声、喊杀声,乱成一片。
“他奶奶的,老子晚来一步。”说话间,有十几个黑影从大路一边的悬崖上跃下,手持大砍刀,却是遇着强人便砍。方才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一把大刀使得如银球乱滚一般,在马队中跃上跳下,几个上去接招的强人,没几下便皆被黑脸汉子砍翻在地。虽然下山来的这些人都是好手,毕竟人数要少得多,方才出奇不易猛地一冲,将强人的马队冲得散了。这回子对方缓过神来,立时分成几股分别将王义录、黑脸汉子的人围住。余下十几个人,仍向车队冲过来。黑脸汉子仗着武艺高强,连出几个快招,逼退围在前面的三个人,纵身一跃跳到窦光鼐身边道:“窦大人,快跟我走!”
窦光鼐面色凝重道:“是我带他们来此蹈入死地的,此时怎能撇下他们独生!蒙壮士相救,窦某不甚感激!只求壮士想办法,多救几个人出来。我就是死在这里,也心安了。”
黑脸汉子举刀磕飞两把砍过来的快刀,伸脚将一人踢倒,又一刀扎进另一人的肚里。他抽出带血的刀来,急声道:“窦大人,匪徒人多。我无法兼顾,只能保您一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罢扯起窦光鼐就走。
窦光鼐挣扎了几下,哪里能挣的脱,被那黑脸汉子夹在腑下,如被钢箍套住一般。窦光鼐情急,探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钢刀,大喊道:“壮士莫逼我!不然,我立时便自戕在这里。”
黑脸汉子见他说得认真,只得将他放下。就在此时,天已大亮。远处大路上,扬起一阵阵的烟尘,似乎又有马队向这边飞驰过来。只一会儿功夫,那马队已近,竟是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八旗兵。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长的眉清目秀,头上水晶顶戴熠熠闪烁,八蟒五爪袍子外套白鹇补服,正是和琳。
此时的和琳已是急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只说了句:“快上!”便喘着气再说不出话来。
这些八旗兵冲上前去,如砍瓜切菜一般横冲直撞,来回砍杀。那些强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留下七八具尸体,弃马向山上逃去了。
黑脸汉子见情势已缓,也打起一声呼哨。所带来十几个人,攀岩而上,瞬间消失在山林之中,但黑脸汉子却被窦光鼐死死抱住道:“您两次救我性命,我窦某岂是受恩不报之人?请壮士留名。”
黑脸汉子笑道:“我不过是青帮中一个无名之辈,能为大人出力,便是在下的荣幸,哪里敢有施恩图报的心。”
“话虽这样说,今日若不留姓名,日后恐成憾事!将来有人问起救我之人,我竟无言以对,窦某这张老脸将放在何处?”
黑脸汉子大笑道:“窦大人!实话和您说了罢。论私恩,我与吴荣烈有同牢之谊!论私怨,我哥哥在黄梅治下被活活打死,却无处申冤。所以,我只是为了一已私人恩怨,才会多次救您。您只要将黄梅当着平阳百姓名正言顺的斩了,咱们就算两清了。哈哈 。若是问我的名号,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浙帮黑二爷便是。”说罢,腾身跃起,纵入林中。
和琳不愿与这类人等打交道,待黑二爷走了,才过来施礼道:“窦大人,下官来晚一步,望请恕罪。方才已经验过了,留下的强人无一活口,我看您还是赶路要紧,这些事留给地方上去办吧!”
“多谢老弟一路上几番照应,我窦光鼐才会留有几分胜算。”转头又问王义录道:“我们伤了多少人?”
王义录回道:“死了十二个伙计,两个弟兄,还有一个证人。其他人共有三十多人受伤,所幸都无大碍。”
“是哪个证人被杀了?”
