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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工地

作者:槐香书屋主人 当前章节:9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1

一九六0年正月,皑皑白雪覆盖着一望无际的水库工地。

这座水库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当时,被大跃进的熊熊烈火烧昏了头的县委领导们规划了这座能灌溉全县一百八十万亩农田的大型水库,并召集十万民工展开会战,试图毕其功于一役。那真是一个疯狂的冬天,十万男女民工吃在工地,住在工地,每天早晨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才睡觉,肩挑背扛手抬,苦战不已。但工程毕竟太大了,劳动工具又过于简陋,尽管一再突击、一再跃进,仍没能如期完工。

到一九五九年冬天,县里又召集八万民工展开二期会战,务必要在这个冬天报捷。出乎县里领导意料之外的是,刚进腊月,各公社都闹起了粮荒。民工们能吃到的粮食越来越少,每天只能靠萝卜、地瓜充饥,而且还是限量供应。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极度的饥饿,无情的威胁着民工们的生命安全。工程的进度也随之减慢。一直到腊月二十八,二期会战的预期目的仍没能达到。

春节已在眼前。不管县里的领导们多么跃进,总不能不让老百姓过春节。民工们终于被放行回家了。家里的情况更糟糕,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个窝头,外加三四两萝卜或地瓜。大范围的饥饿已悄然开始。县里的领导们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为了显示公社化和大锅饭的优越性,也为了稳定人心,县里经过多方筹措,总算弄到了几十万斤白面,以每人一斤的标准分发到各公社,务必让全县的每一口大锅在春节那天都能煮上饺子,务必让全县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个好年。每人一斤白面分发到各公社以后,绝大多数公社都截留了一部分,以每人八两的标准分发到各营;各营又都截留了一部分,以每人六两的标准分发到各连;各连又以每人四两的标准分发到各排。排就是现在说的自然村。大锅饭就是以排为单位的。排长们对社员们宣布说,县里发下了过春节的白面,每人二两。就这样,经过层层雁过拔毛式的截留之后,每人的一斤白面最后变成了二两。春节时,很多排都没能吃上饺子,社员们只领到了一点地瓜、萝卜和窝头,以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面汤。

刚过了正月初三,水库工地又开工了,几万民工又被召集到工地上。天依然很冷,工程依然遥遥无期,食物却越来越少。到正月十五以后,大部分民工每天只能分到半斤左右地瓜或萝卜。为了不被饿死,许多排都抽出几个民工到附近的河滩里去刨草根充饥,或者到周围的田地里去刨去年秋收时残留的地瓜、萝卜或花生。

正月十六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下午,东方红公社三营四连五排送萝卜的牛车冒着风雪来到工地上,给五排卸下二三百斤萝卜和一些柴草之后,又冒着风雪走了。牛车走后不久,五排的民工中间便悄悄的传播着一个消息——村里已经饿死人了!晚上,五排的民工们迟迟不能入睡。他们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窝棚里,一边抵抗着饥饿与疲劳的折磨,一边为家人的命运担忧。他们很想离开这永无完工日期的工地回家去,和家人一起熬过这艰难的日子,但他们没有这个自由。他们必须老老实实的呆在工地上,替这座没完没了的工地出力卖命。他们悄悄议论着,低声咒骂着,借以发泄心中的不满。

只有宝贵没参与这些议论他和咒骂。他静静地躺在被窝里,想心事。宝贵家里有年过六十的老父亲,有不满周岁的小儿子,他也很想回家去,带领家人度过难关。但宝贵是个能沉住气的人,他不愿意轻易地泄露心中的秘密;更何况,牢骚和咒骂除了让肚子更饿外,没有任何意义。必须想一个巧妙的办法才能离开工地!想什么办法呢?逃回去是不行的,肯定要被拔白旗。装病也许能蒙混过关,但也不一定能行,因为负责带工的马三良狡猾得很,万一被他看出马脚来,还是免不了拔白旗。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宝贵一时也想不出个锦囊妙计来。

窝棚里的议论声和咒骂声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息了,有人轻轻地打着呼噜。宝贵也觉得眼皮有些发紧,便把手压在肚子上以减少饥饿的感觉,然后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2

