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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说单云。
单云自从到营部当话务员后,一直很少回家,晚上就住在电话室里。营部共有六个人:营长包一瓶、政委李不管、干事马三良、话务员单云、打杂的三老鼠、炊事员大迷糊。政委李不管是个油瓶倒了不扶的人,平时爱图清闲,大事小事都推给包一瓶,大伙才给他取了“李不管”这么一个外号。李不管每天早饭前到营部,晚饭后回家,从来不在营部住。马三良到水肿病医院当院长去了,也不在营部住。炊事员大迷糊每天侍候完包一瓶等人,洗完碗刷完锅就准时回家,顺手给老婆孩子带点吃的。每到晚上,空荡荡的营部大院里就只剩下包一瓶、单云和三老鼠三个人。长夜难熬,又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消遣,只好打扑克来打发时光。三老鼠是个傻子,对扑克没什么兴趣,常常打不了几把就哈欠连连,扔下手中的牌回屋里去睡觉,而且很快就死猪般的打呼噜。三老鼠一走,打扑克的便只有包一瓶和单云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几岁的青壮年男子,一个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两个人常常一块儿玩到深夜。
单云刚到连部三四天,各连各排就都开始吃淀粉馍。又过几天,单云爹拄根棍子到营部找单云。单云爹告诉单云,家里没有什么吃的了,单云的嫂子和侄子都得了水肿病,让单云想想办法,帮家里弄点吃的,或者把单云嫂子和侄子送到水肿病医院去。这事倒让单云有点儿犯难——这几天有不少人为了水肿病的事到营部来求包一瓶,大都被包一瓶给轰走了。单云真害怕遭到包一瓶拒绝,在老爹面前丢面子。犹豫一阵子之后,单云壮着胆子去找包一瓶。包一瓶见单云的窘样子,笑咪咪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这么一点小事啊,看把你急得那个样儿!这水肿病医院不就是咱自己的医院吗,别人进不去,咱自己人还进不去吗?我叫三老鼠给马三良送个信儿,你家有几个人就去几个人!”说完就派三老鼠去水肿病医院找马三良。单云爹对包一瓶千恩万谢。单云的心中除了高兴之外更有自豪——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来救活家人的命了!而这种自豪全是包一瓶给她的,因此,这自豪便又变成了对包一瓶的感激……
晚上,包一瓶、单云、三老鼠又凑在一起打扑克。三老鼠老是输,又扔下牌睡觉去了。包一瓶忽然问单云:“你家是不是没有吃的了?”单云点点头。包一瓶说:“没有吃的你怎么不说话呀,咱们这儿有的是东西,总不能让你一家人挨饿吧。咱们现在就别打扑克了,一块儿拿点吃的送到你家去。”单云倒有些犹豫。包一瓶说:“你这小丫头,发什么愣啊,想让你一家人都饿死啊!”单云这才笑笑,站起身。两个人一齐走进仓库,仓库里有很多吃的——小麦、大豆、小米、地瓜干子、白面等等,应有尽有。包一瓶扛了四五十斤白面,又让单云扛了二三十斤小米,两个人一起到单云家去。路上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满天的星星无言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单云的爹娘都早早地睡了觉。全村的人也都早早地睡了觉。单云推开自家的门,喊她爹娘一声。单云爹娘都没睡着,正躺在床上“挺”饿,听见喊声,并没有起床,只懒懒地答应了一声。单云说:“爹、娘,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快起来吧!”语气中充满着快乐和自豪。包一瓶也插话说:“听说你们在家里挨饿,我让小云给你们送来点米和面。”单云爹娘听见包一瓶的声音,忙翻身起床。屋里黑咕隆冬的,彼此看不见对方,只能通过声音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单云把米和面送到她爹娘手中。老两口摸着米和面,手都抖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向包一瓶致谢。包一瓶客气几句,并不在单云家久留,又带着单云回了营部。