“平阳乡绅彭启逢。”
窦光鼐叹口气道:“我窦某对不住他们啊!你带上几个人,去前面镇里买几口薄棺,先在这里浅埋了,标上姓名。待我去了杭州,再派人带些丧葬之资过来将他们迁回老家。”
窦大人,下官来晚一步,望请恕罪。方才已经验过了,留下的强人无一活口,我看您还是赶路要紧,这些事留给地方上去办吧!”
“多谢老弟一路上几番照应,我窦光鼐才会留有几分胜算。”转头又问王义录道:“我们伤了多少人?”
王义录回道:“死了十二个伙计,两个弟兄,还有一个证人。其他人共有三十多人受伤,所幸都无大碍。”
“是哪个证人被杀了?”
“平阳乡绅彭启逢。”
窦光鼐叹口气道:“我窦某对不住他们啊!你带上几个人,去前面镇里买几口薄棺,先在这里浅埋了,标上姓名。待我去了杭州,再派人带些丧葬之资过来将他们迁回老家。”
窦光鼐的二十多辆大车,由和琳护送着一路开到杭州。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一进城,整个杭州城就炸了。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气派。虽没有仪仗,也没有锣鼓,但两百名八旗兵开道,几百人护着二十多辆大车,这阵势就是一品大员阿桂到杭的车队也略逊一筹。杭州城里,顿时万人空巷,夹道相迎,都赶着看热闹。
李大鼎早得了消息,挑了两千张田单、印票等证据带着吴日功,一齐去见窦光鼐。窦光鼐看罢田单、印票,哈哈笑道:“吴荣烈这只老狐狸,总算出洞了。好,吴荣烈这些证据,皆是铁证如山,单用这些证据,黄梅便难逃法网!可见其三年不出户,却是暗地里下了心血的。李大鼎、吴日功,你们随我一齐去阿桂行辕说理去。”
窦光鼐的“大队人马”马不停蹄,直开到了阿桂行辕门前才停下。窦光鼐从平阳县带来的四十四名证人,以及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等人纷纷下车,一齐走到朱漆大门前。往日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一品大员的门前,此时却变的静悄悄地。大门紧闭,里面人声皆无。窦光鼐走上前,叩门道:“阿桂大人,下官窦光鼐有要事求见。”但任凭窦光鼐将门环敲得“啪啪”响,里面毫无动静。
窦光鼐隔着门大声道:“我知道里边有人。请转告阿桂中堂。窦光鼐已带来人证四十四名,物证不计其数。恳请桂中堂重审此案!”
天阴沉沉的,日光在云后面发着惨淡的光。一阵阵凉风吹过,荡起一股烟尘,树木发出“哗哗”地响声。数十名证人,两百名八旗兵、还有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 都如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前的大场之上,任凭轻风将他们的衣襟来回掀动。所有人都等待着那道门打开,企盼着阿桂的出现。
但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门依然紧闭着,里面依然寂静无声。窦光鼐发了疯似的捣着门,撕心裂肺般的叫着:“桂中堂,铁证如山,此案必翻。您要为一己之私,误天下苍生么?”
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也冲过来,在窦光鼐身旁擂着门高喊:“桂中堂,请重审此案。”这声音渐渐的大了,四十多名证人也高喊道:“桂中堂,请重审此案!”
