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埋葬完虎爹的第二天早晨,宝贵正在木工厂干活,三老鼠来找宝贵,让宝贵到营部去一趟。宝贵问什么事。三老鼠哭丧着脸说:“别问了,到那儿就知道了。”宝贵只好向王瘸子请个假,跟着三老鼠到营部去。走在路上,宝贵又问三老鼠有什么事。三老鼠埋怨宝贵说:“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让我挨了一顿骂。等一会到营部,有你的好果子吃。”宝贵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你说得这么邪乎?”三老鼠说:“邪乎?邪乎得很啦!昨天半夜我起来撒尿,又听见单云在她的小屋里哎哟,我就推门进了她的小屋。这可是你过去告诉我的,让我再听见单云在屋里哎哟时就进去看看,你还说什么有‘压虎子’。原来你都是坑人的。我这一看不要紧,就看见营长正趴在单云身上,一拱一拱的正干那事儿呢。我敢紧对营长说,营长营长,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是上次到鬼集上买东西时,宝贵那小子告诉我,让我再听见单云哎哟时就进屋看看,怕有‘压虎子’压单云。营长什么也没说,从被窝里伸出光胳膊,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哎哟,营长那一巴掌可真够狠的,到现在我的腮帮子还火辣辣地疼呢。”宝贵听完三老鼠的话,急得叫苦不迭。上次去鬼集买东西,三老鼠提起单云的事,宝贵顺口给三老鼠开了个玩笑,过后早已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三老鼠这傻瓜竟当了真,真的跑到单云屋里去了。宝贵埋怨三老鼠说:“你这傻瓜蛋,我当初只不过是给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了真呢!”三老鼠说:“你这玩笑开得好,让我挨了一个大耳光子。等一会见了营长,大耳光子扇到你脸上,你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坑我!”宝贵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包一瓶。
宝贵刚走到营部大门口,就听见单云在小屋里哭。又听见一个人在劝,好像是包一瓶。宝贵不敢贸然进去,就站在大门口听。又听见单云和包一瓶大声争吵起来,又看见包一瓶被单云使劲推出门外。三老鼠冲包一瓶大声喊:“营长,我把宝贵这个狗东西喊来了!”包一瓶愣愣神,看见宝贵,厉声喝道:“找的就是你,过来!”宝贵知道事情不妙,哆哆嗦嗦地向前走,不敢离包一瓶太近,也不敢离包一瓶太远,便在离包一瓶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惊恐地看着包一瓶。包一瓶指指宝贵,又喝道:“往前点,到我跟前来!”宝贵不敢抗拒,只好又往前挪一步。包一瓶向宝贵跨一步,一把抓住宝贵的衣领子,另一只巴掌在宝贵脸旁晃着,压低声音问宝贵:“说,你都给三老鼠说了什么?”宝贵努力用两只脚尖踮着地,结结巴巴地抵赖说:“营长,我冤枉,我什么也没说。”三老鼠在一旁大喊:“营长,都是他说的,他还给我说什么‘压虎子’……”宝贵忙说:“营长,三老鼠他说假话……”包一瓶不等宝贵说完,使劲晃晃宝贵的衣领子,骂道:“妈那个屄,老子好心好意地提拔你,重用你,给你活路,你不感激老子倒也罢了,反倒坏老子的事。像你这样的贱种,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说完,挥动蒲扇般的大巴掌,照着宝贵脸上就是四五下。宝贵就觉得头一懵,眼一花,软软地倒在地上,鼻孔里有热热的、腥腥的东西流出来。用衣袖擦擦,衣袖马上被染成了红色。宝贵怕再挨打,趴在地上不起来。包一瓶往宝贵屁股上踢几脚,骂道:“你他娘的少给我装样子,就你这点儿小把戏还能骗得了我!你快爬起来滚回家去,你已经被木工厂开除了。给脸不要脸的王八羔子,我非饿死你不可!”宝贵听说被开除了,翻身匍匐在包一瓶脚下,哀求道:“营长,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开除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被开除了,我一家子全都得饿死啊。”