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金被免了官,灰溜溜的没脸见人,躲在家里不肯出门。他媳妇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怕他,反而冷言冷语地讥讽他。三金恨得牙根儿直痒,只好忍着。
这天晚上,三金悄悄溜出家门去找柱子媳妇。柱子媳妇也不像以前那样巴解三金,反而很冷淡,说了几句话就赶三金走。三金急了,对柱子媳妇说:“这真是他娘的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呀,要不是我护着你一家人,你们早都饿死了!”柱子媳妇说:“你以为谁稀罕你护着呀?你滚吧,再也不要进我的门半步。”三金见硬的不行,又耍赖,说:“你让我走我就走啊?我偏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柱子媳妇也急了,说:“你不走我就喊人!”三金死皮赖脸地说:“你喊啊,不怕丢脸你就喊啊!”柱子媳妇气得流下泪来,推着三金往外推。三金反而顺势将柱子媳妇抱在怀里。正在这时候,柱子爹一脚踹开门,手里拿着一根枣木棍,指着三金骂道:“好你个狗日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三金见柱子爹也不再怕他,顿时锐气全无,撇下柱子媳妇,夺门而逃。柱子爹拖着枣木棍,边追边骂,边骂边追,一直追到三金家门口,堵着门骂。三金把房门关紧,不敢出来。
柱子爹的骂声惊动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米珠。米珠现在已接替了三金的连长一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米珠素来跟三金不和,正想找个机会收拾三金一顿,听见骂声,便走到柱子爹身边,故意不紧不慢地问:“半夜三更的,你在骂什么呀?”柱子爹指着三金的门说:“这狗日的到我家调戏我儿媳妇,被我用乱棍打出来了。”米珠故做惊讶地说:“真有这样的事吗?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柱子爹说:“我虽然饿得发晕,可我还没饿糊涂,总不能拿着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吧?你是连长,得给我家做主。”米珠一本正经地说:“你放心,我这个连长就是替大家伙做主的。你家受了别人欺负,我就要替你家做主。”说完就去敲三金家的门。就听见三金媳妇在屋子里骂三金:“你觉得那个骚屄对你好着呢,现在怎么就不理你了?怎么就把你打出门来了?你过去的威风呢,干吗像个王八似的缩着头不敢出门?”米珠听得清清楚楚,一边暗暗发笑,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声喊。三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门。米珠劈头就说:“都是你办的好事,半夜三更去敲人家寡妇的门!现在人家让我做主,你说怎么办吧?”三金明明知道米珠不怀好意,却没有办法,只好低声下气地求米珠帮忙。米珠拿出公事公办的架式说:“这可是败坏人家门风的事,马虎了事柱子爹肯定不愿意。我看这么办吧,你跟我到连部去一趟,我再喊几个上年纪的人,给你们说和说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过去就算完了。”三金知道米珠想故意把事情闹大,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跟着米珠到营部去。柱子爹提着枣木棍跟在后面。
