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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检查

作者:槐香书屋主人 当前章节:11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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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蛋儿在水肿病医院喝了七天豆面糊糊,住院期限已满,失去了继续喝下去的资格。喝完最后一碗豆面糊糊后,宝贵领着大蛋儿回家。七天的豆面糊糊产生了奇效,大蛋儿脸上的肿全消了,人也活泼了许多。回家的路上,宝贵想起这事多亏单云帮忙,便转个弯,到营部去找单云,打算向单云表示一下谢意。

营部挺热闹。包一瓶、李不管、单云、三迷糊正坐在院子里,围着一张小桌子打扑克。三老鼠站在一旁看热闹。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几个男人都解开棉衣扣子,敞着怀。单云披着棉袄,露出包一瓶给她买的那件上衣。宝贵却感觉不道太阳的温暖,只觉得身上冷。从去年入冬到现在,宝贵还没有真正感觉到过太阳的温暖呢。宝贵走到几个人身旁,冲几个人笑笑。几个人都忙着打牌,并不理会宝贵。宝贵知趣,站在一旁等着。一把牌打完,几个人似乎发现了宝贵的存在。包一瓶仰起脸,眼皮翻了翻,拖着官腔问宝贵:“这不是宝贵吗,有什么事儿啊?”宝贵忙陪个笑,说:“大蛋儿今天出院,病好了。这事多亏单云妹妹帮忙,我专门来谢谢她。”“这么回事呀。你还挺有良心……”包一瓶撇撇嘴,然后冲单云一笑,对单云说:“看看吧,谢你的。”李不管等人也都望着单云笑。单云被羞红了脸,只望着宝贵笑。宝贵走到单云跟前,给单云鞠个躬,说:“好妹妹,多亏你帮忙,给大蛋儿一条生路,我替大蛋儿谢谢你。”单云忙站起来,脸更红了。包一瓶说:“唉唉唉,宝贵,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单云给大蛋儿一条生路?咱全营谁没有生路啊?你这不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吗?”李不管等人都看着宝贵笑。宝贵忙给包一瓶鞠个躬,说:“我哪敢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呀?给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哪!我只是想谢谢单云妹妹,也想谢谢营长您。”包一瓶便笑了,说:“算你有良心。你也不用在这儿呆着了,快带孩子回家吧。”宝贵连连称是,又向单云等几个人鞠躬,带着大蛋儿离开了营部。

宝贵领着大蛋儿离开营部没多远,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回头看时,见三老鼠一歪一扭地追过来,边跑边喊边招手。宝贵以为三老鼠又来要那十个鸡蛋呢,便笑着站住,等着三老鼠。三老鼠很快就跑到宝贵身边,额头上冒着小汗,大张着嘴喘气。宝贵笑咪咪地看着三老鼠,想听听三老鼠说什么。三老鼠用手擦着汗,说:“快跟我回营部去,营长叫我来喊你呢。”宝贵有些疑惑,问什么事。三老鼠连说不知道。宝贵没办法,只好跟着三老鼠重回营部。

包一瓶等人仍然坐在一块打牌,看见宝贵进来,包一瓶将手里的牌合起来,双眼盯了宝贵几秒钟,问:“你这一段日子又去赶鬼集了吗?”宝贵以为包一瓶又要揪他的小辫子,忙说:“报告营长,我现在一直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从没有离开过家门半步。我这一段时间也没有得罪人呀,不知道谁又来告我的黑状……”包一瓶摆摆手,说:“你先别害怕,我只是想问问你,让你再到鬼集上去买点东西,你还能买来吗?”宝贵仍然搞不清包一瓶到底想干什么,便故意装傻,说:“我好长时间没出过门了,谁知道那儿是个什么样子呢?”包一瓶知道宝贵在装样子,皱皱眉头,说:“你也不用绕圈子,也不用拐弯子!我想派你明天去赶鬼集,给营里买点东西。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营里当然不会亏待你;你要不敢去,我也不强派你去。”宝贵盯着包一瓶,盯了有十几秒,判断包一瓶真想让他去买东西,心里有了底,说:“营长这么看得起我,我当然没有不去的理儿。请营长交待清楚买什么,我一定办好!不过……”说到这儿停住了,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包一瓶笑笑,问宝贵:“是不是要提什么条件啊?”宝贵陪个笑,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条件。只是,我家里现在没吃的,在挨饿。我想到营里的木工厂里去干活,总比在家里饿着好一些。”宝贵说的木工厂是营里唯一的一家“企业”。这个木工厂主要以生产扁担、铁锨把为主,效益一直很好。木工厂里有三四十名工人,大都是营里的青壮年男子。因为效益好,这儿吃的也比较好。虽然挨饿,这儿的工人仍然能分得到窝头、地瓜、萝卜、莱团子、稀饭等食物。到这个木工厂干活是很多人的梦想。但木工厂所需人数有限,只有年轻力壮、懂木工技术、和营连干部关系较好的人才有资格进去。当时有一段顺口溜:

一等人当干部

二等人当伙夫

三等人进幸福院

四等人去刮扁担

五等人吃大锅饭

包一瓶听宝贵要求去木工厂,便笑了,说:“还说不提条件呢,这不就提出来了吗。你要到木工厂去,你会干什么活?”宝贵忙说:“我会拉大锯,会拉二锯,会刮刨子,还会上火。”包一瓶说:“这么说你倒成了多面手了。好吧,我先答应你。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这次得把事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要不然你就别想进木工厂。”宝贵忙说:“这事您尽管放心,您吩咐买什么,我一定买来!”包一瓶很高兴,让三迷糊拿几个馒头给宝贵爷儿俩吃。三迷糊倒挺大方,从厨房里拿来四个大馒头,递给宝贵。大蛋儿看见馒头,眼睛中放射出奇异的光芒来,从宝贵手里夺过一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因为吃得太快,噎得直咳嗽。宝贵也很久没尝到过馒头的味道了,还没来得及品尝,已将一个馒头吃进肚子里。包一瓶说:“看你们爷儿俩饿的这个熊样,当心噎着。”又对宝贵说:“你别只顾吃,把我的正经事给忘了!”宝贵一边咽馒头一边说:“……放心吧,忘……不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赶鬼集,保证把东西……都买来。”包一瓶跟李不管商量几句,吩咐宝贵明天一大早到营部来拿钱。

大蛋儿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噎得直打嗝,两眼仍直勾勾地盯着宝贵手中的馒头,还想吃。宝贵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手中的馒头给大蛋儿。李不管说:“别让他吃得太多,当心撑着!”宝贵觉得李不管的话有道理,重又把馒头攥在手里。大蛋儿没能得到这个馒头,馋得把手指头塞进嘴里。

2

凌晨两点钟左右,宝贵便起了床。宝贵媳妇从枕头下面摸出五块钱递给宝贵。宝贵接过钱,小心地揣在怀里。两口子昨天晚上商量好的,趁给营里买东西的机会,给自己家里买点吃的。尤其是小米或者白面,一定要买一点,因为二蛋儿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吃了。这么小的孩子没东西吃,只有死路一条。

宝贵来到营部,包一瓶睡得正香。宝贵喊了好一阵子才把包一瓶喊醒。包一瓶睡眼朦胧地开开门,交给宝贵五十块钱,安排一番,然后又大声喊三老鼠。三老鼠倒醒得快,颠颠地到包一瓶跟前听命令。包一瓶让三老鼠跟着宝贵去扛东西,又吩咐三老鼠路上要听宝贵指挥,不许胡闹。三老鼠连连答应。包一瓶便准备关上门,再去睡觉。宝贵忙向包一瓶身边凑一步。包一瓶一愣,问宝贵还有什么事。宝贵说:“我肚子饿,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包一瓶用手指指厨房,关上门睡觉去了。宝贵跟三老鼠来到厨房,拿了六七个馒头揣在怀里。

