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锅饭吃不饱,家里又没有多少东西可吃,宝贵只好另想办法。这天早饭后,宝贵拿把抓钩,扛上粪箕子,到村后的小河里去挖茅草根。出村子不远就是河堤,上面疏疏密密地长着些树。榆树大都被人扒光了皮,露着白哗哗的树干,像一个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槐树、柳树等树皮倒基本完好,因为这些树皮比较苦,难以下口。宝贵从那些光腚树旁走过去,来到小河里。小河坦露着干涸的河底,默无声息地向远方延伸而去,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河滩里有很多地方都被人挖过了。宝贵沿着河滩边走边找,约有一里地光景,才找到一片茅草。茅草的干叶子泛着褐红色,横七竖八地交叉着。这种茅草的根汁水丰富,嚼在嘴里有一股甜味儿,可以生吃,可以熟吃,也可以晒干后磨成粉吃。六0年春天,这种茅草被人们刨着吃了很多。宝贵放下肩上的粪箕子,用抓钩去刨草根。地还有点硬,刨起来挺费力。宝贵先将上面的冻土刨开,再将下面的软土翻起来,拍碎,白白的茅草根便裸露出来,粗的像输液器上的塑料管那么粗,细的像女人拉鞋底用的棉线那么细。茅草根一节一节的,每节有寸余长。宝贵把茅草根上的土抖掉,再把茅草根放进粪箕子里。
太阳渐渐的转到了东南方向,粪箕子里的茅草根也渐渐地多起来。宝贵觉得有点累,也有点饿,就坐在地上休息,并顺手抓过几根茅草根,捋掉上面的泥土和细碎的根须,放在嘴里嚼。一边嚼,一边望着脚下的泥土发呆。
有人向宝贵打招呼。
宝贵抬头看看,眼前站着一个老人。这位老人也扛着一个粪箕子,手里拿一把铁锹,头上冒着小汗,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宝贵忙与这位老人打招呼说:“这不是王老师吗,您老这是到哪儿去了?”王老师放下肩膀上的粪箕子,双手拄着铁锹,一边喘息,一边用手指指地上的粪箕子。宝贵往王老师的粪箕子里看看,里面有一二十根半截的萝卜,忍不住诧异地看着王老师。王老师笑笑,说:“这是从韩庄的萝卜地里刨来的,那片萝卜地去年没收净,有很多萝卜都落在了地里。我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刚刨了这么一点儿,韩庄的人就到地里撵,我就只好回来了。”韩庄离五队有六七里远,属二营。去年秋收时,这个庄为了“放卫星”,曾创造了一下午抢收一百亩萝卜的惊人记录。一下午怎么抢收一百亩萝卜?就是用铁锹将萝卜缨子铲掉,萝卜的大半截都留在了地下。大跃进时,这种抢收方法非常流行——萝卜只铲掉了缨子,花生只拔下了秧子。世世代代视粮食如生命的农民突然不再珍惜粮食,姿意败坏着劳动成果。
王老师和宝贵说着话,一边从粪箕子里面拿出两根萝卜,自己留一根,另一根递给宝贵。两个人各自捋掉萝卜上的泥,咔嚓咔嚓地吃。天睛得很好,一丝风也没有,太阳把河滩里照得暖洋洋的。宝贵吃完萝卜,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就起身拿起抓钩,继续刨草根。王老师坐在一旁看宝贵刨草根,看着看着就叹起气来。宝贵问王老师叹什么。王老师说:“人们常说‘吃糠咽菜、吃糠咽菜’,没想到我们现在不但要吃糠咽菜,竟然还要吃草根了。”宝贵说:“像我这样的人,吃糠咽菜也就罢了,您老一肚子学问,也受这洋罪,可真有点屈才。”一句话说得王老师面露凄惶之色。王老师愣了约有两三秒钟,苦笑着对宝贵说:“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明天如果没事,就到韩庄去刨萝卜吧,到那儿以后眼活着点儿,别让韩庄的人给抓住了。唉,赶上这种饥荒年月,要多长个心眼儿。”
宝贵看着王老师匆匆而去,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触着了王老师的疼处,心里不免有些后悔。这王老师本不是当地人,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后才下放到东方红公社三营四连五排的。下放前,王老师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当教授。据了解王老师历史的人讲,王老师出身于大户人家,年轻时到日本留过洋,回国后在一位保安司令的手下当教导官。那位保安司令还兼着国民党的专员,手下有两三万人,势力大得很。后来,日本人来了,王老师他们的队伍就让目本人给打哗啦了,保安司令也被打死在了麦地里。