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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营的木工厂在本营的一座关帝庙里。二十几年前,这座小庙曾小有名气,香火很盛。一九四三年,日本鬼子和当地的抗日武装在这座小庙里打了一次小仗。日本鬼子的炮弹炸塌了关帝庙的大殿,只剩下两面的配殿没毁,庙从此便荒了。关帝庙的院子挺大,正是干木工活的好地方,营里就把木工厂安在了这里。木工厂的厂长也是由马三良兼任。马三良平时事情比较多,不常在木工厂,木工厂的日常事务都由司务长王瘸子处理。王瘸子是包一瓶的远房表弟,上过几年学,认识几个字,因此就做了司务长。此人又瘸又丑,三十五六了,还是光棍一条。
宝贵在木工厂干不了什么细活,只能给别人帮帮忙。两三天后,宝贵便跟木工厂里的大部分人混熟了。其中特别熟的是拉大锯的大虎、二虎兄弟。拉大锯就是将圆木破成木板,是一种稍微有一点危险性的活。其办法是:将圆木立起来,固定在一棵树上,再把两条长凳子架在空中,拉大锯的人各站在一条凳子上,一推一拉地将圆木锯成木板。这种空中作业要求人要身强力壮、平衡感好。大虎二虎兄弟俩都是拉大锯的高手,能边拉大锯边聊天,绝对跑不了线。
木工厂的伙食不错,早晨每人一个窝头一碗稀饭,上午两个窝头两碗稀饭,下午一个窝头一碗稀饭。这是全营最好的伙食。工人们领到吃的以后,舍不得吃完,每顿饭都省下来一点,晚上一块带回家去,给饥饿的妻子儿女们吃。宝贵的做法是:早晨省半个窝头,上午省一个窝头,下午省半个窝头,一天共省下两个窝头。大虎二虎兄弟的情况跟宝贵不大一样。兄弟俩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爹,想当年也是闻名当地的一位木匠,如今老了,不能再干木匠活,只好挺着脖子在家里挨饿。大虎二虎兄弟都是很孝顺的人,不忍心让老爹在家挨饿,就让老爹也来到木工厂,分吃兄弟俩的饭食。早晨,兄弟俩各分给老爹小半拉窝头、小半碗稀饭;上午,兄弟俩各分给老爹半个窝头、半碗稀饭;晚上仍和早晨一样。虎爹每天早饭前拄着棍子到木工厂来,吃完饭便找个向阳的墙跟坐下,似睡非睡地晒太阳,等着吃上午饭;吃完上午饭,仍坐着晒太阳,等着吃晚饭;晚饭后,父子三人一块回家。大虎二虎兄弟除了供养老爹之外,还要再节省点吃的带回家去给老婆孩子们吃。这样,兄弟俩的肚子就欠下了很多亏空。兄弟俩只好勒紧腰带,爬上爬下地拉他们的大锯。
这天早饭后,宝贵帮着大虎二虎兄弟架凳子。宝贵发现大虎的手有点儿哆嗦,头上直冒虚汗。宝贵问大虎是不是不舒服。大虎说头有点儿晕,身上没劲儿。架好凳子后,大虎试着往凳子上爬,却爬不上去,只好蹲在地上休息。王瘸子恰好走过来,大声喝斥道:“别人都干活,你怎么蹲在那儿歇着?不想干就滚蛋!”大虎不敢再蹲着,只好挣扎着站起来,勒勒裤腰带,摇摇晃晃地往凳子上爬。宝贵从一旁托住大虎的屁股,把大虎托到凳子上。大虎双手抱住凳子,大张着嘴喘气,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二虎已经爬上凳子,将大锯递给大虎,兄弟二人“哧哧啦啦”地拉起锯来。刚拉几下,就见大虎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栽了下来。宝贵吓一跳,忙走到大虎跟前,把大虎扶起来,问大虎摔伤没有。大虎摇摇头,叹口气。有几个工人见大虎从凳子上摔下来,也都围上来看。大虎爹也颤颤微微地来到大虎跟前,拉着大虎看一阵子,长叹一声,对众人说:“他这都是饿的,为了我饿的。都是我拖累了他啊。”大虎忙说:“爹,我没事,你不要胡思乱想。”就要挣扎着站起来。大虎爹忙摁住大虎的肩膀,说:“你就别犟了,快坐着歇会吧。……唉,都是我拖累了你们兄弟俩,我现在就回家,再也不和你们争嘴吃了。”说罢,站起来就走。
二虎拉住他爹,说:“爹,我和哥都不怕你拖累,只要俺俩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挨饿,你不要走。”虎爹说:“我知道你哥俩都是好孩子,都孝顺我,可我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都无所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你哥俩都有老婆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过呀。”说罢,流下泪来。大虎说:“爹,你不要走,宁肯我饿死也不能让你饿死。”说罢,也流泪。虎爹说:“大虎啊,你也不是小孩子啦,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呢,你要是饿死了,谁还来养活我呢?