早晨五点一刻刚过,清冷的月光笼罩着茫茫雪野。

营干事马三良已准时站在他管辖的儿个窝棚外面,大声吆喝民工们起床。该到上工的时间了。自从五八年大跃进以来,天不亮就上工已经成了一种时尚。大跃进之初,工地上流行的口号是“早起四点半,晚上加一班”;到一九五九年,早起四点半变成了早起五点半,并且固定了下来。马三良干工作一向积极,每天都提前十五分钟起床,从不拖延。就因为这提前的十五分钟,马三良不止一次受到公社领导的表扬。民工们虽然对马三良的这种作法有意见,却不敢提出任何异议。随着马三良的大声吆喝,正在饿梦中沉睡的民工纷纷被惊醒,他们不情愿地睁开眼,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慢腾腾地钻出被窝,一边摸索着穿衣服,一边低声咒骂着。不一会,窝棚外面便响起了哗哗啦啦的撒尿声,一根根细长的水线在雪和月的微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宝贵夹杂在人群中间撒完尿,用力把裤带勒紧。睡了一夜觉,昨天晚上吃的那一点东西早已消化完,腰似乎又细了一些。马三良又高声吆喝起来,催民工们快带上工具上工。这时候,有两个人向马三良请假,理由是“病了”。其他人都静得鸦雀无声,看马三良如何处理这件事。马三良看了两个请假的人几秒钟,嘴角上露出一丝别人不易觉察的微笑,随后大声说:“放你们两晌假,伙食照常,回窝棚里睡觉去吧!”两个请假的人喜出望外,对马三良又点头又哈腰又陪笑,然后钻回窝棚里去了。其他民工见马三良竟然准了假,都很惊讶,不知道马三良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良善。有些人还咂着舌头羡慕那两个请假的人好运气。宝贵则暗暗替那两个请假的人担心,觉得马三良答应得太爽快,绝对不会怀什么好意,说不定又会想出什么花招来收拾那两个人呢。

早饭的时候,那两个请假的民工还真的得到了他们应得的那份萝卜和稀饭。为了把病装得更像一些,两个民工都没起来,就趴在被窝里吃东西。有的人开始小声发牢骚,说也要装病;有的人小声骂马三良不长眼,连装病也看不出来;有的人则扬言要找马三良报告去。人总是这么爱嫉妒,看见别人比自己舒服,心里便不平衡。

早饭后,别的民工都上工干活去了。两个请假的民工自以为得计,躺在被窝里,没事偷着乐。马三良带着营里的卫生员来到窝棚里,让卫生员给两个人“看病”。卫生员拿着听诊器在两个“病人”的肚子上“听”了一阵子,又给两个人测了体温,说有点发烧,打个退烧针就可以了;就从卫生箱里拿出个大号针头,要给两个人注射。两个“病人”看着卫生员手里的大针头,心里直发毛——这哪里是给人注射用的针头啊,分明比给牛注射用的针头还大!原来,马三良早已看出两个民工是装病,便让卫生员用大针头给两个人注射,以此来惩罚这两个人;同时也是为了吓唬其他想偷懒耍滑的人。两个民工马上意识到要坏运当头,蜷在被窝里直哆嗦。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向马三良哀求道:“马干事,我的病好了,不用打针了,我现在就干活去。”马三良大声喝斥道:“放屁!有病没病要卫生员说了算,你说没病管屁用!万一你病死在工地上,我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快把裤子脱下来,这一针谁也少不了!”两个民工不敢再分辨,乖乖地把裤子褪下来,露出干瘪的屁股。卫生员拿着大针头朝一个屁股上戳下去,一边摇晃着针头一边故意问:“疼吗,疼吗?”被戳的屁股上马上冒出血来。

“哎哟,疼死我了!”被戳的民工大声嚎叫起来。

“使劲扎!”马三良命令卫生员。

卫生员继续摇晃着针头。

“马干事,马大爷,饶了我吧!”被扎的人大声央求着。

马三良似乎没听见哪个民工的哀求,扎完了一个,又命令卫生员扎另一个。另一个民工由于高度紧张,屁股上的肌肉竟然把针头给夹住了。卫生员只好用力摇晃针头。可怜的民工便杀猪似的叫喊起来。马三良冷笑着问:“还敢装病吗?”两个民工一迭连声地回答:“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马三良很得意,说:“哼,在老子面前耍花枪,你们还嫩了点!下次再装病,非把你们扎残废不可!今天上午你们俩停饭,拔白旗!”说完,带着卫生员扬长而去。