单云和包一瓶走后,单云爹和单云娘摸着面粉和小米,仍然高兴得合不拢嘴。有这些东西放在家里,老两口再也不用担心被饿死了。老两口当即升着火,煮了小半锅小米稀饭,然后放开肚子喝。单云爹喝了六碗,单云娘喝了四碗。老两口觉得从来没吃这么过瘾过。单云爹说:“多亏了咱小云,要不,咱老两口非饿死不可。”单云娘也说:“说的是,这孩子可帮了咱的大忙了。你看看别人家,一家子一家子,都饿得多可怜啊。……不过,孩子她爹,我可有点儿不放心。你想啊,小云一个女孩子家,整天跟着包一瓶,这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那包一瓶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单云爹叹息着说:“都到这年月了,哪儿还顾得上那么多啊。再说了,小云也不傻,哪儿就那么容易出事啊!”单云娘说:“但愿菩萨保佑,别让小云出什么事儿。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就叫小云回来,再也不让她当什么‘话雾园’了,我总觉得她在那地方不保险。”单云爹叹口气,没说什么。
单云娘说包一瓶“不是个好东西”,并不是没有一点根据。解放前,包一瓶是一个又穷又滑的人,靠给人打短工为生。四八年那一年,包一瓶在邻村的王地主家里扛活。王地主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老婆,风骚得很。包一瓶胆大包天,竟然和地主的小老婆好上了。王地主看出了些蛛丝马迹,怀恨在心,买通当地的几个土匪,把包一瓶捆到小河里去活埋。按理说,包一瓶只有死路一条了。但包一瓶命不该绝,就在土埋到脖子的时候,恰好有共产党的一个游击小分队从小河里经过,打死了土匪救下了半死不活的包一瓶。包一瓶怕王地主再报复他,索性就参加了游击队。十几天后,这一带解放。包一瓶被派回家乡搞土改。包一瓶回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王地主活埋他的那个坑活埋了王地主,同时还活埋了王地主的两儿一女。王地主到死都骂不绝口。包一瓶留下了王地主的小老婆,并把那个小老婆领回家做了自己的老婆。据说因为要这个女人,包一瓶受到了上级严厉的批评,还差点儿被撤职。包一瓶谎称王地主的老婆本是和他先定了亲的,是被王地主硬霸占去的,才免去了一场处分。包一瓶这些传奇式的经历在当地流传很广,三十里五十里的人大都知道。对包一瓶处死王地主一家这种做法,当地人看法很不一致。有些人说包一瓶这是官报私仇,借共产党的刀泄自己的私愤。也有些人说王地主也不是个好东西,该死。¬¬不管人们怎样评价包一瓶,包一瓶自此后就成了当地的实权人物却是个不争的事实。在解放后的十年里,包一瓶做了一些好事,也做了不少坏事。当面感激他的人有,背后骂他的则更多。单云娘替单云担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说单云和包一瓶回到营部,夜还不太深。单云又为家里人做了一件大事,精神格外亢奋,提议和包一瓶打扑克。包一瓶兴致也很高,两个人于是又打牌。包一瓶的手气特别好,连着赢了单云十几把。单云有点儿着急,便想耍点儿花招,趁包一瓶不注意时,偷了一张牌在手里。谁知包一瓶的一双眼贼亮贼亮的,马上说单云偷牌。单云当然不承认。包一瓶便笑着到单云身边查看单云手中的牌。单云也笑着,把拿牌的手放到身后。包一瓶绕到单云的身后,一把抓住单云的手,抢单云手中的牌。单云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一边挣扎。包一瓶也哈哈大笑着,使劲抓着单云的手。两个人拉扯了一阵子,包一瓶忽然用手一带,把单云带到他怀中,另一只手同时搂住单云的肩膀。这下把单云吓一跳,她用力从包一瓶怀中挣脱出来,又是惊恐又是疑惑又是慎怪地瞪着包一瓶。包一瓶故意装着没事人的样子说:“你自己偷牌,还不承认,这一把不算,重来。”单云把牌放到桌子上,说:“今天不玩了。”说完,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像揣了只小鹿,咚咚乱跳。这一夜,单云久久不能入睡。她想着被包一瓶搂进怀里的一霎那,浑身不停地发抖。她的心里同时又有几分莫明其妙的兴奋——毕竟这是她长大成人以来,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拥抱啊。