我不是也要饿死吗?再说了,你现在饿成这个样子,要是不能干活,木工厂还会要你吗?万一你被开除回家,你一家子几口不全得饿死吗?你们就别再拦我了,让我回家吧,豁上我一条老命,换回来你们两家子的命,值,划算!”说罢,拄着棍子,颤颤微微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大虎二虎兄弟俩都满脸愁云,心事重重,只低着头干活,什么话也不说。早饭时,兄弟俩领到饭都看着发呆,不肯吃。宝贵劝兄弟俩吃饭,没想到兄弟俩竟然捂着脸哭起来。原来,虎爹昨天回家后便开始绝食。老人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拖累大虎二虎兄弟俩。大虎二虎兄弟晚上回到家,劝老爹吃点东西。虎爹躺在床上,两眼紧闭,一言不发。兄弟俩跪在床前,声泪俱下。大虎二虎媳妇也跟着劝。劝了好长时间,虎爹睁开眼,说了下面一段话:“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孝顺我。可你们看看这年景,非饿死人不可。咱一大家子十一口,谁死了最划算?我!我七十多岁了,废人一个,多活一天就多遭践一天吃的,倒不如省下这些吃的给你们留着。你们和孩子们都是不能死的人——你们死了,孩子们怎么过;孩子们死了,大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要是真孝顺,就顺我这一回,别再劝我,让我安安静静地死。我死以后,我床下面有几块薄木板,你兄弟俩给我钉个木匣子,把我装上,挖个深点的坑把我埋了,别让饿狗扒出来吃我,就算你哥俩尽到孝心了。你们一定要把孩子照顾好,不要让孩子饿死。孩子是咱家的香火,是咱家的指望啊。”说完闭上眼,再也不肯说一句话。宝贵搞清楚事情的原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怔怔地发呆。
上午,木工厂改善生活,每人多发一斤地瓜。工人们都像过节似的,高高兴兴地领饭。马三良也来到木工厂,像救世主一样站在笼屉旁,监督炊事员分地瓜。轮到宝贵领地瓜时,天天在木工厂讨饭的丁老头凑到马三良跟前,想要一点地瓜吃。这丁老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没有什么背景,进不了营里的幸福院,便天天到木工厂来讨饭吃。说是讨饭,其实很难讨到吃的。每个工人只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除了自己吃,还要省下来一部分给家里人留着,谁舍得给丁老头啊?那年月,食物就等于生命啊!丁老头每天只能讨到些刷锅水喝。偶尔运气好,比如逢上马三良或者是王瘸子高兴的时候,丁老头也能得到半碗稀饭甚至是半个窝头。但这只是偶尔,并不经常。丁老头见今天改善生活,以为也能沾点光,所以才凑到马三良跟前去要。马三良狠狠地往丁老头手上打一巴掌,喝斥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一边去!”丁老头经不住那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的诱惑,仍死乞白赖地说:“三舅,你就给我一块吧,小点儿也行,烂点儿也行,坏点儿也行。”马三良是丁老头的远房亲戚,论辈份是丁老头的远房舅舅。马三良很不耐烦,大声训斥说:“什么三舅四舅的,你少给我套近乎。说不给你就不给你,你给我滚一边去!”丁老头非但没退到一边去,反而双腿一软,跪在马三良脚下,继续哀求说:“三舅,求你老人家发发慈悲,给我一点儿吧。”马三良急了,使劲往丁老头身上踢一脚,骂道:“别说你喊我三舅,你今天就是喊我三姥爷我也不会给你地瓜。快滚!”丁老头见真的没指望了,只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满含屈辱的泪水,默默退到一边。
宝贵领到自己的那份地瓜和窝头,像捧着件旷世未有的宝物,心里有着难以言表的兴奋和喜悦。他坐到一根木头上,把地瓜端详好一阵子,才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一斤地瓜很快就被吃完,宝贵肚子里却毫无饱的的感觉,似乎还更饿。宝贵又掰半个窝头吃下,“咕咕咚咚”地喝完稀饭,肚子仍很饿。宝贵舍不得再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将省下的窝头放到小布袋里,再把小布袋揣到怀里。这样做可以确保省下来的窝头不被别人偷走吃掉。宝贵将布袋揣好,用手摁摁,确信已经保险,才抬头向身边看看,就见大虎二虎兄弟二人相对低头而坐,正望着手里的地瓜和窝头发愣。宝贵知道这兄弟俩又在为他们老爹的事犯愁,不由得叹口气。