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也高喊起来,和琳带来的两百名八旗兵也高喊起来。声音震彻云霄,直上九天。
就在阿桂行辕内,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户部尚书曹文植、浙江巡抚伊龄阿、尚未出发上任的山西巡抚福崧、浙江布政使盛柱、浙江按察使福邑等人都集聚于书房之中。外面的重审呼声如雷鸣般响亮,虽然书房离着前门还有老远,仍能听得清清楚楚。阿桂如困兽般在屋中踱来踱去。其他人尴尬地闷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
“不行,我要出去!就这样闭门不见,拒审此案,实在是毫无道理!我阿桂实在难为此卑鄙之事。”
“大人!”曹文植一把扯住阿桂道:“再等半个时辰,只消再等半个时辰。京里缉拿窦光鼐的谕旨就到了,到时窦光鼐便成了一个囚犯。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就再忍一会儿吧。”
福崧也劝道:“大人千万不能出去。您一出去,便如大坝决堤,不可收拾!窦光鼐带来的百千铁证,堵都堵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人也纷纷相劝。
“方才有人来报,那窦光鼐喊着,若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出来,他就一头撞死在门前。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想不出好主意来。
盛柱道:“窦光鼐手握铁证,翻案在即,岂能轻易赴死。他一定是在吓唬咱们。”
伊龄阿担心道:“那可不一定。窦光鼐脾气倔的很,若真撞死在中堂门前,中堂岂不惹下大麻烦了?”
正在争论的时候,海成急匆匆闯进来,口里道:“好了,好了。皇上的谕旨到啦!是两份,一份是桂中堂的,一份是伊军门的。”
阿桂迫不及待的从海成手中接过廷寄匣子,颤颤巍巍的打开,取出谕旨,待看罢之后,他抬头笑道:“走,宣旨去!我要亲手革了窦光鼐的顶戴,看着他披枷戴锁离开杭州。姜晟你也跟着我去,这里边也有你的事
窦光鼐的二十多辆大车,由和琳护送着一路开到杭州。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一进城,整个杭州城就炸了。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气派。虽没有仪仗,也没有锣鼓,但两百名八旗兵开道,几百人护着二十多辆大车,这阵势就是一品大员阿桂到杭的车队也略逊一筹。杭州城里,顿时万人空巷,夹道相迎,都赶着看热闹。
李大鼎早得了消息,挑了两千张田单、印票等证据带着吴日功,一齐去见窦光鼐。窦光鼐看罢田单、印票,哈哈笑道:“吴荣烈这只老狐狸,总算出洞了。好,吴荣烈这些证据,皆是铁证如山,单用这些证据,黄梅便难逃法网!可见其三年不出户,却是暗地里下了心血的。李大鼎、吴日功,你们随我一齐去阿桂行辕说理去。”
窦光鼐的“大队人马”马不停蹄,直开到了阿桂行辕门前才停下。窦光鼐从平阳县带来的四十四名证人,以及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等人纷纷下车,一齐走到朱漆大门前。往日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一品大员的门前,此时却变的静悄悄地。大门紧闭,里面人声皆无。窦光鼐走上前,叩门道:“阿桂大人,下官窦光鼐有要事求见。”但任凭窦光鼐将门环敲得“啪啪”响,里面毫无动静。
窦光鼐隔着门大声道:“我知道里边有人。请转告阿桂中堂。窦光鼐已带来人证四十四名,物证不计其数。恳请桂中堂重审此案!”
天阴沉沉的,日光在云后面发着惨淡的光。一阵阵凉风吹过,荡起一股烟尘,树木发出“哗哗”地响声。数十名证人,两百名八旗兵、还有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 都如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前的大场之上,任凭轻风将他们的衣襟来回掀动。所有人都等待着那道门打开,企盼着阿桂的出现。
但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门依然紧闭着,里面依然寂静无声。窦光鼐发了疯似的捣着门,撕心裂肺般的叫着:“桂中堂,铁证如山,此案必翻。您要为一己之私,误天下苍生么?”
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也冲过来,在窦光鼐身旁擂着门高喊:“桂中堂,请重审此案。”这声音渐渐的大了,四十多名证人也高喊道:“桂中堂,请重审此案!”