拥抱事件发生后两天,包一瓶去县里开会。县委书记亲自主持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仍然是高举三面红旗,把大伙房继续办下去。会上,县委书记还点名批评了几个擅自将大伙房解散的单位。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才散会,与会的公社书记们、营长们乱轰轰地离开会场,各自回家。包一瓶先不回家,却直奔县里的百货楼而去……
包一瓶回到营部时,天已经黑了。李不管、三迷糊吃过晚饭回家去了,三老鼠也已打起了呼噜,只有单云坐在煤油灯下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包一瓶径直推开单云的房门,把单云吓一跳。单云站起身,冲包一瓶笑一笑。包一瓶举起一包东西在单云面前晃晃,说:“猜,什么东西?”单云疑惑地看看包一瓶手中的包,不知道该往哪儿猜。包一瓶将包打开,取出一件花格子上衣来,在单云跟前抖抖,问:“怎么样,好看吗?”单云捏着衣服的一角,看了又看。在那样的时代,农村女孩能穿上家织的土布衣服就很不错了,若能穿上机器织的洋布衣服,走到哪儿都会引来很多羡慕的目光。至于洋布成衣,只有县城里上班的女孩子们才能穿得上,农村女孩是万万也不敢想的。包一瓶见单云看得入迷,便问:“喜欢吗?”单云说:“这衣服真好看,我要是有钱,一定去买一件。”包一瓶说:“我都替你买来了,你还去买什么。”单云望着包一瓶,眼神中全是问号。包一瓶故做轻松地说:“天就要暖和了,快该脱棉袄了,我估计你也没什么单衣服换,就给你买了这件衣服。你在这儿工作,代表咱营里的脸面,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样子。”这句话说得单云是喜出望外,激动不已。几天来,单云就一直暗暗盘算单衣的事。她打算等天暖时把棉袄里的棉花抽出来,将棉衣改成单衣。那时侯,农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是用这种方法将棉衣改成单衣穿的。单云连做梦也没敢想过能拥有一件洋布单衣,她半信半疑地望着包一瓶,问:“真是给我买的?”包一瓶说:“你这小丫头,我堂堂一个营长,能和你说着玩吗?这衣服现在就归你了,快试试吧。”单云还有点不相信,以为包一瓶骗她。包一瓶又催她脱掉棉袄,试试新衣服。单云这才信以为真,脱掉棉袄,露出里面小小的单衣,丰满的上身和肥硕的臀部也都暴露无遗,看得包一瓶咽了好几次口水。那时的农村女孩衣服少得可怜,都是外面一件棉袄,里面一件小小的单衣。单云将新衣服穿到身上,扣上扣子,大小肥瘦正合身,好像专门为她做的一样。单云兴奋得脸上都放出光来,转着身子让包一瓶看。包一瓶前看看、后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替单云拉拉衣角,一会儿替单云扯扯肩膀,一边赞不绝口地夸奖单云:“都说‘人是衣裳,马是鞍装’,真是一点也不假,你穿上这件衣服,比城里的那些女孩还要漂亮许多倍呢。保证不给咱营里丢脸。”单云一会儿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一会儿抬头看看包一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笑。包一瓶拿起单云的棉袄,帮单云披上,两只手也就留在了单云的肩膀上,说:“看把你美的,当心受凉。”单云忙从包一瓶的双手间挣出去,脸羞得通红。包一瓶说:“你这小丫头片子,人不大鬼倒挺大。”
试完衣服,包一瓶又从包里拿出一双布鞋。这是一双蓝地紫格的塑料底布鞋。单云看见鞋,高兴地叫起来。包一瓶把鞋举过头顶。单云蹦着跳着去抢,怎么也抢不到。嬉闹了一阵子,包一瓶把鞋递给单云。单云接过鞋,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兴奋得面如桃花。包一瓶说:“别只顾看,穿上试试,看合适不合适。”单云坐到床沿上,脱掉旧鞋,换上新鞋,不大不小,正合适。单云很惊讶,问包一瓶:“你怎么知道我的脚有多大,买的鞋这么合适?”包一瓶只笑不答。单云又低下头,不住地看脚上的鞋。那时侯,农村的女孩都穿家里做的土布鞋,商店里卖的鞋,她们是连想也不敢想的。单云突然拥有了这样一双鞋,心里的激动自然可想而知。包一瓶说:“我开了一天会,跑了那么远的路,又去给你买衣服买鞋,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你别只顾自己美,快给我弄点吃的吧。”单云一边往下脱鞋,一边问包一瓶想吃什么。包一瓶说:“饿死了,就吃……就吃葱花油饼吧。”