大虎二虎兄弟枯坐了一阵子,走到宝贵身边,请宝贵跟他们兄弟回家一趟,共同劝劝他们的老爹。宝贵不便推脱,只好同去。
大虎二虎的家离木工厂不到半里路,很快就到了。虎爹住在一间低矮的草房里,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双眼紧闭,毫无生息,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死了。大虎二虎兄弟走到床前,带着哭腔喊声“爹”。虎爹似乎没听见,毫无反应。大虎二虎又喊几声。虎爹仍没睁眼,只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们来是想劝我,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回去吧。”大虎二虎兄弟说:“爹,求求你起来吧,我们兄弟俩不管想什么办法也要养活你。”虎爹说:“想办法,你们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只怕想到最后,没把我养活,还要把你们两家子的命都搭上。你们快走吧,干活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别烦我。”宝贵在一旁插话说:“大爷,你的心思我懂,你是不想拖累大虎二虎兄弟。可天下哪有看着自己的老爹饿死不管的儿子啊?你老人家也该替大虎二虎兄弟想想才对啊。”虎爹睁开眼,看看宝贵,说:“大侄子,谁不知道活着好啊?蚂蚁蝼蛄都想活着,我怎么就不想活着呢?可老天爷不让我活啊!人活百岁也是死,早死晚死都一样,两眼一闭,两腿一蹬,眼不见心不烦,也能落个清闲自在。”说完闭上眼,再也不肯开口。大虎二虎兄弟知道老爹主意已定,无可挽回,只好趴在床前给爹磕了头,哭哭泣泣地从小草屋中退出来。宝贵也凄然泪下。
三天后,虎爹死了。大虎二虎兄弟找到王瘸子,求王瘸子给派两个人,帮他们兄弟俩埋葬老爹。大虎那个村子里已经没人能抬得动死人。王瘸子倒没拿架子,马上就派宝贵和另一名工人同去。大虎二虎兄弟先给王瘸子磕了头,又给宝贵和另一名工人磕头。宝贵忙将兄弟二人搀起来,一块去大虎二虎家。
虎爹躺在小床上,双眼和两腮都深深地陷下去,脸上的皮皱得堆成堆,已经失了人形。大虎二虎兄弟从床下面抽出几块木板子来,仔细看看,木板子都已经按着小匣子的尺寸截好。床下面还有一包钉子、一把锤子。虎爹已经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大虎二虎兄弟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一边流泪,一边就在小床前将木板子钉成小木匣子。没有送老衣给老人换,其它的所有仪式也都免了。大虎拿出上午发的两个窝头,准备放到小木匣子里。宝贵觉得这样做太可惜,劝大虎把窝头留下来给孩子们吃——孝心固然重要,保命更重要啊!大虎想想,留下一个窝头,把另一窝头放进小木匣子里。然后,四个人开始往小木匣子里装虎爹。大虎托住虎爹的头,二虎托住虎爹的背,宝贵托住虎爹的屁股,另一名工人托住虎爹的腿,虽然四个人天天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仍觉得手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好像只托着一身衣服。四人将虎爹放好,用一块木板将木匣子口钉上,再用两根绳子把木匣子捆住,默默地往村子外面抬。
大虎二虎家的坟地在村外的一片盐碱地里。这儿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四个人把小木匣子放下,用铁锨刨坑,准备埋人。几只饿狗闻到死人的气味,红着眼站在远处,呜呜直叫。四个人刨好坑,把小木匣子放进坑里,慢慢往坑里埋土。坑慢慢被填平,坟头慢慢堆起来。埋葬完毕,大虎二虎兄弟又对着新坟磕了头,四个人一齐离去。
四个人刚走出去十几步远,忽然听见背后一阵狂叫。四个人扭头看时,全惊呆了——就见远处的那几只饿狗已冲到虎爹的坟上,拚命地扒着坟上的新土。大虎二虎齐声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到坟前,抡起手中的棍子朝饿狗身上乱打。几只饿狗不但不跑,反而嚎叫着往大虎二虎身上扑。大虎二虎兄弟竟有些招架不住。宝贵忙冲到坟前,挥起手中的铁锨朝饿狗身上乱铲。饿狗们被铲得伤痕累累,这才“嗷嗷”怪叫着向远处逃去,消失在渐渐笼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