包一瓶冷笑说:“你现在知道求我了,晚了!快滚回家去吧,免得再挨揍!”宝贵抬头看看包一瓶,知道没什么指望了,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准备离开。包一瓶伸出一个指头指着宝贵的鼻子,压低声音说:“你最好把嘴闭紧点儿,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非割下你的舌头不可!”宝贵木然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慢着!”单云突然喊一声,从小屋里冲出来,一脸怒气。
宝贵看见单云,又羞又愧又害怕,脸涨得通红。单云冲到宝贵面前,只说了个:“你……”便又哭起来。包一瓶对单云说:“你哭什么,使劲抽这个狗东西的脸!”单云扬起手,挥了挥,却又停在半空中。包一瓶急了,转身走进单云的小屋里,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条。这碗面条是刚才包一瓶给单云做的,单云只顾哭,还没来得及吃呢。包一瓶把面条碗递给单云,怂恿说:“用面条泼他,往脸上泼!”单云略一迟疑,操起面条朝宝贵脸上泼去。只听“啪”的一声响,宝贵就觉得脸上一热,双眼一迷糊,面条从脸上滑到衣服上,又滑落到地上。单云把碗往地上一摔,转身哭着回屋去了。三老鼠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巴掌。包一瓶厉声喝骂三老鼠一句,吓得三老鼠赶紧捂上嘴,不吭声了。宝贵抬手擦擦脸,擦去脸上的汤水,低头看看,衣服上沾着些面条,脚前面是一堆面条。一股葱花香油的味道扑入宝贵的鼻孔中。宝贵把衣服上的面条捏下来,想扔掉。他忽然又迟疑了,看着手中的面条愣愣神,然后慢慢举起手,把面条送进嘴里——吃了!吃完衣服上的面条,宝贵又弯下身子,将地上的面条拾起来,捧在手里。宝贵想把面条捧回家,给大蛋儿、二蛋儿吃。包一瓶指指宝贵手中的面条,冷冷地说:“不准把面条带出院去,除非你吃掉它。”宝贵看看手中的面条,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叶。宝贵想把手中的面条再扔到地上以发泄心中的怒气,却又舍不得,也不敢。迟疑了一阵之后,宝贵把面条送到嘴边。沾满了泥土和草叶的面条吃起来有点儿牙碜,宝贵却觉得格外香格外细格外软滑,就像一个饱经干渴的人突然喝到了一大杯琼浆玉露,以至于还没来得及细品是什么滋味,便稀里糊涂地下了肚。吃完面条,宝贵将手掌里的面渣儿舔净,再舔舔上下嘴唇,咂叭咂叭嘴。三老鼠在一旁看得恶心起来,咧着嘴大喊:“这个人怎么这么馋啊,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面条似的,真没出息!”包一瓶冷笑着说:“看这可怜样,不是个饿死鬼投生的也是个叫花子投生的。哼,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再活八辈子也是饿死鬼的命!”宝贵听着这些话,像有一把刀扎在心上一样,但他不敢说什么,只是木然地低下头,默默地离开了营部。
2
宝贵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跟三老鼠开那个玩笑,弄得自己挨了一顿打骂不说,还丢了饭碗子。一家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亮晃晃的太阳照着宝贵的脸,照得他眼有点儿花,头有点儿晕,心有点儿烦,两条腿有点儿僵僵的……
宝贵回到家,一家人正在吃饭。所谓饭,其实就是野菜。一家人看见宝贵回来,都愣愣神。宝贵媳妇问宝贵:“你,……怎么回来了?”宝贵有气无力地回答:“开除了。”宝贵媳妇的脸马上变了色,问:“开除了,怎么开除了?”宝贵便烦躁起来,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点似的,冲妻子吼道:“我知道怎么开除了?你去问包一瓶那个王八肏的去吧!”宝贵媳妇听说宝贵被开除了,本已很着急,又见宝贵无缘无故地向她发脾气,更觉得委屈,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宝贵看见他媳妇哭,更加烦躁,说:“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还会干什么?”