午饭时,马三良把全营的二三百民工全部集合起来,把两个装病的民工押到众人面前。两个民工被反绑着双手,后背上各插一杆纸糊的小白旗,还被画了黑眼圈,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前,脑袋低得几乎要钻进裤裆里去。那两面小白旗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白灿灿的光,有点晃人的眼。原本疲惫不堪的民工见有热闹看了,竟然平添了几分精神。有人还在人群中幸灾乐祸地喊了句什么。马三良走到两面小白旗后面,使劲往两个民工的屁股上跺几脚。两个民工跪倒在雪地里,不敢站起来。马三良再一步跨到两个人面前,指着两个人的鼻子,对众人演说道:“这两个家伙假装有病,逃避劳动,妄图蒙蔽领导,反对三面红旗。本干事的眼睛雪亮雪亮的,怎能识不破这小小的花招?对这种胆大包天的坏分子,我们绝不能姑息纵容,而应该把他们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我也警告那些心里不老实的家伙,早点收起你们的鬼把戏,如若不然,下场比这两个人还可怜!”马三良讲到这里,眼睛像刀子似的直逼向众民工。二三百民工都低下头去,不敢正视马三良。马三良停了停,又命令两个“坏分子”做检讨。两个“坏分子”你看我我看你,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哄笑声。

“打倒坏分子!”马三良带头喊起口号来。

按照批斗会的惯例,领导喊完口号以后,群众应一齐高声大喊。就像学生跟着老师喊口号那样。大跃进之初,社员们跟着领导喊口号时也曾经喊得山呼海啸惊天动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当初的热情早已丧失殆尽,心早已麻木了。再加上饥饿和疲惫的折磨,民工们连话都懒得说,哪儿还有力气喊口号呢?人群中只响起了稀稀啦啦的附和声。马三良火了,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又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大声骂道:“都他娘的饿死了吗!你们都给我听着,谁不喊口号谁就是同情坏分子,谁同情坏分子谁就是反对三面红旗,谁反对三面红旗我就拔他的白旗!不想拔白旗的就跟着我一齐喊!”

民工们喊口号的声音仍然不高,人群中反而起了几声哄笑。

马三良更火了,向空中挥着拳头骂道:“妈那个屄,给老子较上劲了!今天喊不好口号就不开饭,看咱们谁犟得过谁!”这一招果然灵验,饥饿的民工们怕吃不上那一点救命的萝卜,忙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打倒坏分子,打倒……”马三良像一位得胜的将军一样,骄傲地望着眼前的民工,随即大手一挥,宣布道:“下面开饭!两个坏分子不准吃饭,下午还要罚单独推车。散会!”民工们一哄面散,各自去领自己的萝卜。两个可怜的“坏分子”则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3

两个“坏分子”空着肚子推了一下午车,都累得死去活来,晚上收工后便早早钻进了被窝。一个人的屁股上起了个鸡蛋大的大疙瘩,红如荔枝硬如卵石,疼得趴在被窝里哭。另一个人的屁股上虽没起疙瘩,却也是一大块青紫。没有人安慰这两个人,反而有人拿这两个可怜的人开玩笑。

宝贵躺在被窝里,两手压在肚子上,默默想心事。白天发生的事说明,想回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才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可万全之策在哪儿呢?

宝贵临铺的李大叔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听那声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似的。还在白天,宝贵和李大叔一齐拉车时就发现李大叔不停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有时还用手捂肚子。宝贵劝李大叔请假休息,李大叔不敢。这李大叔生性胆小,害怕被马三良拔白旗。宝贵从被窝里探出头,问李大叔要不要紧。李大叔一边咳嗽,一边伸手指指窝棚外面。窝棚外面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盛着凉水,供民工们喝或洗脸的。宝贵猜李大叔要喝水,忙从被窝里爬起来,摸索着穿上鞋,到水缸边去舀水。外面刮着风,很冷,宝贵不由得缩缩脖子。水缸里的水已结了冰,宝贵拿起挂在缸沿上的水瓢,用水瓢砸碎水缸里的冰碴,舀了半瓢水,摸索着回到窝棚里,把水瓢递给李大叔。李大叔哆嗦着手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几口,肚子里就咕咕碌碌地响起来。宝贵被李大叔肚子里的咕碌声所诱惑,突然觉得饥饿难耐,也仰脸喝了几口水。水真凉,几乎能把人的牙冰掉。宝贵“咣”地一声把水瓢扔在地上,钻进被窝里去了。