到营部,米珠派冯驴儿喊来四五个老人,共同商量如何处理三金。柱子爹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让三金给柱子媳妇磕头赔礼;第二,让三金请“庄客”。请“庄客”就是请全村的男人大吃大喝一顿。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专门用来惩治那些偷人家女人的男人。米珠和几位老人一致同意。三金现在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好同意。然后商量请客的办法。办酒席当然不现实。米珠提出一个办法,让三金从家里拿三十斤白面,请全村老少爷们吃一顿面条。几个老人都说这个办法行。三金却叫起屈来,说家里拿不出三十斤白面。经过反反复复讨价还价,三金答应拿出十五斤白面、五斤杂面,请全村男女老少吃面条。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办法既然商定,便要付诸实施。米珠和几位老人先押着三金去给柱子媳妇磕头。柱子媳妇看见这么多人,羞得背过脸去,只给众人一个后背。三金趴在柱子媳妇后面,对着柱子媳妇的屁股磕了头,含含混混地说:“我不是人,以后再也不敢来了。”柱子媳妇“呜呜”地哭起来。米珠和几位老人劝说柱子媳妇几句,训斥三金几句,磕头赔礼这一环节便宣告结束。几个人从柱子家出来,又到三金家去拿面。三金哆嗦着手打开一只木箱子,里面有几个布口袋,分别放着白面、杂面、高粱、小米,总共有一二百斤的样子。几个老人看得直咂舌。米珠称好白面和杂面,全倒在一个口袋里,又对三金说:“这几位老人为你的事忙了半夜,你总不能让他们白忙吧?你再拿点白面,我带到连部,请他们吃顿饭。”三金没办法,只好又拿出二三斤白面。三金媳妇见一下子让人拿走这么多面,心疼得大哭,一边骂三金。三金面如死灰,一句话也不说。
米珠和几个老人到连部吃面条。几个老人想起三金家里那些米和面,心中不平,边吃边骂三金贪污。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米珠听得脸热辣辣的,却装做没听见。
第二天上午,全村男女老少七十多口人除躺在家里不能走的以外,都被召集起来吃面条。大伙房已经自行解散了好多天,现在重又开伙,且有面条吃,社员们都有些兴奋,甚至是急不可耐。很多人已经很长时间没尝到过面味了。米珠先讲话,告诉大家吃面条的原因。有人说:“这事大家伙都知道了,快下面条吧。”很多人都跟着附和。米珠就命令炊事员和面、烧火。两个炊事员将面倒进大盆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盆里的面,谁也不说话。院子里一下子变得鸦鹊无声。炊事员把面和好,搬到案板上,用擀面杖“骨骨碌碌”地擀,然后用刀“刷刷”地切。几十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瞪着面板,谁也不说一句话。有的人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二十五斤面全擀完要用好长时间,有些人等得焦躁起来,不停地催促炊事员快擀。面条终于擀好了,炊事员操起来往大锅里下。白白的水汽裹着浓浓的面味弥散在整个院子里。不少人开始吸鼻子,起初是轻轻的声音,后来便越吸越响。有一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吵着要吃面条。又有几个孩子跟着一齐大哭。面条终于煮熟,炊事员用大笊篱把面条搭出来,放到大盆里。人群一阵骚动,大家不约而同地涌到大盆四周,生怕面条被别人抢了去。米珠大声喊:“都别挤,都别挤,按花名册发饭!”连喊了好几声,人们才渐渐散开。冯驴儿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地喊。先被喊到名字的人笑咪咪的领了面条,一家老小围在一块,狼吞虎咽的吃。没领到面条的人家的孩子又馋得大哭。当花名册上最后一户人家领到面条时,大部分人家都已将分到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人们的眼睛又齐刷刷盯住那口大锅。锅里是煮面条剩下的面汤。冯驴儿又按着花名册,一家一家地分面汤。大院里很快又响起咕噜咕噜的喝面汤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如喷涌的山泉一般。最后一家人领到面汤后,锅里还下一些面条和面汤。米珠忙用锅盖盖了锅,大声说:“分完了,分完了!”
