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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锅饭

作者:槐香书屋主人 当前章节: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1

夕阳西下的时候,宝贵终于回到了村里。村子里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见人。宝贵回到家,宝贵爹正蹲在屋门口吸旱烟,宝贵老婆正搂着孩子睡。睡并不是懒,而是要减少活动,以免更饿。一家人相见,并没有多少惊喜,简短的问候之后,便都陷入了沉默。饥饿已让这一家人变得愚钝而麻木。

街上突然响起了咣咣当当的镗锣声。宝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循着锣声往远处看。宝贵家没有院墙,站在房门口就能看到街面上去。就见远处走来两个人,前面的一个人头上戴着白纸糊的高帽子,脖子里挂一块黑木牌子;后面跟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小镗锣,敲得震天响。镗锣声越来越近,不大会就到了宝贵家门口。宝贵这下看清楚了,那戴高帽子挂黑木牌子的人是一排的小兔子。小兔子的双眼还被画了黑眼圈,嘴上被画了仁丹胡子,垂头耷拉脑,像个罪犯。跟在小兔子后面拿小镗锣的是在营部打杂的三老鼠。这个人生得又矮又瘦,一对老鼠眼,几根老鼠须,心眼儿不大够数,是全营有名的半吊子二百五。他在营部的主要工作就是提提茶、倒倒水、传传话、跑跑腿,外加押着犯错误的人游街。三老鼠一边把小镗锣敲得震天响,一边大声喝着:“都来看都来看,都有来看看偷刀(盗)犯!一排社员小兔子,一惯偷偷摸摸,昨天晚上竟然蛋(胆)大包天,到公家的地窖里偷地瓜,被当场抓住。营长命令,游街四(示)众。今后有谁还敢偷公家的地瓜,一驴(律)同罪。”吆喝完,使劲往小兔子屁股上踢一脚,又大喊道:“打倒偷刀(盗)分子小兔子!……快走!”小免兔子被踢得趔趄一下,向前冲出三四步远才站稳。三老鼠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游街的渐渐远去了,镗锣声也渐敲渐远渐至消失,街上重又死寂一片。宝贵爹突然愤愤地骂道:“人都快饿死了,偷个地瓜吃还要游街。这群狗日的,非把人都饿死不可!”

镗锣声刚刚消失不久,街上又响起了铃声,随后又听见一个吆喝声:“开饭了,开饭了!”——是该到大伙房里领晚饭的时候了。宝贵提上瓦罐,拿上饭筐,沿着窄窄的街道往大伙房走。路上遇见几个人,也都拿着饭筐提着瓦罐。有的人看见宝贵,不知道宝贵怎么从工地回了家,面露惊讶之色;有的人木然地冲宝贵点点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大伙房设在村西头高老三家的院子里。高老三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家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据说,高老三是个很恶霸的人,仗着他儿子是国民党的军官,经常欺压邻居,强占他人财产。四八年搞土改时,高老三被八路军的工作队和当地的老百姓一块“拉滑子”摔死了。“拉滑子”是那时候很流行的一种处死人的方法,就是把要被处死的人装到一个土筐里,用一个滑轮拉到高树上,然后再连人带筐一块儿摔下来,把人摔死。用这种方法处死的多是些民愤大的人。斗争使人变得残酷。直到现在,乡村里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用你恶霸,早晚拉滑子摔死你!高老三被拉滑子那天,吓得尿湿了裤子,哭哭泣泣,磕头作揖,求乡亲们和工作队饶他。但高老三做恶太多,终于没能得到大家的同情。高老三总共被摔了三次才摔死,胳膊和腿都被摔断了,七窍都被摔出了血。有的人还不解恨,又用砖头将高老三的头砸得稀烂。高老三死后,高家大院就成了一座空宅。这里曾做过八路军的区部,一九五八年又变成了四连的连部兼五排的排部。