宝贵爹见宝贵发这么大脾气,估计宝贵在外面受了委屈,便劝宝贵:“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自己委屈着吧,对你媳妇发什么火?”宝贵觉得他爹的话有道理,蹲到一旁不说话了。宝贵爹又劝宝贵媳妇:“他在外面受了委屈,没地方说去,才向你发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宝贵媳妇擦擦眼泪对宝贵说:“脾气发完了,吃点野菜吧。木工厂不要你,家不能不要你。”宝贵没好气地说:“我在营部吃过了,还是面条呢。”宝贵媳妇说:“净说梦话!面条也是你吃的?你是营长啊还是连长啊?你要是能吃上面条,一家老小也不用跟着你挨饿了!”宝贵就把单云如何泼面条,自己如何捡面条的事细说一遍。一家人叹一阵子骂一阵子,骂一阵子又叹一阵子。
吃完饭,宝贵一家人都坐在房前晒太阳。这是一九六零年的一大奇观。当时,人们没有东西可吃,为了减少能量消耗,常坐在房檐下、矮墙边晒太阳。即使像大蛋儿这样的玩童,也都像瘟鸡似的坐在墙根下,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黑。如果有孩子在村头巷尾玩耍,不用问,孩子的爹肯定是营里或者连里的干部。
下午,宝贵到自家的村头荒地里扒了点树皮。那时虽已成立了人民公社,各家各户还都保留着点村头荒地。荒地里不长庄稼,各家各户便都栽上树。有栽果树的,有栽桑树的,也有栽榆树的。谁也没想到,在一九六零年,这些树,特别是榆树,竟成了救命树。宝贵拿着树皮回家,从王老师的小草屋前经过,见王老师坐在草屋门前,耷拉着脑袋打盹。宝贵前些天在木工厂干活,一直早出晚归,很少见到王老师。没想到仅仅几天时间,王老师竟然全变了样,看那打盹的样子,就像一具已经死了三年五年的僵尸。宝贵觉得心里有点儿发酸,上前跟王老师打个招呼。王老师好半天才把眼睁开,很费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那微笑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完全展开,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浑浊无光的眼随即也闭上了。宝贵知道,像王老师这样被管制的孤老头子,没有一分自留地,没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想到外面弄点树皮也不容易。一霎那间,宝贵动了恻隐之心,想分几块树皮给王老师。但这一点点恻隐之心转眼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宝贵最后还是没有分树皮给王老师,他只是重重地叹口气,离开了。
天刚黄昏,宝贵一家人便都早早地睡了觉。宝贵躺在床上,饥肠辘辘,心事重重,睁着一双大眼出神。……门外好像有什么动静。宝贵心中疑惑,起身下床,拉开门看看,吓一跳——门外趴着一个人。借着天黑前的一点点余光,宝贵蹲下身看看,发现趴在门口的人竟然是大蛋儿的姥姥。宝贵忙冲他媳妇喊:“大蛋儿他娘,快起来,大蛋儿他姥姥昏在咱门口了。”宝贵媳妇慌里慌张的下床来到门外,看见她娘那样子,以为已经死了,吓得哭起来。宝贵说:“你先别哭,人还没死呢,快架到屋里去想想办法。”夫妻二人将老太太架到屋里,放在床上。宝贵媳妇看着昏迷不醒的老娘,急得直抹眼泪。宝贵也干搓手没办法。宝贵爹这时候来到宝贵屋里,伸手在老太太鼻孔旁试试,说:“还有气,没死。”然后问宝贵媳妇:“家里还有白面吗?烧一点面汤喂喂亲家婆,也许能醒过来。”宝贵媳妇抹抹眼泪,说:“就剩下一点白面,那是给二蛋儿留的。”宝贵爹说:“有半汤匙面,烧大半碗面汤就行。总不能眼看着亲家婆死在咱家呀。”宝贵媳妇点点头,打开床头前的小木箱,从小面袋子里舀出一小汤匙面,然后去生火烧面汤。面汤烧好后,宝贵媳妇用小汤匙喂老太太。宝贵和宝贵爹都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嘴唇紧闭着,面汤喂不进去。宝贵走到床前,把老太太的嘴掰开。宝贵媳妇慢慢把面汤喂到老太太嘴里。