众人喝完面汤,仍然不肯离去,好像仍在期盼着什么。米珠看出了大家的心事,大声说:“今天这顿饭就吃到这儿。大伙回到家都本本分分地做人,不许半夜三更敲人家寡妇的门。谁敢再去敲人家寡妇的门,也罚他请老少爷们吃面条。”大伙哄笑着散去。
2
西南风爽劲地吹来。人们期盼已久的麦收终于来了。大锅饭已经被废除,粮食全部收归国有的政策也已经被取消。宝贵一家每人分到一斤大麦、五斤小麦。尽管粮食少得可怜,饥饿已久的人们仍然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们重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麦收后不久,单云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常常呕吐。单云不知道这种现象是妊娠反应,没太在意。又过一段时间,单云的肚子开始隆起。单云这才有点害怕,忙告诉包一瓶。包一瓶马上意识到单云是怀孕,心里十分紧张,一面让单云老老实实呆在营部里,一边想办法找人给单云打胎。单云只好呆在营部里,等着包一瓶安排一切。
包一瓶想了七八天,想出一个给单云打胎的办法。这天晚上,包一瓶把三老鼠打发走,营部里只剩下他和单云两人。包一瓶让单云在营部等着,然后亲自到几里外去请一个人。这个人是个接生婆子,姓王,大家都喊她王婆子。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的医疗条件很差,妇女生孩子,总是请这种接生婆子帮忙。这种接生婆子懂一点接生的常识,多多少少懂一点中医医理,会用一点药,在乡村很受人尊重,连有头有脸的人也礼让他们三分。接生婆子靠这一点医疗常识赚些零粮碎米,日子常过得殷实富足。到一九六0年,生孩子的人少了,王婆子的收入也随之锐减,生活也变得艰难起来。包一瓶来到王婆子家,请王婆子跟他去营部。王婆子见包一瓶亲自来请,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跟着包一瓶来到营部。包一瓶把办公室门关紧,拿出二三十斤白面放在王婆子面前。王婆子看见这么多白面,乐得眉开眼笑,问包一瓶有什么吩咐。包一瓶马上板起脸,要求王婆子保守机密,绝不许走露半点风声。王婆子忙指天发誓,绝不走露半点风声。包一瓶这才说出给单云打胎的事。王婆子想想,要先给单云把把脉,看是不是动了胎气。包一瓶把王婆子领到单云的小屋里。单云看见王婆子,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羞得低下头去。王婆子拉住单云的手,闭上眼把一阵子脉,然后睁开眼,冲包一瓶点点头,起身离开单云的小屋,回到包一瓶的办公室。包一瓶跟到办公室,问怎么样。王婆子说:“果然是动了胎气。我有一个祖传秘方,专门打胎气。你先等三四天,我回家配好药再来。”又说:“这秘方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娘说很管用,我可是从来都没用过,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不能怪我。”包一瓶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任王婆子摆布。
过了四五天,王婆子趁着夜色来到营部,还带了一个小沙锅。营部里仍然只有包一瓶和单云两个人。王婆子把药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堆研碎的粉沫,在灯光下泛着乌青色。王婆子支起沙锅,开始熬药,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才熬好。将药水倒在碗里,乌黑乌黑,像黑汁。王婆子对包一瓶说:“据我娘说,这药喝下去疼得很厉害,你不要害怕。”包一瓶故做镇静地点点头。二人端着药来到单云的小屋里。王婆子让单云脱掉裤子坐在被窝里,把药递给单云。单云看看碗里乌黑的汤药,紧张得双手直发抖。王婆子笑咪咪地安慰单云,劝单云喝。单云一闭眼,“咕咕咚咚”地喝下去。王婆子急忙让单云躺下去,静观变化。过了一会,单云果然腹痛难忍,大汗珠子直往下滚,双手抓住包一瓶的胳膊,号叫不止。王婆子敢紧拿一块毛巾塞进单云的嘴里,使劲摁住单云的身子。单云挣扎一阵子,身子一挺,不动了。王婆子掀开被子看看,下面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王婆子长出一口气,抬头冲包一瓶微笑。包一瓶也长出一口气,面露喜色。王婆子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包起来,递给包一瓶。包一瓶拿到外面,就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挖个坑埋掉了。屋子里,王婆子用自带的烧酒给单云擦洗阴部,就算是消了毒。单云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两行清泪凄然而下。