王老师侥幸死里逃生,从此便远离军队和政治,到一所大学里当了教授。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败走了,共产党执政了,王老师始终都没再离开学校。到了五七年,王老师被打成了右派,才离开学校来到这里。王老师来时是冬天,当时他戴一顶毛尼礼帽,穿一件狐狸皮大衣,围一条长围巾,拄一根竹拐杖,白白净净,文文雅雅,像个大干部。全村的人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老人,几乎是百人空巷,都来围观。王老师冲大伙微笑、做揖,请大伙以后多关照,一下子就给大伙留下了好印象。王老师就这样住下了,恰好成了宝贵家的西邻。日子久了,大伙慢慢发现,王老师是个很热心肠的人。谁找王老师读个信写个信什么的,王老师从不回绝。就是临近村里有人找来,王老师也总是笑脸相迎,从不摆架子。王老师代人写信时,总是用一枝小毛笔,工笔正楷,一丝不苟。乡下人虽然没有文化,也知道王老师字写得好看,又不知道怎么个好看法,便都说王老师的字像印的一样,有人就说比印的还好看呢。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对王老师的最高评价了。乡村生活也改变了王老师,他摘下了礼帽,脱下了大衣,穿上了皱巴巴的衣服,脸晒得黑黝黝的,十天八天不刮一次胡子,俨然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老汉。
太阳已到了正南方,宝贵的粪箕子里已有了不少茅草根。该回家吃饭去了。宝贵扛上粪箕子离开小河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想:“明天就到韩庄刨萝卜去。”
2
第二天天还没亮,宝贵便早早的起了床。打过几个哈欠,揉了几下睡眼之后,宝贵便扛着抓钩和粪箕子上了路。
田野还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梦里。田间小路被吞噬在这黑暗中,像一条只剩下蛇头的蛇。四周没有一点声响。宝贵就觉得浑身有点儿微微发紧。一只野兔子突然从宝贵脚步下蹿起来,剑一般地向远处逃去。宝贵被吓得跳一下,随即朝兔子逃去的方向吐几口唾沫,大骂晦气。宝贵骂完,继续往前走。走了约有半里路的样子,前面隐隐约约有一堆黑东西,仔细看看,又骂声晦气。那黑东西原来是一个蹲着撒尿的女人。女人猛然听见宝贵骂晦气,慌忙站起身往上提裤子,匆匆忙忙系好腰带,弯腰扛起身边的粪箕子,低着头,从宝贵身边擦身而过。女人好像很年轻,背上的粪箕子里满装着什么,好像是树皮。看来,她已经满载而归了。宝贵看着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犹豫起来——接连遇见两个不吉利的预兆,不由他不犹豫。但韩庄的萝卜地还是有着挡不住的诱惑,宝贵终于又迈开大步继续前进了。
天渐渐亮起来,黎明的辉光再一次光临人间,宣告新的一天的到来。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个世界多多少少增添了一点生机。
“哇、哇……”半空里突然又传来乌鸦凄厉的叫声,让人心惊。宝贵抬头往天空中看看,数不清的乌鸦正从半空中飞过,像一大片黑云。
“呸,呸!”宝贵使出全身气力,大口大口往地上吐唾沫。——乌鸦叫,祸事到!这一次,宝贵可真的有些犹豫了。但是,韩庄就在半里之外,萝卜就埋在地里,刨出来就可以救命,这种诱惑足以荡涤尽一切阻力。宝贵终于又前进了。
韩庄终于到了,那一大片萝卜地就在眼前。有很多人正在刨萝卜。宝贵找一个没被刨过的地方,用抓钩奋力刨下去。地表还有一层冻土,刨着很费劲。宝贵用抓钩慢慢把冻土刨开,再把下面的土掀起来,用抓钩将泥土砸碎,里面露出没顶的萝卜——这正是去年抢收的痕迹。宝贵看见萝卜,一下子来了精神,更加奋力地刨。半个多小时以后,宝贵已刨了八九斤萝卜。太阳升起来,桔红色的光芒照在田野里,照在宝贵身上,照在宝贵刨出的萝卜上。宝贵的额头上微微冒着小汗,头发上似乎有淡淡的水汽往上蒸,但宝贵舍不得休息,那怕是短短的几秒钟。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刨满了粪箕子,宝贵觉得有点儿累,也有点饿,就坐在抓钩把上,拿起一根萝卜,捋掉上面的泥,大口大口地吃。萝卜很凉,有点儿冰牙。宝贵顾不上凉,吃了一根,又吃一根,一口气吃了五六根。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有了力气,脸上也有了点笑意。