这样喂了三四勺,老太太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又喂了三四勺,老太太的嘴张开了,还出了一口气。又喂了三四勺,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看见宝贵两口子,嘴唇动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滚了出来。宝贵爹在一旁对老太太说:“亲家母,你身子弱,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老太太含着泪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老太太已经清醒过来。宝贵一家人细问缘由。老太太没说话先流泪。原来,老太太有三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三兄弟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贷色,特别不孝顺。三兄弟的三个媳妇更厉害:老大的媳妇像母老虎,老二的媳妇像母夜叉,老三的媳妇像老母狗。过去的几年中,为了老太太的养老问题,这兄弟三家没少吵嘴干仗,也没少唱《墙头记》。到一九六零年,兄弟三家更把老太太看成个累赘,恨不得老太太快快死掉,好省他们的心。就在昨天,老太太实在饥饿难耐,到三儿家找吃的。三儿媳妇翻着白眼说:“上面有老大家、老二家两家呢,怎么先找到俺家来了?该找谁找谁去吧!”老太太只好去大儿子家。大儿媳妇瞪着眼说:“小三家不管,俺就该管吗?俺家也没有吃的,过几天就死绝户了!”老太太只好去二儿子家。二儿媳妇先翻白眼珠后瞪黑眼珠,说:“上面有老大家,下面有老三家,你都不去找,偏偏来找俺家,这是个啥道理呀?你少在这里罗嗦,该到谁家去就到谁家去吧!”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老太太无处可去,只好来宝贵家找闺女。到宝贵家仅仅五里路,老太太连走带爬,用了大半天时间,到傍晚时才来到宝贵家。以上就是事情的详细经过。老太太说完,老泪纵横。宝贵媳妇也泪流满面。老太太拉着宝贵媳妇的手说:“我生下一群这样的儿子,娶了一群这样的儿媳妇,又赶上这样的年头,我的活路也算是到头了。我到这儿来,是想看看你们愿不愿意收留我。愿意收留,我就住几天;不愿意,我还回家,饿死算完,省得又挨饿又受气的。”宝贵媳妇看看宝贵,又看看宝贵爹,不敢回答老娘的问话。宝贵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又把嘴闭上了。宝贵心里暗自盘算:一家人的日子已经很难熬,如果再添一张嘴,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不收留老岳母吧,话又说不出口。沉默了一会,宝贵对老太太说:“岳母娘啊,不是当女婿的不想收留你,实在是我这儿也养不活你老人家……”老太太听到这里,又流下泪来,说:“唉,我就不该到这里来,你们也够难的,我还是走吧。”说罢,挣扎着就要走。宝贵拦住老太太,说:“你别着急,我替你想个办法,你照着我这个办法去做,也许还能有一线活路。”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宝贵,不知道宝贵有什么好办法。宝贵媳妇和宝贵爹也疑惑地看着宝贵。宝贵对老太太说:“你到营部去找包一瓶,见了包一瓶别说话,只管抱住他的腿哭。包一瓶肯定问你哭什么。你就告诉包一瓶,家里没吃的,儿子们都不管你,活不下去了,求包一瓶开开恩,批准你到幸福院去。他要是不批准,你就抱着他的腿别松手,一直哭到他批准为止。”老太太半信半疑,问宝贵:“这样能行吗”。宝贵说:“成与不成就看你老人家哭得怎么样。哭得好,这事就能成;哭得不好,你老人家的命可就没大指望了。”宝贵爹也觉得宝贵出的这个主意不错,也对老太太说:“你见了包一瓶,使劲哭,哭得越可怜越好,一定要把这事哭成。”老太太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横下一条心,去磨包一瓶。
老太太按着宝贵的办法,到营部抱住包一瓶的腿一场大哭,真的哭进了幸福院,保住了一条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