宝贵和三老鼠一边吃馒头一边赶路。走不上一里路,宝贵已经将六个大馒头吃完,胃里有点儿涨,肚子里仍觉得饿,但身上却暖和了许多。三老鼠见宝贵吃得快吃得馋,显出鄙夷不屑的样子说:“你们当社员的就是没出息,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馒头似的,哪像我们当官的,从来都不像你们那样馋。”宝贵说:“你天天吃得饱饱的,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当然不馋;要是你也饿上几个月,你比我还馋呢。”三老鼠得意地说:“你们当社员的才挨饿呢,我是领导,当然不会挨饿。”宝贵看着三老鼠那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三老鼠忽然想起宝贵还欠他鸡蛋呢,于是又旧账重提。宝贵骗三老鼠说:“反正今天要给营里买鸡蛋,到时候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我假装看不见。”三老鼠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喜滋滋地答应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三老鼠突然问宝贵:“你睡觉做梦吗?”宝贵见三老鼠问得滑稽,没好气地说:“不做梦还叫人吗?”三老鼠又问:“你做梦说梦话吗?”宝贵又好气又好笑,说:“我天天夜里说梦话,有时候大白天都说梦话。”三老鼠又问:“哪你说梦话的时候,自己知道?”宝贵强忍住笑,说:“我当然知道。只要不是傻瓜蛋,谁都知道自己说的梦话。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说的梦话吗?”三老鼠忙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又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阵子,说:“这一下我终于明白了!”宝贵问三老鼠明白了什么。三老鼠说:“这几天夜里我起来撒尿,天天听见单云在她的小屋里‘哎哟哎哟’地喊。我问她哎哟什么,她说在说梦话呢。我心里就犯糊涂,心想,做梦说梦话自己怎么能知道呢?今天听你一说,我总算明白了。”宝贵觉得三老鼠的话有些蹊跷,便问:“你是说,你听见单云在屋里哎哟?”三老鼠说:“声音可大了,像喘不上来气似的,听着怪吓人的。”宝贵已经猜出了八九分,故意骗三老鼠说:“我看单云不像是做梦,可能是做梦遇见‘压虎子’了。这种东西专门压年轻女孩子,弄不好还会把人压死呢!”三老鼠忙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压死吧?”宝贵说:“你以后再听见单云哎哟时,就到单云屋里把‘压虎子’吓跑,单云就没事了。”三老鼠连连点头,说一定这样做。

宝贵和三老鼠说说笑笑,并没觉得路远,已经来到鬼集上。宝贵站住脚,望着鬼集上忽明忽暗的灯光发呆。这灯光曾给他带来过无穷的希望和信心,而现在却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三老鼠见宝贵愣着发呆,不明缘由,催宝贵快去买东西。宝贵“嗯”一声,去和别人搭讪。三三两两的人正围着一盏盏小灯,叽叽咕咕地做着生意。有人认识宝贵,笑着跟宝贵打招呼。宝贵在鬼集上转一圈,竟然发现有一个卖鲜肉的。那人将二三十斤猪肉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等着买主来买。宝贵买了三斤猪肉,放在口袋里,让三老鼠扛着。卖肉的人见宝贵一下子买了这么多肉,后面还跟着一个扛口袋的,以为宝贵大有来头,不停地恭维宝贵,并想和宝贵建立关系户。宝贵假装答应。卖肉的人非常高兴,点头哈腰地送出宝贵三四步远。宝贵又走到卖鸡蛋的地方,找了两个卖主才买了五十多个鸡蛋,已到了包一瓶要求的数目。鬼集上几乎没有什么青菜,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卖青萝卜的。宝贵又买了五六个萝卜,也装在口袋里让三老鼠扛着。宝贵数数手里的钱,还剩下十三块六毛,觉得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买,便准备回去,突然又想起自己家的事还没办,忙又买了几斤白面几斤咸菜,花了七块八毛钱。宝贵带的钱不够,就用公家的钱顶上了。这样,公事私事都已经办完,宝贵提着鸡蛋,三老鼠扛着口袋,一齐离开鬼集。两人刚走下河堤,迎面走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个东西在宝贵面前晃晃,问:“刚打的,要吗?”宝贵凑上去看看,是一只野兔子,估计买回去包一瓶肯定会高兴,便和那个卖兔子的人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花五块钱买下了那只兔子。野兔子有三四斤重,身上肥嘟嘟的——这可怜的家伙倒没怎么挨饿!

天渐渐亮起来。当黎明的辉光再次降临大地的时候,宝贵和三老鼠已经走在回归的路上。宝贵一边走路,一边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向包一瓶报账。宝贵身上还剩下五块八毛钱,他打算再从中扣下一点,装在自己的腰包里。三老鼠还没忘记宝贵欠他的鸡蛋,又向宝贵要。宝贵从怀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三老鼠。三老鼠见到钱,喜得合不上嘴,不停地傻笑。宝贵叮嘱三老鼠,回去见了包一瓶,千千万万不能说钱的事。三老鼠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答应。这样,宝贵身上还剩下四块八毛钱,他打算交给包一瓶两块八,自己留下两块。主意就这么定了。