两个人一块去厨房做葱花油饼。单云和好面,擀成饼,放上油拌葱花,放到锅里。包一瓶在灶口烧火。热腾腾的油饼很快就出锅了,冒着白气,散发出扑鼻的香味。包一瓶吃了六张大饼,喝了三大碗水。拍拍肚子说:“饱了,饱了,睡觉去!”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单云一眼。单云却说:“别睡觉,咱俩打牌吧。”包一瓶马上来了兴致,连连赞成,于是两个人又去打牌。
两人打完牌,已是深夜。单云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仍然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之中,难以入睡。她拿着包一瓶给她买的褂子和鞋,看了又看,试了又试。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褂子和鞋呢。也不知看了多少遍,试了多少回,她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了一点,又坐到床沿上,默默想心事。单云觉得,包一瓶对她简直太好了:提拔她到营部当话务员,批准她嫂子和侄子到水肿病医院,给她家里送吃的,给她买褂子和鞋,平时对她也格外照顾……所有这一切,都让单云感激不尽。单云是个知恩必报的人。包一瓶对她这么好,她觉得理所当然地应该报答包一瓶。在现时生活中,人们常用这样的标准衡量人:只要是对我好的人,不管他有多么坏都是好人;只要是对我不好的人,不管他有多么好都是坏人。除了感激之外,单云对包一瓶还有一些崇拜。包一瓶高大健壮,爽朗豪气,敢作敢为,实权在握,本身就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单云想了许久许久,直想得面红耳热、心狂跳不止……
又是一个夜晚,包一瓶和单云又在一起打扑克。打了一会儿,包一瓶说自己饿了,让单云帮他弄点吃的。单云问包一瓶想吃什么。包一瓶说:“上次你做的葱花油饼挺好吃的,这次还做葱花油菜饼吧。”于是两个人放下牌,到厨房去。还是单云和面、擀面,包一瓶烧火。俩人说说笑笑,厨房里挺热闹。后来。包一瓶突然不说话了。单云抬头看看包一瓶,只见包一瓶正放肆地盯着她,眼里好像在着火。单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忙低下头,顺着眼擀饼,心却“扑通扑通”乱跳。包一瓶从灶前站起身,绕到单云身后,伸胳膊抱住单云。单云立刻浑身发抖,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块火炭,四肢像酥了似的,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弹不了,大滴的泪珠从眼里滚下来。包一瓶已把脸贴在了单云的耳朵边,很得意地说:“我提拔你当话务员,给你家里送吃的,给你买衣服、买鞋,让你过别人想也不敢想的日子,你总该报答报答我吧。”单云呆呆地站着,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
三老鼠睡到半夜,被一抛尿憋醒,起身到屋外撒尿,忽然听到单云的屋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哎哟哎哟”的呻吟声。三老鼠从来都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呢,大吃一惊,忙跑到单云房门外,大声问:“单云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单云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包一瓶趴在单云耳朵边低声说:“别怕,你就说刚才在做梦,这个傻小子什么也不懂。”单云忙平静气息,说:“我刚才做梦呢,没什么事,你快回去睡觉吧。”三老鼠嘟嘟囔囔地说:“原来是做梦呢,动静可真够大的。”提着裤子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