凌晨五点多,马三良又站在窝棚外喊上工。宝贵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看李大叔,见李大叔正挣扎着往上坐。窝棚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李大叔的脸。宝贵问李大叔身体行不行。李大叔说没事,一边说一边喘粗气。一阵杂乱的起床声和哗哗啦啦的撒尿声之后,民工们又摸黑上工了。小土牛子吱纽吱纽的声音又在黎明前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天渐渐亮起来,太阳从东方升起,红通通的光芒把水库工地照得一片茫然。

宝贵忽然觉得李大叔的身体有点打晃,两腿也趔趔趄趄地站不稳,好像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宝贵看看李大叔的脸,那张脸蜡黄蜡黄,几乎没了人色。宝贵吓一跳,忙劝李大叔休息一会,或者干脆去找马三良请假。李大叔冲宝贵摆摆手,继承低着头拉车。宝贵知道李大叔胆小,怕被马三良拔白旗才不敢请假,不由得暗暗替李大叔担心。

一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到半上午,李大叔又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仿佛要窒息了一样。宝贵又劝李大叔去请个假。一个民工告诉宝贵,马三良到工地指挥部开会去了,一半会儿可能回不来。宝贵便对李大叔说:“反正他开会去了,这儿也没人管,你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歇一会儿吧,我看你要受不了。”李大叔犹豫了一阵,慢慢走到一个土坡前,找个向阳无雪的地方,仰面朝天躺下去。天空湛蓝湛蓝的,一丝儿风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照得土坡前暖洋洋的。李大叔躺在土坡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马三良从工地指挥部开会回来时,天已近晌午。在刚才的会议上,马三良又受到了表扬,心里说不出的美。他挺着胸脯仰着脸,笑容满面地来到他管辖的工段上,想乘兴检查检查他手下的人干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偷懒。他倒背着双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刚才还笑容可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发现五排少了一个人。马三良的眼睛很厉害,只要在他管辖的工段上转一圈,凭直觉就能知道干活的人少没少,有没有人偷懒。一旦发现有人偷懒,便马上开批斗大会拔白旗。马三良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拔别人的白旗,这一方面可以让他炫耀手中的权力,另一方面可以让他充分享受整人的乐趣。民工们却因此对他又恨又怕。

“妈那个屄,谁又偷懒了!”马三良双手拤住腰大声吆喝道。民工们都敢紧干活,谁也不敢说话。

“谁偷懒了,快滚出来!”马三良又喊了一声。

宝贵的心里不由得“格登”一下子,暗暗替李大叔担心。宝贵本以为马三良开完会不会再到工地上来了,才给李大叔出主意,让李大叔去休息的,没想到马三良又回来了。为了给李大叔解围,宝贵忙走到马三良跟前,陪个笑脸说:“报告马干事,李大叔病了,昨天咳嗽了一夜,刚才实在挺不住,到那边喘口气去了。”

“在哪边?”马三良反问。

宝贵只好指指远处的小土坡。马三良狠狠地瞪宝贵一眼,大步朝小土坡走去。

“完了!”宝贵心想。

李大叔躺在小土坡前,仍沉沉地睡着。他梦见了繁花灿烂的春天,梦见了丰盛无比的宴席。宴席上有雪白的馒头,香喷喷的猪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他拚命地吃啊吃啊吃啊吃啊……这个可怜的人,他的美梦还没能做醒,就被马三良的大脚踢醒了。李大叔睁开眼,看见站在身边的马三良,顿时魂飞天外,早忘了病痛和疲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望着马三良。

“好啊,你竟然跑到这儿睡大觉来了!”马三良怒吼着,又朝李大叔身上连踢五六脚。

“我,我……”李大叔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老子今天饶不了你!”马三良劈手抓住李大叔的衣领子将李大叔提了起来。