回到营部,已是半上午。宝贵将买来的东西逐一清点给包一瓶看,又汇报了账目。包一瓶显然很满意,让三迷糊给宝贵拿了几个馒头,又让宝贵明天就到木工厂去上班。宝贵毕恭毕敬地辞别包一瓶,怀里揣着白面和咸菜,高高兴兴地往家走。直到这时,宝贵才知道,三营评上了县里的模范营,两天后县委书记要亲自带队来三营检查工作。

3

下午,三金突然把五排的全体男劳力召集起来开会。三金告诉大家,营里接到上级通知,县委书记明天就来检查工作。营长给各连下达紧急命令,让各连各排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把扒了皮的树全部刨掉,以免影响全营的荣誉。自从挨饿以来,村民们都扒下树皮来充饥,很多树都被扒光了皮,露着白哗哗的树干,样子十分难看。营长的命令就是圣旨,谁也不敢违抗。五排的男人们拿着铁锨、钢镢等工具,从村子东边开始,刨那些光腚树。刨树是力气活,村民们都饿了几个月,早已饿得奄奄待毙,哪儿还有力气呢?忙活了一下午,二十几个人才刨倒十几棵树。其它的光腚树仍然都光溜溜、硬梆梆地挺着,像是在示威。太阳已经消失在晚霞中,夜幕正悄然拉开。疲惫的村民们都想早点收工回家。这时候,包一瓶来了。他对五排的进度非常不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金训了个狗血喷头,并勒令五排连夜加班,必须在明天天亮前把所有的光腚树全部刨倒,一棵也不能留。包一瓶骂完之后,扬长而去。三金当众受辱,又羞又恼又怒,对五排的村民们破口大骂。二十几个男人都木然地干活,谁也不说一句话。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三金命人点上汽灯,挑灯夜战。五排用的是一种老式的黑汽灯。这种汽灯的灯芯就挂在汽灯的最下端,灯芯四周没有灯罩,因此特别怕风,一旦有风把灯芯吹破,汽灯就会熄灭。这盏汽灯是五八年搞大兵团做战时,为了晚上照明买的,想不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汽灯被点着后,发出“咝咝”的声音,把黑夜照得像白昼一般。三金亲自督战,务必要在天亮之前完成任务。有人给三金提建议,刨树太慢,不如用锯锯。三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让人找来两条截锯,从树根处往下锯。这个办法果然好,速度一下子提高了很多。三金看着树被一棵棵锯倒,脸上也有了点笑丝儿。干到半夜,二十几个人都喊饿。三金见树已经锯得差不多了,心中高兴,让炊事员煮萝卜犒劳大家。二十几个男人很快就吃完了三十多斤萝卜,还都有些没吃饱。

大约到凌晨三四点钟,还剩下最后一棵站着的光腚树。这是一棵大柳树,有两三围粗,就长在村子西头。这棵大柳树究竟已长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柳树的有些大枝已经干枯,树干中央也朽出了一个大洞。多少年来,五排的男女老少都把这棵大柳树看成是神树,常在树下烧香磕头,求树神保佑。有的人还给树神挂了红。村民们对神树又敬又怕,谁从树下经过,都要默默念祷几句,生怕得罪了树神。偶尔有小孩子淘气,爬到大柳树上玩耍,这孩子的家长必定一迭连声地把孩子从树上喊下来,然后诚惶诚恐地跪在树下,求树神宽恕。没有人敢碰这棵树的一根枝条,甚至是一片叶子。到一九六0年,神树的权威遇到了挑战,饿急了眼的村民们大着胆子扒神树的皮吃,把神树扒得千疮百孔,皮开肉绽,像一个一丝不挂的老人。现在要锯这棵树,二十几个男人都有些发怵,畏畏缩缩地不敢靠前。有人建议先在神树下放一挂鞭炮,再烧一柱香,求树神原谅。可三更半夜的,到哪儿去弄鞭炮啊?二十几个人只好齐跪在树下,每人给神树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开始锯树。树太大,三金让人用两条锯从树两边对着往里锯。没事干的人大都远远地站着看,等着换班;几个困极了的人蹲着打盹儿。当换到第四班时,锯条已经显得有点儿短。拉锯的人只好把锯退出来,从另一个角度锯。这时候刮起风来。汽灯的火焰在空中跳荡着,发出“呼呼”的响声。风在不断加大。汽灯的火焰突然在风中巨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变成一个大火球向半空飞起,随即又散成无数的小火球,像在半空中炸开了一朵礼花。火球散去之后,四周漆黑一片。