宝贵来到高家大院时,大院里已经站满了等着领饭的人。人们都贪婪地盯着笼屉里的萝卜。司务长冯驴儿站在笼屉旁,挨家挨户喊着名字,并监督炊事员分发萝卜。冯驴儿白白的,胖胖的,和周围面黄饥瘦的村民对比鲜明。那时候流行两句顺口溜——一天吃一两,饿不死司务长;一天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冯驴儿是司务长,所以才这么白胖。冯驴儿喊到哪一家人的名字,那一家便到炊事员跟前去领自家的那一份。各家领到的饭食的多少以家里人口的多少和年龄的长幼为标准。按照营里的规定,人被分成四个等级——第一个等级是青壮年男子,叫全劳力,每人每天可以分四两萝卜,早晚两顿各一两,中午二两;第二个等级是青壮年妇女和老人,叫半劳力,每人每天可以分到三两萝卜,早中晚各一两;第三个等级是十到十六岁之间的少年人,叫四分之一劳力,每人每天可以分到二两萝卜,早中两顿各一两;第四个等级是十岁以下的儿童,叫非劳力,每人每天可以分到一两萝卜,中午时发放。大锅饭之初,钱丰粮足,社员们曾经生活得很好;到一九六0年,粮食已吃得差不多了,才只好这么艰难度日。因为萝卜是按两分发的,整条萝卜分发起来不方便,便只好切成萝卜条。炊事员拿着个小盘子称,一家一户地称。分到宝贵前面的一家时,发生了一场争执,领萝卜条的人嫌称太低,炊事员说不低,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几至于对骂。冯驴儿大声喝斥了一阵子,吵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轮到宝贵的时候,冯驴儿问宝贵怎么不在工地上,却跑到家里来了。宝贵把县委书记让他住院等事对冯驴儿说一遍。冯驴儿像听了大新闻似的,说:“你小子倒好运气,竟然坐上了县委书记的汽车。”然后又说:“你的那一份定量都送到工地上去了,这儿没有你的饭,你只能领你家里其他人的。至于明天,得先请示了连长再说。”宝贵觉得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点头默认。冯驴儿于是看着手里的花名册,高声喊道:“宝贵家,萝卜三两,小米稀饭六勺。”炊事员用小盘子称称了三两萝卜条倒在宝贵的小饭筐子里,又用小勺子舀了六勺“小米稀饭”倒进宝贵的瓦罐里。所谓小米稀饭,其实就是稀得连米粒也难得见到的小米汤。

宝贵的小饭筐里共有七条萝卜条,零零散散地趴在筐底。宝贵一家共有七口人——宝贵爹、宝贵媳妇、宝贵妹妹小兰、女儿小花、儿子大蛋儿和二蛋儿。这顿晚饭,一家七口就只能靠这七根萝卜条和六勺小米汤了。宝贵把萝卜条拿回家,交给他媳妇。他媳妇再把萝卜条分给一家人。二蛋儿才只有六个月大,自己还不会吃东西,他的那一份就有宝贵媳妇代领了。大人们拿到萝卜条后,咬下一点点含在嘴里,舍不得往肚子里咽。大蛋儿却把整个萝卜条都塞进嘴里,咂也不咂就咽了下去,然后就舔着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宝贵就觉得心一抖,把自己手中的萝卜条递给大蛋儿。大蛋儿略一迟疑,便将萝卜条接过去,“嗖”地一声吸到嘴里,嘴皮子咂一咂,又咽了。二蛋儿看见别人吃萝卜,馋得哇哇大哭起来。宝贵媳妇将嚼碎的萝卜吐在手指上,抹到二蛋儿嘴里,二蛋儿马上不哭了。一家人吃完萝卜,又咕咕噜噜地喝米汤。喝完米汤,便都望着空荡荡的饭筐和空荡荡的瓦罐发呆。

“家里还有能吃的东西吗?”宝贵问他媳妇。

“等天黑再说吧。”宝贵媳妇低声说。

宝贵于是不在问什么,坐在一一块土坯上,静静地等着天黑。

天慢慢地黑下来了。宝贵媳妇从床下面拿出一口小铁锅,到厨房里去做饭。五八年大炼钢铁时,各家各户的铁器,包括菜刀、饭锅、剪刀,甚至是门锁都被强行搜走,投到小高炉里炼铁去了。为了保住这口小铁锅,宝贵费了很多心事。宝贵先把小铁锅放在自家的地瓜窖里,后来又把小铁锅转移到自家的柴堆里,后来又把小铁锅埋到床底下。营里的“搜铁队”几次到宝贵家来搜,竟然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这口小铁锅就这样才保存了下来,现在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宝贵媳妇将小锅里的水烧开后,连锅带水一块儿端到堂屋里。宝贵妹妹小兰已经将六个粗瓷黑碗放在了小饭桌上。宝贵媳妇从家里唯一的一口小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口袋,小布口袋里有五六斤草面。这种草面是将榆树皮和茅草根烘干、碾碎制成的。榆树皮性甜,茅草根性粘,两种东西碾碎掺和在一起,勉强可以吃。宝贵媳妇往每一个碗里放上些草面,再往每一个碗里倒上些白开水,用筷子将草面搅成糊状。这种东西叫草面糊糊。一家人各自端起一碗,呼呼噜噜地喝。草面糊糊很热,烫嘴,他们只好边喝边往碗边吹气。喝完面糊,宝贵媳妇又往每只碗里倒上些水,一家人各自将残留在碗壁上的面糊残渣涮进水里,又咕咕噜噜地喝下去。

晚饭结束了。宝贵媳妇重又把小铁锅藏到床下。这口小铁锅是一定要藏好的,万一被排里或连里的干部看见就要没收,一家人还要挨批斗。

2

吃完饭,宝贵才顾得上问一问家里的情况。宝贵爹和宝贵媳妇都叹气。大碗饭已经是一天不如一天,家里又没有什么可以下锅,唯一可想的办法就是扒点树皮刨点草根,或者到地里刨点去年秋收时残留的萝卜、地瓜之类。但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救不了命的。

