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宝贵听人说,县城的护城河里有一种水草,捞出来凉干后可以吃,便起了个一大早,去护城河捞水草。路上行人稀少。田野里,稀拉拉的麦苗已经有两三寸高,像一个个饱受饥饿折磨的孩子。
宝贵走过一条大沟时,看见沟里有缕缕青烟升起,心中好奇,便走过去看。沟里坐着一个老乞丐,又乱又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是男还是女。老乞丐面前放着一口小铁锅,锅口上有两三个豁子。小铁锅被支在三个大土块上,树枝在小铁锅下面“呼呼”地燃烧,,小铁锅里的水“扑扑”地翻滚着,几只红辣椒在锅里随波逐流,那鲜红鲜红的的颜色在朦胧的水汽中格外醒目。宝贵抽抽鼻子,一股浓郁的香味迅速扑进鼻孔,随即便弥散进五脏六腑——小铁锅里煮的是肉!宝贵的双脚一下子像被钉住了似的,再也无法迈得动。那乞丐并不知道沟上面站着一个人,正拿着一根树枝往小铁锅里捞,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捞出水面。宝贵看看那圆东西,不像狗腿,不像羊腿,也不像猪腿。宝贵正疑惑,那乞丐已经捏着圆东西的一头,将圆东西整个儿从小锅里提了出来。那圆东西的尽头竟然是五个细小的手指!宝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那乞丐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只小孩子的胳膊。那乞丐将小孩子的胳膊抱在手里,往小孩子胳膊上吐口唾沫,大口大口地啃起来。宝贵就觉得五脏六腑一齐做呕,“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黄水。那乞丐吃一惊,抬头看见宝贵,声嘶力竭地大嚎一声,露出满口的黑牙。宝贵被嚎得心惊肉跳,急忙转身,落荒而逃。那乞丐在沟底哈哈大笑……
宝贵来到护城河边,还有些惊魂末定。护城河里已经有几个光着身子捞水草的人。宝贵沿着河岸边走边看,找个有水草的地方,在水边脱掉衣服,慢慢往水里下。阳光照着宝贵干柴似的裸体。护城河里的水很凉,宝贵缩着身子适应了一阵子,觉得可以忍受了,才慢慢往深水里下。水草就长在深水里,长长的、滑滑的,浅绿中泛着淡淡的褐色。宝贵捞一抱水草,光着屁股从水里出来,将水草凉在河岸上。一阵风吹来,冻得宝贵浑身直哆嗦。宝贵打个冷战,忙又回到水里去。
在离宝贵一二十米远的地方,也有一个光着身子捞水草的人。那人大概五十岁上下,瘦得比宝贵还可怜。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理对方。曾经有一次,宝贵和那个人的眼光遇在一起,但双方只是对视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又各自去捞水草。太阳渐渐地升起来,宝贵觉得身上微微有了些暖意。就在这时候,宝贵突然听见一二十米外的那个人叫了一声,抬头看时,却不见那人的影子,水面上只泛着些水花。宝贵正疑惑,忽见那人从水下拱出头来,喊叫了几声,扑腾了几下,又沉到水中。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四周散开,渐渐消失,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宝贵就觉得浑身发紧,忙转身上岸,再也不敢到水中去了。
宝贵站在岸上,擦干身上的水,穿上衣服。一个圆东西从上衣里掉出来,滚进水里。那是宝贵从家里带来的菜团子。宝贵把菜团子从水里捞出来,甩甩上面的水,大口大口地吃。吃完菜团子,仍觉得饿,便抓起一把水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浓重的腥味立即弥散遍整个口腔,再涌进肠胃里,一股淡绿色的汁液从宝贵的嘴角悄悄流出来,在下巴上无声地蠕动……
2
三月初十是清明节。这真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清明节。
清明节一到,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农谚有“过了清明寒十天,脱了棉袄再不穿”的说法。对于饥寒交迫的人们来说,温暖虽不能抵挡饥饿,但总比天天受冻要好得多。更重要的是,很多树都开始长出叶子,饥了们又多了些救命的东西。在树上所有的“绿色食品”中,最好吃的是榆钱儿。榆钱儿有甜味,从树上捋下来就可以吃。榆钱儿还有粘性,是做菜团子的好材料。乡间有很多榆树,一串串、一簇簇的榆钱儿挂在树枝上,十分壮观。榆钱儿过后,榆叶也慢慢长大。榆叶虽然没有榆钱儿好吃,和其它树叶子比起来却是上品。除了榆叶外,槐叶和杨叶也能吃。杨叶很苦,必须用开水烫熟,切碎,用盐拌才能吃。起初吃到嘴里时,先有一股青叶子味,接着便越嚼越苦,苦遍整个口腔,再苦遍人的五脏六腑。除了树叶之外,可以吃的还有麦苗。这时的麦苗已经长到十来公分高,又嫩又甜,只须用开水一烫,拌上点盐,便可入口。特别是大麦苗,拔下来就可以生吃,不须用水烫。很多人都到地里去偷麦苗,有些麦地甚至被一大片一大片地拔光。为了保住麦苗,各排都派人到地里看守,昼夜轮流值班。抓住偷麦苗的人就游街批斗。尽管如此,仍有很多人耐不住饥饿的折磨,冒着风险到麦地里去偷。