“灯芯烂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饥饿与困倦已经让人们对身边的一切失去了兴趣。

“快给汽灯换个灯芯!”三金大声喊。不知道在给谁下命令。

有两个人走到汽灯前,摸索着给汽灯换灯芯。就在这时候,大柳树突然响起“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快点跑,神树倒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黑漆漆的夜里,谁也看不清大柳树究竟在向哪个方向倒,大家只是本能地向外跑,都希望离大柳树远一点。大柳树继续“咔咔嚓嚓”地响着,之后便一声巨响,倒在地上。大家惊魂始定,点着汽灯,围在大柳树周围看。就见大柳树的树冠高高地耸向半空,像一座小山。大家都忍不住吐吐舌头。

总算把所有的光腚树都锯倒了,大家都长出一口气,准备回家。有人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大家互相看看,不见了一个叫大猫的人。喊几声,听不见大猫回答。向四周找找,仍不见大猫的影子。三金以为大猫偷偷溜回家睡觉去了,气呼呼地骂起来。有个人心细,借着灯光向树冠下找找,见大猫被压在树冠下面,急忙大叫起来。这一下大家着了慌,一齐围上前,急忙把树枝扒开,见大猫趴在地上,头被一个断树杈子顶着。树杈子周围是一片血。大家慌忙把树杈子锯断,把大猫拖出来,见大猫的头被树杈子戳了个大窟窿,人已经死了。这个可怜的大猫,在刚才灯灭树倒的时候,正蹲在离大柳树不远处打瞌睡,没能及时逃离,白白搭上了性命。

天亮了。大猫的老婆孩子闻讯赶来,哭闹个不停。大猫的老婆抓住三金,非要三金赔给她一个活人。三金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好派人到营部向包一瓶报告。包一瓶见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报丧,气得火冒三丈,大骂五排的人干活不长眼,又骂三金指挥无方。骂归骂,但此事事关重大,包一瓶不敢甩手不管,只好带着一肚子气去五排处理。包一瓶来到大柳树旁,不由分说,先把三金训斥一通,然后再去安慰大猫老婆。人死不能复生,哭闹也是枉然,况且大猫老婆也没有太多的力气哭,只好商量如何办后事。大猫老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给大猫做一口大棺材,排排场场地给大猫办丧事;二是让营里养活她孤儿寡母四口。包一瓶和三金低声商量一阵子,劝大猫老婆:“反正人已经死了,做再大的棺材也没有用。再说,现在人都饿得摇摇晃晃的,做了大棺材也没人能抬得动。倒不如把丧事办简单一点,营里、连里从别的方面多给些照顾。”大猫老婆想一阵子,含泪点头答应。包一瓶当即表态,营里拨给大猫一家三十斤白面,再让三金从四连拨给大猫一家二十斤小米,总共是五十斤。五十斤米、面在那时能换一个十七八的大闺女,也就算是能抵得上大猫的命了。大猫老婆又含着泪答应下来。包一瓶又低声安排三金,如果大猫老婆再提出什么条件,可以先答应着;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件事压住,绝不能让检查团的人知道。安排完毕,包一瓶匆匆离去——他还忙着去迎接检查团呢。

三金让人找来几块薄木板,钉个狗头碰,把大猫弄到村外埋掉了事。就这样,三十斤白面、二十斤小米摆平了一条人命。

县里的检查团并没有在预先定好的日子来,他们推迟了检查的日期。可怜的大猫,就这样白白地做了牺牲品。

4

两天后,县里的检查团终于来了。检查团有二十几个人组成,县委书记领队,公社书记做陪。包一瓶率领手下的大小干部十几人,迎出三四里远,把检查团接到营部。营部里早已准备好滚烫滚烫的茶水。包一瓶亲自提壶倒茶。单云端一杯茶递给县委书记。县委书记看看单云,笑着对包一瓶说:“你们真不愧是全县的模范营啊,瞧这勤务员,不但年轻漂亮,气色也好得很吗!”说罢大笑。检查团的人都跟着笑。单云被笑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三老鼠也往前凑凑,想给领导们端茶。包一瓶推三老鼠一把,把三老鼠推到一旁。三老鼠还有点儿不情愿,似乎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检查团的人见三老鼠傻得可爱,都笑。

笑声过后,县委书记让包一瓶汇报工作。包一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通假话,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县委书记非常满意,连连点头。