“等开了春,树上发了芽,地里长了草,也许会好一些。”宝贵爹忧郁地说。“唉,看样子要饿死人了。”宝贵爹又说。

“慢慢想办法吧,总会有办法的。”宝贵安慰一家人。但究竟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宝贵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

一家人似乎都已无话可说,便各自回屋睡觉。宝贵两口子和儿女们住在两间正房里,宝贵爹和小兰住在两间西屋里,四间房子都是草房。宝贵刚坐到床沿上,忽然想起明天的早饭还没有着落,又起身出了屋,到高家大院去找连长三金。

街上静悄悄的,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般。宝贵来到高家大院门口,见屋里亮着灯。大门没关,宝贵轻轻地走进去。灯光是从堂屋里射出来的。宝贵在堂屋门口站住,想着进屋该怎么说。屋里面好像有说笑声。宝贵从门缝里往屋里看看,昏黄的灯光下,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在吃东西。这五个人是:连长三金、连政委米珠、妇女干事单云、司务长冯驴儿、炊事员。宝贵从门缝里往屋子里面看看,想看清楚这五个人在吃什么。屋子里光线很暗,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五个人吃的是饼子。宝贵抽抽鼻子,一股油和葱花的味道扑鼻而来。屋里的五个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还在说笑。宝贵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进去,他害怕因看见不该看见的事而给自己惹来麻烦。屋子里的人吃完了饼子,又各自盛了一碗稀饭喝。从他们喝饭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他们喝的是真正的稀饭,不是米汤。几个人喝完稀饭,又说笑,炊事员忙着收拾碗筷。宝贵觉得是该进屋的时候了,便敲一下门,并顺手把门推开。屋子里马上一阵慌乱,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用手擦擦嘴;炊事员手忙脚乱地将碗筷放到暗影里。小煤油灯的光焰被带得闪了几闪。

屋子里的几个人总算镇定了下来。连长三金仰脸看着宝贵,问宝贵有什么事。三金又矮又瘦,还是个罗锅,气管也有毛病,一天到晚不停地吐痰。因为三金排行老三,大伙都在私下里喊他三罗锅。就是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甚至有几分病态的三金,却掌管着四连几百人的命运。三金往上仰脸的时候,整个上身子都要往后仰,那样子看上去非常难受。宝贵向三金说明来意,请求连里拨发他以后的伙食。三金笑嘻嘻地问宝贵:“听说你坐了县委书记的吉普车,是真的吗?……你这家伙还真好运气,竟然坐了县委书记的吉普车。咱全县可就只有那一辆吉普车,公社书记都坐不上呢。”言外之意,十分羡慕。米珠、单云也都看着三金,面露羡慕之色。冯驴儿扯着大嗓门问:“坐吉普车什么滋味?好受不好受?”宝贵觉得应该向冯驴儿提点条件,就说:“我还没吃饭呢,说话没力气,先给我根萝卜吃,我再告诉你。”冯驴儿和三金等几个人都笑,笑完了又骂宝贵鬼点子多。宝贵不说话,故意傻笑。冯驴儿给宝贵拿来两根熟萝卜,还热热的。宝贵接过萝卜,很快就吃完了,又伸着手给冯驴儿要。冯驴儿笑骂了几句,又递给宝贵两根萝卜,催宝贵快吃快讲。三金也催。宝贵一边吃萝卜,一边极力把吉普车的舒服劲儿讲述一番。三金和冯驴儿听得啧啧赞叹,单云呼闪着一双大眼睛,双颊兴奋地红红的。宝贵讲完,再次要求三金拨发他明天的伙食。三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宝贵离开连部的时候,心里踏实了许多——从明天开始,他又可以领到那四两救命的萝卜了。

宝贵离开连部后不久,三金等人也各自散去,只留冯驴儿一人看守连部。三金并不回家,却去找他相好的女人去了。

3

宝贵回到家,二蛋正哇哇地哭。不用问,二蛋又饿了。宝贵媳妇把二蛋儿抱在怀里,怎么也哄不下,只好把干瘪的奶头塞到二蛋儿嘴里。二蛋儿吸不出奶水来,哭得更凶。宝贵把手里的两根萝卜递给他媳妇。宝贵媳妇惊讶不已,问从哪儿弄来的萝卜。宝贵笑笑。这两根萝卜是他刚才离开连部时,趁三金他们不注意,随手顺出来的。

两根萝卜都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宝贵媳妇接过萝卜,用手擦擦上面的泥,嘎巴咬一口。萝卜很凉,宝贵媳妇吸口气,慢慢嚼。一股甜丝丝的滋味迅速涌遍宝贵媳妇的五脏六腑,嘴里的萝卜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似的,直往嗓子眼里滑。宝贵媳妇憋住气,将嘴里的萝卜吐在手指上,再抹进二蛋儿嘴里。二蛋儿马上不哭了。宝贵看二蛋儿饿成这个样子,心里不觉有些发酸,忙转身走到屋外。夜黑沉沉冷嗖嗖,满天寒星闪闪烁烁,无声地注视着这多灾多难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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