三金也把村里的青壮年男子组织起来,两个人一班,轮流看护麦田。没想到看护麦田的人大都趁着夜色的掩护偷了麦苗子往自己家里送,地里的麦苗于是越看越少。三金很恼火,把所有看麦苗子的人召集起来开会,要求他们认真负责,不准徇私,更不准往自己家里偷麦苗子。如果有人趁夜间值班的机会往自己家里偷麦苗子,一定严加处罚,绝不轻饶。
一天晚上,宝贵和另一个叫王三的人值班。宝贵往怀里揣个袋子,想趁机偷点麦苗。夜黑沉沉的,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宝贵和王三各拉一根棍子,在麦苗里转悠一阵子,没发现什么异常。宝贵想趁着夜色下手,又怕王三不干,便用话试探王三。宝贵问王三:“老三,你家这些天都吃什么?”王三答:“还不是淀粉馍、野菜和树叶子呗。”宝贵又问:“那,饿吗?”王三答:“能不饿吗?饿得肠子都快拧成绳了。”宝贵问:“你就不想想办法?”王三答:“哪儿有办法啊!”宝贵挑逗王三说:“地里有麦苗子,咱们拔点儿送家去?”王三连连摇头,说:“不敢,不敢,万一被连长抓住,又是批斗又是游街,我可丢不起这个人。我娘常常对我说‘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我可不偷公家的东西。”宝贵见怂恿不成,便想支开王三单独行动,于是又对王三说:“麦地太大,咱俩分开班,你看东边,我看西边,你看行吗?”王三吓得变了腔,连忙说:“不行不行,我害怕有饿死鬼出来,咱俩还是在一块吧。”宝贵见支不走王三,又心生一计,说:“我到前面沟里解个大手,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别乱跑。”王三说:“你快点回来,我害怕。”宝贵答应着,离开王三有三四十步远,找个地方去拔麦苗子。正拔处起劲,突然抓住了一只手。宝贵以为麦地里有死尸呢,吓得连忙把手甩开。也就在这同时,那个被抓住手的人也吓得轻轻叫了一声。宝贵这下胆子壮了,低声喝问:“谁?”那人轻声答道:“谁,你看我是谁?”是女人的声音。宝贵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凑到那女人脸上看看,不由得失笑——那女人不是别人,竟然是他老婆。原来,宝贵媳妇见宝贵值夜班,便趁这个机会来偷麦苗子,没想到两口子碰到了一起。宝贵媳妇已经偷了一口袋麦苗子,宝贵也拔了大半口袋。宝贵把自己手中的麦苗交给他媳妇,让媳妇快走。宝贵媳妇扛起袋子,乘着夜色匆匆离去。远处,王三哆嗦着嗓子大声喊宝贵。宝贵答应着,慢慢腾腾地来到王三身边。王三说:“你怎么老不回来呀,快把我吓死了。”宝贵说:“我刚才在沟里解手,来了俩饿死鬼,想吃我,全叫我掐死了。”王三连忙说:“别吓我、别吓我,我害怕。”宝贵说:“骗你是小狗。那俩饿死鬼眼里都放着绿光,舌头都有一尺多长,血红血红的……”边说边走。王三带着哭腔喊:“别吓我,别吓我……”一边紧紧跟在宝贵后边。
两人往前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王三拉拉宝贵的衣襟,小声说:“前面有人。”宝贵知道是有人在偷麦苗,故意大声说:“哪儿有人啊,我怎么没看见?”宝贵是想让偷麦苗的人听见声音后快点走。王三却举着棍子向有动静的地方跑了过去,一边还大喊:“谁在偷麦苗子,别跑!”宝贵只好也跟在王三后面跑。王三跑到偷麦苗的人跟前,举棍就要打。偷麦苗的人急忙喊:“别打、别打,是我。”宝贵凑到偷麦苗的人跟前看看,不仅又失笑——偷麦苗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三的老婆和女儿。王三的老婆和女儿跟宝贵媳妇想到一块去了,也是趁着王三值班来偷麦苗的。宝贵忍住笑,逗王三说:“我刚才说拔点麦苗回家,你还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同意,原来你小子还给我留着一手呢。”王三忙辨白说:“天地良心,这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宝贵故意说:“人都被抓住了,你还说不知道,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王三是个老实人,顿时觉得脸面上很下不来,大声骂他老婆说:“谁叫你来偷麦苗子的,净他娘的给我丢脸!”王三老婆气呼呼地说:“家里一点儿吃的也没有,不偷吃什么?”王三又骂道:“没吃的就来偷吗?全庄子的人都来偷,麦苗子不要被偷光了吗?”王三老婆抢白说:“全庄子的人谁不偷啊,就你会装积极!”王三还要说什么,宝贵在一旁劝说道:“都是一家人,快别吵了,万一被别人听见,又要惹麻烦。”王三又气呼呼地骂他老婆:“快滚吧,以后不准再来!”王三老婆扛起袋子,拉着女儿,正要走,远处忽然有人喊:“是谁在偷麦苗子!”——是三金的声音。三金带着冯驴儿到麦地里来查看,正巧撞上了。宝贵的心里不由得“格登”一下子,暗暗替王三一家人捏一把汗,更后悔刚才不该逗王三,惹出这么个结局来。