汇报完工作便是参观。县委书记点名要参观三个地方:一是三营的木工厂,二是四连五排的大伙房,三是三营的幸福院。包一瓶连连答应,带着检查团去参观。

检查的第一站是木工厂。木工厂里,几十个工人正各自忙着手中的活。县委书记兴致勃勃地向工人们打招呼。工人们有的看看县委书记,有的连看也不看,好像县委书记和他们没关系似的。县委书记干干地笑一下,转悠着看工人们干活,连声赞扬木工厂搞得好。包一瓶不停地点头陪笑。县委书记一眼看见了宝贵,紧走几步到宝贵跟前,对包一瓶说:“这位同志我认识,是条好汉。他在水库工地上光着膀子推车,人都累昏过去了,还是坐我的车去的医院呢。”说完,伸出手跟宝贵握手。宝贵忙伸出双手握住县委书记的手,诚惶诚恐地、又带着几分狡猾地看着县委书记笑。包一瓶在一旁对县委书记说:“他叫宝贵,一直表现很好,营里才安排他在木工厂干活的。”县委书记满意地点头,并问宝贵在木工厂生活得怎么样,能不能吃饱;又问宝贵家里有几口人,平时都吃什么,挨没挨饿。包一瓶怕宝贵说实话,不停地给宝贵使眼色。宝贵明白包一瓶的意思,对县委书记说:“吃得很好,很饱,家里人也吃得很好,很饱,……没挨饿,没……挨饿。”说完便低下头,觉得两眼酸酸的,似乎要流下泪来。县委书记又点点头,对包一瓶和公社书记说:“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吗!在当前形势下,你们能做到这样,尤其难能可贵!”包一瓶和公社书记都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县委书记又走到一堆扁担前,拿起一根桑木扁担,细细地看。公社书记知道县委书记会几路拳脚,便笑咪咪地请县委书记耍几路扁担,让大家开开眼。其他人都鼓掌。县委书记来了兴致,就在原地后退几步,摆个门户,耍起扁担来,把一根扁担耍得“嗖嗖”直响。众人不停地鼓掌叫好。一趟扁担耍完,县委书记做个收势,像个老江湖似的冲大家拱拱手。大家又鼓掌。

检查的第二站是五排的大伙房。三金已经带着米珠、冯驴儿在村头等候多时。县委书记见三金弯腰驼背,形象卑琐,不由得皱皱眉头。一行人来到大伙房。大伙房里放着个大蒸笼。第一层笼屉里放着地瓜,第二层笼屉里放着萝卜,第三层笼屉里放着窝头,第四层笼屉里放着菜团子。县委书记很满意,问五排有多少人,每人每天能分多少吃的。三金回答:五排共有一百二十人,每人每天能分一斤吃的。县委书记有点儿不相信。公社书记对县委书记说:“五排可是我们公社的先进排!前一段时间,他们响应县里的号召,一次就给兄弟公社捐献了三千斤萝卜呢。”县委书记显然对这事产生了兴趣,问五排还有多少地瓜、多少萝卜。三金答称还有八千斤地瓜,一万斤萝卜。县委书记更惊讶,提出参观五排的地瓜窖和萝卜窖。三金连连答应,笑咪咪地带着县委书记一行人来到萝卜窖旁。三金让人用铁锨铲去萝卜窖上面的土,露出红艳艳的萝卜来。县委书记蹲下身去,用手往下扒扒,下面全是萝卜。县委书记又看看萝卜窖的面积,对三金的话不再怀疑,不住地夸三金领导有方。县委书记自以为检查得很仔细,其实还是上了三金的当。这一窖萝卜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只是在铲开土的地方放了厚厚一层萝卜,其它地方萝卜就很少。土从哪儿铲开,铲开多大面积,都是三金事先设计好的。县委书记只是走马观花,当然识不破三金的瞒天过海之计。