这时候,有两个女人因为一根萝卜争吵起来,接着便是对骂,再接着便是对打。两个女人互相拽住对方的头发,扭做一团,后来便一块儿在地上翻滚。一个女人站了上风,骑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一只手掐住下面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使劲抽下面女人的脸。下面的女人挣扎了一阵子,终于没有本领翻盘,只好伸开四肢,任下面的女人收拾。上面的女人抽打了一阵子,好像出够了气,拣起那根引发了战争的萝卜,像一位从战场上凯旋的将军一样,昂着头挺着胸,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去了。那位战败了的女人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双手搬住脚,哇哇大哭。一些看热闹的人见战争结束了,又各忙各的去了。
宝贵扛起粪箕子,准备走。就在这时候,萝卜地里又一阵大乱,有人大喊:“不好,来人啦,快跑!”人们各自扛起自己的家伙,像惊马一样狂奔。宝贵往韩庄那边望望,就见从村头冲出来一个人,手里拿一根大棒子,大声叫骂着往萝卜地这边跑追。宝贵情知不妙,拔腿就跑,萝卜从粪箕子里掉出来砸在脚上也顾不得拾。跑啊跑啊,看看快跑出萝卜地了,脚下突然一绊,宝贵躲闪不及,扑倒在地,手中的抓钩被扔出去好远,肩膀上的粪箕子也翻在地上,萝卜撒了一地。宝贵一边往上爬一边扭头往后看,见那个拿大棒子的人离他只有几十步远了。宝贵顾不上多想,飞快地爬起来,飞快地往粪箕子里拾萝卜,飞快地抓起抓钩,飞快地跑。跑了大约有半里路,觉得身边的人少起来,身后边好像也没了什么动静,才放慢脚步,扭头向后看,果然不见了那个拿大棒子的人。宝贵收顿脚,将抓钩拄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身上也湿乎乎的。喘息了一阵子,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忽然又觉得肩膀上轻飘飘的,放下粪箕子一看,不由地叫声苦——里面的萝卜剩下还不到一半了。
不知道那个村庄的铃响起来,该吃早饭了。宝贵重又扛起粪箕子,拿起抓钩,烦烦恼恼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后悔——后悔不该在萝卜地里吃那几根萝卜,更后悔不该看那两个女人打架,惹出这一场跑来,丢了那么多萝卜。那满满一粪箕子萝卜本可以让一家人吃上两三天的,可现在,唉……
3
宝贵回到自家村头的时候,心情又愉快起来。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扛回来半粪箕子萝卜,一家人好歹也能吃上一两天啊。
“干什么去了?”背后突然一声大喊。那声音听起来很严厉。
宝贵吓得一机灵,木桩似的站住了。
“粪箕子里扛的什么?”那人又问。
宝贵这时已扭转身,见身后站着连长三金。宝贵顿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身子似乎都要软了。
“从哪儿弄来的萝卜?”三金已走到了宝贵身边。
“从韩庄……刨……”宝贵的嘴有点儿结巴。
“萝卜扛到连部去,没收了。狗日的,净到外面给老子丢脸!”三金骂道。
宝贵想跟三金求求情,放他一马,可一看三金那怒气冲天不容置辩的神色,知道求也没用,心里一下子凉到了底。
“还他妈的傻站着干什么,快送过去啊!”三金第三次下了命令。
宝贵不敢再站下去,只好木然地迈动脚步,朝连部去……
宝贵扛着空粪箕子从连部大院走出来时,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他在心里使劲诅咒着早晨的那只兔子,诅咒着那个女人,诅咒着那群乌鸦,诅咒着三金。有一个人和宝贵走个对面,向宝贵打招呼,宝贵也没理那个人,弄得那个人莫名其妙的看宝贵。
宝贵回到家,宝贵媳妇正抱着一蛋儿在门口晒太阳。宝贵妹妹小兰正用石臼捣榆树皮。大蛋儿蹲在石臼旁,眼巴巴地望着石臼,想吃里面的榆皮面。宝贵媳妇看宝贵扛着个空粪箕子,脸色像阴天,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宝贵狠狠地把粪箕子和抓钩扔到地上,蹲下身子生闷气。大蛋儿看看地上的空粪箕子,很失望,重又把目光转回到石臼上。小兰仍然低着头捣榆树皮。石臼子发出单调的“砰砰”声。
“你,……饿吗?”宝贵媳妇怯怯地问宝贵。
“不饿!”宝贵怒冲冲地朝妻子吼道。