第二天早晨,王三一家三口都被押到连部游街。王三觉得自己冤枉,向三金申辩,被三金一顿臭骂,再也不敢吭声了。王三老婆声泪俱下地向三金哀求,别让她女儿游街。小女孩才十六岁,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三金早就想抓个典型,杀鸡给猴看,好好地镇镇全庄子的人,根本不理王三老婆的哀求。王三老婆又跪在地上求三金,三金仍不答应。冯驴儿也在一旁凑热闹,给王三一家三口都画上黑眼圈子,戴上高帽子,还特地在王三老婆的脖子里挂上一只破鞋。王三老婆受不了这污辱,当即失声痛哭。宝贵见事情被弄到了这种地步,叫苦不迭却又没有什么办法。
王三老婆和王三女儿游了一上午,哭了一上午。游完街回家后,王三老婆气愤不过,大骂王三。两口子吵起架来。吵了一阵子,吵累了,却又不见了女儿。急忙进屋寻找,看见女儿竟吊在房梁上。两口子吓得魂飞天外,慌手慌脚地把女儿从绳套里弄下来,又揉胸又捶背又掐人中,好半天才把女儿救醒。王三媳妇抱住女儿大哭。母女二人哭成一团。
经过这一游街一上吊,王三老婆寒透了心,带上女儿回了娘家。农村妇女跟丈夫吵架,娘家就是避风港。王三媳妇回到娘家,把如何偷麦苗、如何被抓、如何游街、女儿如何上吊等事说一遍,听得她爹妈又生气又心疼。老两口骂一阵王三,安慰一阵女儿和外孙女,然后就开始发愁——如今不同于丰年,家里天天挨饿,怎么能再添两张嘴呢?王三媳妇的哥嫂见家里又来了两个吃白饭的,嘴里没说什么,脸却拉得老长。王三媳妇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晚上,王三媳妇的娘对王三媳妇说:“孩子啊,娘这儿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养不活你们娘儿俩,你们明天早上还是回去吧。不是娘和爹不收留你们,实在是没办法啊。”说罢流泪。王三媳妇明白爹娘的难处,含泪点头答应,心里却像刀割一般。这一夜,王三媳妇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最后打定主意:既然娘家不收留,自己的家又不想回,干脆带上女儿,一死了之。反正上吊是死,饿死也是死。天亮以后,王三媳妇带上女儿,早早离开娘家。王三媳妇的爹妈流着泪送到门外。
王三媳妇带着女儿来到荒郊野外,想着母女二人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不觉又伤心起来,坐在路边啼哭。女儿也跟着哭。王三媳妇对女儿说:“可怜咱娘儿俩,竟连一点点活路也没有了,咱们今天就死在这儿算了,也免得再挨饿受气。”女儿含泪答应。母女二人抱头大哭。哭完之后,各找个树杈,结上绳套钻进去,吊在半空中。
母女二人刚吊到树上,从远处走来一个人,将二人救下来。王三媳妇看看来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脸上并没有饥饿之色。来人问王三媳妇为什么上吊。听说话是外地口音。王三媳妇泪眼汪汪,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这个外地人。外地人听完,竟然面露喜色,对王三媳妇说:“我说这位大妹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要是觉得在这儿没法过,跟俺到东北去成不?俺实话告诉你,俺这次到关内来,就是想找个人跟俺回去过日子的。今天老天爷让俺救下你娘俩,这不就是缘分吗?你跟俺到了东北,俺保证不让你挨一天饿,保证一辈子不亏待你,成不?”这个东北人说的全是真话。他的的确确是到内地来领媳妇的。一九六0年,全国大面积挨饿,东北却是个例外。很多内地人为了活命,纷纷向东北逃亡。也有很多东北的老光棍乘机入关,到关内来领女人。一口袋粮食就能换一个黄花闺女。很多十七八岁的内地大姑娘就这样被三四十岁的东北老光棍领走了。内地人习惯性地称这些东北人叫“东北老客”。救下王三媳妇母女二人的这个东北老客也是个老光棍,也是趁着这股子潮流到内地来领女人的,恰巧碰上了王三媳妇,正合心意。王三媳妇被东北老客解救,本已心存感激,况且又逢上走投无路的时候,又见东北老客面无饥色,也想跟着东北老客去。二人一拍即合。王三媳妇竟带上女儿,跟着那东北老客走了。
王三知道此事后,又气又恼又后悔,又觉得丢人,天天闷在家里不出来。渐渐地,神经竟有些不正常起来;一两个月后,竟然成了个疯子,天天披头散发地到处乱跑,逢人便哈哈大笑或者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