一切处理完闭,王婆子重又回到包一瓶的办公室,嘱咐包一瓶,一个月内无论如何也不要和单云做那种事。包一瓶对王婆子千恩万谢,又拿出十几斤豆子给王婆子。王婆子拿起豆子,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单云在床上静养几天,身体渐渐恢复过来。想着那一天打胎的经历,心中暗自害怕。包一瓶见单云平安无事,自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高兴得很。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包一瓶好长时间碰不上单云,急得欲火中烧。终于熬过了三十天,包一瓶简直欣喜若狂,从第三十一天天刚亮便盼着天快黑。偏偏那一天特别热,从早晨起来就像是在下火,到天黑仍然蒸得人无处可藏。包一瓶和单云在大院里乘凉,热得浑身大汗淋漓。包一瓶想起营部前面不远处的小河汊子,就带着单云到那儿去乘凉。单云在营部闷了整整一个月,也很想出去走走。两个人于是来到小河汊子里。小河汊里静悄悄的。包一瓶脱光衣服,下到水里去洗澡。单云蹲在水边看。包一瓶洗着洗着便有些按耐不住,到水边拉单云下河同浴。单云长这么大还没下河洗过澡,本来就有些神往,又加上天气炎热,还有包一瓶竭力怂恿,便也脱衣下到河里。河水差不多没到单云的胸部,单云吓得两腿发软,抱住包一瓶的脖子不敢松手。包一瓶笑嘻嘻地把单云搂在怀里,尽情戏弄。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水中狂吻。也不知吻了多长时间,包一瓶把单云抱到水外边,放在河滩的草地上,纵体交欢。
两人一直玩到尽兴才洗净身子回营部睡觉。没想到天亮时单云便开始发烧。单云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复原就跟包一瓶在河滩里恣意交欢,竟中了河风。这在当时是看不好的病。包一瓶起初并没在意,以为单云不过是发烧感冒。到下午,单云竟有些人事不省的样子。包一瓶慌了手脚,急忙让三老鼠去请王婆子。王婆子给单云把了脉,又私下询问包一瓶夜里发生的事,急得直跺脚。包一瓶意识到事态严重,央求王婆子想想办法。王婆子直叹气,不说话。包一瓶见王婆子有些畏难,只好打发王婆子回去。
晚上,包一瓶拿了十几斤白面,到五六里外去请一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一位老中医。老中医见包一瓶拿的礼重,乐呵呵地跟包一瓶来到营部,先替单云把脉,又端着煤油灯仔细看单云的脸色,然后从单云的小屋里出来。包一瓶追到外面,低声问:“怎么样,有救吗?”老中医直摇头。包一瓶求老中医想想办法。老中医开个药方,对包一瓶说:“吃完这三服药,要是不见轻,就再找别人吧。”说罢,叹息着走了。
三天后,单云已经滴水不进。包一瓶见事情不妙,便想早脱身图个干净。他派三老鼠到单云家通知单云爹娘把单云弄回家去,自己则溜到别处躲着。单云爹娘得到消息,急忙赶到营部,见单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单云爹娘想找包一瓶问问怎么回事,找不到包一瓶的影儿。问李不管和三迷糊,这两个人都推说不知道。单云爹娘急得坐在地上直哭。李不管怕给自己惹麻烦,找机会溜了。三迷糊和三老鼠也溜了。大院里只剩下单云一家三口,空荡荡连一点回声也没有。单云爹娘哭一阵子,骂一阵子,终究无法可想,只好回家央求来几个人,把单云抬回家去了。
单云在家躺了两天,病情越来越重。到第三天,单云清醒了一会。她睁开眼,看见爹娘和自家的小草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单云爹娘喜出望外,忙端来一碗清水喂单云。单云喝了两三口便不肯再喝,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她娘好久,嘴唇动了几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头一歪,眼一闭,死了。单云娘号啕大哭。哭声惊动了单云的哥嫂。单云的嫂子走到单云床前,说:“死了好,死了干净,省得给一家人丢脸!”又对单云娘说:“一家子的脸都叫她丢完了,你还哭她!”单云娘连忙止住哭声,不敢再哭。一家人发一阵子呆,把单云推到村外,草草地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