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也高喊起来,和琳带来的两百名八旗兵也高喊起来。声音震彻云霄,直上九天。
就在阿桂行辕内,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户部尚书曹文植、浙江巡抚伊龄阿、尚未出发上任的山西巡抚福崧、浙江布政使盛柱、浙江按察使福邑等人都集聚于书房之中。外面的重审呼声如雷鸣般响亮,虽然书房离着前门还有老远,仍能听得清清楚楚。阿桂如困兽般在屋中踱来踱去。其他人尴尬地闷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
“不行,我要出去!就这样闭门不见,拒审此案,实在是毫无道理!我阿桂实在难为此卑鄙之事。”
“大人!”曹文植一把扯住阿桂道:“再等半个时辰,只消再等半个时辰。京里缉拿窦光鼐的谕旨就到了,到时窦光鼐便成了一个囚犯。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就再忍一会儿吧。”
福崧也劝道:“大人千万不能出去。您一出去,便如大坝决堤,不可收拾!窦光鼐带来的百千铁证,堵都堵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人也纷纷相劝。
“方才有人来报,那窦光鼐喊着,若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出来,他就一头撞死在门前。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想不出好主意来。
盛柱道:“窦光鼐手握铁证,翻案在即,岂能轻易赴死。他一定是在吓唬咱们。”
伊龄阿担心道:“那可不一定。窦光鼐脾气倔的很,若真撞死在中堂门前,中堂岂不惹下大麻烦了?”
正在争论的时候,海成急匆匆闯进来,口里道:“好了,好了。皇上的谕旨到啦!是两份,一份是桂中堂的,一份是伊军门的。”
阿桂迫不及待的从海成手中接过廷寄匣子,颤颤巍巍的打开,取出谕旨,待看罢之后,他抬头笑道:“走,宣旨去!我要亲手革了窦光鼐的顶戴,看着他披枷戴锁离开杭州。姜晟你也跟着我去,这里边也有你的事。呵呵!你是奉旨拿问窦光鼐的押解官。”
一行人顿时恢复了生气,有说有笑,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阿桂后面,钻过花廊,再连穿过三进院子,来到在大门前。那“重审此案”的喊声仍未停下来,此番离得近了,更听着有些心惊肉跳。
阿桂的仪门终于吱吱呀呀打开了,门前众人都住了声,直盯盯地看着阿桂。
阿桂与众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之上,向下望了一会儿,竟没有看到窦光鼐。阿桂大声问道:“窦光鼐呢?”
台下无人答应。
“万岁有旨,着窦光鼐接旨!”
仍无人应声。
阿桂突然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他大声问道:“窦光鼐呢?他方才不还在这里么?”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既然知道窦光鼐方才就在这里,如何现在他才出来呢?
盛柱在一旁道:“事情不妙!大人需速到学政衙门找到窦光鼐宣旨,去晚了恐生事端。”
阿桂的确是去得晚了。
当他带着人冲进窦光鼐学政衙门琴治堂的时候。窦光鼐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是要摘我的顶戴么?”窦光鼐轻轻地将头上起花珊瑚顶的大帽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桂中堂,您宣旨吧。我窦光鼐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我赢定了!”
“你如何就赢定了?”
“我已经写了密折,将一切情由奏上。并附田单、印票、飞头、谷领、收帖、催帖、借票等各两张,恭呈御览。这都是铁证,谁也休想把它们淹了!”
阿桂回头道:“伊龄阿,快!快将此折追回!”
伊龄阿附在阿桂耳边道:“桂中堂,您急糊涂了。这是给圣上的密折,谁敢截下来?是要灭三族的!”
窦光鼐起身走到阿桂面前轻轻地得意地说道:“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和琳也派兵在大道等着堵追兵呢。你阿桂便是拼着不要命,也追不回来啦!”
窦光鼐的密折如惊雷一般,把军机处的各位军机大臣给炸愣了。乾隆已经通过内阁发明旨将浙江亏空案定了性,这个老头子竟要翻皇上的案!窦光鼐已经革职罢任,他又是怎么将密折用六百里递出来的?此人好大的手腕!
和珅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将折子送到养心殿。乾隆看了窦光鼐的密折也愣了,呆了半晌才道:“难道是朕错了?”