检查的第三站是幸福院。幸福院的大院子里,马三良正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几个人干活,等着检查团的人来。马三良本是水肿病医院的院长,幸福院的事本不归他管,但幸福院是三营的“形象工程”,是这次检查的重中之重,包一瓶才临时调马三良这员强将来坐阵。马三良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又是营里的干事,又奉着包一瓶的钦命,自然就成了幸福院的实权派。幸福院的院长反倒成了马三良手下的小卒子。马三良指挥人们把幸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院门外也打扫得一尘不染;又让人用土筐装上石灰粉,在院内院外蹲出一溜溜白色的圆圈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花,煞是壮观。打扫完卫生,马三良又把幸福院里的所有院民召集起来训话。幸福院里共有三十多位院民,大都是和营、连、排三级干部有关系的人。这些人在幸福院里,每天能分到些地瓜、萝卜、窝头、稀饭之类的食物,已经算是很幸福的生活了。马三良告诉全体院民,检查团到来后,如果问幸福院里的生活好不好,每个人都要往好处说,吹得越大越好。谁要是实话实说,或是说漏了嘴,明天就把他撵回家去,叫他回家去吃淀粉馍,叫他饿死!众院民齐声答应,说肯定往大处吹。马三良又告诉全体院民,午饭时要坐桌吃大席,菜摆上后不要马上吃,要等检查团的人检查完离开后再吃。谁要是敢私自动一筷子菜,明天就把他撵回家去,叫他回家去吃淀粉馍,叫他饿死!众院民听说要吃大席,全都欣喜万分,齐声说:“那是,那是,一定等检查团的人走后再吃。一定……吃。”

检查团的人来了。马三良带领全体院民迎到大门外,热烈鼓掌。县委书记认识马三良,笑着跟马三良握手。马三良简直受宠若惊。县委书记就在原地站着,向马三良询问幸福院的情况,又问院民们生活得怎么样。院民们齐声回答:“生活得好!”县委书记问怎么个好法。院民们又齐声回答:“好得像共产主义似的!”检查团的人都笑。县委书记也笑笑,然后迈步进院,去检查宿舍和伙房,并要亲眼看看院民们都是吃什么饭。马三良指挥院民们坐成四桌,然后命令炊事员上饭。炊事员应声而动,把一盘子又一盘子菜端上饭桌。每桌的标准是十菜一汤:猪肉炖红萝卜条、猪肉炖辣萝卜条、猪肉炒地瓜丝、炒鸡蛋、清蒸海参底子、清蒸丸子、清蒸假鱼、炒兔肉、煎腊肉、萝卜炖粉条、鸡蛋汤。真是满桌飘香。检查团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院民们望着眼前丰盛的饭菜,一个个嘴巴张得合不上。有的人肚子里“咕咕碌碌”直叫唤,却不敢动一筷子菜,只能像木桩似的僵坐着,撑死眼睛馋死嘴。县委书记看着一桌桌饭菜,显然被感动了,转身面向检查团全体成员,大声说:“同志们都看见眼前的这一切了吗?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有些人说大跃进不好,大伙房不好,这样的同志真该到这儿来好好接受接受教育!依我看哪,不是大跃进有问题,也不是大伙房有问题,而是这些同志的脑袋瓜子有问题……”马三良见机会难得,带头喊起口号来:

“总路线万岁!

“大跃进万岁!

“人民公社万岁!

“大伙房万岁!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检查团的人和幸福院的人都跟着喊,直喊得响彻云霄。

喊完口号,检查也就结束了。县委书记带着检查团的人离去。院民们巴不得检查团的人早点离开,好尽情享用桌子上丰盛的饭菜。检查团的人刚走出大院,这些人便急忙抓起筷子,就要来他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马三良厉声喝住。院民们手拿筷子,迷惑地看着马三良。马三良向院民们挥挥手,指挥院民们离开饭桌,站到一边去。院民们不情愿地站到一旁,手里还都拿着筷子,准备一旦得到开吃的命令,便冲向饭桌。马三良却让两名炊事员把饭桌上所有的菜都收回厨房去。所有的院民全都屏住呼吸,似乎连心脏都已经停止了跳动,眼巴巴地看着炊事员把一盘子一盘子菜端走。院子里静得几乎让人窒息。等到桌子上的菜收完,马三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声对三十几个木雕泥塑般的院民说:“今天检查,大家表现得都不错,上午每人奖励一个窝头。……开饭!”院民们直到这时才明白,那十菜一汤原来不是给他们准备的,所有的渴望、期盼全都变成了一场空喜,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涌上心头。院民们木然地低下头,说不出一句话。有一个人实在气不过,愤怒地把筷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马三良厉声喝道:“你有意见吗?有意见滚回家去!”摔筷子的人不敢顶撞,忙弯腰把筷子拾起来。

给院民开完饭,马三良和两个炊事员把那些好饭菜全都抬到营部去了。包一瓶和其他的干部们还在营部等着这一顿丰盛的大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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