“马干事,饶,饶……”李大叔可怜巴巴的哀求着。

“饶你?拔完白旗再饶你!”马三良提着李大叔,连拉带拖,离开小土坡,来到人群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白旗,插在李大叔衣领子上。他原来随身带着小白旗呢。劳动停了下来,民工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嘻笑,有的木然,看着李大叔挨批斗。马三良忽然又想起了宝贵,又把宝贵揪到李大叔身边陪斗。民工中间响起一阵哄笑,他们在笑宝贵。

李大叔被拔了白旗,又被罚掉了午饭,还被罚下午独自推土牛子。那种小土牛子本是一人推两人拉的,现在让李大叔一人独自推,无疑是一种极严厉的惩罚。下午,李大叔推着满满一土牛子粘泥,艰难地走,大汗珠子从他蜡黄蜡黄的脸上直往下淌。马三良跟在李大叔身后,不停地催李大叔快走。李大叔刚推了一趟,就累得瘫倒在地上,大张着嘴喘气,嗓子响得像拉风箱。马三良朝李大叔屁股上踢几脚步,大骂李大叔装样子。有几个民工起初还偷着看李大叔的热闹,后来看着不大对劲,便都低下头去干活。李大叔在马三良的斥骂声中挣扎起来,推着空土牛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刚走了二三十步,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马三良朝李大叔屁股上踢几脚步,又骂几声,李大叔仍一动不动;提起李大叔看看,却发现李大叔的嘴角上有血,地上也有一片血。马三良吓得手一软,把李大叔丢在地上。宝贵和几个民工发现事情有些不妙,忙走到李大皮身边看,见李大叔紧闭着双眼,大张着嘴巴,面无人色,几乎像个死人一样。

“看样子他真病了。”民工们小声议论着。

“他娘的,净误事儿!”马三良骂李大叔。

“把他送家去吧,要不会出人命的。”有人说。其它民工都默然站立,看马三良如何处理这件事。

“谁愿意送他回家?”马三良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

宝贵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正是借机回家的好时候吗!他马上举手答道:“我愿意!”马三良那双刀子似的眼在宝贵脸上盯了一阵子,随后冷冷的说:“干你的活去吧,这儿用不着你!”宝贵心里猛地一凉,回家的打算落空了。

4

又是两天过去了,宝贵仍没有找到回家的合理借口。

据送李大叔的民工回来讲,村子里确确实实已饿死了几个人。大伙房里已没有东西可吃,又不敢私自解散,看样子还得接着饿死人。这消息又一次在民工中间引起骚动,民工们都恨不能早点回家去。

正月十九早饭后,马三良把三营的民工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马三良告诉民工们,县里的领导要到工地上来检查,每个人都要好好干活,不要给三营丢脸。马三良讲完话,让民工们上工去干活,他自己便悄悄溜到其它营的工地上去侦察情况。马三良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每逢上级领导到工地上来检查工作,他便悄悄溜到其它营的工地上去侦察情况,看其它营有什么样的高招博取上级领导的欢心。侦察完毕后,马三良再经过自己的加工改造,发明出更绝的绝招。所以,每次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三营都会受到表扬,马三良本人也一次又一次的被评为先进个人。

马三良在别的工地上转悠了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急匆匆地回到三营工地上,又召集民工开会。马三良说:“刚才我去了胜利公社的工地,他们那儿有个人脱光了膀子干活,我看这个办法不错,肯定能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咱三营一向都有是先进营,这次可不能落了后,咱要和胜利公社那群狗日的比一比,看看谁是真英雄,谁是假英雄。他们那儿不就一个人光膀子吗,咱们就找上十个八个光膀子的,一定要把那群狗日的比下去。谁敢当英雄,快举手报名!”没有人举手,民工们都把头低下去,生怕被马三良看中了去当英雄。那天是个阴天,还刮着小东北风,饥饿难耐的民工们本已感到冷风刺骨,谁还会脱光了膀子去充英雄呢?马三良并不着急,反而慢吞吞地说:“没有人举手,那我就给你们分任务,每排必须有一个人光膀子,上午奖一斤地瓜。那个排找不出光膀子的人,上午停那个排的饭!”这一招果然厉害,各排相继有人举手当英雄。马三良不由得面露喜色。