和珅还是头一回听到乾隆说自己错了,一向善揣圣心的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进喜,你将庆桂、福长安、董诰都传进来。同朕一起商量浙江的亏空案。和珅,你先看看窦光鼐的折子。”
不到半个时辰,三位军机大臣都进来请安。乾隆摆摆手道:“免了这些礼吧!这是窦光鼐的折子,和珅,你念给他们听。听完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有什么想法尽管奏上,不许明哲保身,敷衍了事。”
和珅将窦光鼐的折子念完,福长安小心翼翼地说:“圣上,既然随折附有证据若干,看来窦光鼐所奏并非虚言。”
庆桂道:“那也未必,如果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呢?”
和珅道:“窦光鼐重名声甚于性命,且为官四十余载,向来耿直忠心,从未有欺心之事,是个明白做事的人,怎会做此欺君之举。”
董诰沉吟道:“难道不会是窦光鼐手下的人,为讨好上司而做的伪证?窦光鼐本人可能并不知道。”
和珅嘲讽道:“窦光鼐奔波两千里亲自取证,拘乡绅、聚乡民、羁押县官、公堂断指,怎么竟会被下属所欺,取到伪证?董老弟,这个玩笑可开得太不恰当了吧!”
董诰脸一红,不敢再言。乾隆道:“这里共有二十二张票据,叫户部主事萨彬图带些精明干吏到军机处来,同你们一起严格审查。对了,再从热河传几个县令过来,也让他们看看有无伪造之嫌。如果证据确凿,并无捏造,朕将再派钦差去浙江查案,一定要将浙江亏空之案查个泾渭分明,水落石出。朕倒想知道一下,浙江之水有多深,有多浑!前有福崧、盛柱,后有曹文植、伊龄阿,还有堂堂的军机首领大臣、太子太保、大学士阿桂,如何就无一例外全都被淹了进去?”
因乾隆已经发了明旨定案,奖赏了阿桂,平调了福崧,狠狠的训斥了窦光鼐,到最后竟将窦光鼐拿下大狱。和珅本来担心乾隆顾及自己的颜面,朝廷的威严而不愿翻案,此时听了乾隆一番表白,心中一宽,跪倒在地叩头道:“主子洞鉴万里,明察秋毫,善纳臣谏,真乃盛世明君。”
只用了半天时间,军机处大臣会同户部官员及热河的两名知县将窦光鼐所附之票据全部验看完毕。再经乾隆亲自认定,结论是:“催帖”是用来向农民催征田赋的,难以佐证黄梅贪污,不需作弊,亦无用处;飞头、谷领尚在虚实之间,不能确实;但田单加盖官印,且公然写着按亩收捐钱五十文,这是绝对不会有假的证据;还有借票、印票、收帖都盖有“贻谷堂”的私章,实难作假。窦光鼐在其密折中还称,他手里仍握有这样的证据近万张,还有四十四名人证。仓促之间就是造假也造不出这么多的假证;人证则皆为平阳县举子、乡绅、故宦,并非钱能买通之辈。而且,窦光鼐一介清官,哪里又拿得出恁多钱来。
乾隆随即下明旨:今黄梅借弥补而勒捐,即勒捐却仍不弥补。以百姓之脂膏,肥其私壑,婪索不下二十余万,似此贪官而不严加惩治,俾得漏网吞舟,不肖之徒,争相效尤,于吏治将大有干系。
窦光鼐若有贿买招告,刑逼取证等情弊。一经质询得实,其获罪更重,不合常情!今观其呈出各纸,事出有因,窦光鼐浙江所为悖狂之事,尚可理解。又有原告四十四名已到杭,愿与黄梅对质。若朕仍惟阿桂、曹文植、伊龄阿等人之言是听,而置此疑案而不明白办理,不但不足以服窦光鼐之心,且将何以服天下舆论。
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彻底根究,以服众惩贪。着江苏巡抚闵鹗元为第三任查办浙江亏空案的钦差,即日启程,去杭州重审此案。
一个案子,接连派了三任钦差去查,这在清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闵鹗元正在京中述职,接了圣旨,不敢怠慢,第二日一大早便奉旨南下。这一回乾隆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浙江亏空案搞的明明白白,谕令阿桂等人一概不得干预此案。而李大鼎、王义录等人所带来的证人、证据,则确实无疑,不容辩驳。黄梅拒不到案,范思敬称病不起。闵鄂元断案没了阻力,在杭州顺水顺风,仅用三天时间,便将平阳县黄梅案审结清楚,具折上报。
不过,五天后乾隆在养心殿看到得是两份从浙江送来的折子。一份是闵鹗元汇报浙江平阳县案情的折子,另一份则是阿桂的谢罪折子。
阿桂写这份折子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与盛柱一起在书房推敲字句,反复琢磨,细揣圣意。这篇言辞恳切,字字含泪的谢罪折子,果然将乾隆打动了。阿桂年已七十,比乾隆小着七岁。他于乾隆三年中了举人之后,便以父荫授大理寺丞,开始了与乾隆的君臣之交,一晃便是近五十年。这五十年来,阿桂西征准噶尔,平乱霍集占、乌什回、缅甸、大小金川;又亲赴河工,治理河南、安徽、湖北、浙江等地河务,可谓鞠躬尽瘁。而阿桂总是挥之即来,来之能战。决疑定计,瞻言百里,从无半点怨言,只有赤胆忠心。乾隆对阿桂,论私情,论公谊,都是极厚的。所以任和珅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屈居于阿桂之下,丝毫不能离间乾隆与阿桂之间的情谊。看了阿桂的谢罪折子,乾隆心绪不宁,犹豫不决。如今仅因为平阳一件小案子,就要将阿桂革职拿问,他实在不忍。乾隆反反复复想了很长时间,依旧下不了决心。命人将和珅召进来,商量道:“我看平阳县的案子,诚如阿桂所说,与浙江亏空案是两个案子。应当分别而论!阿桂查亏空案,并无过失;而平阳案不过是一县之事,与之无多大关系。所以要分别处置才好,但朕又恐这样做浙江人心不服。眼看秋闱在即,浙省士子云集杭州,如果这些人借此事群起哄闹,攻讦朝廷钦差,激起更大变故,更是无法收场。”
和珅最怕的就是乾隆犹豫不决,偏袒阿桂,如今果然被他料中了。阿桂眼看就要倒霉完蛋,和珅岂能让这大好机会白白错过。急忙跪下道:“奴才认为,平阳县一案,本起因于黄梅借弥补亏空而中饱私囊。阿桂等人在从前查办亏空案时,就应当将这些情弊详加访查,切实跟究,才能惩贪服众。他怎么能说平阳县黄梅勒民贪污之事却在浙江亏空案之外呢?阿桂这个说法,奴才不敢苟同。”
乾隆想了想道:“浙江亏空一案,阿桂是尽了全力的。即使是平阳县之事,处置失当,也是受下属所蒙骗,阿桂实在不应当为此等劣员而代人受过!这几天有不少言官上折子,说阿桂身为钦差,袒护墨吏,作践清官。对阿桂不能不严加查办,且曹文植、伊龄阿等人也难逃干系,岂不是墙倒众人推?一派胡言!”
和珅此时已经看透了乾隆的心理:乾隆此时的想法是反反复复,忽正忽邪,始终理不出他自己满意地头绪。虽然口中一再为阿桂说情,其实身为皇上,手握重权,又何必作此之举,又是向何人说情?分明是暗示和珅来辩驳他,若是驳得有理有据,他便要惩办阿桂,若是驳不过乾隆,乾隆便下决心放过阿桂。
和珅想到此将心一横,说道:“圣上!奴才记得阿桂临行对皇上说, 总以核对卷册与实贮之数,乃一定不移之理。 而这样的查法,难免被底下这伙滑吏奸胥所骗。卷册之数可擅改,实贮之数可作假。而阿桂非但不加以详查,却以 浙省现有亏缺比原报之数有减无增 的理由,即行完案,实在是糊涂之举,有负万岁重托!”