只有五排没人举手。

“光膀子的是英雄啦,不光膀子的是狗熊啦!五排的,你们是想当英雄啊还是想当狗熊啊?”马三良大声问。

五排还是没人回答。

其它几个排开始起哄,不停地喊:“五排——狗熊,五排——狗熊……”

“五排的,你们真想当狗熊吗?”马三良又大声问了一遍。

“五排不当狗熊,我脱!”宝贵大喊一声,举起了手。

“好样的!”其它民工继续起哄。

短会刚开完,县里的领导已从远处向三营的工段走来。马三良马上喊道:“各们英雄们,光膀子的时候到了!”喊声就是命令,原先举手报名的民工略一迟疑之后,便纷纷脱掉小棉袄,露出瘦骨嶙峋脊背。宝贵也深吸一口气,脱掉身上的小棉袄。一阵冷风吹来,宝贵忍不住打个冷战。他不由自主的将胳膊夹紧,将肩胛骨高高耸起,一根根肋骨就更加清楚的从皮肤下面暴露出来,正像一个干巴巴的稻草人。一个身高一米七十的人,体重只剩下七八十斤重,其瘦可想而知。

“全营的英雄们,推起小车跑起来,为三营争光的时候到啦!”马三良又高声喊着。

这喊声就是命令,不跑也不行。更何况天冷得要命,不跑更不行。十几位光膀子的英雄推起小车,咬紧牙关,拚命往前跑。

“好样的!”马三良使劲喊。

“加把劲,再跑快点!”有人跟着起哄。

检查团的领导已来到了工地上,带头的是县委书记。县委书记是个又矮又壮走路如飞的人。十几年前,他曾是闻名当地的游击队长,杀过不少曰本鬼子和汉奸恶霸,在当地颇有些传奇色彩。县委书记身后跟着一大群人,都是县里各部门的要人。马三良急忙迎上去,满脸陪笑。县委书记好像对马三良有点印象,握了握马三良的手,然后指着三营的光膀子英雄们,兴致勃勃的说:“你领导得不错吗,手下人干劲这么大!”马三良马上回答:“都是县委领导地好!”县委书记笑一笑,又把目光转向光膀子的民工身上。宝贵一直悄悄地观察着检查团的人,他见县委书记正兴致勃勃地看,马上提提精神,几乎使出他所有的力气向前面拉车的同伴大喊道:“使劲拉,跑起来!”这一嗓子喊得太响了,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宝贵这边,这正是宝贵所希望的。宝贵咬紧牙,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拚命推着小土牛子往前跑。前面的两个拉车人不知道宝贵发了什么样疯,也只好拚命往前跑。三个人一辆车,飞快地向检查团冲过去。检查团的人全都驻足观看,热烈鼓掌。有人还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好样的!”宝贵驾住小车,径直朝县委书记身边冲。近了,更近了,就到县委书记身边了,宝贵突然大叫一声,扑倒在地。小土牛子借着惯性向前冲出去几步远,歪倒在地上。前面那两个拉车的民工被闪了一下,也倒在地上。刺骨的寒意立刻传遍宝贵全身。宝贵咬紧牙坚持着不吭声——他在假装昏迷。

县委书记闪身躲到一旁,他的身手依然很敏捷。其他人也都惊叫着向后退。有人喊了声:“累坏了,累坏了!”县委书记俯身蹲在宝贵身边,搬着宝贵的脸看看,又伸手在宝贵的鼻孔前试试,看还有没有气。宝贵努力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喘气。县委书记深受感动,很动情地对周围的人说:“多好的同志啊,他是累昏了。如果我们所有的民工都能像这位同志这样,这水库还能迟迟完不了工吗?快用我的吉普车把这们民工同志送到县医院去,传我的话,让这位民工同志享受病号待遇。”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宝贵扶起来,马三良亲自找来宝贵的小棉被给宝贵穿上。宝贵紧闭着双眼,任人摆布。又有几个人将宝贵抬起来,送上了县委书记的吉普车。

“终于可以离开工地了。”宝贵高兴地想。他仍然紧闭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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