和珅见乾隆听得入神,频频颔首,说话更有底气了,又道:“皇上,此次若不触动阿桂,则圣上整肃官官相护之结果将收效甚微;若不加以薄惩,则民情汹汹,人言籍籍,天下人心,难以服气!即使圣上能堵窦光鼐一人之口,却难尽掩天下人耳目!为朝廷之大计,为大清之国运,圣上需痛下决心!”
“好!朕理解你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就依爱卿所奏!你现在就替朕拟明发谕旨!”
与一个多月前乾隆明旨训斥窦光鼐的情形竟是如此地相似,乾隆的这道明发谕旨几乎通篇都是指摘阿桂之词:
阿桂、曹文植、伊龄阿等先后前往浙省查办亏空,自应将各州县亏短实在情形及有无借弥补为名勒索侵肥之事,详细查究,据实参劾,方不负朕委任之意,何得只凭地方官之结报就案查核、敷衍了事?
阿桂等人以浙省亏缺较原报之数有减无增即谓亏空之案已完,而于如黄梅借端贪污之弊并不虚心察访,果若如此,则此等案件只须督抚等照例查询,地方官出结具详即可完案,朕又何必特派钦差前往办理?
黄梅贪黩营私,赃款累累,阿桂等从前查办时即应将此等情弊切实根究,方足以服众惩贪,岂能以黄梅之案在亏空本案之外为已开脱?即使为案外之事,钦差大臣仍应当查办,何况这根本就是案内之事?现黄梅勒派等款既已审实,试想此等情弊难道不是阿桂等人从前遗漏未曾办出之事么?阿桂等人岂无应得之咎,何以不自行检举,反为自己开脱?
经军机处合议,黄梅即于杭州正法,不必押解来京。抓黄梅并未费什么事,伊龄阿派兵到了麻步镇,黄梅并未反抗,而是整好衣冠,束手就擒,临了还对家人说:“往来账目必须给我弄得清清爽爽的,我回来若是发现情弊,定不轻饶!”
但黄梅并不知道,他的几个后台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功夫救他。
九月中旬,晴空如碧。杭州城官巷街上,两队清兵护着一辆驮着槛笼的牛车缓缓向清波门驶去,槛笼里装得正是黄梅。牛车前面是两个昂头挺胸的刽子手,一个斜背鬼头刀,一个手执亡命旗,一名佐领手执朱红令箭,威严地走在两个刽子手前面。再往前是监斩官和琳骑着高头大马,神情严肃。
街两旁人头攒动,杭州的商民士庶、老幼妇孺都赶来夹道围观,鼓噪声、叫喊声不绝于耳。黄梅气色尚好,只是一直紧皱眉头,两只眼睛咕噜噜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了清直门外,黄梅被两个刽子手架上行刑台,黄梅突然仰天大笑不止。和琳走上前去,喝道:“黄梅,你笑什么?法场岂是你张狂之地!”
“我笑比我黄梅更坏的墨吏,更大的贪官,却成了漏网吞舟;我笑那些高官大员口口声声要忠心事主,为国为民,不过是一派胡言,自欺欺人!浙江之赃官,何止百千,绑赴法场之人,却只有我黄梅一个。苍天若真是有眼,应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到了这个时候,黄梅你还是想不通啊!咱们虽未打过交道,但我已经领教过你师爷石太生的厉害了。你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做的事太绝了,你贪的数目太大了,你的名声太响了!枪打出头鸟,不拿你做替罪羊,还有谁会比你更合适?黄梅,好好上路吧!明年的今日,我定会为你烧些锡箔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